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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170

    第161章 做算术题


    关于这个孙子之约,此前大家都觉得隔得太久,没有那种“优势在我”的感觉,所以很快达成一致表示莫要再提。


    现在顾闲旧话重提,无非是因为考过了乡试(还得了解元名头),叫他觉得“优势在我”了!


    事实上汤显祖这两年在顾闲时不时来信汇报学业进度的情况下,也莫名其妙地立下了隆庆五年要去应试的决心。


    汤显祖本就天资聪颖,师长考校过后没有不夸的,这会儿卯足劲要去考个功名,乡试自然是小意思。


    他的排名也不低,这段时间正春风得意着呢,受邀参加各种文会,走到哪都被人吹捧,可谓是出尽了风头。


    只要不跟那些十几岁中举的比,他这二十一岁的年纪搁哪都得夸一句“年少得志”!


    可人最怕的就是对比,汤显祖的得意之心在收到顾闲这封信后瞬间被浇灭了。


    看看人家,十七岁就中了举人,过了年下场参加春闱也就十八,相比之下他这个年纪就没那么值得称道了!


    最重要的是,这小子又旧话重提,说起了那孙子之约!


    明年他真要是没考上进士,岂不是要被那小子挂嘴边一辈子?


    思及顾闲第一次来信就说自己跟颜山农平辈论交,合该喊他一声徒孙,汤显祖丝毫不怀疑顾闲干得出当面喊他孙子的事。


    这下不得不闭门读书了!


    汤家人见汤显祖收到封信就闭门谢客,卯足劲备战春闱,顿时都有些纳罕:到底是谁的来信魅力这么大,竟叫汤显祖谁都不愿见了!


    旁敲侧推一打听,才晓得是顾闲的信。


    看来这素未谋面的小年轻确实是个益友,每次收到他的信后汤显祖都得刻苦读书好一阵子!


    很快地,与汤显祖玩得好的朋友都知道了,汤显祖不赴他们的约是因为顾闲!


    两人才刚考完秋闱呢,就隔空约好一起备战明年春闱了。


    现在的小年轻都这么努力的吗?


    不少人这么嘀咕完了,当面跟同伴们表示“时间还早没必要那么紧张”,背地里也麻溜回去埋头温书。


    开玩笑,人家汤显祖这种家世好、天赋高的人都那么努力了,他们不好好备考难道等着落第吗?


    汤显祖这一闭门,倒是避过了一场祸事。


    江西一向是个科举大省,无数学子等着走科举这根独木桥。


    这一年想参加乡试的读书人有将近四万,而分配到江西的解额只有……不到一百人!


    所以在江西提学官对准考生们进行岁试时就筛选掉了无数生员,以“字太丑不及格”“文章有错别字不及格”之类的理由不给他们发乡试资格,这才控制好了今年的乡试人数。


    这数万提前被淘汰掉的考生寒窗苦读那么多年,结果连入场资格都拿不到,自是红着眼眶盯紧这次乡试。


    这一盯,还真盯出点问题来了,今年江西的乡试弥封由南昌知县负责。南昌知县在任上收了几个学生,其中两个竟都榜上有名!


    你才那么几个学生,一考就中俩!


    这合理吗?


    肯定是你干了点啥!


    一时间群情激奋,四万生员在巡按御史刘思问过来巡察的时候激情上访,要求重新复核大家的考试资格以及那两个知县门生中举有没有猫腻!


    巡按御史刘思问瞧见这声势感觉大事不妙,约定好翌日一早接见学生代表,才算是勉强安抚好学生情绪。


    结果第二天一早刘思问还没到学生们就挤着要进门,场面混乱不堪。


    在场维持秩序的都指挥使怕他们闹起来,大声呵斥让他们退下。


    没想到这一叱喝竟喝出了大问题,拥挤的人群出现了严重的踩踏事件,六十余学子因此而亡。


    马上就要过年了,居然出现这样的祸事,闻者无不叹惋。


    汤显祖是在事发之后才知道此事的,他母亲颇为庆幸地说道:“幸好你这段时间闭门读书,没有掺和进去。”


    虽说汤显祖不在被淘汰的生员之列,可他向来任侠重义,焉知他会不会被人拉去参与?


    为人父母的,自是希望自家儿女远离这样的祸端。


    汤显祖听说死了六十几人,心中不免有些难过。


    提学官一句话就能决定读书人的未来,难怪许多被淘汰的人心中郁愤难平。


    都是为了科举!


    汤显祖又想到老师罗汝芳讲述的官场见闻。


    走过了那座独木桥,难道就是康庄大道了吗?


    未必吧。


    这一桩乡试惨祸,在还未正式踏上仕途的汤显祖心中蒙上了一层阴影。


    既然心中不乐,又不好与家里人倾诉,汤显祖便写信给顾闲说起此事。


    顾闲收到信的时候,刚去王家拜访完归来。


    读到汤显祖的来信,顾闲有些愣神,没想到汤显祖会向自己倾诉这样的心事。


    他过了个无忧无虑的快乐年,早把那些远忧近虑给抛诸脑后了。


    这会儿看到汤显祖的所思所想,不由感叹难怪汤显祖的作品能流传于世。


    当一个人对所处的环境有足够的敏感度,他便能在旁人习以为常的事情中捕捉到不一样的角度、萌生出不一样的思考。


    能与这样的人进行思想上的交流是幸运的。


    顾闲思量片刻,开始给汤显祖写回信。


    作为一个合格的书童(虽然两人都已经脱离“童”的行列),郑大平日里有替顾闲誊抄各种信件、文稿留底的良好习惯,这会儿自然也在旁边动手替顾闲把写给汤显祖的回信也誊抄下来。


    抄着抄着,郑大面色就变得有些古怪。


    什么叫不要难过,我来带你做几道算术题?


    这算术题还一道比一道离谱。


    比如……


    假如你是户部尚书,现在国库仅剩这么一笔钱(数目远小于各部所需),但是皇帝、内阁以及其余各部同时向你要钱(这些开支描述得非常详细,仿佛是从户部奏疏里抄来的),试论你打算如何分配这笔钱?


    假如你是一个知县,你需要完成以下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个政绩指标,要么得罪上官,要么惹怒乡绅,要么盘剥百姓,试论你干到第几天决定辞职?


    假如你是一个老农,遭遇各类天灾以及层层盘剥(此处描述得非常详细,仿佛已经发生过或者正在发生),试论你家到第几代会饿死?


    来吧,亲爱的朋友,做一做这些算术题,是不是觉得眼前的烦恼根本不值一提了!


    是的,你想得没错,走过科举这座独木桥,未来必将有更多的烦恼在等着你!


    当官死路一条,当小老百姓更是死路一条!


    想开点,先考了再说,等将来辞职了我们再一起另谋出路!


    郑大:?????


    安慰人是这样安慰的吗?


    郑大眼神复杂地看向顾闲。


    他跟随顾闲三年有余,算得上是最了解顾闲都做过什么的人。


    虽说大多数时候顾闲看起来都不太着调,永远一副“天大地大吃饭最大”的态度,实际上许多事情他看得比许多人都清楚。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辉煌显赫的大明王朝在郑大眼里也逐渐变得……破破烂烂、四处漏风?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能参加科举也不是什么大事了。


    如果能一直追随顾闲,可以做的事未必比自己去参加科举少。


    毕竟他若是本身没有靠山,又不想曲意奉承依附他人,便是侥幸考中了进士大抵也得去做第二道算术题——


    你当个知县不愿意同流合污的话,决定几天辞职?


    远的不提,近的只需要看看归有光就知道了——


    归有光在知县任上只干了一年多,就被人调去坐冷板凳了!


    连一县之地都不允许你施为。


    这样的官场,并不是你想办实事就能办实事的。


    郑大替顾闲把给汤显祖的信封好送了出去。


    汤显祖收到这封信已经是元宵节后了,举子们正三三两两地相约赴京。


    朝廷对赶考的举人十分优待,无论是想走陆路还是想走水路都可以选择乘坐驿站马车或者官船。


    如果坐民船赴京,还可以免除这艘船的过关钱,所以有举人身份出门倒是不愁路费,多的是商贾愿意给出优渥的条件免费载他们入京。


    只看自己身体和心理上经不经得起反复落榜的考验而已。


    要不怎么说“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这一路上获得的诸多优待,其实是建立在无数的农夫、驿夫、船夫、膳夫辛勤劳作的基础上,他们得缴纳税粮以及定时服徭役,才能让这些举子们轻轻松松入京赴考。


    但是被广大百姓这样托举起来的举人老爷、进士老爷入朝为官后,又有几个人记得自己走过的路以及吃到的饭食都有他们的付出?


    顾闲写来“宽慰”汤显祖的信,后劲实在有点大,以至于汤显祖在驿站换马的时候都忍不住跟驿夫聊了起来。


    驿夫得常年来回奔波,没有年轻力壮的好身体干不了,所以县里都是挑拣着最出色的那批青壮年来服役。


    提及自己的差使,驿夫还有点骄傲,表示被征调去烧瓷器的才苦,每年都要烧个十几万件送上去,当地的土都被挖空了。


    被征调去给运河清淤的更苦,腿都给泡脱皮了还得干,毕竟税粮不能按时运出去的话全得挨罚。


    家里怎么样?也就那样呗。


    不遭灾能活,遭灾了……咱只能求爷爷告奶奶地熬过灾年,期盼着明年是个好年。


    你说明年还闹灾?


    那也得熬着,再苦再累再艰难也得熬,还能不活了不成?


    汤显祖这般聊了一路、听了一路,便发现顾闲给他出的算术题其实遍地都是。


    可也正因为它无处不在,在许多人眼里便成了理所当然、无需关心的事。


    最严重的无非是农民起义。


    农民起义嘛,能成什么气候?


    闹起来了再派人去镇压一下不就行了吗?


    汤显祖生于富贵、长于富贵,从来没为衣食烦恼过,他长到二十二岁,最大的烦恼无非是想读的孤本寻不到,或者交不到志同道合的朋友。


    可这一路的算术题做下来,他忽地发现自己心目中的煌煌大明,根基其实已经腐坏了大半。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汤小祖,听说你有很多烦恼,我来安慰安慰你……没错,是这样的,大明药丸!*今天努力早起更新了!


    第162章 更多的活


    顾闲和汤显祖第一次正式会面,还是在码头碰上的。


    天还没转暖,渡头的树木还是冬天里的模样。


    说来也是巧,两艘载着举人入京的船竟是前后脚到。


    顾闲也不晓得船上有汤显祖,只想着都碰上了合该去打个招呼。毕竟是同一科赴考嘛!


    看看人家归有光和赵贞吉也是一起考过试的情谊,那么多年都没有忘记!


    听说赵贞吉入阁后考虑到归有光已经六十多岁,便举荐归有光回南京当官,也算是叶落归根。


    没想到李春芳相中了归有光的文墨本事,把归有光留在内阁制敕房负责撰写各类文书。


    如今的归有光大小也算是个京官了。


    顾闲想着人家的“同考”情谊,热情地与另一艘船上的准考生们自我介绍,对方也大多热情地回应。


    只一个人不发一语,在旁抱着手臂看他与人说话。


    顾闲很快也注意到这个不说话的人。


    察觉对方正用目光估量着自己,顾闲不由也估量回去。


    只见对方也就二十出头,不像旁的考生那样大多三十多岁或者临近三十,长得眉目郎秀,衣着与气度更是不凡,一瞧便是打小在书堆里泡大的,苏东坡有句诗怎么说来着?腹有诗书气自华!


    顾闲有些纳罕,暗自思忖:我应该没有得罪过他才对,他看我的眼神怎么不太友善?等等,刚才那几个与他同行的考生自报家门说是江西的……


    顾闲眼睛一亮,高兴地迎了上去,张口就来:“你莫非就是我那素未谋面的孙——”


    他话还没说完,嘴巴就被汤显祖给用力捂上了,硬生生把“孙子”的后半截给捂了回去。


    汤显祖这会儿再也摆不出刚开始的泰然模样。


    他就知道,这小子能嚷嚷得人尽皆知!


    可他也不能一直捂着人嘴巴不让说话。


    汤显祖无奈地松开手。


    顾闲见汤显祖都有些维持不住君子风度了,忙表示自己刚才就是说秃噜嘴了,眼下还没下场考试呢,尚且分不出谁是孙子谁是爷!


    读书人大多是好事者,毕竟整日读书多乏味,总得找点乐子。


    众考生一听顾闲这么说便问是怎么回事。


    顾闲便把他与汤显祖的“孙子之约”讲了出来。


    谁考不上谁是孙子!


    顾闲信口雌黄:“海若兄非要跟我作这样的约定,我也没办法。”


    海若是汤显祖给自己起的别号。


    汤显祖气结。


    这小子在信里已经够气人了,怎地当面见了还变本加厉?他和顾闲分辨起来:“怎么就成我非要与你作约定?”


    顾闲的好记性可不是假的,见汤显祖不认,凑过去给他背起了汤显祖写来的第一封信。


    他自认还是很给汤显祖留面子的,这不,绝不会当众背别人的信,而是压低声音给本人背!


    汤显祖:“………”


    他当初怎么就一时上头写了那么一封信?


    汤显祖道:“你这样嚷嚷得人尽皆知有什么好处?难道你得了个解元,就感觉自己十拿九稳了吗?今年应试的解元至少有十五个!”


    之所以说至少,当然是因为除了今年新鲜出炉的两京十三省解元,还有往年乡试中了解元却没考中进士的考生今科也会一起考。


    是的,解元也是会落第的!


    有的人考了解元后得意洋洋,焉知来到会试这样的国家级人才选拔考试会不会折戟沉沙?


    说到这里,汤显祖还看了顾闲一眼,意思是“你且先别得意”。


    顾闲哼了一声,才不听他的鬼话。


    不就是个孙子之约吗?有什么了不起的!


    大不了他没考上就……绕着汤显祖走,坚决不给汤显祖当面喊自己孙子的机会!


    人要懂得灵活变通!


    人和人的关系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有时候越是小心翼翼地去维系越是容易分崩离析,有时候你来我往地互损互坑反倒升温得格外快。


    汤显祖与顾闲已通信过许多回,该聊的不该聊的大抵都聊过了,甫一见面还有点陌生,聊上一会便觉“信如其人”了——


    大多时候不太着调,真遇到需要解决的事又能深入探讨。


    若非如此,汤显祖在年前也不会写信与顾闲诉说心中愁闷之事。


    顾闲瞧着汤显祖也十分顺眼。


    汤显祖无论正史野史都是个颇有傲气的人,不仅不畏权相(指张居正),还不畏文坛权威(指王世贞)。


    他在朝对张居正和申时行等人的政治作风进行严厉批评,在野又对王世贞、李攀龙等人的文学理念进行强烈抨击,这样的人当了官自然是……又被贬去岭南了。


    贬的地方离苏东坡待过的海南岛还挺近,是中国大陆最南端的徐闻县。


    可见岭南这个地方最容易打磨出大文豪,唐有韩愈、宋有苏轼、明有汤显祖,个个都曾到此一游!


    顾闲看向汤显祖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敬佩。


    世上竟有同时骂我姐夫和我老师的勇士!


    难怪要去勇闯戏曲圈了。


    汤显祖:?


    这家伙的眼神怎么怪怪的?


    顾闲觉得相逢即是有缘,这边去沈春生家的庄子里挺方便,不如过去吃顿饭再各自进城投奔亲友或者寻个离贡院近的佛寺投宿。


    与顾闲或者汤显祖一起赴京的考生彼此或多或少有些交情,听顾闲热情相邀,自是一同前去吃顿便饭。


    庄子上常年养着鸡鸭猪羊,还架起暖房种了些冬季菜,倒也不怕顾闲唐突带人上门找不着吃的。


    哑叔夫妻俩见了顾闲都十分高兴,尤其是李婶,更是拉着顾闲看了又看,直说他咻地一下就长大了。


    可不就是长大了吗?不仅考了个解元,还说了亲。


    在她心里,总感觉顾闲还是那个从树上跳进那个昏暗逼仄小院子里的小小少年。正是那个旁人眼里无法无天、整日上房揭瓦的混世小魔王,叫她的人生从此有了不一样的选择。


    这样好的孩子合该早早考个功名去当大官,去叫更多人知晓每个人都可以有更多的选择,叫更多人知晓外头的天地有多宽广。


    李婶高兴地说道:“我就不耽搁你招待朋友了,先去给你摘些好菜备着。”


    顾闲也是专门绕过来看看老朋友的。


    李婶夫妻俩这几年都没回南边,在这边肩负着一个重要的任务:选育适合北方种植的粮种,也就是筛选具有抗寒特性的水稻品种、玉米品种等等。


    沈春生对他的东北米计划很感兴趣,表示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他们可以先把粮种选育出来。以后用不用得上,以后再说!


    实在不行,北直隶一带又不是不能种。


    他们可是奔着精品路线去选育的。


    好粮种从来都不愁销路!


    只为了自己的一个突发奇想便叫哑叔与李婶背井离乡许多年,顾闲还是挺担心她们在这边过不习惯的,在京师时每每得了空就过来瞧瞧他们。


    如今归乡备考那么久才来京师,顾闲自是要过来一趟的。


    到了顾闲的地盘,汤显祖他们当然不可能闲着。


    一行人受邀去参观经冬的菜棚,不知怎地就收获了摘菜、洗菜、杀鸡等等任务。


    汤显祖在负责洗豆芽的时候有点儿茫然:我是谁,我在哪里,我怎么突然洗起了豆芽菜?


    眼角余光扫见有同行的人在给鸡割喉,汤显祖洗豆芽的动作不由自主地麻利了不少,以此显示自己完全能胜任这一工作。


    顾闲非常满意。


    有活大家一起干,有饭大家一起吃!


    他组织大伙一起干活之余,还跟汤显祖聊起颜山农和何心隐他们搞的堂会,问他有没有去参与过。


    汤显祖道:“我那时尚未出生,哪有机会见识那等盛况。”


    颜山农与何心隐只当过几年师徒便因志趣不合分道扬镳,两人各自在自己的家乡搞堂会乃是嘉靖二三十年左右的事,那时候汤显祖还在娘胎里!


    这两人当年能闹出那么大的声势,与他们建立堂会的理念有关——


    不管你姓什么、不管你来自哪里、不管你做什么行当,只要你愿意来,我们就欢迎你加入。


    颜山农和何心隐这种打破官府与宗族界限、无条件接纳三教九流人士来个“有教无类”的做法,叫许多人夜里根本睡不着觉。


    尤其是何心隐跟颜山农不同,何心隐还有着凭借这股力量影响时局的想法。


    可不就要想办法把他这把火给掐灭。


    比如张居正后来身陷夺情风波,何心隐就以多年游历讲学凝聚起来的舆论力量掺了一脚。


    于是这又是一个张居正认为“以言乱政”“芝兰当路,不得不锄”的存在。


    后来的汤显祖在申时行他们眼里大抵也是这么个形象吧?


    只不过汤显祖在众人眼里是走正路的,所以再怎么针对汤显祖也不过是把他撵去岭南而已。


    事实上汤显祖走的虽是众人眼中的“正路”,骨子里还是有点儿泰州学派的烙印。


    据说他到了广东徐闻县只待了一年,却也在那边建了座书院,期望借此改变当地的风气。


    顾闲不由又多看了汤显祖一眼。


    唉!


    都是“芝兰”了,怎么就没长对地方?


    敏锐捕捉到顾闲目光的汤显祖:?


    又来了,奇怪的眼神又来了。


    不过汤显祖也没空深究,因为顾闲发现他豆芽洗得又快又好,才那么一会已经全洗好了,欣然地……安排他去拔鸭毛。


    众所周知,杀鸭子最难的拔毛!


    顾闲这只鸭还是提前给灌了杯烈酒,可以趁其毛孔处于张开的状态轻松拔出!


    喜提拔醉鸭毛任务的汤显祖:“……”


    你也没说干得好会有更多的活在等着我!


    若不是忙碌过后吃到了一顿在过去二十来年中最美味的一顿农家饭,汤显祖疑心自己会在正式见面第一天就跟顾闲绝交。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这下知道人间险恶了吧!*更新啦!磨磨蹭蹭,难道是精力被为期十天的旅行给清空了!


    第163章 烫嘴的茶


    顾闲见到了笔谈已久的朋友,心中十分高兴,和汤显祖干了一碗隔年老鸭熬的汤。


    他过了年也才十八岁,做事仍有些少年心性是正常的,汤显祖今年同样才二十二,没比他成熟到哪里去。


    对于这种不喝酒不唱和、纯享受美味的聚会,才考中举人没多久的汤显祖竟有些恍如隔世之感。


    要知道他这段时间虽是闭门谢客,却也难免有推脱不了的酒宴要去赴,代表家里的、代表学校的、代表县里的……出了这么年轻举人,不少人都以他为傲,他自然也要尽自己应尽的责任。


    这便是他不可能走颜山农、何心隐那种道路的原因。


    此时的汤显祖被家人和师长寄予厚望,期盼他的将来会是一片坦途,而非荆棘满路。


    许多人吃过鹿鸣宴便出发赴京赶考,他们是仗着路还算好走(两边都是科举大省,每届科举赴京的人非常多,相关路线已十分成熟),才在家过了年再来。


    唯一的问题是这会儿到京师再找地方住,已是到处人满为患了。


    好在有举人的身份在,很多地方都颇愿意接待他们,倒也不愁没地方住,顶多是多走几步路罢了。


    顾闲也不愁没地方住,他还是直奔张居正家。


    这次他是来考试的,称得上是轻装简行,没带锅也没带鹅。


    淘淘已经四岁了,在鹅界也算是成熟的大白鹅,目前被留在家里看家护院,算是替他陪伴家里人。


    张居正见了明显长了个头的顾闲,问道:“怎地来这么晚?这都二月了。”


    会试第一场就定在二月初九,顾闲基本是上交完带有考生信息的空白答卷与空白试卷(到时会在贡院里头现印现发)就得进考场了。


    张居正与吏部侍郎吕调阳被选为主考官,过段时间也要关贡院里去。


    他以自己妻弟要应试为由推辞过,隆庆皇帝没有听,表示这算不得什么需要避嫌的关系,叫他照常负责主考事务即可。


    也是这个理,这既不是正经兄弟,又不是岳父女婿,而是发妻娘家的小儿子。


    眼下张居正都续弦十几年了,往年与这个岳家也只是逢年过节送礼问候的关系,哪里需要避嫌?


    这样的关系都要避嫌的话,朝中许多人都得受到影响,毕竟有的人俨然跟蜘蛛织网一样靠着姻亲关系稳固自己的地位。


    比如已经被弹劾回了湖州老家的礼部尚书董份。


    现在张居正收到他的信都还是客客气气地回复,毕竟董份人虽然走了,关系网还牢靠得很。


    这样一个在朝在野都颇有人望的存在,连当朝阁臣都得衡量一二。


    至少现在的张居正还处于“如非必要尽量不得罪人”的阶段。


    至于后面手段愈发强硬的张居正,那就另当别论了。


    顾闲得知张居正还是当了这一届会试的主考官,只觉历史的车轮果然难以阻挡,他这个小小的变数能改变的事情果然还是不多。


    顾闲马上要考试了,张居正这个准主考官也没有跟他聊太多京师的事,只撵他去国子监寻王世贞做做考前摸底。


    还是跟王世贞聊了聊,顾闲才知道陈以勤跟赵贞吉已经归乡去了,内阁中的斗争算是走完了一轮。


    归有光年初生了场病,现在还没好全。大抵是年纪大了,胜任不了内阁制敕房繁重的工作。


    刚接到任命的时候,归有光还挺高兴的,觉得自己可以畅享内阁藏书。真上手了才知道,活干不完,活根本干不完!


    朝中诸官以及各地官员的奏疏都要到他们这边走一遍,下达所有公文也要他们来写(包括但不限于各项政令、通知、册封文书、赏赐文书、升迁贬谪文书等等)。


    归有光一个六十六岁的老汉着实受不了这么高强度的工作。


    王世贞离得近,还去看望了几回,与他聊聊文学聊聊江南,还把顾闲年前托人送来的南方口味咸菜以及腊肉分了他一些。


    许是吃到了家乡的味道,归有光精神倒是好了一些,开始考虑告老还乡了。


    正好提拔他入制敕房的李春芳也要辞职南归了,他倒是不怕陷入徐渭那种离职离不掉的困局。


    顾闲一顿饭的功夫听了这许多消息,只觉自己不过是归乡备考了一年多而已,居然发生了这许多事情。


    记得归有光赴任去河北管马政的那个春天,顾闲还依约去寻他玩(实际上是逃避干活),在河北那边寻摸到了相当不错的磁州砂锅,与归有光一同吃了顿香喷喷的骨酥鱼。


    那砂锅现在还在张居正家放着呢,炖东西非常好吃。


    顾闲道:“等我考完也去看看他,叫他知晓世上还有许多好吃的没吃上,说不定他病就好了!”


    王世贞道:“你以为人人都像你一样整天只想着吃?”


    顾闲瞅了眼王世贞面前的空盘。


    行吧,他老师没想着吃。


    光盘只是不想浪费罢了!


    他懂,他都懂。


    王世贞:“……”


    怎么这么久没见,这小子还是一如既往的欠揍?


    顾闲见王世贞脸色臭臭的,便转了话题,与王世贞说起遇到汤显祖的事。


    这可是罗汝芳的学生!


    提到这位见过两面的理学名家,顾闲又开始叭叭起来:听说张居正曾表示罗汝芳、耿定向、胡直是他为数不多的知己,你说这名单上怎么没有你?


    王世贞:?


    呵,已经懒得生气了。


    生气只会叫这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觉得有乐子可瞧。


    说到底,只是大家深耕的领域不一样而已。


    罗汝芳他们都是搞理学的,整日大道理不离嘴,家国天下讲个没完,他觉得全是空谈,根本没甚用处。


    他则比较偏好史学研究以及诗文研究,在旁人眼里就是整日舞文弄墨,同样没甚用处。


    道不同,不相为谋!


    何况张居正过去与他们交好又如何?罗汝芳他们将理学那些大道理奉为圭臬,未必会认可张居正想做的事。


    到那时候知己就不是知己了。


    顾闲见王世贞岿然不动,便觉没趣,不再可着劲摇晃王世贞与张居正时常处于摇摇欲坠状态的友谊。


    张居正是主考官,王世贞觉得顾闲这段时间住张家不太相宜,便让他在国子监这边住下。


    这小子整日嚷嚷说“我老师是王世贞”,真要被人攻讦舞弊什么的,他这个老师兼未来岳父也得跟着丢脸!


    顾闲对住的地方从来都不挑,王世贞都这么说了,他便在国子监这边与旁的准考生凑一块了,国子监里每日有人一起温书刷题,午饭还能整点吃的投喂几个外甥(近来张家老三也获荫监生了),倒也不寂寞。


    如此到了二月初九,顾闲又被王宜玉雇了马车送到贡院门口。


    没办法,贡院离国子监太远了,得穿过好几个坊,顾闲平时喜欢走着来、走着回也就罢了,这样重要的考试还是得保留体力好好考试。


    都是王宜玉的好意,顾闲不好坚持靠腿走,便与她在马车里说了一路的小话。


    这才二月初,没有梨子可以带进去吃(玩),顾闲便多带了些笔墨,准备无聊的时候在草稿上画着玩。


    还有个小火炉,烹茶做饭都能用,只是有点限制他发挥,不过问题不大。


    两人一路走到贡院隔壁街,骑马跟着过来的王士骐提醒:“马车已经进不去了。”


    可见来考试的、来送考的都不少。


    顾闲掀起车帘跳下车,把王宜玉在车上帮他清点过一遍的考试用具拿下车,在王宜玉和王士骐的陪伴下去寻与自己互保的几个考生一起候场。


    比起乡试入场,会试这边显然更有秩序,到底都有了举人身份,搜检起来稍微体面那么一点,不至于一个馒头给你掰成馒头碎。


    顾闲看人家只是拿起饼掰成两半看过就算了,还在旁边说道:“原来饼不用掰那么碎,亏我都准备了冲羊肉汤的汤料,准备来碗羊肉泡馍呢。”


    后头那些离得近的考生都不由笑了起来。


    乡试时他们自己准备的馒头和饼子全给掰碎了,关键是那掰饼子的手说不准刚搜查过前一个考生的鞋底!


    那还怎么吃?


    其中辛酸可真是谁考谁知道!


    这边倒是还好,搜身的人负责搜身,检查考篮的人负责检查考篮。


    而且光是检查考篮的,也分了检查文房四宝、检查炉子木炭、检查食物的,分工十分精细。


    不愧是国家级的抡才大典!


    顾闲很快通过了搜检,溜达去找自己的号舍。


    即便是京师贡院,号舍同样狭窄得很,顾闲认真检查了一圈,确认没有漏水的地方才坐在位置上开始补觉。


    王世贞耳提面命过了,他在会试和殿试时不能胡来,要不然丢的不止是他自己的脸!


    唉,整整九天,又得熬了!


    考生们全部入场后,贡院大门正式落锁。


    主考官张居正作为内帘官,全部被关在“帘”内不得外出、不得与外帘官有任何联系。


    要不怎么会试主考官能得考生们一声“座主”呢,他们甚至不止熬九天,而是得熬到阅卷结束!


    直至贡院正式落锁,张居正才开始主持本次会试的出题会议。


    题目就是在这场考官会议上现出的,出完以后就在贡院里头下印,以此保证没有人能提前拿到考题!


    张居正有条不紊地把事情一桩桩安排下去,倒是难得地清闲下来。


    这种出个题就可以与同僚坐一起喝茶聊天的日子,跟放假有什么区别?


    与张居正一起当乡试主考官的吕调阳性情稳重,以榜眼出身一直稳打稳扎地在京师熬资历,如今熬到了吏部侍郎的位置,下一次考满估计就能更进一步了。


    要么是当尚书,要么是入阁,反正像他这种翰林官的升迁路径就是这么寡淡无味。


    正是因为这条路一眼就能望到头,吕调阳向来不争不抢,淡泊得很。


    吕调阳做事勤恳踏实,安排下去的事情从不掉链子,更不会提什么反对意见,张居正还挺喜欢这样的同僚,亲自烹茶与吕调阳闲聊起来。


    吕调阳虽比张居正大许多岁,考进士却比张居正晚一届,如今职位也比张居正低。他见张居正煮好茶还要为自己倒上一杯,忙说:“这怎么使得?”


    张居正道:“有什么使不得的?”


    得益于某个混账小子的锻炼,他这烹茶倒茶的手艺也算是练了出来,遇上亲近(或者想亲近)的人便露上一手。


    想让底下的人好好干活,干点举手之劳不算什么。


    见张居正这般态度,吕调阳便只能喝了这杯有些烫嘴的茶。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今天居然是礼贤下士张居正?不确定,再看看*今天也……晚晚地更新了!


    第164章 什么都带


    吕调阳到底才升上来没几年,没来得及像顾闲一样,喝过阁老泡的茶(私心里觉得没周教谕泡得好),吃过皇帝做的饼(还觉得捏得不够圆),写过太子做的笔(还很嫌弃地放了起来表示要珍藏),还有什么国公剁的肉、祭酒洗的菜……


    总而言之,还是经历得不够。


    要是经历够了,估计就淡定了!


    贡院之内,由于还没发卷,所以每行号舍的木栏栅还没落下,考生们可以四处走动。


    不过这会儿已经各就各位,在号舍外行走需要带上号军。


    比起乡试时的陌生,顾闲现在已经知晓号军每场轮换、随机分配,上厕所时还会由巡场士兵过来顶替。


    既然会换人,那代表混熟了也问题不大,顾闲便放下心来,领着自己的专属号军在考场里溜达起来。


    顾闲边溜达还边问起号军姓名,说是瞧着他英挺不凡,显见不是简单人物,怎地跑来号舍这边站岗了?


    这倒不是顾闲瞎吹,这号军确实气势过人,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应当与汤显祖差不多大,身上却俨然有见过血的凛冽气质。


    那号军一直沉默地跟着顾闲,此时才开了口:“我叫李如松。”


    顾闲:?


    好像有点耳熟。


    哦对,万历皇帝在位期间边乱不断,各方似乎察觉大明内斗不断、边防松懈,这块肥肉有自己可以咬上一口的机会了,西北、西南、东北轮番出事,于是有了万历三大征。


    说是三大征,其实是三边都乱了而已。


    而这万历三大征之中的两大征,正是由名将李成梁之子李如松主持的!


    顾闲大为震惊。


    这位备受万历皇帝倚重的将门虎子,怎么跑来守号舍了?!


    这个时期应该正跟李成梁在辽东一带打仗吧?


    李如松瞧见顾闲脸上的震惊,有些纳闷他怎么好像认得自己。


    跟张元德他们那样的勋贵出身不同,他父亲李成梁是实打实的草根出身,先祖曾因唐末战乱迁居朝鲜,到明时才迁回辽东铁岭一带。


    那可是辽东,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艰难。


    眼下李家的荣耀,都是他父亲在战场上拼杀出来的。


    李如松自幼跟着李成梁在战场上打转,少年时更是跟着李成梁巡边,没少与来犯边的蒙古、女真人狭路相逢。


    眼看他一天天长大了,李成梁觉得该给他谋个出身,便让他回京师当个武学官生备战今秋的武举。


    读书人有科举,武将也有武举。


    通过武举出身的是武进士,相比于被征调去当兵的普通士兵,武进士可以直接封武官,算是他们武官子弟的一个重要出路!


    谁都不想从小兵小卒干起。


    唯一的问题是,武举也是要略通文辞的,李如松这个从小舞枪弄棒的粗人便被亲爹扔回来上文化课。


    这可是一大群文盲大老粗坐在一起上武举文试培训班,可把武学老师给愁坏了。


    不考试求你们都不来,要考试了你们扎堆来是吧?


    这不,春闱在即,武学那边一合计,决定把武学生全征调过来沾沾人家读书人的文气,省得一下笔连字都写不顺溜!


    礼部这边也没意见,号军么,就是站岗的,只要能盯好考生不作弊就成了,从哪调兵不是调?


    这些武学生接下来还得参加武举,一个个身家清白得很,出了事还好找人负责,何乐而不为!


    李如松就是这样被征调来的,没想到正好跟顾闲撞一块了。


    顾闲近几年也听说了不少北边的消息,自然知晓李成梁现在才刚显露名将之风,远还没有后来的赫赫声威。


    李成梁因战功封伯应当是万历年间的事。


    因为顾闲记得有这样的记载:张居正以李成梁的战功提议封他为宁远伯,万历皇帝听了觉得没有意见,但是……他想给他皇后娘家也封一个!


    外人都有了,我岳家怎么能没有!


    好好的论功行赏碰上这样的要求,又是一番毫无意义的来回拉扯辩论。


    张居正当首辅期间一年到头都在处理这些操蛋事。


    李成梁其人,评价起来有点儿复杂。


    据说张居正看出李成梁好大喜功、贪图享乐的性格缺陷,很注意敲打他,时常拿着封拜当胡萝卜吊着他好好干活,把这一猛将驾驭得非常好。


    有次李成梁趁着张居正归家葬父,向朝廷谎报战功。


    张居正在家读了战报敏锐地发现事有蹊跷,跟兵部尚书方逢时写信指出疑点,说“怎么这缴获的牛羊像是家养的,不像是外敌入犯带来的”,要方逢时去核查清楚。


    这一查,果然查出了问题。


    李成梁顿时就老实了。


    后来张居正去世,李成梁试探了几次后发现自己怎么报朝廷就怎么信,愈发肆无忌惮,几乎把整个辽东当做自己囊中之物。


    史书记载为“全辽商民之力尽笼入己”。


    有人发现了李成梁在辽东干的好事,上报给万历皇帝,但万历皇帝撤了李成梁的职后发现……辽东没人可用了!只能又灰溜溜地把李成梁请了回来。


    这下连弹劾他的人都没有了。


    李成梁一个常年征战沙场的人,愣是很滋润地活到了九十岁,可见他在辽东过得有多舒服。


    李成梁镇守辽东期间还干了一件颇有争议的事,那就是……给建州女真创造了非常有利的发展条件!


    倒不是李成梁还干出了资敌的事,而是李成梁秉承着对待外敌的传统做法:锄强扶弱。


    简单来说就是谁强就打谁,顺便拉拔弱的一把,好让他们相互打个有来有往。


    这本来是一个源远流长的制敌之策,坏就坏在他把另外两支女真打个半死后,建州女真出了个……努尔哈赤!


    努尔哈赤振臂一呼:我们不要打了,要团结起来一起报仇!


    这下女真大一统了。


    更重要的是,这时候李成梁人没了。


    所以人家团结在一起搞大事的时候,咱大明王朝在干什么?


    ——十年八总兵。


    也就是十年间,辽东一带换了八个总兵!


    每个总兵屁股都没坐暖就跑了,辽东的事有人管吗?根本没人管。


    所以说辽东这边会全面崩盘多正常。


    你万历皇帝和满朝文武既搞不定李成梁,也搞不定辽东,给后头留下那么一大堆谁都搞不定的烂摊子,说明亡于你万历不冤吧!


    至于为什么是李成梁一个七老八十的人在辽东支撑到最后,而不是他骁勇善战的儿子李如松接班,当然是因为……


    大明北线这边乱完那边乱,李如松打完这边打那边,终于……战死了。


    儿子到底没活过老子。


    顾闲扒拉完脑海里关于李家父子俩的记载,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总有种在万历皇帝手底下想好好干活的人都死得快的感觉!


    最后留下的全是没人能接盘的烂摊子啊。


    顾闲心情复杂地看向才二十出头的李如松。


    李如松:?


    刚才不还聊得挺欢的吗?怎么听到他名字后突然就又是震惊又是沉默又是频频投来这种欲言又止的眼神?


    怪怪的。


    顾闲也知道理论上来说自己这会儿不可能知道李如松是谁,于是他麻溜转移了话题:“我听说天顺七年举行会试的时候贡院烧了场大火,烧死了九十多个举人。”


    “如今贡院条件好多了,应该没那么容易走水才对,不过我们每到一个地方还是得注意看好逃生通道,以备不时之需!”


    李如松:?????


    马上要会试了,您一个举人老爷能不能别提这么不吉利的事?


    李如松就这么跟着顾闲去取了水回来,开始往带进来的砂锅里倒水。也不知顾闲陆续往锅里放了什么,只见那水渐渐散发出浓郁的香味。


    煮速成浓汤的同时,顾闲也没闲着,拿出搜检时被掰成两半馍饼贴在砂锅两边翻烙了一下。


    这厮嘴里还嘀咕:“条件有限,只能吃点不正宗的,莫怪莫怪!”


    随着顾闲在这边忙活,周围的考生与号军也陆续闻到了顾闲在号舍里吃的第一餐热饭。


    怎么回事?!


    为什么会有人在考场里熬羊肉汤!


    只有离得最近的李如松知道,顾闲这家伙不仅熬羊肉汤,还往里头……掰馍饼!


    还真叫他在考场里吃上羊肉泡馍了。


    他甚至还带了糖蒜。


    李如松觉得考场发的馒头都不香了。


    可人家进考场就带了那么点东西,他也不好讨来吃,便只能就着香味啃馒头。


    顾闲丝毫不管旁人难不难受,敞开肚皮吃了顿饱饭,漱过口后嚼巴了两颗朋友送的香口丸就着食困补了个觉,这才等来了现印现发的会试考卷。


    终于有事情可做了,顾闲顿时精神抖擞起来。他掏出装香口丸的袋子正要当糖果嗑一颗,就见李如松的目光瞥了过来。


    顾闲便大方地分他两颗,表示是一个神医……的孙子送的,照古方用丁香、肉豆蔻、藿香等等材料搓成丸子,睡前以及醒后嗑上一颗,嘴巴清爽一整天!


    这香口丸还是他跟朋友一起改良过的,不仅保留了香口功效,嚼着味道还特别好,他有事没事就爱当糖嗑。


    当然,香口丸只是应急用的,有条件还是得好好刷牙。毕竟有一口好牙才能吃更多好吃的!


    李如松:“………”


    你来考个会试,怎么什么都带!


    李如松吃着顾闲分给自己的香口丸,总觉得顾闲跟别的读书人不一样。


    大抵是因为顾闲没有瞧不上他们老李家是泥腿子出身,还自来熟到给人一种……两人仿佛已经认识了很久的错觉!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考场条件有限……多准备点零碎东西很正常吧!*更新啦!最近不知为啥,晚上七八点躺到床上,眼睛一闭就开始昏迷!然后早上四五点醒来……怎么跟我奶奶一样


    第165章 有人找你


    顾闲慢腾腾地醒了醒神,才正襟危坐开始答题。


    第一场可是最要紧的,几乎决定了能不能考中进士。


    在李如松的视角里,就是顾闲看了几眼题目,又闭眼思索了一会,马上提笔刷刷刷地写了起来。


    李如松:?


    怎么感觉他就扫了一遍题目?


    顾闲不知道李如松的震惊,他可是卯足劲要早早考个进士的。


    此前他觉得考中了可以,考不中也可以。


    不过经过这两年的刻苦备考,他改主意了,四书五经什么的花这么两年就够了,实在不值得再奋斗三年。真要三年之后又三年,那可就太浪费生命了!


    抱着背水一战的决心,顾闲写得格外用心,稍微有点出格的写法都被他自己掐掉了,草稿上少有地多了几处删改。非常克制地没有自由发挥!


    上次跟汤显祖见面他们就聊过这件事,科举么,无论你的想法有多特立独行、天马行空的都得先收着,考上以后再自由发挥吧!


    没看见归有光写文章那么厉害,还熬到了六十岁才考中吗?


    文徵明也是,硬生生考到五十几岁,一连十次才考过乡试,勉强得了个翰林末流闲官。


    别看文徵明平时温和得很,实际上他脾气也不小,这不仅体现在他经常拒绝权贵的邀画上,也体现在他写文章上。


    顾闲记得有次看文徵明题字,刚下笔时还是比较清晰可辨的行草,后面写着写着就成龙飞凤舞的狂草了。


    字里行间透出一股子“怎么还没写完”的不耐烦感觉。


    可见文徵明的好脾气只是养生需要罢了,真叫他写起东西来,他还没唐伯虎和祝枝山他们有耐心!倒是于画画一道上,他一提起笔就时常进入忘我状态。


    这种状态非常难得。


    顾闲一般只有在做新菜的时候才会这样,这次为了写第一场的八股文也堪堪使出了十二分的认真。


    顾闲把文章端端正正地誊抄到答卷上,待到墨干后认真检查了两遍,才用油纸把它裹好收起来。


    第一场到此结束!


    由于还不能走,顾闲又开始琢磨吃点什么。


    第一场带的炭还算充足,可以做个……腊味煲仔饭!


    不过米得先泡大半个时辰,香菇木耳也得泡发,顾闲用清水把东西淘洗过后把它们都泡水里,闲着无聊地蘸了些还没用完的墨开始在剩下的草稿纸上写写画画。


    李如松瞧见他扒拉出食材忙活了一会,还以为自己马上又要遭遇香味攻击了,没想到顾闲又坐了回去。


    他看看摆在旁边泡着的白米和菌菇,又看看那一包包切好片的腊肉腊肠,只觉顾闲在考场里吃得比自己在外头还丰富。


    这砂锅,那么好用的吗?!


    李如松再把目光转到顾闲在草稿纸上画的东西来,只见顾闲在那里绘制起了……三国人物图谱?


    李如松:“……”


    这人到底有没有在认真考试?


    顾闲这个考生本人一点都不着急,李如松看着都有点急了。


    还好自己看完这一场就去别处轮换了,要不然一想到自己得连看三场,李如松觉得自己都要控制不住开口劝顾闲打开答卷再检查两遍了。


    顾闲不知道李如松丰富的内心活动,他写写画画得差不多了,便把米和香菇木耳都放进砂锅里。


    没有刀可用,顾闲只能勉为其难地把木耳手撕成适合的大小,再把腊肉腊肠摆上去!


    这么忙活完了,就可以盖上盖子开始煮了。


    顾闲继续画他的三国名将图谱。


    都是从小临摹插图长大的人,谁还画不出几个耳熟能详的人物?


    顾闲画得兴致盎然,周围的考生就又有点受不了了。哪个混蛋在考场里蒸腊肉腊肠?


    这东西在腌制的时候下足了盐,又吸饱了秋末的阳光,上锅一蒸便阵阵飘香。


    尤其是现在飘来的这股香味,更是一闻就知道那是上好的腊味。


    太过分了!


    就杵在号舍前站岗的李如松察觉四面八方那有意无意投过来的目光,很怀疑顾闲走出考场时会被人打死(在考场里不能打架,打架将痛失考试资格)。


    顾闲本人毫无自觉,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揭开盖一看,一切都刚刚好!


    稍微再放一放,还能拥有焦香的锅巴,据说这是煲仔饭的灵魂。


    刚才有盖子挡着,还只是若有似无地飘出腊肉香。这会儿顾闲把盖子打开,那香味顿时飘得更远了!


    这就导致第一场考完,顾闲遇到同样第一批交卷出考场的汤显祖时,汤显祖都跟他埋怨说不知哪个缺德玩意在考场里煮腊肉,香得他快饿死了!


    顾·缺德玩意·闲:?


    “不好意思,是我煮的。”


    汤显祖:“……”


    缺德玩意竟在我身边!


    汤显祖冷酷无情地道:“你离我远点,免得一会有人揍你殃及到我。”


    顾闲摸着下巴一琢磨,觉得自己确实有点过分了,考场确实不适合做太香的东西。他说道:“好了,我知道了,后面两场我做点味道飘不远的。”


    汤显祖这才没有继续与他拉开距离。


    两人都刚考完,对考题和自己的答卷还记忆犹新,边往外走边对了对答案,发现彼此的破题思路大差不差,想来应该是没问题的。


    这时顾闲瞧见了王宜玉兄妹俩在考场外等着自己,二话不说准备撇下汤显祖跑过去。


    不过到底是跟自己有“孙子之约”的新朋友,顾闲与汤显祖分别时嘴里还不忘提醒:“接下来两场也不能松懈啊,海若兄你也不想当我孙子的对吧!”


    汤显祖呵呵一笑:“彼此彼此。”


    眼看顾闲头也不回地直奔木拒马外停着的马车,汤显祖又忍不住摇了摇头:“少年人就是藏不住事。”


    瞧见心上人就这么着急地跑过去,生怕人家跑了。


    这么感慨着,汤显祖眼底也不由自主多了几分笑意。


    少年时真挚的情意最是动人。


    顾闲不知晓汤显祖的感慨,他见了王宜玉便满心欢喜地说自己已经跟汤显祖对过答案了,两人都觉得对方的思路没问题。


    剩下的就看考官了!


    王宜玉道:“尽力就好,你才十八岁,这世上连十八岁的举人都不多。”


    顾闲连连点头,表示自己肯定不会纠结。


    接下来两场,顾闲还真老实了不少,没再搞什么满考场飘香的吃食。


    三场连着考下来,连活力充沛如顾闲都有些蔫巴。


    题难不难倒是其次,主要是要关在号舍里那么久,他又是个坐不住的,可不就难受吗?


    出了考场洗了个澡,顾闲就原地复活了,依着之前的约定去看望归有光。


    归有光看起来有些虚弱,不过精神倒是不差,见了顾闲后不赞同地说道:“你刚考完试,怎地来看我这个病人,别沾了晦气。”


    顾闲道:“您读了那么多年圣贤书,怎么张口就是什么晦气不晦气的,忒迷信!”


    他一点都没把归有光当病人,和归有光说起古往今来的厉害人物到了地方上当官,第一件事就是扫除淫祀。


    什么叫做淫祀,那就是胡搞瞎搞的迷信活动!


    这些淫祀要么骗财,要么骗色,更离谱点的还会搞活人祭祀,简直谋财又害命!


    迷信害人呐!


    《三国演义》里的曹操,《狄公案》里的狄仁杰,人家到了地方上都是这么干的!


    本来归有光正认真听着顾闲在那里讲迷信的危害,听到最后实在没忍住开了口:“……你说的这两个都是话本子吧?”


    讲着地方管理的事呢,你拿小说来举例是几个意思?


    顾闲一琢磨,对哦,《三国演义》和《狄公案》都是小说来着。


    他张口就来:“曹操和狄仁杰在历史上也是这么干的,就是他们干了小说才会这么写嘛,您不要本末倒置!”


    归有光读了几十年的书,回忆了一下相关记载,发现顾闲的随口胡扯还真是史书有写的内容。


    只不过这小子说起话来怎么这么气人?


    与顾闲聊了一会,归有光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变精神了,只差没跟顾闲吵起来。


    顾闲自觉聊效极佳,又给归有光写了几种当季食谱和当季饮子的做法,好叫他在病中也能吃好点。


    吃好睡好,病才好得快!


    眼见归有光与他聊了这么久,明显有些乏了,顾闲便不再叨扰,溜溜达达地回王世贞那边去。


    接下来几天顾闲挨个跟自己的亲朋好友宣告“我考完了”,很快又呼朋唤友搞了次聚餐。


    张居正还在贡院里面关着,他们却在外面大吃大喝,张敬修他们几个孝子都很惭愧,纷纷决定要替张居正多吃两口。


    顾闲与老朋友们吃了一轮,老觉得还缺点什么。


    接着他想到自己在考场里交到的新朋友李如松。


    李如松他们正在武学参加武举培训班。


    这武学平时都没什么人去,只有碰上开武举的年份才有人把孩子送去抱佛脚,是个相当尴尬的衙门。


    顾闲也没去过武学。


    主要是没熟人,他没想过去玩耍。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有熟人了啊!


    顾闲与王世贞说了一声,直奔武学寻人去。


    王世贞摇了摇头,虽觉他压根还没长大,但也没拦着。


    眼下会试结果还没出来,且让他先松快几天吧。


    ……


    这日一早,李如松照例早起练了一轮武举需要考校的几大项目:马箭、步箭以及勇技(包括舞大刀和举石等内容)。


    习武之人一天都不能松懈,上了战场这都是保命的本事!


    就在李如松练完骑射下马的时候,忽然打了个喷嚏。


    他微微一顿,不知怎地竟有点心神不宁。


    正纳闷着,忽听有人喊道:“李如松,有人找你!”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如果你突然打了个喷嚏,那一定是我来找你*更新!足足二更!这就是早上五点起床的含金量吗!其实我背着电脑出来,是想学画画的,不知为什么打开了文档


    第166章 不怕追杀


    李如松转头一看,一下子瞧见了被人领过来的顾闲。


    大明读书人在哪儿都是受到尊重的,更别提还是顾闲这么个年轻的举人。


    再加上他面嫩,说话又好听,而且就他那仿佛与李如松认识了十年八年的语气,谁听了不觉得人家是至交好友?


    顾闲就这么畅通无阻地进了武学。


    他见了李如松,颇为高兴地说道:“我考完没什么事,想到你在武学这边读书,便想来看看你。”


    倒不是顾闲只记得李如松,只是另外两位轮值到他号舍的号军都在真正的京师驻军任职,哪怕顾闲还没正式踏入仕途,也知晓有些地方不是他能乱跑的。


    逛逛武学还能说是年轻人之间友好交流,你跑去军营里闲逛是几个意思?


    李如松虽不觉得两人的交情有深厚到值得顾闲过来找他玩,但人都已经出现在眼前了,他能怎么办?


    只能承认了自己确实有这么个朋友。


    顾闲一点都没让气氛冷场,热情地给好奇看过来的武学生分了一轮自己做的花生酥。


    早起苦练了这么久,正需要吃点糖油混合物补充一下能量!


    李如松也分到了。


    只不过花生酥才吃进嘴里,他就发现顾闲已经跟众武学生称兄道弟起来。


    李如松:“……”


    也行吧,不独是对他一个人这么自来熟。


    顾闲确实是在考场里闷坏了,瞧见武学校场上有现成的武举器械,顿时来了兴趣,兴致勃勃地问现在的武举是什么流程。


    比如现在顾闲在旁边看着人家舞大刀,鼓掌鼓得十分卖力,哄得人家拿出十八般武艺给他展示了一遍。


    给人捧完场了,这小子开始图穷匕见,问人家能不能把大刀给自己玩一下。


    很快地,一个堂堂文举人在武学里头舞起了大刀。


    顾闲有样学样地学了几招,感觉不是很难。他平时学累了就出去锻炼身体,体能上可不差!


    只是教他的武学生本身是个花架子,他便也只学到了花架子。


    李如松在一边看着觉得破绽百出。


    手痒。


    顾闲察觉了李如松的目光,立刻拿着大刀跑过去要李如松来一段。


    众武学生也齐齐看向李如松,这个来自辽宁铁岭的家伙平时有点沉默,不爱掺和别人的争斗之中。


    不过有次两拨人打起来,不小心波及到他,他轻轻松松就把两边的人都打趴了。


    至此,大家都知道这人不好惹,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杀招!


    没想到他还有顾闲这么个热情的朋友。


    李如松确实被挑起了一点加练的兴趣,见顾闲目光熠熠地看过来,便叫他离远一些,在场中给他演示起来。


    舞大刀、拉硬弓、举石,其实都是展现体能的环节,只要能把足够重的大刀拿起来比照着李如松心里认为的“花架子”耍一遍,完事了还面不红气不喘,考官就能知晓这人体能过关了!


    李如松却是真正上过阵的,沉重的大刀落到他手里便像是直接长在上头似的,使起来又快又稳。


    他的每一个动作都给人一种杀气凛然的感觉。


    倘若有十个八个敌军,一准叫他全给砍杀了!


    顾闲看得目不转睛。


    出门在外,谁不想学点真本事?


    尤其这还是非常有用的真本事。


    没有一个少年人能拒绝得了这种诱惑!


    这趟算是来对了!


    学!


    他要学!


    听说王阳明、杨慎他们被贬官(流放)的时候,有人恨他们到骨子里,沿途派人追杀他们。


    王阳明是得罪了宦官,只能假装投水自尽,靠着在浙江长大练出来的凫水本领一路潜游逃出生天。


    杨慎呢,配合他的首辅爹大搞裁员,裁的还是最记仇的勋贵子弟、锦衣卫以及宦官,一朝落难自然被疯狂报复。


    偏他这个四川人没有王阳明那么能游,只能装出病歪歪的模样一路胆战心惊地走到云南!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学点本事傍身没坏处!


    以后他姐夫也要搞裁员,他被清算时亲朋好友也要被牵连,瞧瞧,配置一模一样。


    凫水他已经颇为精通了,李如松这以一敌百的本事他学点过来兴许也能防身!


    李如松舞完一大刀,转头一看,就对上了顾闲过分热烈的眼神。


    李如松:?


    这小子的眼神怎么突然这么火热了?


    顾闲一点都没有不好意思,眼底全是对学习武艺的渴望。


    他麻溜跑过去接过李如松手里的大刀,针对自己刚才不太理解的几个动作向李如松提问。


    想学真本事么,就是得多问!


    李如松见他这般好学,问题还全都问到点子上,心中有些惊异。难得遇到可以这样交流的人,他也不藏私,顾闲问什么他都一一作答。


    顾闲如获至宝,边学边问,不时还抽根木棍或者树枝代替大刀,问人家李如松在条件匮乏、只有这些玩意的时候该怎么出奇制胜!


    李如松:???


    你一个十七岁中举的准文官苗子,为什么要学这种偏门的制敌本事?


    这问题可就问到顾闲心坎上了,他唉声叹气地跟李如松说起文官路上也可能碰到的坎坷。


    比如说在朝中得罪的人多了,即便庭杖侥幸不死,路上可能也会被人追杀。做人得未雨绸缪啊!


    将来在流放路上可不就抄着什么拿什么打吗!


    李如松:?????


    你这未雨绸缪也考虑得太远了点!


    转念想到顾闲在考场中极其拉仇恨的一系列操作,李如松觉得他似乎……确实有必要做这样的准备。


    行吧,好歹还算有自知之明。


    顾闲获得了新朋友的理解,顺利混入武学生中厮混了半日,甚至还积极地去旁听了武学夫子的文化课。


    内容之浅显、刻板,听得顾闲直打瞌睡。


    顾闲看向倒了一片的武学生,以及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管照本宣科的武学夫子,对李如松未来的武举策论成绩深感忧虑。


    下课后,顾闲很是同情地说:“不要紧,你教我习武,我给你做策论特训,保管叫你在今年秋天的武举上大放异彩。要是你能拿个武状元,我这个朋友也面上有光!”


    李如松深知自己的策论水平,摇着头说道:“武状元哪有那么容易拿?”


    武举这个赛道虽然叫很多读书人瞧不上眼,但也有一些自小雇了专人来教授文武技艺的考生专门想从这个渠道去当武官,每届武举的竞争其实还是挺激烈的,只是许多人没深入了解过罢了。


    顾闲道:“你说得也对,不过没事,武举不过是块敲门砖,考上就好!”


    他自己也是怀着这样的心态去考会试的,眼下考完试自是浑身轻松。


    泡在武学这么久,眼看已经到了饭点,顾闲便问李如松要不要去瞧瞧武学膳房有什么吃的。要是饭不好吃,他们争取看看自己做!


    李如松已经吃了一段时间武学的饭,好吃不好吃他还不知道吗?


    只不过无论是国子监还是武学的学规都有规定,不许嫌弃饭难吃,违者要挨鞭笞!


    还是那句老话,你是来学习的,不是来享受的。有得给你吃就不错,你还敢挑三拣四?


    李如松边领着顾闲往食堂走边说:“味道不怎么样,也不许自己——”


    正说着,就见顾闲跑上前跟掌馔说话,一副很熟稔的模样。没一会,顾闲竟转过身朝他招手:“子茂兄,我们一起去摘菠薐吧!”


    李如松还没给自己起别号,不过字倒是有师长给他取了,依着松字取了个“茂”,出自《诗经》的“如竹苞矣,如松茂矣”。


    一看就满含长辈对他的期望!


    说起来乡试提交个人资料时是要把自己的字也给写上去的,顾闲得知此事后写信让王世贞这个当老师的也给自己取个字。


    别人大多都是老师给取的,王大美可不能偷懒!


    结果王世贞很随意地给他回了句:“《易经》有言‘闲邪存其诚’,那你就以‘存诚’为字吧。”


    顾闲拿到信后先是疑心王世贞是随口打发自己,接着又疑心王世贞是在暗搓搓骂他。


    这又是“闲邪”又是“存其诚”的,听起来老觉得王世贞话里有话!


    真是太过分了!


    顾闲当时边在心里犯嘀咕边把资料填完,准备自己琢磨个别号,以后跟人报名号时只用自己起的!


    这会儿顾闲还没想出什么绝妙别号,仍让李如松喊自己闲哥儿或者闲弟。


    他刚遇到掌馔才发现是个熟人,他们此前在菜市场曾碰见过许多回,还愉快地交流过冬天种什么菜最相宜。


    这不,掌馔邀他去摘经冬的菠薐菜。


    菠薐菜得养在风帐下才能过冬,掌馔的种了一畦,到了春天,菠薐菜的茎便转红了,又叫做火焰赤根菜。


    在这种天气还带着点儿冬寒的仲春时节,许多新鲜蔬菜瓜果都没上市,摘上一小把这样的火焰赤根菜,配上金钩虾米拿来烙饼吃,也算是难得的应季美味。


    顾闲与李如松摘了些新鲜菠薐菜,又去借了武学的膳房,宛如回到自己家里似的开始备馅、和面、烙饼。


    李如松也没闲着,全程都被顾闲支使着打下手。


    待到吃上一口热乎的烙饼时,李如松忽然觉得……交这么一个朋友也没什么不好。


    要知道此前他已经体会过闻得到、吃不到的煎熬,眼下终于享受到吃进嘴里的待遇,那种满足自是难以言喻的。


    别看这烙饼就是面饼裹上馅,但也不是谁都能把饼皮烙得这么香,饼馅调得这么美。


    一口下去,真是谁吃谁知道!


    能把家常的烙饼做得这么好,才显得顾闲的手艺愈发不凡。


    不知会试那天没吃上的腊味煲仔饭又是什么味道。


    李如松这么想着,饭后便十分主动地问顾闲还要不要把武举项目都体验一遍。


    顾闲在武学畅玩一整天,回国子监后便跟王世贞感慨说李如松真是个大好人,对他这个刚认识的朋友都愿意倾囊相授。


    只要他把李如松的本领学个七七八八,以后在流放路上也不怕被人追杀了!


    王世贞:?????


    你都还没考上进士,能不能想点吉利的!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那不行,我要做好万全的准备*今天也早早更新了!令人感动!还差区区三天,这个月全勤又到手了!


    第167章 坚决不去


    瞧着只差没对自己念“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的顾闲,王世贞都恍惚了一瞬。


    若不是知道这小子有个阁老姐夫,还早早在皇帝那边都混了个脸熟,他都要信这小子这些鬼话了。


    你混成这样,你说你觉得自己前程满路荆棘?


    顾闲见王世贞一脸“你再不滚蛋我就要打你了”的表情,很识趣地没有继续给王世贞分享自己的“万全准备”。


    他改为去给王宜玉表演自己新学的本领,并让王宜玉也跟着学两手,往后他们要是想趁着流放走遍大明的许多地方,没有一副好身板可不行!


    王宜玉故意逗他:“都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到时候我便不跟你去了,回家投奔我爹去。”


    顾闲一听,觉得这样似乎也不错,真要有危险他一个人扛着就好。


    他虽有些难过,却也忍痛说道:“那好吧,太仓离长洲近,到时你逢年过节记得去看望一下我爹娘,帮我宽慰一下他们。”


    王宜玉被他的话气笑了,忍不住用指头戳他脑袋:“你一天到晚都在想什么?”她哼道,“既然你有宁愿罢官流放都非做不可的事,那你去哪儿都别想甩下我,我们一起当没良心的儿女好了!”


    顾闲见她恼了,哄道:“我哪里有那么远大的志向?不过是听多了官场秘闻,难免有些担心而已。何况多学些本领又不亏!”


    两人笑闹了一会,还真一起学起李如松教的基础武艺来。


    王士骐从外头玩耍回来瞧见了,也一并加入进来。


    他们太仓离海比较近,早年常有倭寇骚扰,王世贞早年还曾因为要躲避倭患暂居吴中数月。


    王士骐自小听着那些故事长大,也是个好侠义的,常想着自己哪天“会挽雕弓如满月”,一箭一个贼人!


    王士骐这么一讲,顾闲倒是想起来了,王士骐这个文坛盟主的亲儿子也是有作品流传于后世的。


    他后来趁着在兵部上班的机会遍阅兵部档案,编纂了一本《驭倭录》,记录明廷关于抗倭的种种举措与讨论。


    算是挺有研究价值的史料。


    看来编这么一本书也不是临时起意,而是从小就很关心倭寇问题。


    顾闲十分欣慰,愉快地拉着王士骐一起夯实基础,力求将来王士骐也当个能文能武的实干型人才。


    争取超越大美!


    王世贞在书房里给人写信,就听着前头的空地上几个小的嘿嘿嗬嗬地练习着拳脚功夫,不由揉了揉太阳穴。


    果然,这三个家伙凑在一起准没好事。


    ……


    顾闲时不时过去武学与新朋友李如松联络感情,顺便偷学几招回去与王宜玉兄妹俩一起勤学苦练,日子过得飞快。


    到二月二十六日,礼部终于放榜。这天贡院外头人山人海,全都是等着看榜的考生与好事者。


    顾闲倒是没在贡院外枯等,而是趁着贡院开锁混进去给张居正送新做的山药糕和红枣糕,一路捎过来还热乎着。春天来了,得补补气血应对春寒!


    皇榜前脚才刚放出去,顾闲后脚就进来了,考官们都还没散场。他骤然对上众考官瞧过来的视线,一点都没慌,还表示带的糕点很多,都有份!


    众考官的目光不由转向张居正,想到了刚才敲定名次的时候张居正稳坐在那儿,一副“排名全凭你们讨论”的态度。


    可是吧,有的人就算只是坐在那里不开口,存在感也非常强。


    张居正和吕调阳作为主考官是不干涉评卷事宜的,每日基本上只是复核一下各经房送上来的优秀答卷。


    到各房阅卷官评选出由数位考官共同认定过的五经魁,他们才综合三场考试的答卷正式对本次会试中式的考生进行初始排名。


    之所以说初始排名,当然是因为这个过程中仍然是以糊名誊录的朱卷作为依据。


    等到主副考官一一阅览过三百多份中式答卷,有商有量地对排名进行调整过后,才会拆开墨卷把考生名字填上去。


    这个过程中大家都看不到考生姓名,只能靠猜。


    但这个猜有时候不太靠谱。


    宋朝那会儿欧阳修拿到苏轼的答卷后不就十分欣赏,认为这么符合自己观点以及喜好的文章肯定是自己学生……曾巩写的!于是表示自己要避嫌,不能叫他拿第一。


    当初归有光参加科举的时候也有发生过这么一桩事:有个很欣赏归有光的主考官曾特意叮嘱阅卷官,说你跟归有光是同乡,肯定认得出他的文章,一定要把他选上来啊!


    结果这一届科举归有光还是没考中,答卷根本没机会送到主考官面前。


    可见这糊名誊录还是有那么一点效果的!


    不过在这次搞排名的时候,大家都有点纠结,因为张居正那个挺有名的小舅子顾闲(还是王世贞爱徒)也来应试了,应的是《易经》。


    要是大家把《易经》一房的经魁排第一,就有机会让顾闲当会元!


    这么干可能会落个逢迎张居正的名头,不这么干又可能会狠狠得罪张居正。


    真是进退两难!


    好在五经魁争第一,也是每届会试排名的保留项目,五经阅卷官本来就会先吵上一轮,尽心尽力为本经的经魁拿下会元名头。


    五位经魁可都是本经阅卷官一起评选出来的,为了证明自己的眼光没有错,那当然是可着劲夸自己选的经魁,同时可着劲挑其他四经魁的刺!


    吵得好啊。


    快吵得更激烈一点,最好直接打起来。


    这样一来,主副考官的压力就小多了,最后可以表示自己是综合五经阅卷官的意见才拟定这么个排名。


    可不是自己想讨好或者想得罪张居正!


    今年的易经房阅卷官吵得特别有劲,因为他们都觉得自己手头这份答卷吊打其他经魁,而且是三场答卷全都吊打的那种。


    这可是八股写作、公文写作、策论写作全面发展的人才啊!


    三场俱佳,毫无短板!


    这个会元,咱《易经》房要定了!


    面对今年打得特别疯的《易经》阅卷官,其他阅卷官吵着吵着发现真的吵不赢,便只能转为去打接下来的二三四五名。


    于是今年的会元出自《易经》房。


    历年考生之中治《易经》的人并不多,今年能出个会元也算是稍稍扬眉吐气了。


    张居正确实全程没干预排名的敲定,于是在拆出第一份墨卷看到上面的“顾闲”二字时,他还能泰然自若地把这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名字写到第一名的位置上。


    都当主考官了,张居正当然也不能全程什么事都不做——是的,他负责把会试中式名单抄送内阁。


    这份名单可是要先交给内阁和皇帝过目再公布出去的。


    既然是顾闲自己凭本事考的会元,张居正也没有再提什么避嫌,直接把名单呈了上去。


    这才有了今天公布出去的皇榜。


    瞧见顾闲没在外头等着放榜,还跑来这边送糕点,张居正挑眉道:“你不去看看自己考没考上?”


    顾闲道:“这个天气糕点放凉了可就不好吃了!皇榜就在那里,又不会跑。”


    这皇榜可是要在贡院外张贴个三天,才被礼部收回去存档的,他着急什么。


    乡试放榜那天他已经领教过同乡们的热情,要是自己一不小心又考了个好名次,说不准又叫他们扛起来绕场炫耀了。


    那种一边高兴一边担心谁一个手滑把自己摔了的刺激感觉,他再也不要体验了。


    前事不忘,后事之师!


    至于没有考好或者没有考上,那当然是不去看为好。万一不小心碰上汤显祖,岂不是还得被他当面喊孙子?


    不去,坚决不去!


    他,顾闲,聪明得很!


    张居正瞧见他那不知在得意什么的模样,也不急着走了,叫吕调阳一起把糕点分了吃,省得放凉了。


    这时外头已经热闹起来了。


    殿试是不黜落的,只会依据殿试表现对考生重新排名。


    所以会试中式代表着什么?代表着大家半只脚踏入官场。


    看到第一名底下赫然写着顾闲的名字,不少认得他的考生开始左看右看,搜寻顾闲的身影。可惜没找着!


    不过消息已经如潮水般从前头传到后头,没一会大家都知道了,今年的会元叫顾闲,才十八岁!


    很快就有人去国子监给王世贞报喜。


    知道今天人肯定很多,王世贞不许王宜玉他们去凑热闹。


    江西乡试时闹出的乱子才刚发生不久,哪个家长愿意让自家孩子往人多的地方跑?


    听到顾闲拿了会元,王世贞面上还是很平静,只叫人给了报喜的人赏钱。


    作为老师高兴当然还是高兴的,但也不至于喜形于色。


    经历过科举的人都知道,考下来也就那么一回事。


    大抵是听多了顾闲准备的“后路”,王世贞总觉得吧,这小子的起点越高,以后会作越大的妖。


    有什么可庆贺的,等着头疼吧!


    比起王世贞的忧虑重重,王家上下倒是很高兴,张罗着去弄些好食材回来为顾闲庆祝。


    另一边的顾闲是在吃过茶后才从吕调阳那里打听到自己得了会元的消息(张居正不肯亲口告诉他),他高兴不已,朝在场有份吃糕的考官们诚挚道谢,表示自己一定不辜负诸位前辈的看重云云,瞧着倒是很谦逊稳重的小年轻。


    到散场时,顾闲拎着空食盒说要送回去王世贞那边,顺便拜谢一下王世贞这个老师兼未来岳父,晚上再去向张家二老报喜!


    张居正没说什么,摆摆手让他自行安排。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你怎么知道我考了会元*今天也早早更新了!又是八点睡,五点起的一天……


    第168章 满含期许


    顾闲到了王家,自是受到了热情欢迎。


    往后都是一家人,魏氏都没跟他客气,见了人便说钱叔钱婶有把握处理的食材都处理了,剩下的就看他的了。


    省得糟蹋了好食材。


    顾闲十分高兴。


    也就是自家人才这样,换了旁人会说她们不体恤人,总等着他来做吃的。


    顾闲薅走了人家一双儿女来打下手,也就没有把长辈也都喊来厨房挤着。到底不是国子监那边的大厨房!


    顾闲与王家人其乐融融地吃了顿饭,再出门,每个认得的人都来恭贺他得了会元。


    连中二元后,顾闲反而没像得了解元那会儿那么得意了。


    见到林士章,就说“这次答题就想起您给我讲解过的某某内容”。


    见到其他人,那也是反过来挨个跟人家道谢,且还谢到详细的得分点上,仿佛自己这个会元也有对方的一份功劳。


    许多人都忘了自己跟顾闲聊过这些,经他那么一说,顿时有些恍惚:真的吗?我还对今科会元有过这样的启发?


    顾闲想哄人的时候,那是一个个都哄得极好的。


    他不仅十分诚恳地跟林士章他们道谢,还写信给郭朴、程学博、林舜道、赵贞吉等人,挨个感谢他们给过的启发,还表示可惜山长路远,不能当面致谢!


    这么忙活到晚上,顾闲又与张居正一家人吃了顿庆贺他高中的丰盛晚饭。


    后面殿试无论发挥得如何,他此番金榜题名都是稳了的!


    张老爷子对顾闲十分慈爱,问他什么时候搬回来住,到时候大家早上一起去遛弯。


    张老爷子刚来京师时人生地不熟,又不好跟忙碌的儿子说这件事,还是顾闲看出他们在家里闷得慌,时不时过来带他们出去走走逛逛,这才叫他们渐渐开怀起来。


    人老了么,每天出去遛个弯,约上几个能聊到一起的臭棋篓子下下棋、炫耀炫耀自家儿子,日子便能过得有滋有味。


    阁老儿子炫耀多了,张老爷子渐渐有点不得劲了,便想拉着顾闲出去溜一圈,叫人知道会元也在自己家。


    顾闲一听老人家有这样的需求,立刻说道:“明天就行,我今晚就睡这里。”


    翌日一早,顾闲还真跟张老爷子一起出去遛弯。


    别看他过去两年回家备考去了,记得他的人可不少,尤其是张老爷子那几个算是他拉到一起的臭棋篓子棋友,那更是笑呵呵地说道:“听说你早就回京了,怎么这段时间没见你出来?”


    顾闲如实答道:“我赴京后都在老师家里借住。我老师说姐夫他是主考官,咱得避嫌!”


    众人一听这话,觉得也对,你一准考生住在主考官家里算什么事?


    顾闲今天跟人聊天还是逢人就说“某道题都是跟你们交流得来的答题灵感”,还讲得有理有据,十分令人信服。


    任谁听了都觉得顾闲这个十八岁中会元有自己的一份功劳。


    回去后便也这么跟人讲了。


    那可是得了我启发才写出来的会元文章!


    不知是不是受“孙子之约”的激励,汤显祖今年会试也考得极好,同样榜上有名,不必等到十几年后再高中。


    顾闲去寻汤显祖玩耍,揭过了两人之间的孙子之约。


    这厮又搬出自己最近用得很顺溜的那套说辞,和汤显祖感慨说多亏了这两年与汤显祖书信往来探讨各种问题,要不然某道题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写才好。


    没错,这一招还是跟张居正学的,张居正写信时能把同一句话、同一件事给好几个人都写一遍。


    做人就该时刻学习并践行别人的先进经验!


    事实证明这招确实很好使,汤显祖很快便忘记一见面就差点被喊孙子的不愉,也真心实意地回谢了顾闲,说是自己此番能高中也少不了他的督促。


    互损固然能迅速增进情谊,互夸却更能让人心情愉悦!


    唯一的问题是顾闲网撒得太广,没过几天连张居正都得知了此事。


    是的,没错,每个人都收到了顾闲这样的道谢:我这个会元没你不行。


    张居正:“……”


    写信在路上至少得走个十天半个月,收信人相互之间想通信也得隔老久,跟你这种当面跟人讲的能一样吗?


    你小子就没想过他们会凑在一块聊这件事吗?!


    顾闲对此毫不担心,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诚的。三场答卷洋洋洒洒上万字,他才跟那么点人讲过这些话,细算下来还颇有富余呢!


    张居正:?????


    好家伙,你还想每句话都落实到人。


    明中后期,科举相关产业已经非常成熟,每届春闱的答卷都会由礼部外包给有合作的书坊刊印成册。


    有些特别骚包的读书人等不及官方闱墨的发行,还会自己掏钱印自己的,亲自派发给亲朋好友。


    顾闲既然敢逢人就说,那肯定是每一句说出去的话都能对应上的,根本不怕人家当面对质!


    张居正见他心里有数,便不再跟他讨论这个问题。


    实在是受不了这混账小子满嘴的“我都是跟您学的”。


    他是那样的人吗?


    他才没有顾闲这么厚脸皮。


    殿试定在三月十五日,除却要去礼部再递交一次殿试材料外,这大半个月里都是考生们自由活动的时间。


    顾闲把准同年们都认了个遍,并且按照惯例负责收集同年资料搞隆庆五年的会试录。


    对于这位年轻的会元兼会试录负责人,许多中式举人一开始是不太服气的,暗自腹诽说“到底是有个阁老姐夫和祭酒老师”。


    不过大多数人接触下来,发现顾闲不仅待人接物叫人很舒服,整理起资料来也极为娴熟,会试录的校对排版效率更是高到不行。


    众人拿到样版轮流一传阅,就没有一个是不满意的。


    殿试还没开始,今年的会试录便已人手一本,分摊下来费用也不高。


    顾闲已经展现了自己过人的办事能力,那些心里有想法的人便不好再说什么了,见了面俱是一团和气。


    顾闲很清楚这只是表面的平静罢了,毕竟他们这届科举可是能人辈出的,至少出过两个敢以门生身份弹劾座主的人才!


    这次汤显祖还早早在官场上发光发热,说不准就是三个了!


    想想真是前途一片光明啊。


    即便怀有这样的感慨,顾闲还是秉承着姑且先好好相处的想法与这些准同年们交流。


    与会试录一同印刷出来的,还有五经魁的文章。


    人家书商拿到稿子后上心得很,过了春闱这个热度书可就不好卖了!


    五经魁的会试文章加起来也有好几万字,加班加点印刷出来正好趁着春闱的热度还在赶紧卖出去。要不然殿试结束后可就是状元文章的天下了!


    今年顾闲这位会元风头颇盛,不少人都怀着“我倒要看看这个才十八岁的会元文章写得怎么样”暗中购入。


    书商也没少挂着顾闲的名头卖力营销,一时间这本春闱文集居然卖得异常火爆。


    顾闲得知此事相当痛心。


    早知如此,他就自己印来卖了,能赚好大一笔。


    顾闲正觉得亏大了,沈春生就找上门了。原来这个和礼部合作的书商不是旁人,正是他沈春生!


    沈春生道:“其他四人的润笔费已经送到他们手上了,你的那份我先留着。”


    “你爹娘说要是你殿试后要留京为官,托我给你寻个好的住处,我这段时间先帮你寻摸寻摸,有需要的话再喊你亲自去看。”


    “你备考时住在你姐夫家或者你老师家倒也无碍,但往后要长住就不一样了,你兄嫂他们或者其他朋友来寻你总不那么方便。”


    顾闲听沈春生如同亲兄长一般处处替自己考虑,感动地说道:“若是没有春生你在,我不知道得多操多少心。”


    沈春生道:“这算什么,我已经沾你不少光了。”


    “你若是能考个状元,那就是最年轻的三元及第,到时不知有多少人想跟你攀交情,你莫嫌我一身铜臭味与我断了往来就好。”


    上一位连中三元的厉害人物,还是正统年间金榜题名的商辂,但他二十一岁考了解元,又到三十一岁才考了会元、状元。


    可见要是顾闲连中三元,说他是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一点都没错。


    顾闲道:“什么三元及第?还没影的事。”


    说实话,他现在对自己拿下的两元都还没什么真实感,只有这么一个感觉——什么?我上居然真的行?


    两人许久没见面,又好好聊了一会才分开。


    正好聊出了灵感,顾闲溜达回张居正家后便做了道清肝明目的三及第汤。


    所谓的三及第,倒不是指三元及第,而是指状元、榜眼、探花。


    只有这一甲前三名,才能叫“及第”,旁的只能说是赐进士出身或者同进士出身。


    家里这么多要下场考试的未来考生呢,多喝点三及第汤正相宜!


    三及第汤用的是猪肉、猪肝、猪粉肠,配合春天鲜嫩的枸杞叶一起煮。


    据说这汤出自清朝一位广东状元之手,因为简单易做且汤鲜味美,在粤西地区(这位状元的家乡)非常受欢迎!


    过了三月,枸杞叶便长出来了,与荠菜一样算是春日限定的美味。


    京师这边枸杞叶没有南方好找,不过问题不大,顾闲还是寻摸来了一批,给大伙来上一碗养生效果颇佳的三及第汤。


    别看今年只有我在考场里受苦,过个三五年你们也得上!


    放心,我做过的题全都给你们留着,保证你们一题都不会少做!


    干了这碗满含舅舅期许的三及第汤,开始你们的战斗吧,我的外甥们!


    张敬修几人:?????


    完了,魔头回来祸害自家人了。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姐夫,我给弹劾你的门生大军拉来一员猛将!张居正:?*震惊!今天又足足二更了!还差区区两天就能全勤了(月底度日如年


    第169章 不尝可惜


    三月十四,张居正等人就受命成为殿试读卷官。


    说是读卷官,实际上内阁四人(李春芳、高拱、张居正、殷士儋)是不负责读卷的,而是由另外十位读卷官负责十份优秀答卷的读卷工作。


    一甲三人以及二甲的前七名就从这十份答卷里面选出来。


    所以张居正的二甲第八,是个略有些尴尬的排名。


    这代表他在剩下三百份答卷中排在第一位,名次没法更靠前只是因为他没有入选御前读卷的那十份优秀答卷而已。


    张居正对此一直颇为遗憾,总想着自己的孩子能拿个状元了却自己的心愿,为此还曾在考前为了孩子去找考官聊天。


    混过官场的都知道,这地方是最讲关系的,没有打点好关系往往寸步难行。


    可惜的是张居正显然没找对人,那些人大多冷酷无情地拒绝了张居正的请托,为此他们的传记或者墓志铭上基本都多了这么一句话:不畏权相,惨遭排挤。


    像张瀚这个被万历皇帝罢官的吏部尚书,回到家后不敢骂万历皇帝,还曾奋笔疾书写起了回忆录。


    专门往里面穿插了张江陵一二三四五六七八桩黑料。


    其中就包括张居正跟他埋怨张四维怎么不给他儿子一甲。


    首辅或阁臣给儿子一甲这种事并不鲜见,弘治时期谢迁的儿子谢丕是探花(当时谢迁甚至是读卷官,但因为儿子已经过继给兄弟所以不用避嫌),正德时期杨廷和的儿子杨慎是状元。


    张居正更不必说,儿子里出了一个状元、一个探花。


    这种风气一直持续到申时行和王锡爵当首辅那会儿。


    当时言官和阁臣的矛盾愈演愈烈,清流们持之以恒地攻击阁臣,其中就包括大臣子弟整天拿到好名次这件事。


    当时王锡爵儿子拿了顺天府第一,也就是南直隶解元,言官马上上书开骂,说这事儿有蹊跷,怎么总是你们大官的儿子拿第一?!


    王锡爵的儿子王衡为了避瓜田李下之嫌,硬是等王锡爵辞官归家十余年后才继续去应试,并且在朝中无人的情况下一举考了个榜眼。


    既洗刷了王锡爵徇私的嫌疑,又铸就了父子两榜眼的佳话。


    顾闲在参加殿试的前一晚扒拉着这些不知是正史还是野史的史料,只感觉王锡爵在夺情风波中会强烈反对张居正夺情也很正常。


    毕竟他为了证明自己儿子的成绩没有猫腻,可以让儿子拖个十来年再去考。


    这就是家底殷实给的底气吗?


    令人羡慕!


    顾闲在床上翻了个身,很快进入香甜的梦乡。


    翌日一早,会试榜上有名的人便都云集宫门外,等着在宫门开启时入内参加殿试。


    在场的大多都是第一次进皇宫,难免有些忐忑。


    顾闲虽到过许多次宫门外,却也没进过宫,对于这次皇宫一日游也颇为期待。


    甭管考成什么样,他也是进过皇宫的人了!


    跟着礼部官员走进宫门,顾闲就没掩饰自己的好奇心,沿着宫道左看右看。


    不时还逮着人家礼部官员问东问西。


    礼部官员显然习惯了给他们这种没见识的家伙领路,基本做到了有问必答,语气相当客气。


    这就是涵养呐!


    别人一客气,顾闲当然是得寸进尺,完全把别人当免费导游。


    这位年轻的、被安排来负责领路的礼部官员都差点被问倒了,因为他真的不知道飞檐上立着的几只神兽分别叫什么名字。


    他到底哪来那么多问题!


    今天天气不错,贡士们在文武百官就位后才被领到指定位置上,跟着文武百官远远地拜见皇帝。


    离得确实很远,大伙都瞧不清皇帝长什么样。


    顾闲对这个倒是不好奇,因为他已经见过隆庆皇帝了。


    只是不知晓两年没见,隆庆皇帝有没有被酒色掏空身体。


    要知道在据传是高拱所写的《病榻遗言》中,隆庆皇帝在隆庆六年初,手上就开始生疮。


    书中详细地描述三十六岁的隆庆皇帝不肯回宫去,非要高拱送他才肯回。


    一路上他拉着高拱的手不放,还拉起袖子给高拱看他手上的疮,说治了这么久都没落痂,委屈地表示“有人欺负我”。


    对于古代人而言,身体生疮是很不吉利的事,大多时候都代表着人的大限将至。


    所以这时候的隆庆皇帝十分彷徨,甚至要求高拱晚上留在宫里陪着自己。


    高拱认为……只有自己留下不妥,喊张居正一起留下!


    说实话,正当壮年的皇帝这么个死法着实很不体面。


    可惜旁人也不是没劝过,皇后劝了没用,朝臣劝了也没用,而在他面前最说得上话的高拱又忙着在朝堂上拳打脚踢……


    隆庆皇帝,危!


    提到生疮,顾闲又想起在弘治、正德年间开始从沿海地带悄然往整个大明扩散的“杨梅大疮”。


    这是一种由远洋水手带到沿海地带(尤其是佛郎机人活跃的广东地区),又通过各种各样的渠道蔓延到全国各地。


    直至民国时期,这种杨梅大疮都不曾消失,尤其是沦落风尘的女子更是深受其害。


    那些个有不洁性行为的男子得了病也不会收敛,传染给外面的风尘女子不说,还会把病带回家。


    顾闲认得一位很厉害的年轻留洋食客,叫做汤飞凡,他研究的是微生物学,听着便是此前没有过的学问。


    他曾说过许多病都是细菌和病毒引起的,比如这种杨梅大疮就是因为感染了一种螺旋状的细菌,使用美国正在研究如何批量生产的青霉素效果不错。


    青霉素这玩意,对许多细菌都有极佳的抑菌效果,中国本土也是有这类菌种的,缺少的只是批量生产的条件。


    可惜国内科研落后太多,他预备再去留洋一次,多学些真本事回来救国图强。这就是“师夷长技以自强”!


    下次他想去英国,听说英国已经批量生产预防天花的牛痘疫苗,这个他们也很需要。


    他想学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只恨自己只有一个脑袋!


    顾闲当时听得似懂非懂,既不知那细菌是什么玩意,也不知那青霉素又是什么东西,更不知晓牛痘治疗天花又是怎么个治法。


    不过对汤飞凡的远大志向,他是非常认同的,卖力地鼓吹汤飞凡去把先进的东西全学回来。


    到时候他肯定也学成出师了,一准给他做顿好吃的,犒劳他为国偷师的伟大理想!


    汤飞凡被他说得噎住了,给了他一记爆栗:“能学会就是我的本事……科研人的事,能算是偷吗?他们若不想别人学了去大可不教,哪有教了不给别人带回国的道理……”


    可惜说好的那顿饭到底没吃上。


    也不知道最后汤飞凡学成归来没有。


    顾闲正想着那些早已远去的回忆,忽听一阵整齐有序的脚步声传来。他抬头看去,原来是身着禁军服饰的士兵们扛着试桌来到殿前。


    今天天气颇佳,不用转移到两庑考试,直接在空旷的广场里面摆上三百张桌子就可以答题了。


    殿试不允许自带火烛和食物,到了饭点自然会有人来送一碗热汤和两个馒头。


    皇帝一般像刚才那样露一下脸就走了,剩下的都是礼部官员以及巡考官们在负责维持考场秩序。


    顾闲按照自己的会试名次落座,很快拿到了殿试的考卷。


    他坐在前排,看不到别人的答题情况,所以扫了一遍题目后便开始奋笔疾书。


    殿试么,只考策论,这个可是顾闲的强项,张居正看了都说好!


    顾闲信心满满。


    周围的考生见顾闲已经动起笔来,心里莫名多了几分紧迫感。


    不是,你怎么就开始写了?


    你扫一眼就想好立意了吗?


    此子恐怖如斯!


    这一年的殿试考题其实并不难,主题是“以政防民,以礼教民”。


    题干以隆庆皇帝的口吻提问——


    咱大明立国以来便用政令来约束天下臣民、用礼教来教化天下臣民,为什么风气还是越来越差?


    近年来百姓以奢侈浪费、相互攀比为常态,士大夫也肆意妄为、不把上下尊卑当回事,百姓和士大夫、士大夫和士大夫之间的矛盾越来越大,很难再看到他们融洽相处的和谐景象,这是为啥呢?


    朕想要改变风气,你认为该采用什么举措?


    请用一千字以上的策论来阐述你的观点!


    这对顾闲而言不过是小菜一碟,毕竟他比普通读书人多了解了三四百年的科举历史,这种应试文章早就有人列举了一系列可以套着写的公式。


    善用一些写作小技巧,能让你的文章水平提升不止一个档次!


    比如大家都不爱仔细看那么多字,所以你要善于归纳总结、提炼重点——诸如“三冗”“三计”“六弊”“六议”等等,别人一看就知道接下来有对应的一二三点,解决措施有一二三条,整篇文章看起来就很有条理!


    顾闲经过这几年的高强度训练,写起这种入门级的策论来那叫一个驾轻就熟,轻轻松松就把殿试策论给写完了。


    考虑到考场白送的馒头还没送上来,顾闲决定再把答卷检查两遍,务必要吃完这个宫廷馒头再走!


    御厨做的馒头,不知跟他自己做的有什么不一样。


    顾闲正百无聊赖地等着开饭,就听到周围有点儿小骚动。他顺着骚动根源看去,只见……隆庆皇帝带着个太子朱翊钧过来巡考?!


    虽说殿试是皇帝亲自选拔人才的环节,但是皇帝一向露个脸就走,个别皇帝(比如正德皇帝)甚至连脸都懒得露。


    这种皇帝带太子亲自巡考的情况少之又少。


    你俩这么大喇喇地过来转悠一圈,不是搞考生心态吗?


    顾闲在心里这么嘀咕着,就见朱翊钧在不远处看了他半天,而后朝他走了过来,奇怪地压低声音问:“你怎么不写?是今天的题不会吗?”


    语气还带着几分关心。


    顾闲:?


    顾闲如实回答:“我写完了。”


    朱翊钧不懂就问:“那你为什么不交卷?”


    顾闲道:“我在等馒头。”他也压低声音把自己没吃过宫中馒头的事讲给朱翊钧听,机会难得,不尝可惜!


    朱翊钧:“………?”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虽然大家都说不好吃,但是来都来了……*更新啦!昨天终于晚睡了,然后睡不够,没精神*注:汤飞凡,中国微生物学家,病毒学家,两度留学归国,在抗战时期以简陋的条件统筹生产中国自己的青霉素,而后带领团队搞牛痘疫苗,研究沙眼治疗问题等等。大跃进时期受辱自杀。理论上闲崽不会认识,但这是小说


    第170章 馒头笑话


    殿试快枪手这种存在,以前也不是没有。


    但那都是在大明立国之初,科举制度还不完善,以至于殿试一般是……谁先写完谁拿状元!


    没错,就是这么草台班子。


    你写这么快,文章又还过得去,一看就是能力过硬又充满自信,状元合该你来当!


    这就导致有人专门针对速度进行特训,还没进殿试考场就夸口说“今年状元归我了”。


    众所周知,讲这种话的人一般会遭遇不幸,人么,得意时且莫招摇,焉知你的快意会不会刺痛别人的眼睛?


    反正吧,这人是没拿到状元,这规矩也随之改掉了,殿试结果也得由众多阅卷官花个一两天来认真评定等次。


    既然写得快没用了,大伙自然没再往这个赛道上发展。


    后来的考生们为了表现自己不是那等哗众取宠之人,全都老老实实慢慢写,免得自己过早交卷的事被记上一笔。


    顾闲觉得自己这也算是很老实地混入其中。


    顶多只是跟太子多聊了几句,问题不大。


    只不过顾闲随口这么聊的几句,对朱翊钧冲击颇大。刚才他还担心顾闲不会今天的题呢,结果顾闲居然已经写完了!


    他忍不住往顾闲的答卷上扫去,赫然发现……顾闲甚至还用油纸把答卷包了起来!


    顾闲一眼瞧出朱翊钧眼里的疑惑,又娓娓与他说起其中道理:一会除了馒头,还有一碗热汤,万一汤撒到卷子上多不好。油纸真是好发明,防水功能非常有用!


    朱翊钧:“……”


    你考虑得还怪周全的。


    没办法看到顾闲写了什么,朱翊钧有点郁闷。


    听说读卷过程中虽无须誊录,但也是糊名的,得评定名次后才拆开封条往名单上填名字。


    不知道顾闲写的内容就只能盲听盲猜了。


    这怎么猜得着!


    朱翊钧说道:“你要不再仔细检查检查?”


    顾闲道:“不用了,瞧瞧,馒头来了!”他十分高兴地把笔墨又往旁边挪了挪,将大半张试桌都拿来迎接热汤和馒头。


    朱翊钧瞧见顾闲那兴高采烈的模样不由一阵沉默。


    别人不都削尖脑袋想在皇帝和太子面前展示自己的吗?


    难道是看他这个太子年纪太小了,顾闲觉得没必要在他面前好好表现?他有些不高兴,但并没有表现出来,只对负责分馒头的人说道:“给孤也来一个。”


    那人闻言自是恭恭敬敬地给朱翊钧挑了一个还算热乎的馒头,连带顾闲那份馒头和汤都是带着热气的。


    后头那些就不好说了。


    顾闲不知朱翊钧心中所想,只觉自己得了便宜,连带看朱翊钧都顺眼了许多。


    他见朱翊钧一脸疑惑地看着手里寡淡无味的馒头,仿佛不懂他为什么会留下来吃这么个玩意,边尝了口热汤边地给朱翊钧讲起了馒头笑话。


    说是有人写了本游记,讲的是他到处走走停停的见闻,内容半真半假,须得自己去分辨。


    这游记中讲到有年水灾,许多灾民被困在屋顶上,要吃没吃,要喝没喝,有的人饿得投水自尽。天可怜见的!


    抚台怕出人命,忙派人去给他们送馒头,大人三个,小孩两个。


    朱翊钧一听,很认真地点着头说:“合该如此。”


    顾闲道:“结果第二天抚台命人用空船把他们送去北岸,好些个刁民居然不愿意上船。一问才晓得,他们觉得待在这四面都是水的屋顶上有馒头吃,去了北岸就没了!”


    朱翊钧听得一愣一愣。


    不就几个馒头吗?


    怎地宁愿待在洪水里不走?


    顾闲道:“人家抚台当然没惯着这些刁民,送了几天便不送了,所以他们还是活活饿死了。你说这活该不活该?”


    他讲完了,也没管朱翊钧这个听众观感如何,慢悠悠地咬了口自己沾朱翊钧光得来的好馒头。


    到底是有编制的御厨,馒头这种日日都要做的东西趁热吃还是可以的,可惜没带上咸菜萝卜干之类的来就着吃!


    正品尝着,就察觉旁边有道视线一直在盯着自己看。顾闲一转头,对上朱翊钧略带愠怒的双眼。


    “殿下怎么了?”


    顾闲颇为关心地问。


    朱翊钧到底是太子,且还记仇得很。


    据说高拱在先皇去世时恸哭了一句“十岁天子如何治天下”,传到朱翊钧耳里就叫他把自己亲爹最爱重的老师从顾命大臣里除名了,连退休大臣驰驿回籍的体面都不给,直接让他滚回新郑去!


    高拱去世前把身后之事托付给了张居正。


    张居正当时还是首辅呢,在朝中也得委婉周旋,才让高拱在去世第二年恢复原官,以相应的祭祀待遇下葬。


    可见朱翊钧这人一句话的仇能记好些年。


    这么个小心眼、且未来还会掌握你生杀大权的小太子,能不得罪还是不得罪为好。


    这么一琢磨,顾闲便很有耐心地给朱翊钧讲养生道理:“殿下有什么不高兴的得直接讲出来!我的一个朋友跟我说,心中有气就得发,发出来才能念头通达。”


    朱翊钧很生气地道:“你讲了那么个故事,怎么还吃得下馒头?”


    顾闲听后恍然明白了。


    在信任张居正的那些年里,朱翊钧还是有成为一位明君的志向的,非常认真地朝着所有人提出的要求去努力。


    那些勤政爱民的说法,这时候的小太子或多或少还是听进了心里去。


    故事里的百姓为了吃上几个馒头活活饿死自己,岂是一句刁民活该可以掩盖的?


    说到底,还是百姓吃不饱饭,更吃不上什么好东西,只能靠粗粮菜羹度日。


    一遇到灾年,那更是粗粮菜羹都吃不上了,遍地闹饥荒,饿死人。


    馒头这玩意看似家常,实际上对于许多百姓而言是逢年过节才舍得吃一顿的奢侈节庆食品。谁家能做到顿顿白面地吃?


    顾闲家这样整日好吃好喝的,已经称得上是家底丰厚了。


    为了几个馒头丢了命,能说是灾民眼皮子浅吗?能说是刁民活该饿死吗?


    顾闲放下手里吃了一半的馒头,语气郑重地夸道:“殿下能为那些受苦受难的百姓生气,实乃社稷之福。想来若是殿下处在那位抚台的位置,定能拿出万全之法救灾解难,不叫任何一个百姓饿死在自己眼前。”


    朱翊钧哽了一下。


    他哪有什么万全之法。


    朱翊钧学着顾闲那样掰开馒头咬了一口,只觉这再寻常不过的吃食今天吃起来格外不一样。


    这时隆庆皇帝身边的内官过来让他回去了。


    哪怕考生们正在吃东西,他们也不好多留。


    毕竟科举考试有内帘、外帘之分,内帘负责评卷,外帘负责巡考,两者是不许相互交流的。


    你又出来巡考又回去评卷,那糊名岂不是白糊了?


    隆庆皇帝这个皇帝算是殿试主考官,远远地站着看看考生们的长相就差不多了,不能真走下去看人家答题。


    朱翊钧这个太子还小,又不参与决定名次,叫他下去走走看看倒是无妨。


    只不过这小子一到场中就直奔顾闲那边,两人还有来有往地聊了起来。


    虽说试桌和试桌之间离得足够远,他俩聊会天不至于影响旁人,但当众这么干未免也太旁若无人了!


    没看到考场周围的翰林官和言官都已经频频朝他们行注目礼了吗?


    当然,隆庆皇帝把自家孩子喊回来也不是怕有人说三道四,而是好奇他们到底在聊些什么!


    父子俩离开殿试考场的时候,不少人都松了口气。


    有的人不由自主地看向顾闲所在的方向。


    还以为顾闲最大的后台是张居正,原来他已经搭上皇帝和太子?!


    尤其是太子。


    堂堂太子过来巡考,只巡了你这一桌就走人,你敢说你不认得太子!


    顾闲不知道同年们都在想什么,朱翊钧走了,他又拿起馒头吃了起来。


    照理说他吃了这么多年好东西,应当也瞧不上一个味道平平的馒头才是。


    只不过不知是不是因为刚讲完了“馒头笑话”,他不觉又想起了许多遥远的事。


    他应当也曾眼巴巴看着人家手里的白面馒头,一度又馋又饿,哭闹不止。


    只是人这种生物太擅长遗忘,是以他一点都不记得了,只惦记着每天吃好的、喝好的。


    就他这么个贪图享受又特别健忘的性情,考过殿试后竟也要当劳什子官了,也不知他罢官归家那天是会遭人唾骂还是会得几句夸。


    真愁人。


    另一边,隆庆皇帝也从儿子嘴里听到了“馒头笑话”。


    听完后,隆庆皇帝也是一阵沉默。


    殿试这种日子,顾闲是怀着怎么样的心态给太子讲这么个故事?


    他不是该说点天下河清海晏、百姓安居乐业之类的歌功颂德话吗?


    前一个说话很直的赵贞吉,已经愤而辞职回四川去了。


    这家伙说话是真的不中听,居然说高拱在朝中只手遮天,自己跟高拱斗是在为朝堂平衡着想,骂他这个皇帝不懂得帝王心术,遇事永远只站在高拱那边!


    既然如此,臣不干了!


    听听,为人臣子的,有赵贞吉这么说话的吗?


    这些难道是可以写在奏疏里的话吗?


    真是岂有此理!


    隆庆皇帝自认脾气还算不错,还是忍不住如赵贞吉所愿让他滚蛋了。


    只不过顾闲又不一样……


    隆庆皇帝看向紧攥着手里那半个馒头的朱翊钧。


    这小子在复述的过程中显然再一次为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百姓感到难过。


    嗯,太子关心民生民情是好事……


    年少气盛的新科进士面刺太子,关我皇帝什么事?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我有一个特长,我讲笑话的时候大家都会沉默*更新啦,这个月的全勤到手了!!足足第三个全勤!*注:①馒头的故事:参考《老残游记》②张居正为高拱后事周旋:参考《张太岳集》他给罢官在家的高拱写信也很肉麻:“一别六年,我只能在梦中见到你。这次终于相见了,又恍惚感觉还在梦中。(相违六载,祇于梦中相见,比得良晤,已复又若梦中也)”赵贞吉:这个小张冷面少和易甜言蜜语张太岳:你猜我为什么不给你好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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