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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0-270

    第261章 听到没有


    因为还要寻找住得舒服的店,所以一行人在宛平盘桓了三天两夜,才算是把宛平食宿指南给弄出来。


    第三天顾闲还去了趟县衙查阅些当地的文书资料,带着朱翊钧进一步了解宛平这边的风土人情。


    县衙的人看了徐文璧掏出的印信,都诚惶诚恐地侍奉着。


    听闻京师要举办一场校阅京营将士的赛事,要京畿各县随时候命、全力配合,没想到居然是他们宛平先被选中!


    徐文璧和张元德对看资料没什么兴趣,与顾闲他们说了一声便到县外考察周围的地形去。


    宛平知县命人备了茶点,本还要亲自作陪,却被顾闲拒绝了,说县务繁忙,不必专门招待他们。


    钦使都这么说了,知县能说自己不忙吗?


    那必须要表现得自己十分尽职尽责。


    顾闲便带着朱翊钧查阅历年文书资料。


    顾闲是编过县志的,比谁都清楚哪些内容有参考价值、哪些内容看个大概就成,查阅起来便十分随意。


    朱翊钧有样学样地拿了叠资料跟着看,很快发现自己如果想跟上顾闲的翻页速度,根本什么东西都没看到!


    他有些不高兴,本想把手里的资料扔开不看了,又记着自己要努力当个好太子,只能气闷地认真继续读了起来。


    等到瞄见顾闲看完一叠要换下一叠,朱翊钧才问:“你翻这么快,真的看了吗?”


    顾闲瞧了眼朱翊钧手里才看了没几页的资料,喝了口茶润好了嗓子,才与他讲起其中门道。


    这些存档里头哪些内容具有参考价值、哪些内容是写来给本县或者县中大户增光添彩的,读个开头就差不多就可以判断出来了,要紧的看仔细些,不要紧的速读即可!


    这种阅读技巧读书多的人都懂,只是朱翊钧还小,自是还没掌握这个本领。


    史载张居正当上首辅后,就非常关心万历皇帝的学习问题。


    他觉得日讲只逐句讲解不利于万历皇帝理解全文要义,所以提出增加“温讲”,每次日讲内容告一段落,就由讲官针对重点篇目通讲全文,无关治道、君德的就不用管了。


    可见张居正认为现在那种毫无重点的串讲模式毫无启发性,万历皇帝再学个十年八年都学不到点子上。


    既然张居正也是这么想的,那他提前给太子讲讲这方面的技巧一点问题都没有!


    顾闲给朱翊钧讲完了,又给自己灌了口茶,才说道:“我在家中也曾与乡老一同编过《长洲县志》,所以才看得那么快。你是第一次接触,看得慢些也正常。”


    朱翊钧哼了一声,表示自己才没有在意谁快谁慢。


    顾闲便拿起第二本继续看。


    事实上顾闲看得这么快其实还有另一个原因:他早便读过一本叫《宛署杂记》的书!


    那是个明代宛平知县沈榜写的。


    沈榜到宛平当知县后发现这边居然没有像样的县志,就搜罗各种资料写成了此书。


    书中把宛平衙署的工作内容记录得非常详尽,留存了很多具有参考价值的史料。


    像顾闲了解到的“好游燕丘”“走桥摸钉”等等宛平习俗,那都是从《宛署杂记》里看到的。


    比起动不动就爱修县志的南方人,北方州县对这方面是不够看重的,至少在作者沈榜写《宛署杂记》之前根本没有人做过这方面的工作!


    且在每天编写《宛署杂记》之余,沈榜还把宛平治理得有声有色。


    这是个工作能力相当出众且很会做记录的能人啊!


    也不知他现在在哪。


    有人考证过沈榜他是隆庆元年的举人,没考进士就一直辗转各地当知县,一直干到他自序中所说的万历十七年才混到天子脚下……继续当知县!


    本以为是个好差事,结果一看库银只有五十两,而每年支出至少得六千两。本想查查县志了解一下本地可以怎么发展,一看只有堆积如山的公文资料。


    事已至此,只能自己慢慢捋了。


    在明朝当地方官,真是各有各的精彩啊!


    据说后来公安派的袁宏道早年去他们苏州吴县干过县令,干着干着就发出感慨:“直牛马不若矣!”


    他想方设法辞职后畅游江浙山水间,到处写诗文感慨不工作真快乐,编为一本《解脱集》。


    鲁迅调侃说袁宏道在野时想当官,当官了又嚎苦,显然是中了《世说新语》的毒,误明为晋的缘故!


    顾闲扒拉了一下沈榜和袁宏道的生平,发现两人竟都是湖广人士。


    其中沈榜是现成的,有机会可以直接捞来干活。


    袁宏道就不行了,估摸着才几岁大,暂且还不能成为公安派的领头羊来给《新风》或者《小说月刊》供稿,太可惜了!


    姑且让他先长大个十几年再薅来看好不好使吧!


    顾闲愉快地把这两个人记在了心里的小本本上。


    许多事左右都是要做的,肯定得拖多多的人下水才好。不都说人多力量大吗?


    顾闲愉快地查阅完县衙存档的资料,《宛平食宿指南》的草稿也写得七七八八了。


    在知县过来邀他们留下用饭的时候,顾闲想了想也没去推拒,反倒说要借个厨房,给张元德他们做两道好菜当作酬谢。


    宛平知县一直叫人盯着这边,自是知晓顾闲这个年轻的“随从”也并非随从那么简单。


    这会儿听他说要亲自做菜,一下子就想起来了。


    听县里送去国子监的贡生说前任国子祭酒兼当代文坛盟主王世贞有个学生,特别擅长做菜,有他在,国子监的伙食得到了极大的改善!


    唯一的问题是,要做的功课和要干的活也总是莫名其妙地成倍递增。


    王世贞这个学生可了不得,十七岁去考乡试,一考就中了解元;十八岁去考会试,又一举拿了会元!而后更是青云直上,直接来了个三元及第。


    没错,他就是去年的新科状元顾闲!


    听人说,顾闲天南海北的菜都会做,还做得格外好吃。他过节喊人聚餐的时候,不仅阁老国公能请来,连皇帝太子都能请来。


    这不就对上了吗?


    既然来的是顾状元,那么能叫他毕恭毕敬奉为“公子”的人又是谁?


    所以那个正在择菜的小孩就是……


    等等,择菜?


    知县一激灵,在厨子诧异的目光中也主动加入到干活行列,仿佛自己平日里就爱亲力亲为似的。


    还真别说,他平时遇到好友来访,也爱亲自整治些拿手好菜款待朋友,备起菜来动作竟颇为纯熟。


    顾闲瞧见后十分欣赏,开口与知县交流了一会,两人便决定各自贡献两道菜。


    旁人喜欢吃顾闲做的菜,顾闲也喜欢尝别人做的菜。


    他总觉得哪怕是同一种做法,不同的人来做也有不一样的味道,甚至还能尝出对方属于什么样的性格。


    这宛平知县名叫朱桂芳,顾闲一听便想起有位名角也叫朱桂芳,常与梅兰芳他们配演。


    眼前的这位朱知县乃是河南人士,与大多数明朝知县一样都是举人出身,并没有考进士。


    连进士尚且很难在后世留下姓名,更别提是举人了。


    顾闲也是尝了朱知县的手艺,才觉得这人应当挺敞亮。


    几个人扫荡完一桌子菜,顾闲才拿出写好的《宛平食宿指南》给朱知县看,笑道:“回头我得补上一段,说朱知县做的炝锅烩面别有风味。”


    朱知县只看了几页,便知晓宛平县的机会来了。


    这边本就是京畿富县,你干成什么样别人都觉得理所应当,没多大上升空间。倘若没有外力拉一把,很难有什么大造化。


    但是!


    现在外力不就来了?


    这可是一场太子亲自出来考察过的热闹赛事!


    还有两大国公府鼎力支持!


    好机会啊!


    当京畿知县的大多都是在基层打滚过来的人精,岂有看不清形势的道理。


    现在他看向顾闲这个年轻的状元郎,眼神里就不仅仅是羡慕了,直把他当自己失散多年的亲弟兄来看待。


    这一行人之中,另外三人明显是纯挂名的,真正办事还得是看这位顾状元。


    顾状元不仅认真查阅了这么多县衙资料,还带着太子亲自考察了宛平这边的特色食宿,写成这么一份《宛城食宿指南》!


    朱知县说道:“不知下官能否抄录一份作为参考,好提前安排人做好沿途的接待准备。”


    地方上的知县是七品官,京畿的知县却是正六品,与顾闲这个翰林修撰算是同品阶。


    只不过顾闲可是状元及第的翰林官,地位自然高出一大截,是以朱知县这一声“下官”喊得丝毫不害臊。


    顾闲听了也不觉朱知县谄媚钻营。


    干知县这一行能干到京县来,哪个不是极为熟悉官场各种明规暗则的?


    若是不融入其中,根本升不上来。


    顾闲笑着说道:“自然可以,只不过这只是草稿,回去后肯定还会改动。”


    双方聊得颇为愉快,聊了一会便约好回头有什么事可以书信沟通。


    顾闲坐到赶车位置上踏上回程的时候,朱翊钧钻出来凑在旁边跟他说话:“你怎么对个举人出身的知县这般客气?”


    还约好要跟那朱知县互通书信。


    顾闲都只给他写过那么两三次信!


    顾闲道:“我瞧他待人接物敞亮得很,行事又有章法,是个能办事的。”他与朱翊钧讲道理,“想要大明金瓯永固,能办事的官吏当然是越多越好,公子你说对吧?”


    朱翊钧听了觉得有那么一点道理。


    顾闲道:“何况出身这种东西本就做不得准,许多进士出身的人去当知县说不定还不如举人。”顾闲言之凿凿,“等高首辅推行考成法,一堆妖魔鬼怪肯定要该现形了!”


    朱翊钧便问什么是考成法。


    目前高拱准备的考成法,顾闲也只了解了个大概,大抵是不再按照出身和资历给安排官职,改为“立限考事”“以事责人”。


    简而言之,我的考核指标摆在这里,能干的你就上,干好你就能往上升;干不好的……换个你能力兜得住的岗位,或者直接归家闲住,等有了适合你的职位再说!


    顾闲兴致盎然地说道:“那些想靠混日子熬资历熬出头的人有难了!”


    徐文璧在旁听了一耳朵,闻言忍不住看了眼顾闲,心道你小子知不知道你们翰林官最大的特点就是熬!


    两京许多职务都成你们翰林官熬资历专用的转迁职位了。


    朱翊钧却没想到这一点,他听了也觉得这个考成法不错。干不好的人凭什么占着好职位?


    就应该唯才是举,安排有能力的人在要紧位置上好好办事。


    朱翊钧点着脑袋说道:“这个考成法好。”


    顾闲连连点头:“我也觉得好,高首辅不愧是皇上爱重的能臣!”


    没错,就是这样,这个考成法是高拱搞出来的,不是我姐夫搞的!


    什么想以此胁制科臣让他们拱手听令,那都是高拱干的。


    以后你们骂了他就不能骂我姐夫了,听到没有!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见缝插针替高拱宣扬他的政治理想*今天也努力更新了肥肥的一章!


    第262章 早知如此


    顾闲觉得光给太子讲述高拱的政治理想还不够,决定回家后写信给郭朴、殷士儋、陈以勤、赵贞吉、李春芳他们都讲上一轮,往后跟每个人通信都提上一嘴。


    哪怕他人微言轻,迟早也凭一己之力,将老高政治理想的种子播撒向大江南北!


    可惜徐阶这位张居正的老师看起来平易近人,实际上当了首辅的哪有那么好接近,顾闲这么自来熟的人都没能成功跟他通上信。


    这一点高拱也差不多,许多上赶着往他身边凑的人他都瞧不上眼,但是你骂他一句他能记好几年,难搞得很!


    还得是张居正这样的人,才能叫他俩同时另眼相待啊!


    顾闲在心里嘀咕了几句,饶有兴趣地驾着马车选了条没走过的路带朱翊钧长长见识。


    半路途经西山,顾闲还带朱翊钧去逛了圈矿洞,看一看来时那几个役民说“过得更苦”的可怜人。


    可惜再不回去,城门就该落锁了,顾闲没能给朱翊钧吃上矿洞餐。


    他颇为遗憾地载着朱翊钧回京师,结束了这次为期三天的短途旅行。


    朱翊钧被顾闲送回宫中,心里还想着自己看到的矿洞里的情况。


    负责守矿洞的人还好,只是格外地瘦,穿得不怎么好;去挖煤的人才可怜,整个人黑漆漆的,从头到脚都裹着洗不净的煤泥。


    偏偏跟顾闲聊起来的时候,他们还笑咧开一嘴牙,说还行,给的工钱多,他们愿意干这活。


    听顾闲说,嘉靖后期柴薪价格飞涨,京师许多人都烧不起了,脑子灵活的人便打起了西山煤的主意,西山这边多了大大小小的煤窑。


    当然了,私采煤矿是不被允许的,这些煤窑大多背靠朝中的达官贵人,要么是勋贵,要么是内官。


    为了不叫刁民偷挖煤矿,周围百来个村子得出人轮流值守矿区,以此保证达官贵人们的利益不受损害。


    这些煤窑其实还好点,至少是给工钱的。


    要是矿监那边得了需要限期交付的任务,那就有权直接征调民夫去干活!


    也就是你自带干粮来给朝廷挖矿,而且必须在规定期限到来之前凑齐朝廷要求的额度,违期的后果你自己想吧。


    按照顾闲的说法,那群黑猴儿似的矿工竟不是最惨的,至少有工钱。


    朱翊钧年纪还小,送到他面前来的一切从来都是最好的,别说吃的喝的用的了,就连差遣的人那也是千挑万选。


    像冯保这位“大伴”便是悉心挑拣出来的,当年便是内书堂的优秀毕业生,这些年来在书法、音律方面的研习也从未懈怠过。


    只有这样的“贤宦”,才有资格来到他面前。


    隆庆皇帝让顾闲负责教导他看似儿戏,实际上顾闲那也是三元及第的状元郎,学识早已经过科举重重考核。


    至于顾闲品行如何?光他亲耳听到的,顾闲就曾好几次“面刺”太子,这样的人品行若还不好,满朝文武还有几个好的?


    所以甭管隆庆皇帝是不是对太子采取放养态度,他给太子的一切也从来都是最好的。


    正是因为朱翊钧从来没见过世间险恶与百姓疾苦,顾闲撕开在他面前的一角才叫他耿耿于怀。


    总觉得这不是大明该有的面貌。


    于是在见到隆庆皇帝的时候,朱翊钧就跟他讲起了自己在窝棚和煤窑的见闻。


    隆庆皇帝:?????


    呵,我就知道我们的小顾状元肯定不会放弃面刺太子的机会。


    幸好这苦头只让太子吃了去。


    不过当着太子的面,隆庆皇帝自是不会说这种影响父子感情的话。他勉励太子勤恳学习,争取以后当个明君振兴大明。


    朱翊钧听得认真点头,这才与隆庆皇帝讲起别的见闻。


    倘若顾闲只一味叫他吃苦,他早便吵着要回来了。事实上顾闲大部分时间都是带他吃好吃的、玩好玩的,只偶尔才叫他瞧一瞧民间疾苦。


    提到沿途的吃喝玩乐好去处,隆庆皇帝明显听得愉快多了,对朱翊钧带回来的《宛平食宿指南》草稿也十分喜欢。


    要不是朱翊钧在一旁等着他还回去,隆庆皇帝都差点把它收起来了。


    主要是朱翊钧把人家顾闲的手稿讨了过来,留了一份着文吏抄写的备份稿子给顾闲。


    小顾状元的字写得那叫一个好,隆庆皇帝也颇为喜欢。


    可惜瞧着朱翊钧这小子紧迫盯稿的态度,明显没打算割爱!


    小小年纪的,怎么不学学人家孔融让梨的谦让?


    隆庆皇帝到底是一国之君,做不出夺儿子所好的事,只能把那份手稿还了回去。


    他正在心里谴责着儿子不懂事,又听朱翊钧在那里提问:“父皇,考成法是怎么回事?您这里有细则了吗?”


    顾闲说他只知道最近内阁一直在讨论如何实施考成法,但还不知道具体细则,还得看高拱他们的商量结果。


    朱翊钧觉得他们都出去整整三天了,说不定已经有了呢!


    您老师提出的新政策,您肯定很懂吧!


    隆庆皇帝:?


    隆庆皇帝对朝政一向抱着“有老师在我放心”的态度,哪里说得出个所以然来。


    但是当着儿子的面,当爹的怎么能说自己对此一无所知。


    隆庆皇帝便让人去把高拱传召过来,一副“这个政策还是由提出者本人来说比较适合”的态度。


    冷不丁被召到御前的高拱:?


    再一听皇帝和太子问到考成法的高拱:???


    不是,他都还没正式敲定具体章程,怎地皇帝和太子都知道了。


    高拱冷静下来一追问,才晓得是顾闲干的好事。


    这小子在太子面前大夸特夸考成法的好处,以至于太子复述的时候连隆庆皇帝都听得眼睛越来越亮。


    但凡是当了皇帝的,谁又没有一个明君梦?


    最好是自己不需要太劳累,江山社稷就自然而然地好起来了。


    有个能干的老师,这个目标想必很容易达成!


    古人说的“垂拱而治”,大抵就是这个状态吧!


    虽说自己的主张得到肯定是很令人高兴的事,但是高拱莫名越听越不自在。


    你小子夸成这样,是不是有点捧杀的意味了?!


    高拱只能表示此事还没正式敲定下来,自己回去后尽快理出章程递上来。


    等回到内阁,高拱听到张居正放下手里的公文主动问起隆庆皇帝宣召他做什么,脸色顿时更古怪了。


    高拱一屁股坐下,喝了口底下人送上来的茶水,才说道:“还不是你那妻弟干的好事。”


    张居正:“……”


    早知如此,我便不问了。


    瞧见张居正那表情,高拱不由失笑。他说道:“他那个藏不住事的性情,你与他讲还没敲定下来的考成法做什么,他顺嘴就给太子给讲了。”


    还是吹嘘得天花乱坠的那种讲法。


    这就好比你是个登门给人治病的大夫,结果前脚才刚踏进去,就听有人在那里吹嘘你“包治百病”“药到病除”,搁你身上你不心慌吗?


    怕是恨不得当场把脚收回去吧。


    张居正更沉默了。


    他跟顾闲讲过考成法吗?


    大抵是提过那么几句吏治问题亟需解决之类的。


    只不过这小子不怕他,去他书房时一点都没把自己当外人,每次写信或者写策论累了便凑过来瞅几眼他在写什么东西。


    这么一算,倒是真给顾闲透过底。


    张居正叹了口气,老实向高拱认错:“是我不应当。”


    高拱想到顾闲那堆溢美之词,本还觉得这小子居心叵测,这会儿想到顾闲是听张居正转述的,许是张居正在顾闲面前便这么夸他,心里顿时又舒坦了。


    张居正年轻时便是这个性情,逢人就讲:“自交玄老,长多少学问见识。”


    后来入了阁,赵贞吉总说他“冷面少和易”。


    其实张居正在亲近的人面前哪曾怎么变过,只是在外人面前须得表现得足够稳重罢了。


    高拱道:“既然皇上已经过问了,那太岳你也尽快拟写一份考成章程,到时候我们一起讨论讨论。”


    张居正点头应下。


    高拱满意了。


    耿定向他们骂他刚愎自用,他怎么可能刚愎自用,不过是旁人的意见连参考价值都没有罢了。


    张居正的想法他就乐意听!


    两人商定好明天再一起讨论此事,便各自归家去了。


    ……


    此时顾闲已经回到自己家。


    这三天没主家在,家中有些冷清。幸而有郑大守在家中,倒是没出什么乱子。


    顾闲一进门,郑大就跟他汇报起这三天发生的事。


    先是南边来了信,顾家的家书与太仓那边的书信一并送来的,这个顾闲肯定最关心,郑大第一时间给他讲了。


    这些信是沈春生亲自送来的,甚至还夹带着许多南直隶友人的信。


    得知顾闲不在家,沈春生也没留什么话,只说等顾闲回来再来拜访。


    其他地方的信也不少,以顾闲跟人通信的频率,往往一天不拆便能累积好几封。


    郑大都分门别类整理好了。


    还有一份邀约帖子,是万浩送来的。


    万浩在南京交接完手头的事赶回京师,又花了好些天接手了国子监的事情,这才有空邀顾闲过去做客。


    万浩,那可是个很愿意干活的大好人!


    必须去维系维系感情!


    顾闲说道:“我作为晚辈合该去贺他高升,今儿就去他家吃饭吧!”他这么讲完,又觉得自己冷落了沈春生,“你亲自去与春生哥讲一声,明儿邀他来家里吃饭。”


    郑大领命而去,不想半路上遇到了张居正派来的人。


    他告知对方顾闲去了万浩家蹭饭,对方便急匆匆回去向张居正复命。


    张居正得知顾闲去了国子监那边,便也没再让人去找,独自去书房琢磨起明儿要拿给高拱看的考成法章程。


    作者有话说:


    高拱:这小子莫不是要害我?等等,应该是太岳给他讲的。高拱:嗯(矜持),太岳又在背后夸我?*今天也白天更新了!*注:①自交玄老一句:出自《病榻遗言》【且每向人云:“自交玄老,长多少学问见识。”其相称许,谓不在皋夔下,此皆其初心也。】高拱:念念不忘.jpg


    第263章 主仆一体


    万浩下衙归家,才到胡同口便听到一阵欢声笑语,迈步往里走了一段路,便见顾闲提着条柳条串着的活鱼在那儿跟街坊邻里说话,讲得邻里个个眉开眼笑。


    瞧见万浩的身影,顾闲才结束了闲唠,迎过来喊道:“万祭酒,您回来了!”


    万浩被顾闲这一嗓子喊得心突突直跳。


    在南京的忙碌日子一下子来到他眼前。


    这小子的热情真是叫人又爱又怕。


    见不到的时候有点惦记,见到了又怕他一开口又是问“你最近忙不忙”“我有件小事想和你商量商量”。


    懂的都懂,事情根本不会小,只会占用你每一个本应空闲的日日夜夜。


    顾闲做了条香喷喷的红烧鱼,在万浩家蹭了顿饭,才与万浩去书房聊上巳赛事以及构建邮政体系的事。


    《新风》已经发展数年,销量一直十分稳定,光是京师这个近百万人的庞大市场就足以支撑它的运营。


    眼下地方上向《新风》投稿大多得借用当地驿递,当地官员对此不重视的话,很多稿件便送不过来,稿费也不容易发到位。


    好在《新风》的名气已经打出去了,天下士人都以稿件登上《新风》为荣,所以还是有人想方设法要把稿子捎过来。


    这不就创造了许多需求。


    等到朝廷那边正式颁行邮政政策的时候,《新风》应该第一时间响应邮政体系的建设,及时搭建私人投稿渠道,保证稿件和稿费的往返能落实到个人头上!


    当然,条件允许的话,最好还能开放地方上的私人订阅渠道。


    不过这个可能成本高一点,部分订阅者可能不愿意支付高额的邮寄成本,再议吧。


    万浩听得脑袋都大了。


    怎么才一段时间没通信,又来了个邮政体系!


    听顾闲仔细讲起邮政体系是怎么回事,万浩心里突然有种奇异的感觉:他怎么感觉顾闲这小子在搞《新风》和《小说月刊》的时候就在筹谋这个邮政体系了?


    到底是顾闲自己的主意,还是张居正的想法?


    万浩捉摸不透。


    算了,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就够了——


    调回京师他也闲不下来!


    当务之急,当然是得动员监生们去义务支援上巳节那场用来校阅京营的赛事。


    万浩道:“就知道你带着菜上门准没好事。”


    顾闲道:“您说的这是什么话?不是您邀我来做客的吗?”


    万浩无可奈何。


    顾闲趁着还没宵禁,溜达回家。


    路上遇到了带着鹦哥巡逻的城中兵马司士兵,鹦哥一下子飞到顾闲肩膀上,大声叫唤:“蠢材,蠢材!”


    顾闲回骂:“你才蠢材!”


    鹦哥有样学样:“你才蠢材!”


    顾闲乐了,转头跟城中兵马司的领队闲聊:“你每天带着它到处走,它没被人打吗?”


    上个月这只嘴贱的鹦哥成功发现一次起火点,领队的对他爱不释手,非要顾闲把它转赠给城中兵马司。


    说这鸟沾了状元气,聪明得很。


    顾闲抵不过对方的再三央求,还是把这只鹦哥转让了出去。


    那领队的笑呵呵地说道:“没事,我带着正好,我平时也这么骂那些个新兵蛋子。”


    只要它骂的是别人,嘴巴再脏又有什么关系?


    这正是最好的安排!


    后面跟着的一串新兵蛋子:“……”


    在顾状元面前给咱留点面子行不行。


    顾闲一路跟人闲唠回去,路过御史李燧门前的时候还关心地往里头探头看了看,扯开嗓子问:“李御史,您脚伤好点了吗?”


    前不久李御史下衙路上摔了一跤,叫顾闲撞见了,一路背他回家,第二天还热心地帮他去告了个假。


    御史李燧:“……”


    这下愈发说不清了。


    顾闲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需要说清的。


    见里面没人应声,这厮就在外头一直“李御史”“李御史”“李御史”地喊。


    直至李御史忍无可忍地回了一句“已经好了”,顾闲才心满意足地归家去。


    这么一个劲撩猫逗狗,顾闲到家时天都已经黑了。


    听郑大说张居正派人找过自己,顾闲自忖没干什么坏事,纳闷地道:“找我做什么?”


    郑大道:“他没说。”


    顾闲也不在意,左右两家离得近,明儿一早前去张家蹲人就好。


    郑大便又跟他汇报沈春生的事,沈春生说明儿已经与人约好了要谈事情,要后日才过来。


    顾闲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沈春生手头那么大一摊子事还亲自来给他送信,他肯定得给沈春生做顿好吃的才行。


    顾闲正要去拆信看,忽地又想到此前与朱翊钧聊到了郑大的去留问题。


    他把郑大喊到书房,让郑大坐下好好说说话。


    郑大做事太靠谱,活再多也从来不喊累,一闲下来还会自己找事干,总能完美地跟上他的节奏,以至于很多时候他都忽略了郑大自己的想法。


    顾闲把自己在路上想到的事情给郑大讲了,问他以后有何打算。是要归家娶妻生子,还是要继续跟着他?


    郑大没想到顾闲要与自己聊这个问题。


    不过他早就做好了决定,回答起来不带半分犹豫。


    “我家中的情况你也知道,我早就不打算回去了。”


    郑大说道。


    他的脸就是他那弟弟划伤的,亲爹和后娘都护着那个弟弟。


    倘若他回去了,少不得要被人说父子兄弟间没有隔夜仇,父母再怎么样都是父母,他还是得好生奉养他们。


    说不准还要他掏钱供弟弟读书。


    可是在最满怀希望的年纪被他们毁了前程,他又怎么甘心回去当牛做马供他们驱使?


    在顾闲面前,他难得地表露了自己的情绪。


    郑大很喜欢现在这种状态,他愿意一直为顾闲做事。


    光是顾家人相处的氛围就叫他羡慕无比。


    说句僭越的话,在他心里顾闲比他那个弟弟更像他亲弟。


    哪怕有朝一日顾闲当真流放他乡,他也会毫不犹豫地跟过去。


    顾闲隐隐也猜出郑大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他说道:“可你一直帮我做事,往后想考科举怕是难了。”


    随着年纪渐长,郑大脸上的疤痕淡化了不少,顾闲问了旁人,说他现在这种程度还是有机会去应试的。


    就是回乡去找互保的人可能比较麻烦。


    听说他继母家里在乡中颇有威望,怕是很难找出四个人来跟他互保。


    但难归难,也不是没有机会。


    要是被旁人认定是他的家仆,再想下场考试可没那么容易。


    据传张居正当首辅后,他的家仆游七被一众官员奉为座上宾,搞什么聚会都把游七捧得老高。


    还有两个官员要跟游七结为姻亲。


    张居正驭下严格,得知此事后震怒不已,差点让人把游七打死,同时还把那两个不要脸的官员外放出去当官,不许他们再往来。


    没办法,游七替他跑腿办事,要是给人一种可以从游七这里下手的讯号,不知得闹出多少事来。


    在旁人眼中,主仆是一体的。


    郑大说道:“我无意科举,只想跟着你。”


    顾闲得了郑大这句话,心中自是感动不已,由衷说道:“我手头这许多事还真离不开你。”


    了却了一桩心事,顾闲才开开心心地看信去。


    最先拆开的当然是王宜玉的信。


    许是跟着筹办祖母丧事的缘故,王宜玉信中的语气带着几分愁绪,少了几分平时的快活。


    顾闲读了只恨自己不在她身边,不能好好安慰她。他自是又写了封信,与王宜玉说起近来自己做的事,尽可能挑有趣的讲。


    并表示王世贞的情绪问题包在他身上,他这就动员几批人轮流去请王世贞指点文章!


    哪怕人在孝期,也不能过分沉溺于悲伤之中。


    考虑到许多人都很难自己想通,顾闲觉得王世贞还是得有点儿事干才能更快走出来!


    何况那么大一个文坛盟主,闲居三年实在可惜了。


    居家守孝,正适合搞创作和提携后辈!


    顾闲记得王世贞后来认识了几个后辈,给人写信整天说什么恨不得立刻抵足而眠彻夜谈论文学,肉麻得很。


    不像对他,从来没个好脸色。每次不是让他滚蛋,就是给他一顿臭骂!


    哼,文化人之间的惺惺相惜,他这个学生不配!


    顾闲开始广撒网给亲朋好友写信,极力推荐他们去拜访(骚扰)他敬爱的老师兼岳父。


    你想进步吗?想进步就不要瞻前顾后,一个字,冲!


    这么忙活到夜深,顾闲可算把一堆信给写完了。


    要不是能蹭沈春生的送信渠道,光是这书信往来的花费就能叫他一贫如洗!


    想想以后要是大家都贴邮票寄信了,他是不是也要支持邮政事业?


    嘶。


    邮票设计者买不起邮票!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顾闲愁了一会,才去拆家里写来的家书。这是他的习惯,总把家书留到最后拆。


    展信一看,信中说家里一切安好,父母身体康健,宝哥儿和安姐儿都长高了不少。兄长最近接了个给书坊写印刷体稿子的活,多了不少进项;嫂嫂画的绣样被人瞧上了,人家特地来找她定制呢,比兄长赚得还多哩!


    都是些家长里短的话,顾闲看着看着却忍不住笑了起来。


    真好,家书里都是好消息。


    不过为防家里人报喜不报忧,回头还是得向沈春生好好问问才行。


    顾闲把收到的书信都放好,愉快地进入梦乡。


    翌日一早,顾闲醒来后给自己摊了份简单的鸡蛋面饼,出门去蹲守同样得早上上班干活去的张居正。


    他前脚溜达到张府门口,张居正后脚就出来了。


    顾闲大方地分张居正一份鸡蛋面饼,才问张居正昨天找自己作甚。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忙忙忙*今天早早地更新了!今天满足足88万字了!听起来好吉利,摆碗求点营养液吧


    第264章 好事坏事


    哪怕张居正已经习惯了顾闲时不时突然从旁边冒出来,每次见到他这模样还是有点无奈。


    “都快二十岁的人了,就不能稳重一点吗?”


    张居正说道。


    顾闲一听,嘀咕道:“我怎么就马上要二十了,总感觉我才刚过完十岁生辰没几年。可见读书害人呐!不知不觉就把我这么些年的大好时光给偷走了。”


    张居正冷笑道:“不读书好啊,等县里年年抓你去服徭役你就老实了。”


    顾闲不吱声了。


    张居正趁热吃了顾闲摊的鸡蛋饼,才问起他怎么在太子面前大吹特吹考成法。


    顾闲眼神开始游移。


    原来是因为这事!


    这么快就见效了吗?


    看来太子记性很不错,行动力也很强啊!


    他都还没来得及把帮高拱扬名大江南北的信送出去。


    顾闲道:“我觉得这个考成法非常好,跟太子殿下聊着聊着就说多了。”


    他与张居正说起当时太子瞧不上举人的事,他觉得无论是举人出身还是进士出身,都代表不了个人的品行和能力。


    海瑞还是举人出身的呢,为什么能在大明官场上混成叫人又爱又恨的刺头?不就是因为他办事能力过硬。


    真要是个没能力的,早不知被人撵哪里去了。


    现在虽然也是被撵回海南,但那是高拱这个首辅亲自撵的,能一样吗?


    张居正点点头。


    进士出身的烂人同样多不胜数,仔细一扒拉,朝中上下全是走后门的、磨洋工的、拉帮结派的、相互攻讦的,正是因为看到官场风气日益败坏,他们才提出“考成”这个方案——


    甭管你有什么歪心思,你都得跟着朝廷的指令高效运转起来,跟不上就滚蛋,换能跟上的人代替你!


    有考成法在手,不怕他们提出的各项新政策落实不下去,相信要不了几年国库空虚的问题也可以稍微缓解一二。


    他们的目标从始至终都是富国强兵。


    张居正道:“说了多少次,你在太子面前须得谨言慎行,别想到什么说什么。”


    顾闲道:“唉,我这不是想着趁着殿下还愿意听,想到什么便忍不住多给他讲讲。说不定将来哪天他就不乐意听了,以后的事谁说得准?”


    张居正眉头微蹙,警告道:“少胡说。”


    这种事自己心里想想就好了,大庭广众之下讲出来做什么?都说隔墙有耳,这会儿连墙都没有!


    真叫人听了去,能叫顾闲吃不了兜着走。


    何况太子目前表现得勤恳好学,对他们这些讲官都尊敬有加,对顾闲更是另眼相待,顾闲怎么会生出这种悲观的想法来?


    难道他在相处过程中察觉太子性格上有当不了明君的缺陷?


    眼下他们还走在街上,张居正不好再聊这话题,只得摆摆手让顾闲忙自己的事情去,别再琢磨这些有的没的。


    顾闲觉得自己才没有琢磨,挥别张居正先溜回翰林院问候了一圈同僚,问起他们邮票设计的进展。


    邮政体系的大框架已经敲定了,信封、邮票、邮戳的设计都在火热征集中。


    顾闲已经用龙票和猴票打了个样,他给马自强的提议是大家按照籍贯分配任务,分别绘制两京十三省的特色邮票!


    这样到时候第一批邮票就可以发行典藏版的龙票、通行版的猴票以及大明有史以来第一套两京十三省特色邮票!


    要是能搭配特色信封和信纸,那能骗的钱……不对,能吸引的顾客就更多了!


    毕竟想全部入手的话,就得买区区十五套!


    至于怎么确定各地的代表元素,咱前面提议搞博物馆的时候不是筛选过了吗?做人要懂得利用现成的资源!


    有顾闲这么个主意多多的家伙提议这、提议那,一众翰林官或多或少都分配到了相应的任务。


    别看马自强整天对顾闲进行思想教育,要他稳重一点、安分一些,但那都是爱之深、责之切。


    顾闲提的建议他都挺爱听。


    这次顾闲带着太子出去浪,众翰林官却领了任务要尽快拿出自己的方案,连汤显祖他们这些庶吉士都没被放过。


    一听顾闲还好意思挨个问他们这三天过得怎么样,众同僚捋袖子的捋袖子,抄家伙的抄家伙,个个都要予以顾闲最真切的问候。


    顾闲见势不妙,三两步溜出包围圈,借力登上院墙,蹲在上面直嘟囔:“我好心好意回来看你们,你们却想对我拳脚相加,什么人呐!”


    正笑闹着,不知谁说了一声“马掌院来了”,众同僚顿时作鸟兽散,只留下院墙上的顾闲独自面对顶头上司的黑脸。


    马自强骂道:“堂堂朝廷命官,你这样像什么样子?!”


    顾闲一点都不怕马自强骂人,还跑到马自强面前告其他人黑状,说都是他们聊着聊着突然要围殴他,他见寡不敌众才夺路而逃!


    真要不跑,被他们打着了怎么办?


    高首辅都说了,他这个脑子金贵着呢,可不能被打坏了!


    马自强只讲了一句,顾闲就吧啦吧啦讲了半天。


    可怜的老马被吵得脑壳痛,只得让他滚去做事。


    顾闲很听话地滚了,先去礼部交了昨晚整理好的赛事章程,而后才去瞧瞧自己的学生们有没有偷奸耍滑。


    今天天气真好,来考个试吧!


    上巳节这场带有校阅京营意味的长跑赛事,最高负责人不是旁人,正是张居正。


    许是因为自己出身军户,张居正十分关心兵事,他在隆庆三年便提议过举行阅兵仪式,并且还说动了隆庆皇帝亲自出面校阅军队。


    张居正已经有过举办这类大型活动的经验了,扫一眼就知道底下递上来的方案可不可行。


    张居正刚跟高拱讨论完考成法细则,就收到了礼部递上来的赛事章程。


    看着看着,张居正脸色就有些古怪。


    ……礼部那边直接把顾闲写的玩意递上来了!


    高拱正觉得自己又找到了年轻时和张居正讨论问题的感觉,见张居正得了礼部递进来的方案后面色有异,奇道:“有什么不对吗?”


    张居正揉了揉眉心,说道:“礼部那边还真是放心,顾闲那小子写的东西改都不改就送上来。”


    高拱乐道:“本来就是那小子搞出来的赛事,采纳他写的方案不是很正常吗?此前都已经讨论得差不多了,谁来写都一样。”


    他边说边拿过那份赛事章程翻看起来。


    高拱本就是偏爱实干派,见顾闲该正经的地方写得条理清晰,该鼓吹的地方又写得叫人心潮澎湃,心中也对这个总叫张居正面露无奈的小子有了不一样的评价。


    这小子做起事来行不行还另说,至少写方案比许多在朝中混了十年八年的官员都强。


    难怪礼部那边改都不改,真让他来改这份赛事章程也有种无从下手的感觉。


    整个方案太浑然一体了,看完只觉多了哪部分、少了哪部分都不行。


    高拱说道:“难怪你格外喜欢这小子。”


    张居正的妻弟可不止一个,亲弟弟也有好几个,但张居正对他们都是约束和敲打居多,严禁他们接受各方请托,绝不能仗着有个阁老兄长就张扬跋扈。


    倒是顾闲这个比他小上二三十岁、此前从未见过面的小舅子短短几年就深得他看重。


    张居正道:“有能力的后辈我都格外喜欢。”


    他近来感受到高拱态度的缓和,便缓声与高拱说起自己才入仕途便得高拱他们提携的事。


    正是因为自己得了许多前辈的爱重,遇到有才能也有抱负的年轻人才更偏心几分。


    两人到底相识二十余年,按照张居正后来听闻高拱讣告的说法,那可是“三十年生死之交”。


    张居正这一聊起从前,高拱就更觉数月来的猜疑着实不应当。


    许多事肯定是有人看不惯他们关系要好,想方设法挑拨离间!


    ……


    顾闲忙活了两天,下衙归家便见到了沈春生。


    沈春生常年走南闯北,两人见面的机会不多,顾闲自是要亲自下厨款待。


    两人在厨房备菜的时候,顾闲就随口与沈春生说起朝廷正在筹备的大明特色马拉松赛事。


    这次赛事主要是打个样,叫大伙都知道这样的赛事怎么举办,也叫有这方面才能的人知晓自己可以拿到什么样的好处和荣耀。


    若是沈春生有兴趣掺一脚,他到时候可以负责引荐他当冠名商(之一)。


    清末民初是广告业蓬勃发展的时期,商家为了让顾客记住自己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


    像顾闲暗搓搓用《新风》搞各种推广的思路,便是从那时候的广告模式学来的。


    那会儿《申报》之类的大报纸可都是会承接广告的,其中利润之巨大,一度扩展到整整四页全是广告版面!


    顾闲看过几次,发现上面大肆宣传“补脑汁”“自来血”之类的保健品,目标群体十分明确!


    不过也看得出来本地商人们已经有了打造商业品牌的意识,上头涌现了许多颇具创意、叫人能记住品牌名字的广告。


    甚至还有卖香烟的直接在烟盒上印“良心尚在,请用国货”。


    也是叫他们抓住商机了。


    正是因为见识过商人们想方设法抢占树立商业品牌的劲头,顾闲才觉得沈春生应该也需要这样的露脸机会。


    沈春生听后沉吟片刻,说道:“既然这次赛事的目的是校阅京营,回头我与徐国公他们谈便是了,不用你这边出面。”


    这个赛事是顾闲筹备的,他若是走顾闲的路子难免会惹人非议。


    顾闲有大好的前程,沈春生绝不会让他因为自己无端多了污点。


    顾闲倒是没想那么多,这事总归是要动员商贾们参与进来的,他动员自己认得的人有什么不可以。


    不过听沈春生说走徐文璧的路子更好,他认真想了想,也点点头说道:“那倒是,我这边兴许还得层层批复,没有西亭兄他们方便。”


    两人从灶头聊到饭桌,顾闲把朝廷准备搞邮政体系的事也给他透了底。


    这事办好了能提供许多就业岗位,只是不知道朝廷会不会按照他的提议提升邮递员待遇。


    想法再好,落实不到位也是枉然。


    听说皇上和内阁已经把考成法提上日程了,希望接下来吏治能好一些,许多政策也更容易推行下去。


    沈春生听着他一桩桩一件件地讲着朝中诸事,知晓他才入仕一年便已接触到大明的权力中枢。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在顾闲的很多设想都有机会付诸实践。


    坏在他还太年轻了,既想自己做的事能有个好结果,偏又深知自己这个阶段根本无法把控整体方向。


    沈春生道:“有张阁老在,你只消提建议就可以了,张阁老肯定更清楚事情能不能办——或者说该办到什么程度。”


    听了沈春生的话,顾闲心里的愁绪散了大半。


    对啊,还有他姐夫在。


    论起因地制宜搞新政,有几个人比得过他姐夫这个大改革家!


    顾闲眼神熠熠发亮:“你说得对,我只消给姐夫出多多的主意就好,能不能施行应当由姐夫判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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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5章 很合理吧


    顾闲愉快地玩耍了两天,又被刚掌户部事不久的王国光拉去当壮丁。


    照理来说,江浙一带的人是不许入户部的。


    江浙一带可是赋税重地,叫你们这些地方出来的人去管户部,谁能放心得下?


    咱可不能往米缸里头放老鼠!


    所以现在户部尚书是王国光这个山西人士。


    不过这次王国光只是临时把顾闲拉来干活,不算是让顾闲进户部当官,问题不大。


    顾闲一听就懂,又是借调对吧,没钱没福利没职务,只给你活干!


    果然,精通算术的人心都脏,殷士儋是这样,王国光也是这样!


    王国光,山西大汉,身量高大,给人一种官袍完全盛不下他的感觉。


    能在大明混出头的,那自然也是自幼聪慧,他小时候在邻村私塾读书,读到十五岁便考入了县学,稳打稳扎地一路考上来。


    只可惜官运有些坎坷,才刚考上进士就接到继母去世的讣告,匆匆归家守孝。


    再回到官场上已经错过了授职的最佳时期,进士出身只混了个知县。


    是个扎扎实实干过基层工作的。


    王国光倒不是刻意为难顾闲,而是张居正这个当次辅的说顾闲太闲了,既然赛事章程是顾闲拟定的,那么动员商户“主动”填充奖池的活便交给他干吧!


    省得他闲着没事又琢磨出什么“绝妙主意”。


    王国光与张居正相识多年,就没见过张居正那么无奈的模样,想来是被顾闲折腾得不轻。


    本来王国光还想着顾闲莫不是个刺头,结果把任务一交代下去,顾闲居然很快进入状态。


    这厮积极提出许多针对性颇强的问题,非得一一得了他的准话才肯罢休。


    甚至还问能不能从户部挑几个人组成临时团队,并且不假思索地写出自己觉得适合拉来一起干活的人选。


    想来去年协助殷士儋搞《大明经济年报》时,这小子已经把六部给摸了个底。


    王国光道:“都随你,只要把事情办妥就行。”


    左右只是协助京营办个赛事,没什么要紧的。若不是顾闲说不用花国库的钱便能搞得热热闹闹,户部这边肯定坚决不同意!


    当初张居正提议让隆庆皇帝亲自校阅将士,户部就曾哭穷说这事办下来至少得两百万两,陛下万万不可!


    若不是当时的首辅李春芳和张居正关系不错,隆庆皇帝本身又对这事挺感兴趣,张居正的阅兵提议说不定都要被打回去。


    这次顾闲不仅从户部薅了几个能吏来干活,还从内书堂那边挑了几个会来事的学生跟着,自己倒是没多辛苦。


    不消两日,他就约见了一批在各个领域的商户,与他们讲起赛事奖池的事。


    其实只拿出实物来充实奖池,对商户而言成本可以说是相当低了。


    只不过顾闲要求他们拿出自己最具代表性的商品来竞争,而且是品控必须过关的那种。


    比如你拿出来打擂台的是茶叶,那别人去你店里花这个价钱就必须能买到同等品质的茶叶!


    而不是搞什么田忌赛马。


    到时候他们经过专业评估,将会在《新风》上公布赞助商名单,叫大家都知道你们是京师最良心的商家。


    这榜单代表什么?代表你要是成为了赛事赞助商,那你的品质就是同类商户中最出色的!


    报名时间仅限三天,三天内不送样品过来,代表你们弃权不参与本次排行。


    本次评选公平公正,不接受任何走后门行为,并且会委派人手装作普通顾客去检验店中相关商品的品质,想参加的速来!


    要是有今天没到场的亲朋好友也想参加,也可以通知他们把样品送来。


    顾闲把目前的报名选手数量给商户们透了个底,让他们初步了解“参与奖”需要准备多少奖品,“优胜奖”又需要准备多少奖品,好生斟酌自己想成为哪种类型的赞助商。


    要是像酒楼旅舍这种没有实体商品的,可以纯出钱,也可以提供一定价值的“餐饮券”“住宿券”等等,主办方同样会派人匿名前去考察,合格的酒楼旅舍同样可以入选赞助商名单。


    顾闲未及弱冠,却已经穿着六品官袍,头戴二梁冠帽,身边跟着几个年纪比他大一圈的户部官吏,还有几个小内侍给他添茶跑腿。


    平日里顾闲相当平易近人,从来都不摆官架子,见了谁都高高兴兴地跟你聊两句。


    这会儿顾闲娓娓讲起了正事,众商贾才意识到他不是什么邻家小子,而是正儿八经的官。


    而且与许多没有实权的清贵翰林官不同,他是真正能办事、能作主的那种官。


    商人最懂得审时度势,纷纷表示自己一定会拿出最适合的商品来参与这次评选。


    自古以来做生意的哪有傻子?所有人都意识到,这是一个打广告的好机会!


    大伙逢年过节费劲吧啦搞活动,张灯结彩做宣传,不就是为了吸引顾客吗?


    现在有机会在京师最有名的月刊上露脸,所有人都想牢牢把握住这个机会。


    这也是顾闲此前没有让《新风》接广告的原因,要是谁都能花点小钱在上头做广告,那便没什么意义了。


    好钢就得用在刀刃上。


    经过这么几年的发展,《新风》的地位已经稳固了,哪怕有人跟风出了别的月刊,影响力也没有《新风》大。


    别人想砸钱上都上不去,才更叫人巴巴地想要上!


    顾闲这动员会议一开完,各类样品就陆续送了过来。


    有沈春生这么个朋友在,顾闲是见惯了好东西的,东西一过手他就知道品质如何。


    不过顾闲不是专横独断的人,还是让几个户部官员参与评定等次,挑选出每个品类的前三名,而后组织人手前去探店。


    他能动员的探店人手可就多了,从国子生到街坊邻里都有,叫人完全猜不出哪个是主办方派来的,只能对所有人一视同仁地招待。


    弄得许多普通顾客纳闷最近怎地走到哪个店都那么热情。


    顾闲带着人忙了几天,便把奖池内容给敲定下来了,带着一串清单去找王国光交差。


    王国光接过看了看,只觉自己都要心动了,优胜者的奖品涵盖衣食住行,头名的奖品中甚至有一头牛和一匹马!


    跑上个把时辰就能拿到这么丰厚的奖品,要不是他没把握跑第一,他都想去参加了。


    顾闲听了王国光的感慨,心有戚戚地说道:“可恶,高首辅他们不许我报名参加!”


    要不然这堆好东西就是他的了。


    王国光莞尔:“你又当筹办者又当选手,真跑了第一旁人不得怀疑有内幕?”


    顾闲哼了一声,还是很郁闷自己痛失拿奖品的机会。


    全然没有组织商贾们开会时的稳重成熟了。


    等到交接完毕,顾闲也不急着走,还和王国光聊起今年的经济年报项目来。


    有王国光这个专业人才在,今年的经济年报直接由户部统筹完成就可以了吧!


    顾闲热情地说道:“我家中还有留着一些资料,回头我拿来给您!”


    王国光笑道:“不着急,等入冬再说。”


    这几天接触下来,他已经充分了解张居正口中的“好使”是什么个意思了。


    顾闲年纪虽小,做事却很靠谱,而且精力旺盛无比,旁人三五个月才能搞完的事情,他三五天就能给你办完,还办得漂漂亮亮。


    比如这次的赛事还真不用国库拨钱,衣食住行都有商户热情赞助!


    同是追求高效的实干派,哪有不喜欢这种年轻人的道理。


    既然你小子能干活,合该让你多干点啊!


    王国光去跟张居正汇报这件事的时候,对顾闲可谓是赞不绝口,并表示今年的经济年报咱还得把他薅过来用,户部这边先预定了。


    高拱在旁边听了一耳朵,等王国光走后便和张居正调侃道:“礼部和户部的活都给他干了,不如让他也去兵部轮转几天,帮虞坡也分担分担,省得虞坡整日说要告老还乡。”


    虞坡是杨博的别号。


    今年杨博六十有三了,精力到底不如年轻时旺盛。不过兵部有那么多官吏在,倒也不至于事事都要杨博过问。


    高拱这纯属玩笑话。


    张居正笑道:“你这话可别叫那小子听见,他听了是真的会跑去兵部讨活干。”


    张居正这么一接茬,高拱倒是来了兴致:“还真有需要他给兵部办的事,英国公那边说想要给京营士兵开课,我们上哪找那么多教书先生去?你让他去兵部把这事给解决了。”


    顾闲这些建议大都横跨多个衙署,还真需要有个人负责奔走协调。


    正巧都是顾闲提出来的,理当由他负责。


    张居正叹着气道:“他小小年纪就得玄翁这般看重,旁人不知该如何嫉恨他。”


    高拱听在耳里便觉张居正知晓有人一直在他面前变着法儿挑唆,这话乃是有感而发。


    要知道张居正入阁时才四十出头,实在是太年轻了,有的人自然觉得他能进内阁自己也能进,只要弄走了张居正便能轮到他们!


    高拱冷哼:“我爱看重谁便看重谁,谁敢说闲话?那些个只知贬损旁人的家伙,我根本看不上眼。”


    张居正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


    很快地,刚回内书堂教书没几天的顾闲又又又得知自己被借调了。


    还是借调去兵部。


    说是什么一事不劳二主,他整出来的麻烦事他来解决。


    最近天气已经有转暖的迹象了,这次借调还给他附赠个跟屁虫太子。


    所以他接下来每天的日程都非常充实:早起去内书堂讲学,下午去兵部商讨京营教学事宜,顺便带太子熟悉一下政务(这是隆庆皇帝加塞的,他希望太子可以早日承担监国大任)。


    年轻人体力好,这样的安排很合理吧!


    顾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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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6章 都不咋滴


    沈氏酒楼最近忙碌得很,旁的酒楼还在跑户部那边报名竞争赞助商,他们酒楼已经悄然成为京营指定宴饮场地。


    待到活动结束当天,优胜者将在这里接受嘉奖,参加英国公主持的庆功宴,庆祝活动圆满成功。


    本来就是校阅京营,人家管着京营的英国公、定国公等人都选择了沈氏酒楼,户部自然没理由置喙。


    “珍姐儿,来尝尝这个,你看看是不是要再改改。”负责把控糕点的厨娘笑呵呵地招呼。


    珍姐儿是刚来的,跟东家一样姓沈,读过几年书,会写字会算数,最要紧的是舌头还很灵,大家都爱找她试菜。


    听说珍姐儿来的当天,掌柜得了她递上的条子,亲自跑前跑后帮她把她祖母安顿好,还让自家婆娘平日里多多看顾这祖孙俩。


    珍姐儿的活也是掌柜亲自安排的,乃是观察了两三天后发现她天赋非凡,便叫她负责记录每日菜品、品评新菜,可以说对珍姐儿十分看重。


    听人说,珍姐儿拿着的那个条子是小顾状元亲自写的,想来是一尝到珍姐儿的手艺便知晓她的本事。


    沈珍尝了口厨娘递来的新糕点,认真地提了些针对性的意见,见厨娘心悦诚服地继续去忙碌才终于松了口气。


    她也是到了沈氏酒楼,才知道顾闲写的那张条子会那么受重视。


    本以为自己这么小,掌柜给自己安排那么要紧的差使恐怕很难服众,没想到沈氏酒楼的后厨很不一样,聚集过来的都是些醉心厨艺的好人。


    只要她按照自己的观感提出意见,每个人都会做出对应的调整。她不知不觉就融入了进来,大家都一口一个“珍姐儿”地喊她。


    每天打烊以后,掌柜的还会留新来的伙计、帮厨小半个时辰,教他们识文断字,说是沈氏酒楼不留目不识丁的人,不愿意学便拿着本月工钱归家去。


    沈珍因为跟着祖父读过书,还被掌柜委以重任,说让她给这些小子丫头们批作业,一个月后还是大字不识的便该辞退了。


    沈氏酒楼这边给的钱公道,还包吃包住。


    虽说普通伙计住的是大通铺,但也比没地方落脚强。


    要知道许多人哪怕是家在京师,兄长们成亲后同样没有自己的房间,在家中床铺挤得要死还得挨骂,没比住大通铺强多少。


    为了保住这份工作,大家都学得很认真。


    何况出来找活干的,大多都十来岁了,不是不晓事的年纪,已经分得清好歹。真要是个黑心东家,谁管你识不识字、肯不肯学?


    听说东家的产业很多,要是学得好了,入了掌柜的眼,说不定日后另有际遇!


    沈珍只在沈氏酒楼待了小半个月,便喜欢上了这里。


    她感觉这个地方有一种蓬勃的生气,每个人都在努力往上走、努力把日子过得更好。


    不像有的人总是想把你往泥潭里拉。


    最近为了迎接上巳节那场已经宣传得满城皆知的赛事,后厨每天都在筹备宴会上要呈上的菜品、糕点与看盘。


    沈珍正在后厨跟了半天,便被掌柜喊了去。


    掌柜见了她便说道:“你跟刘叔刘婶跑一趟,给闲哥儿看看宴会菜单,瞧瞧有没有需要改动的。”他笑着调侃,“也叫闲哥儿知晓我们得了你这么个大宝贝。”


    掌柜的是个读书人,据说十几岁就考了个秀才,后来参加了几次应酬便觉得举世皆昏我独醒,读书做官实在没什么意思,慨然离家畅游山水去了。


    后来游山玩水花光了钱,又被家里催着娶妻生子,只得收收心去沈家当了西席。


    这西席一当,他就走不了了,总惦记着跟沈家人去顾闲那边蹭吃蹭喝。


    没办法,他对功名利禄不感兴趣,唯独亏待不了自己这张嘴巴。


    这不,一听说沈春生要在京师开个酒楼,他便收拾收拾过来了,直说掌柜的活交给他就好,只需要包吃包喝!


    哪怕平日里吃的不是顾闲亲手做的菜,那味道也比自家饭菜好多了。人要是天天吃那没滋没味的玩意,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沈珍被掌柜说得有些不好意思。


    她此前已经从别人那听说掌柜是个秀才。


    她祖父可没考上秀才,只能在村塾教教小孩。


    更没想到的是,那天给她写条子的人居然是众人口中的小顾状元。


    难怪她只是递出那张条子,掌柜便对她照顾有加。


    沈珍跟着刘叔刘婶前去拜见顾闲。


    顾闲刚下衙归家没多久,正在书房奋笔疾书。听人说沈氏酒楼那边来人了,便搁下手里的笔去见客。


    听闻沈珍在沈氏酒楼颇受看重,她祖母的腿伤也好得差不多了,顾闲笑着说道:“老李头办事向来靠谱,不必让你特意跑一趟我也知晓他会好好安排。”


    他拿过老刘递上的菜单仔细看了看,觉得都挺相宜,只添了两样苏州春天惯吃的糕团,叫那些个鲜少南下的北方佬也尝尝江南风味。


    做人么,就是得见缝插针夹带私货!


    南方人开的酒楼保留点南方特色怎么了?给自己家乡做宣传又不可耻!


    沈氏酒楼的掌厨本就是顾闲带出来的,他的话语权不可谓不大,他这么一提议,刘叔刘婶马上就记了下来,一点反对意见都没提。


    沈珍全程都没机会与顾闲说话,真就是像掌柜说的来叫顾闲看看她。离开时她看到廊下挂着只纸鸢,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顾闲正走到门外送三人离开。


    他察觉小姑娘的视线,怜她才十岁出头就得做工养活自己和祖母,便取下那只纸鸢给了她。


    见小姑娘睁大了眼,顾闲笑着说道:“等你祖母腿伤好全了,你再挑个天气好的日子与她出城放着玩吧。左右师妹不在,我自己又没空去玩,留着也没什么用处。”


    本来说好成婚后他要多多带王宜玉出去玩耍,没想到刚过完年就接到郁氏的讣告。


    眼下王宜玉回太仓了,他又给自己揽了一堆活,只能等以后再说了。


    沈珍有些局促不安,打小接受的教导叫她知晓不该平白拿别人的东西,偏偏她看着手里那好看的纸鸢又舍不得还回去。


    刘婶很喜欢沈珍这孩子,笑着说道:“珍姐儿你就拿着吧,师父对我们一向很好。”


    她与丈夫都三四十岁的人了,叫起师父来一点都不含糊。


    这没什么可害臊的。


    旁人想有个状元师父还要不到哩!


    顾闲送走了三人,也算是出来活动了一下筋骨,便又回去忙手头的事。


    明儿就要去一趟兵部,哪怕高拱那边只是随意吩咐一句,并不觉得他真能办成兵部的事,他也不能不做准备。


    高拱回朝不过一年,谭纶便称病回家休养去了,戚继光也遭了弹劾,张居正一直对此耿耿于怀。


    只是高拱独得隆庆皇帝爱重,张居正也无计可施,只能继续勤勤恳恳干次辅的活。还能辞职咋地?


    顾闲也不觉得自己能改变朝中的局势,只是他身上天然就贴着“张党”的标签,走出去总不能丢了张居正的脸。


    虽然他连张党有哪些人都不晓得。


    只知道张居正几个要好的湖北老乡都不在京师,耿定向被高拱撵去广西,方逢时回老家守孝,李幼滋又在山东。


    反正吧,顾闲一个都见不到。


    可恶,想结党都不知道该跟什么人结去,张党开会什么时候能带上他!


    顾闲狠狠地谴责张居正一番,才继续哼哧哼哧干活。


    翌日一早,顾闲去内书堂上完课,带着找过来的朱翊钧随便吃了碗热腾腾的汤面,才与朱翊钧一起去兵部玩耍。


    不知是不是跟顾闲混久了,朱翊钧被他用一碗面糊弄了也没恼,边往兵部走边遛弯消食的时候甚至还有点回味,只觉顾闲连下个面条都这么好吃。


    顾闲与太子出现在兵部,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太子年纪虽小,但大明太子的地位一向稳固,只要能好好长大,按部就班继承大统是理所当然的事。


    眼下太子天天锻炼身体,腿脚比许多大臣都麻利,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就是个活蹦乱跳且精力旺盛的储君。


    顾闲这个未满弱冠的“太子师”,不仅出身远胜于许多人,又有这份东宫旧故的情分在,日后飞黄腾达是肯定的事。


    更难得的是,他行事从不大包大揽,他提出的事大抵都成了许多人的政绩,在各自的履历上大大地记上了一笔。


    不知晓内情的也就罢了,有知晓内情的如今见到顾闲都是笑脸相迎。谁不想参与一个做成了就有功劳的好项目?


    去年参与编撰《大明经济年报》的小官小吏,看到自己名字印在编者名单上时都快哭出来了,一个两个都激动地拿回去告慰祖宗。


    哪怕排名有那么一点靠后,那也是有他们的名字!


    在顾修撰这里,你干了活他是真会算上你啊!


    是以顾闲才溜达到兵部,就有文吏热心地给他引路。


    顾闲也回应得相当热情,驾轻就熟地跟人家拉起家常,问的话一听就知道还记得对方家中的情况。


    这么聊了一路,顾闲不仅知道了对方儿子入了私塾,也知道了杨博最近不太爽利。


    顾闲见着杨博后,便关心起杨博的身体情况来,直说杨博是国之柱石,千万要保重自己!


    这也不是顾闲拍马屁,人家杨博为官四十余年,大部分时间都在为边事操心,一度是九边重镇的定海神针。


    过去连严世蕃都曾说他们这一代人就他自己、陆炳以及杨博还算是人物,其他人全都不咋滴!


    有一年杨博归家守孝,结果大同那边被围了将近半年,所有人都束手无策,嘉靖皇帝便让杨博夺情起复。


    他只能身着孝服前去解了大同之围。


    这样的人物,顾闲还是打心里敬重的,关怀起杨博来便十分诚挚。


    杨博为官数十载,又曾掌管吏部,见过的人多不胜数,见过的官也比谁都多。


    他一眼便看得出旁人是真心还是假意。


    见顾闲关心自己关心得真心实意,杨博说道:“人上了年纪谁不是浑身毛病,没什么要紧的。”


    一提到这个话题,顾闲话就多了,立刻说道:“还是得好好养生啊!”


    说完他就开始热心地给杨博讲起自己多方寻摸来的养生心得,从饮食起居需要如何注意讲到心理健康的重要性。


    不仅朱翊钧听愣了,连杨博都叹为观止。


    你一个十来岁的小子,整日琢磨养生经做什么?


    你这未雨绸缪也提前太多了!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感觉你们都很需要*今天也努力更新了!昨天没有睡好,等我补个觉


    第267章 绝无私心


    顾闲讲完自己的养生经,不等杨博问起正事,又跟杨博聊起当年素衣出关的往事,说只恨自己不能亲眼看看,问杨博能不能给自己和太子讲讲!


    朱翊钧没听过这一出,当即也来了兴致,一大一小齐齐用亮亮的眼神看着杨博。


    这……这谁能拒绝!


    主动讲“想当年”,那是相当讨人厌的行为;可如果年轻后辈表示自己很想听,且还说什么“日后遇到这种情况还能参考参考”,谁又忍心说个不字!


    杨博这么个心硬如铁的山西老汉,一时都没忍住给他们讲起当年大同右卫的险情以及自己在边关事务方面的珍贵经验。


    顾闲听得极为认真,甚至讨来纸笔边听边记,见杨博讲得口渴还暗示朱翊钧这个太子亲自递杯茶。


    一直到杨博讲得差不多了,顾闲才腆着脸问:“这样好的边防经验,只我们听到实在太可惜了,我能整理整理投稿给《新风》吗?”


    兵部大佬边防经验第一手采访稿,多么珍贵对不对!


    万浩可不能把他给刷下来。


    他还得给杨博绘制一幅素衣出关的“忠孝难两全”插图,感动《新风》广大读者群体!


    大家夸了这个穿着孝服赴任的杨博,以后可就不能骂我姐夫夺情起复了!


    虽然不一定还会有夺情风波,但既然都有了这么一份采访稿,顾闲觉得趁机宣传一下也无妨!


    顾闲热情地游说杨博:“等拿了稿费,我给您带好吃的!”


    一听顾闲要带好吃的过来,朱翊钧立刻又给杨博满上一杯茶,以此表示自己也有积极出力。带好吃的可不能少了他的份哟!


    顾闲给朱翊钧一个赞许的眼神,配合得很好嘛。


    杨博:“……”


    太子递的茶果然不能随便喝。


    都说人生七十古来稀,他都六十五岁了,人生已经过去大半,在朝中浮浮沉沉这么多年,功名利禄早已看淡了,更何况些许虚名。


    只不过顾闲讲得情真意切,一副必须要让更多人看到这些边事经验的架势,杨博也没拒绝,只示意顾闲该讲正事了。


    顾闲道:“正在服兵役的士兵都过了开蒙的年纪,学习起来可能比较艰难。”


    “不过以小子愚见,倘若每顿饭开饭前能学会两个新字,一天便能学四个。”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努努力能学会一千四百多字,学会常用字已经绰绰有余。”


    “小子认为卫所败坏,军费消耗巨大,养出来的兵却不甚堪用,与军户地位日渐卑下有关。”顾闲说道,“按照太祖之制,卫所以军屯自足,纵使养兵百万也不费百姓一粒米。”


    “如今各个卫所军屯该得的田地多被侵吞,军户得到的地越来越少,吃不饱、穿不暖,还不得自由,愈发被人瞧不起,寻常人家不愿把女儿嫁给军户,军户的女儿也很难说亲,不是贱籍胜似贱籍。”


    “军户出身的人要么卯足劲读书考取功名脱离军籍,要么直接逃往外地,宁愿儿女沦为无籍流民,也不愿意叫他们再受这样的苦楚。”


    “据小子所知,各地卫所的军户至少已经逃亡过半。”


    “归根结底,是士兵们活得没有尊严。”


    “物质上得不到满足,精神上更得不到满足。”


    “一群吃不饱、穿不暖、平日里总被呼来喝去乃至于辱骂毒打、对未来几乎已经丧失希望的人,不说叫他们守卫大明江山社稷,便是叫他们给您看家护院,您敢用吗?”


    “看家护院尚且不敢用,为什么朝廷敢让他们去保家卫国?”


    杨博浸淫兵事几十年,顾闲都能看到的这些问题,他当然也能看到。


    他在边关的时候也时常关心士兵的生活情况,连归附朝廷的外族相互起了矛盾他都悉心调解。


    正是因为他足够用心,边镇将士才愿意听他指挥。


    旁人去可就不一定了。


    要不然怎么他回家守个孝,大同右卫被围的事就没人能解决?


    杨博叹气:“你觉得教他们认几个字,便能叫他们活得体面了吗?许多卫所也会设立学校,每年都有不少人从军籍考出来,远的不说,张次辅不就是军户出身?”


    顾闲语塞。


    明朝的基础教育还是做得很好的,不像清末民初很多兵征过去真就不识字,得开展扫盲教育。


    明朝那可是孕育了大量通俗小说的时代,“通俗”二字代表什么?


    代表着这些小说市井小民也是能看的!


    民间没有一定的识字率,小说很难有这么大的市场。


    顾闲只能说道:“也不是所有卫所都有学校,只要士兵役满回去时全都会认字、会写字,那便能胜任更多差使了。”


    他说着说着便重新振作起来。


    “正好士兵之中也有本身就识字的,那不就不用另外找人去教了吗!戚帅也说了,南兵识字的多,可以安排他们教北兵,说不定可以稍稍缓解南兵与北兵之间的矛盾。”


    戚继光这个在前线练兵的都说可行,怎么可能一点用处都没有!


    杨博闻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一个六品翰林官,私底下跟边镇将领有联系,你看这事合理吗?


    顾闲接收到杨博的眼神,心里打了个突。


    完了,好像一不小心说漏嘴了。


    朝中这些都是人精中的人精,只听这么一句便全都了然了。


    都已经这样了,顾闲便把事情原委老老实实给杨博讲了:他想给朋友张元德找点正经事做,又感觉自己是个外行,这才跑去央求张居正托人帮忙给戚继光捎封信、恳请戚继光斧正一二。


    他和他姐夫可都是一心为公,绝无私心!


    杨博听后也没评价他这么做逾不逾矩,只笑道:“难怪英国公手头那份操练法式写得那般扎实,原来你小子问过戚帅的意见。”


    年轻人么,总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什么都能改变。


    哪怕已经垂垂老矣,杨博也是年轻过的,自是了解这种心理。


    既然这些年轻人想试试,那便让他们去试试吧。


    有朝一日撞了南墙,兴许便没这样的心气了。


    与杨博交流完后,顾闲又拥有了在兵部拉个临时团队来干活的权限。


    顾闲高高兴兴地带着朱翊钧抓壮丁去。


    太子在他旁边,抓人那是一抓一个准。


    等到临时团队组好,都快到下衙的时候了,顾闲开了个简短会议把任务安排下去便送朱翊钧回宫去。


    见朱翊钧一脸若有所思,不知在想些什么,顾闲不免又夸了一通,说没有他在今天肯定没这么顺利。


    朱翊钧到底还小,得了夸奖脸上不免多了几分得意。不过想到自己刚才在想的问题,他又忍不住问道:“你怎么跟定国公他们那么要好?”


    每次在宫外聚餐,似乎都能看到徐文璧和张元德。


    听他父皇说,三人年后还一起去打猎。


    今天他又听到顾闲和杨博说起他给张元德写操练法式的事。


    顾闲听了朱翊钧的问题,想了想才说:“我跟他们认得的时候,西亭兄都还不是国公。”


    “那时他父亲病重,吃什么都不香,他闻到我做的吃食格外香,便来跟我讨要。”


    “元德兄就比较没脸没皮了,直接翻墙过来问我能不能给他分几口。”


    “那会儿我还是个白身,他们便时常带着鸡鸭牛羊来找我打牙祭,我与他们志趣相投,又能吃到一块,关系自然就亲近了。”顾闲说道,“世间能长久的情谊,大抵都是真心换真心。”


    朱翊钧又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顾闲不晓得他的脑瓜子在想些什么,送他回了宫。


    顺便去蹲人在内阁的张居正。


    冷不丁瞧见阁房外冒出个顾闲来的张居正:“……”


    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顾闲与张居正一同出了宫门,才与他说起自己在杨博面前说漏嘴的事。


    虽说大家应当都晓得张居正看重戚继光,两人关系相当密切(至少高拱和王世贞写书时都对此反复强调),但他一个小小的翰林修撰去烦扰边将到底不怎么相宜。


    不知是不是顾闲作妖多了,张居正听到这么件小事居然松了口气,说道:“杨翁性情宽厚,不会追究这等小事。”


    这要是什么办不得的事,他便不会让人帮顾闲稍信过去了。


    顾闲想着与杨博方才的交谈,也觉杨博并没有追究的意思,顿时放下心来。


    他陪着张居正闲扯了一路,顺理成章地去张居正家蹭了顿饭。


    等吃饱喝足回到家中,顾闲赫然发现郑大给他……牵出一头羊!


    淘淘在旁边亦步亦趋地跟着,不时对那只肥羊发出警告般的鹅叫声。


    顾闲奇道:“不年不节的,你跑去买只羊做什么?”


    郑大道:“不是我买的,是东宫派人送来的。宫门差不多要落锁了,对方急着回去复命,便没有多留。”他把自己问出的事情原委以及跑腿内侍的姓名也一并告诉顾闲。


    顾闲一下子想到了下午与朱翊钧的对话。


    这小子打听完他与张元德他们的往来方式,便也叫人送了只羊过来。


    小孩子的想法简单又直接,真心不真心的估计听不太懂,索性学了最容易学的做法。


    想来历史上十岁的万历皇帝对于唯一能倚重的“元辅”张居正,肯定恩遇更隆。所以张居正愈发进不得、退不得,只能抱着抛家弃族的心态一路走下去。


    顾闲神色有一瞬的复杂,而后很快就愉快地拿定主意:“家里只我们在,先不吃了,养到立夏再宰了进补……要是到时候师妹还没有回来,便养到初伏吧,到时候正好喝伏羊汤。”


    郑大点点头,入春草料好买,且府中本就要喂马,留这只羊两三个月都不算事。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可恶,一只羊就想收买我?多来几只!*震惊!足足二更!没睡好,居然莫名精神!既然二更了,那就摆个碗求点营养液吧!没蹭到榜单的一个月,感觉格外冷清!捞捞闲崽!(坐起来吆喝两句又默默躺了回去


    第268章 大腹便便


    隆庆皇帝准备吃晚饭的时候,又看到了有点郁闷的儿子。


    这小子白天跑去找顾闲一起吃面,也有人私底下汇报给隆庆皇帝听,不过得知他们也就吃个寻寻常常的面条,他便没有特意过去蹭吃蹭喝。


    “你这是又怎么了?”


    隆庆皇帝好奇地问。


    这是……又被小顾状元面刺了?!


    朱翊钧今天听了满脑子的兵事,而后便是顾闲与杨博对谈的画面。


    杨博须发花白,哪怕是身量再高大,也抵不过岁月风霜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即便提及自己过往最光辉的事迹语气也不再激昂。


    倘若再老一些,兴许眼睛看不见了,耳朵听不到了,脚步也不再稳健,没法再当别人口中的九边定海神针。


    顾闲却是朝气蓬勃的,哪怕被指出想法过于天真幼稚,他还是很快调整过来,诚恳认真地向杨博说出自己的想法。


    朱翊钧很难说清楚当时的感觉,他一时觉得杨博这位老臣值得自己亲手递一杯茶,一时又觉得顾闲说得很有道理,合该好好去落实、去改变。


    好叫大明拥有真正有尊严、有本事的军队。


    回来的路上,朱翊钧还私底下问顾闲,尊严到底是什么?人人都要有尊严吗?


    在这个时代,尊严倒是个夸人的词,不过夸的大多是有身份有地位的人。


    自尊却不是一个好词,《礼记》便要求读书人“不自尚其事,不自尊其身”,自尊自贵乃是狂悖行为。


    所以朱翊钧才奇怪地追问顾闲:士兵也要有尊严吗?农户也要有尊严吗?人人都要有尊严吗?


    顾闲听后安静了好一会,才说:“对,每个人都要的。”


    哪怕是终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农,到了年节也会穿上最好的衣裳,宰了自己养了许久的肥鸡来过个好年。


    倘若还有余力能好好招待亲朋好友,这老农便觉面上光彩无限,过去一整年不算白忙活!


    倘若有人连过年都凑不出一身好衣裳,吃不上一顿好饭,那他自然是羞愤难当,恨不得找个地方吊死。


    陆游写过“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这便是农家的体面,这便是农户的尊严。


    要是哪天没了这点儿尊严,他们就成了光脚的。没衣没食,没房没地,活得毫无尊严,那他们还有什么可畏惧的吗?


    揭竿而起也不过是一死而已。


    不过朝廷这么多人忙忙碌碌,为的不就是天下长治久安吗?这是许多人共同的目标,也是杨博和王国光都愿意听他说话的原因。


    朱翊钧便把顾闲所说的话囫囵着讲给隆庆皇帝听。


    您是大明的皇帝,要让大明百姓统统活得有尊严!


    先让百姓丰衣足食,再教百姓自尊自爱!


    非常简单!


    隆庆皇帝:“……”


    话题是怎么绕到这上面来的?


    有这么简单,那么多朝廷重臣还用千思量万思量吗?


    瞧瞧他先生终日为国事操心,一把年纪都没生出儿子,他想给先生家后辈恩荫都不知道该安排给谁。


    一看就知道这活不好干。


    也就太子年纪尚小,听了顾闲几句夸捧便觉治理国家是什么简单的事。


    隆庆皇帝说道:“再不吃锅子都凉了,还是先吃了再说吧。”


    朱翊钧暗自撇撇唇,总感觉他父皇不是很想努力。


    ……


    朱翊钧第二天就收到顾闲写满溢美之词的谢表,用花里胡哨的言辞表达自己收到东宫赏赐受宠若惊。


    末了才提了一嘴,说是近来家中人少,亲朋好友又大多在忙,准备好好养到立夏或者初伏再吃。


    朱翊钧不知道立夏或者初伏还要多久,让左右去查了大统历,才晓得最近的都还要一整个月呢,只得暂且把这件事搁置不提。


    天气转暖,东宫日讲又恢复了。


    朱翊钧老老实实听了一早上的课,过了中午才能去寻顾闲玩。


    为了不叫四书五经的问题占据太多玩耍时间,朱翊钧课后还拉着马自强他们请教了好一会。


    马自强等讲官感动于太子的好学之余,又觉得太子这模样有点儿眼熟。


    仔细一琢磨,这问个没完的劲头不是跟顾闲那小子一模一样吗?


    顾闲这家伙遇到什么问题从来不纠结,逮着人便挨个请教过去,这次从你这里得了解答,下次他还来!


    言传身教果然是最容易影响人的。


    有人暗自嘲笑顾闲“自甘堕落”把自己踢出了讲读官行列,改为单独给太子上音乐、体育、算学这些“杂科”。


    可瞧着皇帝和太子看重他的架势,往后他与太子的情分绝对不比循规蹈矩当个讲读官少。


    循规蹈矩固然不会出错,但也不容易叫人记住。


    一点都不循规蹈矩的顾闲得了东宫赐的羊,认为这四舍五入相当于多了一笔收入。


    钱多了,就该花掉!


    于是顾闲一大早便去割了许多肉提进宫,去膳房那边借了个锅炖肉给学生吃。


    一方面是觉得最近上课时间大大减少需要弥补一下,一方面也算是履行了最开始的承诺。


    瞧见朱翊钧过来,顾闲便热情邀请他一起去吃饭,说是今天红烧肉管够。


    最近牛羊肉价钱又上去,顾闲考虑过后还是买的猪肉。


    猪肉口感和味道都没有别的肉好,不过没关系,他还从家里弄了不少做红烧肉的调料过来。


    只要下的料足够多,肉又处理得足够好,吃着总是香的!


    为了配红烧肉,顾闲还捎了一袋米过来,想着要是朱翊钧过来了,可以让他也尝尝辽东大米的味道。


    这可是哑叔他们花费数年功夫精选出来的抗寒稻种,饶是顾闲嘴巴这么叼,吃着也觉味道一流。


    至少在现有稻种里是排得上号的。


    顾闲一大早就把红烧肉放下去炖,课间又过来把米放下锅,拜托相熟的膳夫帮忙看着火候。


    等到他领着朱翊钧一行人过去,饭菜都差不多可以吃了。


    红烧肉在锅里放了一早上,早就吸饱了酱汁,每一块都相当入味。


    顾闲一揭开锅,周围正在忙活宫中以及各衙署午饭的膳夫都不由自主放慢了手里的动作,眼角余光一个劲地望过来,鼻子更是不停翕动,仿佛想把这股香味径直吸进肚子里去。


    可惜顾闲只是揭开锅盖看了看,很快又盖了回去。


    朱翊钧也没闻够,但他绝不承认自己馋猪肉了,毕竟这只是最寻常的食材,一日三餐都能瞧见。


    见顾闲要去揭开旁边那个饭甑的盖子,朱翊钧不由跟了过去。


    随着那盖子一打开,饭香又飘了满室,直接来到饭甑旁的朱翊钧更是备受冲击。


    他有点不敢置信。


    刚蒸好的饭这么香的吗?


    顾闲瞧见朱翊钧那个表情,笑着说道:“殿下,这便是辽东种出来的大米。要是能翻过铁岭去开垦,说不定还更香!”


    过去顾闲师父就对许多大米没了米香的事耿耿于怀,有时候发现一种煮着香的米便要跟着去人家家里,一口气全给买走。


    顾闲侥幸跟着师父过了许多年安稳肆意的好日子,嘴巴早被养刁了,能叫他夸好吃的米还真不多。


    去年沈春生给他送来的辽东大米算是其中之一。


    便是不喜欢吃米饭的人,闻到这样的米香也想来上三大碗。


    顾闲也是算着王宜玉这两个月不在家,才大方地匀出一袋来和朱翊钧以及学生们分享。


    既然朱翊钧要来一起吃饭,顾闲便问他能不能去支点东宫膳食份例里的青菜。


    有饭有肉虽然管饱,但他总感觉还得来口青菜解解腻!


    朱翊钧大方地说道:“你只管拿去,以后你有需要都随便支取。”


    于是顾闲又来了一份炒时蔬。


    这样一顿饭就齐活了!


    顾闲给每个学生碗底先盛上一勺肉,再给他们来上一份饭,而后又往饭上盛了一勺肉,保证每个小子的饭菜都管够,才给自己也来了一份。


    至于炒时蔬,那自然是要吃的自己夹,顾闲并不勉强。


    菜叶子什么的,这些小孩平时吃得够多了。


    一群小内侍本来在太子面前还有点拘谨,等尝到第一口红烧肉的滋味后便没法忍耐了,一个两个都快把脑袋埋进那跟他们脸盘差不多大的饭碗里。


    这么好吃的肉,这么好吃的白米饭,居然是先生特地给他们做的。他们的亲爹亲娘都没对他们这么好过!


    倒也不是爹娘故意苛待他们,而是过去他们全家一整年都吃不上这么多肉。


    有年纪小的,吃着吃着眼泪就落了下来。


    旁人一问才知晓,他娘前些年受不了种种磋磨,上吊死了;他爹想娶后娘,人家嫌他爹有个儿子,说要把他卖了才肯嫁过来。


    他便被他爹卖掉了!


    这眼泪说不清是为他吃了一辈子苦的娘而流,还是为他没了娘以后的苦难生活而流。


    反正是怎么都止不住。


    朱翊钧已经把自己那份红烧肉吃了大半,正跟着顾闲夹了一根炒时蔬尝尝,听到那小内侍说的话后顿觉这青菜好苦。


    怎么会这么苦啊。


    朱翊钧转头和顾闲道:“这青菜不好吃。”


    顾闲却是面不改色地又吃了一根,说道:“我觉得还挺好吃的。”


    “我跟你讲,吃多了肉就该吃些菜,要不然油脂堆积在你肠肚里,一不留神就把你变成大腹便便、脑满肠肥的大胖子!”


    顾闲掏出自己丰富的养生资料库,当场跟朱翊钧讲起过度肥胖可能造成的危害。


    听得朱翊钧忍不住悄然把自己刚吃得有点凸起来的肚子缩了回去。


    假装自己没有吃得很饱。


    肚子明明还是平的嘛!


    他才不会大腹便便!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每天来点养生小课堂*今天也努力更新了!


    第269章 认不认得


    红烧肉这东西不怕复热,要是肉切得厚些,还得多放一两顿才入味。


    是以顾闲吃饱喝足后还特意绕路去了趟内阁,给高拱和张居正送了份自己做的红烧肉。


    只不过给张居正他们没有大米饭,而是带了杂粮饭。


    这东西虽没什么滋味,但胜在有益于肠道健康。据说许多人得一些“富贵病”,就是大鱼大肉和精粮精面吃多了,杂粮饭虽然少了点滋味,但拌着红烧肉汁吃应当也能下口。


    是时候去关心一下姐夫的饮食了!


    朱翊钧有样学样,也去给隆庆皇帝送了一份。


    只是他为了跟上顾闲的脚步,走到隆庆皇帝那边时还有点儿喘气。


    隆庆皇帝知晓今天顾闲炖肉给学生吃,考虑到有一大群小太监在场,也没好意思“恰好”踩着饭点过去吃。


    没想到儿子还给捎了一份过来。


    瞧见朱翊钧走得脸都红了,隆庆皇帝说道:“走那么急做什么?”


    朱翊钧把顾闲的话学给隆庆皇帝听:“走慢了红烧肉要凉了!”他还颇有些得意,说自己现在走得越来越快了,不到两刻钟便能从膳房那边走过来。


    隆庆皇帝闻言心中熨帖,揭开朱翊钧送过来的饭菜一看,赫然见到了一碗……杂粮饭?!


    朱翊钧积极地帮他把红烧肉汁倒到饭上,熟练地给他拌匀了,说道:“这个饭拌上肉汁也很好吃!”他为了验证顾闲没有诓他,还特意讨了半碗尝了尝,发现拌上肉汁确实味道不错。


    真的,他就是为了替父皇先尝尝,绝对不是他吃完自己那份红烧肉还馋。


    隆庆皇帝堂堂一国之君,从来没穷酸到要吃肉汁拌饭。


    不过那杂粮饭经过红烧肉汁一拌,还真叫人多了几分食欲。


    他在朱翊钧期待的目光下尝了一口,发现口感虽然粗糙了点,但味道确实不算太差。


    尤其是顾闲这红烧肉不仅炖得入口即化,还格外入味,隆庆皇帝吃口杂粮饭,再吃口红烧肉,不知不觉便吃上头了。


    等回过味来,一整份杂粮饭居然叫他吃完了!


    朱翊钧看了十分欣慰,开始给隆庆皇帝讲偶尔吃吃杂粮和青菜的好处。


    咱老祖宗就讲过了,要饮食有节,起居有常。平日里要“五谷为养,五果为助,五畜为益,五菜为充”,简而言之,主食、肉类、蔬菜、水果样样都要吃点!


    有的人吃的素多,须得吃点肉蛋奶补补;有的人吃的肉多,那就得来点五谷杂粮和蔬菜瓜果清清肠道。


    你也不想变成脑满肠肥的大胖子,或者从常年便便不爽利发展到得痔疾吧!


    隆庆皇帝:“……”


    你小子现在说话有点欠打,这方面的本领就没必要跟小顾状元学了吧?


    还好你还知道等我吃完再讲。


    隆庆皇帝打发他去寻顾闲玩去。


    朱翊钧也早想着出去玩,闻言麻溜跑了。


    朱翊钧跑到内阁那边,顾闲正拉着人高拱和张居正到有太阳的地方散步遛弯呢。


    顾闲也不是叫他们放下手里的事单纯散步,而是拿着叠公文似乎正给他们一份份地读。


    瞧见朱翊钧过来了,三人齐齐停下向他见礼。


    朱翊钧好奇地问:“散步晒太阳也养生吗?”


    顾闲答得理所当然:“那当然,都说万物生长靠太阳,咱不也是万物吗?可不能浪费了老天的恩赐!”


    朱翊钧便决定加入散步队伍。


    顺便听顾闲读公文。


    一听才知道顾闲不是照着念,而是飞快扫一遍就给张居正他们讲个大概,遇到特别离谱的还会来几句主观点评。


    语气往往十分促狭,叫写公文的人听见要来打他两拳的那种。


    高拱和张居正浸淫官场多年,这些公文到他们手里自然也一眼能看出对方是什么妖魔鬼怪,只是不会像顾闲这样调侃人而已。


    只会敲打对方老实点。


    顾闲在那里点评了一路,张居正两人都是听着玩,也算是繁忙之余的一点小小消遣。


    多听一会就知道《新风》上的一些年度奇闻总结是这小子的手笔。


    朱翊钧却是第一次听顾闲这么归纳总结,竖起耳朵听了好几句只有他们文官内部听得懂的官场黑话,只觉这些文臣玩起文字游戏来着实厉害。


    这么转悠了一圈,顾闲正巧把带出来的公文都看完了,他把人和公文一起送回了阁房,愉快地带着太子去兵部玩耍。


    一路上顾闲还和朱翊钧说起明天的安排:“我明儿要去京营,路途比较远,殿下可以留在宫中休息休息,或者读书习字。”


    朱翊钧有点不乐意,但又知道自己能经常跟着顾闲到处转悠已经不错了,他父皇想巡幸个南海子还被朝臣劝着不让呢。


    他不一样,他跟着顾闲去过宛城那么远!


    朱翊钧点着头说:“那好吧。”


    ……


    顾闲这边正领着太子去跟兵部那边交涉,张居正与高拱那边却还在聊他。


    高拱说道:“这小子能耐大,早知道该把他调到制敕房来。”


    翰林官兼制敕房差使也是偶尔会有的事,且比之阁臣自己提拔的“私人秘书”地位肯定要高些,往往是负责人级别。


    制敕离内阁近,容易得阁臣看重,哪怕苦些累些也有人愿意来。


    张居正道:“他手头的活够多了,怎么都得过个一年半载看看成效再考虑别的安排。”


    “何况就他那个性情,我怕他回头写篇文章把内阁见闻嚷嚷得天下皆知。”


    高拱听了张居正的话,也想起顾闲有个文坛盟主岳父,师徒俩一个比一个爱嘚瑟,写文章跟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即便顾闲还算有分寸,不会泄露什么朝政大事,但他很有可能给人来几段“不为人知的阁臣秘闻”。


    更重要的是,这小子没事都能找出新奇的角度给整出事来。


    据说王世贞这个当岳父的有年只是因为吃了他一把南瓜子,又出于文人好面子的性格对“有没有虫”这种私人问题避而不谈,他便满翰林院说人家便里有虫。


    此事传扬极广,每到南瓜丰收的季节大家分吃南瓜子,都要提上王世贞一嘴。


    只能说王世贞居然还愿意把女儿嫁给顾闲,心胸着实称得上是宽广!


    张居正显然也深受其害,才能说出这样的感慨来。


    高拱笑道:“我也就随口说说,自然该看成效。考成法真要落实下去,可不会因为他是你妻弟就放宽要求。”


    张居正应和道:“公事哪能掺杂私情?本就该对所有人一视同仁,莫说只是我妻弟,便是对我也不能放宽。”


    高拱听他这么应了,便没再说什么。


    近来内阁的气氛日益和谐,他与张居正相处融洽,连带看顾闲这个小辈都顺眼了许多。


    ……


    隔天顾闲就去京营找张元德。


    嘉靖年间,京营废除了许多正德皇帝捣鼓出来的新花样,恢复了永乐年间敲定下来的三大营。


    平日里五军营练营阵,三千营练巡哨,神机营练火器。


    若是碰上个爱御驾亲征的皇帝,京营精锐便会尽数随行,分别肩负起对应的职能。


    比如明英宗就曾带着京营将士御驾亲征。


    可惜结果十分惨烈,京营精锐尽丧草原,从此朝中勋贵实力大减。


    没办法,家底全败光了。


    甚至连英国公张辅本人都死在战场上。


    张元德这个新丁哪怕是皇帝钦点进京营的,那也没混进以骑兵为主的三千营和以火器为主的神机营,被他爹塞进了五军营的步兵堆里头带队操练。


    徐文璧和他哥张元功今年也被安排到这边来任职。


    有这么三个老熟人在,顾闲到了京营跟回到自己家似的,没有半点不自在。


    都说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顾闲觉得自己给张元德出出主意也就罢了,他能做主操练的也就那么一小撮人。


    真要全营推广,那还是得亲自到京营好好看看。


    五军营的兵源比较复杂。


    最开始是朱棣需要力抗蒙古,所以特地从中都、山东、河南、大宁等地征调“班军”组成三大营入卫京师,后来渐渐定为常例。


    这些班军一般分为春秋二番,轮流进行“京操”以及“边操”。


    只是明中后期边防压力巨大,许多朝臣都认为这个制度该改一改了:边境自己的兵尚且不够用,还得年年派兵入卫京师,怎么看都不合理对吧!


    一些任务重的卫所曾提出想要撤班。


    不过朝廷肯定是不同意的,再苦不能苦皇帝,哪怕你明天就被蒙古兵打上门了,也得先紧着京师再说!


    顶多只是多征调边防压力不怎么紧张的河南、山东、大宁等地。


    一直到明末,“班师”这个群体始终都维持着相当稳定的数量。


    这些来自各地的兵便由各地长途跋涉至京师“上班”,再长途跋涉“下班”回本地。


    有的军户来了京师便不走了,一来是路途太艰远,不想再长途跋涉回去;二来是觉得京师繁华,挣钱比较容易。


    卫所那边有的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人不回来自己正好可以吃空饷。反正军户一茬接一茬地生,有需要的时候再补也无妨!


    说不定等到那时候自己都调走了,卫所成了空壳子这种烂摊子就归接手的倒霉蛋去操心喽。


    所以这又是官场上典型的击鼓传花游戏。


    轮到谁谁倒霉。


    顾闲一大早就过来了,趁着人家吃早饭也去讨了一碗,凑在士兵里面边吃边聊,没一会就与不少士兵聊得火热。


    尤其是听人家报的地名耳熟的,他更是现场扒拉出三两个对方的同乡来,问人家认不认得。


    有了共同的熟人,这关系不就一下子亲近起来了吗?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世上没有我聊不熟的人!*今天晚晚地更新了!好困……


    第270章 不用钱吗


    徐文璧听人说顾闲来了,特意过来看了看。


    结果等他过来的时候,顾闲已经给张元德带的那批士兵开起了讲座。


    说是刚吃饱就去操练不太好,不如大家先聊个两刻钟的天。


    才来一顿早饭的功夫,顾闲已经能挨个点名,让人家说说家乡的奇闻异事。


    听人家讲完了,还能如数家珍地讲出当地的风土人情,问人家是不是真的,那些个读书人有没有乱写。


    要是有人说“不是”,并且还能说出个所以然来,顾闲便痛心疾首说“读书人的嘴,骗人的鬼”,引得众人哈哈大笑。


    这小子太容易混入人堆里了,以至于大家都没想起他也是读书人中的翘楚。


    见顾闲与士兵们聊得差不多了,徐文璧才走过去问:“你都来了,要不要多召集些人来一场‘即兴演讲’,给他们再宣讲宣讲参加这次赛事的意义,叫他们好好锻炼腿脚,争取明年也积极参与。”


    即兴演讲这个说法,还是徐文璧听顾闲忽悠王世贞时讲的,说是什么真正有本事的人,哪怕即兴演讲也可以流传千古!


    忽悠得王世贞糊里糊涂就去给国子监监生开大会了。


    比起张元德这个半路混进来的,徐文璧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国公。


    不说在三大营都有话语权这种大话,至少在这边是他想把士兵集中起来开个大会是没问题的。


    徐文璧行事虽谨慎小心,但也觉得难得顾闲能来这么一趟,合该让顾闲发挥一下他的本事。


    谁也不想底下的人一天到晚消极怠工!


    顾闲自己忽悠人的时候讲得起劲,听别人忽悠自己的时候……他也听得很起劲!


    一听徐文璧说要搞大动作,顾闲马上来了兴致,只嘴上还有点犹豫:“会不会太劳师动众了?”


    徐文璧笑道:“换成是你,你是想去操练,还是想听状元演讲?”


    顾闲一听,明白了,来演讲的人是不是状元不重要,重要的是不用操练!


    谁会嫌弃自己能过得舒服?当了兵也是人,没有人想全年无休坚持操练。


    顾闲欣然答应:“好好好,你要是能安排当然最好。”


    张元德在旁边哼了一声,第一次觉得自己地位太低了,只能管这么一小撮人。


    不过他也知道自己过去是什么德性,上来就叫他管这么百来人已经是靠着出身才有的待遇。


    若是他没个好爹,又不曾在御前露脸,今天哪里有机会在顾闲面前显摆说“这些就是我带的兵”?


    张元德别的本领没有,这点儿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过去当个没心没肺的国公府纨绔还没什么感觉,如今看着朋友一个继承了国公之位,一个考了状元,心中便渐渐有了点儿紧迫感。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是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人生的每个阶段都会接触到不同的朋友,可若是生活从此再也没有交集,这些朋友便不可能长长久久地走下去。


    顾闲好几次在御前夸他,不就是因为比谁都清楚这一点吗?


    当一个朋友拉拔几次拉不起来,估计就只能放弃了,因为他会遇到更多的人、会去做更多的事,不可能总惦记着扶不起来的阿斗朋友。


    张元德难得地开始思考起以后的路该怎么走。


    顾闲倒没注意到张元德的心态转变,他见张元德杵在一旁,便招呼道:“走,我们先去喝口水。”


    张元德说道:“讲了半天也没见你停,还以为你不会渴。”


    顾闲才不搭理他的调侃,去盛了碗水仰头吨吨吨喝完。


    军营中条件向来不好,不过京营已经算不错了,至少驻扎的地方相对固定,基础设施都配备上了。


    士兵们可能没法天天吃好喝好,张元德这个被塞进来混资历的勋贵好歹有热乎水能喝。


    顾闲喝完水看了看周围的环境,觉得卫生情况还算可以。


    说明京营虽然战斗力日渐低下,但好歹也算是汇聚着全国精锐的地方,基本的纪律还是可以保证的。


    那些个差些的兵都安排在更外围的京畿卫所!


    世间诸事往往就是这样,好的时候会越好,坏的时候会越坏。


    到了王朝末年,天灾人祸会像雪崩似的滚滚而来,比如明末和清末都曾有鼠疫横行,以至于满城人口病死将近五分之一。


    常年大旱伴随着极寒天气,民不聊生又伴随战乱频起,连老鼠都因为吃不饱愈发孱弱,比丰年更容易感染疫病,而后从畜生传给人,又从人传给人——或者人畜尸体污染水源继续扩大传染范围。


    总而言之,普通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本来明中后期军纪就不怎么样,到了明末更是混乱不堪,想来肯定连京营都没有现在齐整。


    一个鼠疫传过来,人员密集的军营能倒下一大片。也难怪崇祯皇帝求爷爷告奶奶,希望吴三桂等人率兵能回朝解困。


    顾闲记得在讨论“明亡于什么”话题的时候,有研究时疫的学者便笑着表示“明亡于老鼠”,大家听了都哈哈大笑。


    实际上大家都知道这不是什么好笑的笑话,可时局都已经坏到不能再坏了,看什么都不顺眼,看什么都想批判几句。


    谈及令人伤心怅惘的亡国话题,似乎也只能大笑了。


    顾闲记得万历年间也曾有过几场鼠疫,大抵是发生在山西、陕西、河北、河南等地,一度造成“疫气盛行,十室九病”“病者不敢问,死者不敢吊”的惨祸。


    这还是当地详实记载下来的传染病记录,各地还有一些没怎么被记录的小型时疫,比如归有光记载他母亲娘家曾经出现“羊狗之疴”(一种人畜共患传染病),以至于三十多口人死剩两个。


    许多病可不止直接接触家禽、家畜或者老鼠之流会得,还有可能通过跳蚤、虱子传播。


    想到这里,顾闲不由关心起张元德来:“你这几个月时常宿在军营,身上长跳蚤了吗?头上有没有长虱子?”


    张元德:?


    怎么突然聊到这么个话题?


    张元德信誓旦旦:“没有,绝对没有。我是那种不爱干净的人吗?”


    顾闲道:“我倒是没怀疑你,不过跳蚤虱子都是长腿的,只要军中有人长了,难保不会爬你身上。你可得小心啊!”


    张元德道:“几个跳蚤有什么要紧的,抓了掐死便是。”


    顾闲就给他讲解起时疫知识。


    这些小小的跳蚤虱子以及春夏季十分张狂的蚊子苍蝇,那可都是传播疫病的媒介。又脏又烦人,最好见一只灭一只!


    同样享受这个待遇的必须算上老鼠。


    这玩意更加厉害,什么大头瘟、疙瘩瘟、羊毛瘟、西瓜瘟,大抵都是在描述鼠疫的不同表征。


    一听这个名字,大抵就知道罪魁祸首是谁了吧?


    是的,没错,老鼠不仅祸害庄稼,还能带来瘟疫!


    见到老鼠就该把它打死。


    光打死其实也不太保险,平时可能还好些,出现鼠疫必须挑起来丢火里烧成灰或者挖个深坑给埋了!


    吃那是万万不能吃的。


    张元德听了一脑子《论传染病媒介生物的危害》,总感觉身上被蚊子叮咬过的地方隐隐发痒。


    不会已经得病了吧!


    人就是这样,一听人说起某种疾病的症状便忍不住对号入座。


    尤其是接触过相关“传染源”的,那更是或多或少都有那么一点“疑病症”。


    徐文璧安排好演讲的事寻过来时,看到的就是张元德一脸紧张地追问蚊子叮咬后染上疫病的症状有哪些。


    徐文璧:?


    怎么才离开那么一会,两个人聊的话题就扯出了十万八千里。


    三人一起前往演讲场地的路上,张元德马上给徐文璧复述了顾闲讲的时疫问题。


    小小老鼠,有可能带来数以万计的死亡!


    真要是发生在军营,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这玩意还不是杀了就完事,要是叫老鼠尸体污染了水源,那可是一片一片地染病。


    徐文璧比他们虚长许多岁,记得比他们更清楚,嘉靖末年京师便爆发过好几次瘟疫。


    他听了张元德两人聊到了此事,不免也上了心:“此前倒是没有听人说过老鼠跳蚤、蚊子苍蝇也是传播疫病的祸根,不如等会闲哥儿你也给大家讲讲,好叫这些领队的回去敲打敲打底下的兵。”


    在家中条件有限没法时常洗澡洗头,勤梳头勤抓虱子总是做得到的。


    至于蚊子、苍蝇、老鼠,本身就是惹人厌的玩意,大家知道它们还会传染疫病肯定见到就弄死。


    等那些外地来的兵回去后遇到这类情况,指不定还能给当地提供应对思路。


    顾闲听徐文璧娓娓说出自己的考虑,心中大为钦服。


    他这个人就是想到什么做什么,没有徐文璧、沈春生他们这么有规划。


    顾闲说道:“也好,我一会顺道给他们讲讲。”


    谁都希望别出现时疫,可真要出现了总不能一点应对办法都没有。


    比起预防痔疮、糖尿病等等烦恼,百姓最重要的还是生存。


    清末也出现过大规模鼠疫,花了两三个月才解决,期间每天的死亡人数几乎都得以万来计算。


    当时采取的措施也是……灭鼠,灭鼠,不停地灭鼠!


    诸如“别喝生水,要喝热水”的防疫措施,对寻常百姓而言都是难以做到的事。


    一天到晚备着热水,柴火不用钱吗?


    也就偶尔做完饭后灶上还剩下点儿余热,寻常百姓才会盛一锅水去烧来一家老小洗澡,旁的时候可舍不得单独烧热水。


    既然实在没有那个条件,也只能尽可能地减少传染源了!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千钧一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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