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换换脑子
天色还早,顾闲不想进屋,就搬了张椅子到中庭晒着夕阳看自己收上来的作业。
按照顾闲的要求,这些小内侍都没有用文绉绉的话来写自我介绍(他们的学问暂时也还做不到考虑遣词造句),写的全是大白话。
这些小孩大多十岁之前就被选进宫里,有些本身就是“天阉”,有些被带去“净身”的时候还懵懵懂懂。
唯一幸运的可能是有了前两百年丰富的阉割经验,这方面的手术成熟了许多。
此前还会出现诸如尿失禁之类的后遗症,现在手术技术已经成熟到不会损伤尿道。
只能说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即便要损伤身体,还是有许多人愿意把孩子送入宫。
一方面是年景不好,穷人家养不起那么多孩子。
另一方面则是穷人家的孩子不值钱。
一般夫妻俩在生育年龄至少生上十个八个,送一个进宫对他们没什么影响;倘若这个孩子足够争气,在宫中混出名堂来了,说不定还能提携家里的兄弟姐妹。
想想看吧,他是无根之人,以后都不会有亲生孩子,那兄弟家的儿女不就是他日后的指望吗?他怎么都得拉拔一二。
即便有这样的谋算,家里人送孩子进宫当太监时仍是表现得千不舍万不舍,兄弟姐妹也一个个泣涕涟涟,直说是世道不好,叫他们骨肉分离。
没谁会傻到说“卖你进宫咱就可以过好日子了”。
所以顾闲收到的作业里面,大部分学生提及家里的情况仍是细细地描述家里有几口人、都姓甚名谁,言语间尽是思念。
只有少数几个说的是“家里没人了”或者“不记得家在哪儿”,也不知是真没还是假没、真不记得还是假不记得。
王宜玉看着顾闲坐在夕阳底下看得认真,只不时在太阳挪动的时候跟着挪个位置,不由坐到他身边笑道:“你这是效仿西涯先生呢?”
西涯先生指的是正德年间的首辅李东阳。
上次他们看了本官员退休后出版的笔记小说,里头讲了好几桩李东阳的逸事。
其中一桩就是李东阳大冬天的不烧炉子取暖,而是搬张凳子到太阳底下读书看稿,日头走到哪他就挪到哪。
这位李东阳也是位文坛盟主来着,只是他在同为阁臣的刘健、谢迁愤然辞职时没有跟着递辞呈,而是留下来当了首辅,所以他的门生痛心疾首地表示李东阳你太令我失望了,我要和你断绝师生关系!
也是个享受过门生开除座主待遇的前辈哪!
记得顾闲读到这本笔记的时候就觉得李东阳其人有意思得很,这会儿更是学着人家大冬天追着太阳读书!
“没错,我这叫见贤思齐。”顾闲瞎掰完了,才趁机跟王宜玉报备,“我今天嘴快说下次要给学生炖肉吃,得省点钱!”
王宜玉顿时又好气又好笑。
原来在这里等着呢。
王宜玉道:“你拿到压岁钱时不是说要存私房钱吗?拿你私房钱炖肉给你学生吃去。”
那都是半个月前的事了,哪还有半个铜板!
顾闲支支吾吾,吾吾支支。
王宜玉道:“行了,你都在学生面前夸下海口了,一顿肉我们还请不起吗?”
顾闲放下手里的批到一半的作业,抱着王宜玉用力往她脸上亲了一口。
王宜玉嫌弃地推开他,说道:“日头都要没了,你还是进屋去吧,冻病了还得花钱看病。”
顾闲麻溜收拾好东西回了温暖舒适的书房,一点都不带犹豫的。
……
与此同时,远在北线的戚继光结束完一天的操练,意外收到了来自张居正的书信。
自从谭纶回了老家,戚继光听到张居正消息的机会都少了,毕竟不是每个督抚都既跟张居正好又跟他好。
新督抚与他关系也不算紧张,只是不会像谭纶那样时不时带着张居正的信过来说“戚帅啊,太岳他很挂念你”。
张居正一个阁臣,老跟外将书信往来也不是个事。如非必要,戚继光绝不会派人去烦扰张居正。
收到张居正的信,戚继光没有立刻拆开看,而是先去洗了个手,再仔细把手擦干了,才拆开信看了起来。
张居正来信大多不长,这次的信却颇有些分量。
戚继光有些纳闷,往下看才知道剩下那叠文稿不是张居正写的,而是张居正那位状元妻弟写的。
戚继光:?
怎么回事?他好像不认识这位状元郎!
看到张居正说顾闲写了一些练兵之法,想让戚继光这个内行斧正,戚继光只觉果然是年轻人,读了几本书就觉得自己上知天文、下知地理,连兵法那都是信手拈来、一看就会!
戚继光少年时也是个爱读书的,对这种心态倒也理解,只是心里有点儿酸:张居正可真喜欢这个妻弟。
哪怕张居正信里说得很谦虚,说自己是外行,看不太懂练兵举措,这才托他给妻弟指教一二,戚继光还是能感受到张居正对顾闲的一些想法是认可的。
怀揣着“让我看看你个小年轻能掰扯出什么东西”的想法,戚继光拿起了顾闲写的那份文稿。
顾闲这人交朋友的能力还是很强的,得知张居正要帮忙转交,当场就给补了一封跟戚继光闲唠的信,信中把戚继光的抗倭事迹猛吹了一通,表示咱沿海地区能有现在的安宁全靠戚帅你们的付出!
听说我老师王世贞少年时还曾因为倭患到吴中躲避,如今太仓人都能安居乐业过自己的日子了。总而言之,抗倭之功,当名垂青史!
戚继光看着看着,心里那点酸味就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从此多了一个异父异母亲兄弟、素未谋面真知己的欢喜。
不愧是状元郎,说话就是好听!
有了这样的心态,戚继光坐姿都端正了不少,认真翻看起后面的文稿。
这一看,不知不觉到了要点灯的时候。伺候的人见戚继光看得入神,也不敢贸然打扰,只上前点了灯便退到一旁。
还是察觉自己已经饥肠辘辘、肚子叫唤个不停,戚继光才回过味来,叫人热好饭食送上来。
顾闲这套练兵之法,不仅仅是操练方式上的变革,更多的是要改变士兵的思想与精神,改变兵民之间的相处方式以及转换方式。
别看戚继光在北线也干得有声有色,实际上他和谭纶都主张用南兵,手底下得用之人大都是从东南沿海征调过来的。
军中的南北矛盾由来已久,大多时候都是相互瞧不起对方!
眼下他还坐镇北线,局面尚且控制得住,一旦他被调走了,军中局势也不知会如何变化。
顾闲提出的一些举措若是落实得好,说不定有望调和军民矛盾以及南北矛盾。
只是真要落实下去又谈何容易?
戚继光到北边好几年,谭纶一走,他也有点唇亡齿寒的担忧,对许多事情都感觉无从下手。
眼下找到一个可以尝试的新方向,戚继光一下子又精神起来了。
不容易就不容易。
他这一路走来,什么时候容易过?
戚继光大口大口地吃光亲卫送上来的晚饭,便开始在灯下斟酌着怎么给张居正和顾闲回信。
也算是给自己整理思路。
……
与戚继光一样刚过完年就忙碌起来的,还有远在河南的朱载堉。
他过年都没回家,跟自己的琴僧朋友一起在僧院里研究钢琴制作原理,不断地对自己制作出来的原始钢琴进行修改和调整。
得益于他是郑王世子,有的是空闲可以反复尝试,征召些能工巧匠来实现自己的构想也很方便。
资金方面也不用愁,顾闲那个叫沈春生的朋友表示研发资金和向外推广都由他来负责。
朱载堉对此不甚在意,他已经彻底被这个可以完美展现他十二平均律理论的乐器给吸引了,很有不一口气把它做出来不罢休的劲头。
朱载堉忙完一整天的工作,便有人送了些热腾腾的吃食过来。
沈春生是个办事很妥帖的人,从不单独给他送钱,只是在他有需要的时候介绍个工匠或者厨子什么的。
现在他们不仅想改什么构造都有适合的工匠以及材料,一日三餐还能吃到一些相当合口味的新菜。
即便在他父亲蒙受冤屈时尝遍了人间冷暖,已经不怎么相信世上有所谓的真情实意,朱载堉也觉得任谁遇到这么个人也很难不被他打动。
难怪年纪轻轻就已是一方巨贾。
也正因如此,朱载堉才对顾闲这位状元郎更加好奇。
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人,才能叫沈春生这种八面玲珑的人精把他当知己好友?
朱载堉刚这么想着,就听人说收到一封来自京师的信,说是上次那位顾状元给写的。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朱载堉颇感兴趣地拆开信一看,只见顾闲在信中表示听说他没日没夜地研究钢琴制法,劝他务必要劳逸结合,不要过分劳累。
要是研究钢琴遇到瓶颈,可以来研究一下数学问题换换脑子。
殷老正准备编纂一本统计学教材,这期间遇到了一些算学上的问题,听说你对算学也颇有研究。若是您近来得空,能否对这几个问题指教一二?
小子静候佳音!
朱载堉:?????
朱载堉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眼睛已经开始扫过信上提出的那几个新课题。
搞研究的人遇到感兴趣的课题,那可真是比看到真金白银还心痒难耐。
至少在这一刻,朱载堉的心已经分成了两半,一半恨不得立刻把钢琴做出来向世人演示自己的十二平均律,一半则恨不得立刻开始推演纸上提出的几个算学课题。
在短暂的挣扎过后,朱载堉对在旁伺候的小内侍说道:“点灯!”
今晚他要挑灯夜战……不对,研究一下算学问题换换脑子!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这是什么?现成的专业人才,等我来忽悠一下!顾小闲:不是,你们真的能干啊*今天也努力更新了!还差两天……两天……说起这李东阳,就想起隔壁《戏明》,谢迁和李东阳可都是文崽的老师!还有,已经凑够18w收了,可喜可贺
第252章 不可轻慢
顾闲每天致力于广撒网,给每个认得的朋友送上自己新冒出来的绝妙主意。
遇到自己不算特别擅长的领域,这厮还故技重施,把自己小时候跟县学夫子们斗智斗勇那一套拿出来——在两个专业人士之间充当起了知识的搬运工。
每天忙得不亦乐乎。
不想才到二月初,小夫妻俩正琢磨着要不要趁着二月二龙抬头相互修修头发和眉毛,就听王士骐过来说家中收到讣告,郁老夫人过完元宵没多久就过世了,终究没能熬到冬去春来。
顾闲听到这个消息后也是有些懵。
比起刚到京师那会儿,顾闲现在对许多事情的记忆都清晰许多。
他认真回忆了一下王世贞的生平,便想起王世贞告假归家葬父后不久又因为丧母归家。
应当是郁老夫人身体本就不好,丈夫去世后更是心中忧闷。支撑到王父平反、王世贞好好地将王父下葬后,郁老夫人大抵是了结了心事,没过多久便撒手人寰了。
按照记载,王世贞在万历元年起复为湖广按察使,开始了他不太顺利的湖北试用期。
也就是说在万历元年,王世贞的三年孝期已经结束了!
眼下已经是隆庆六年,这个讣告算是晚到了两年。
这几年郁老夫人虽然开怀了许多,身体里那么多年的沉疴却不是吃几顿好的能解决的。
只是道理都懂,顾闲心里还是有些发闷,他伸手抱住明显还没有反应过来的王宜玉,无声地给予她些许安慰。
在得知亲人去世的时候,眼泪不会说来就来,更多的是满心茫然、不愿相信,根本没有对方已经不在了的真实感。
直至落入顾闲的怀抱之中,王宜玉的鼻头才开始发酸。她哽咽着说道:“爹和娘怎么样了?什么时候回去?”
王士骐见妹妹红了眼,眼眶也有些发热。他说道:“爹已经去吏部告假了,得到批复应该会马上出发。我们留下收拾收拾,过些天再回。你已出嫁,不必同归,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
顾闲闻言却抓住王宜玉的手问道:“你想回去吗?”
他与师妹相识数年,平时尚且难舍难分,何况是从小看着她长大的祖母。
王宜玉本有些犹豫,对上顾闲关切的目光后顺从心意地点了点头。
她不仅想回去送祖母下葬,也不放心父亲与叔父的身体,他们这几年都经常生病,骤闻噩耗恐怕又要病上一场。
许多官员都容易在归家给父母守孝时一病不起,此前李攀龙不就是因为老母亲去世“心痛而死”吗?
她实在放心不下。
“家中也没什么要紧事,你只管陪着岳母她们一起回去。”顾闲有些郁闷,“只是我不能送你回去,也不能去接你,你路上遇到什么难事我都帮不上忙。”
王士骐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做好决定,只觉自己就多余在这里!
顾闲与王宜玉一起去了王家,王世贞已经从吏部回来了。
告这种假没有人会卡着,更不可能让人家先忍着悲痛等有人来交接再走,王世贞已经换下官服,穿了身素色衣裳。
见顾闲两人过来了,他的神色也比平时消沉许多,没有平时与他们开玩笑的劲头。
王宜玉愈发不放心,与顾闲对视一眼,跟王世贞说起自己要一同回太仓的事。
王世贞道:“胡闹!你都出嫁了,哪有抛下丈夫自己归家的道理?便是我和你娘没了,你也得好好在家相夫教子!”
古时所说的“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讲的就是妇女没有专门的守孝礼仪,在家就跟着父亲守,出嫁了就跟着丈夫守,丈夫死了则跟着儿子守。
嫁出去的女儿,哪有还跟着娘家走的道理!
顾闲见王世贞生气了,忙劝道:“师妹是在祖母身边长大的,出嫁了难道就该断绝养恩吗?”
“何况师妹也是不放心您和师叔,怕你们伤心过度身体受不了,这才想陪着回去看顾一二。等祖母的丧事料理完了,师妹便回来了。”
王世贞知道这小夫妻俩一向有自己的想法,根本没心情跟他辩驳。
两人才刚新婚没几个月,本该是蜜里调油的时候,哪有顾闲这样让新婚妻子回娘家治丧的?
顾闲让王宜玉接下来几天都住在娘家,帮着忙里忙外。
王世贞今年就该六年考满了,本来该挪个位置,现在要归家守孝,再回朝也不知会是什么情况。
国子祭酒这个位置反正是不可能留着的,那么多学生在这里读书,哪能三年没人管?
所以他们得举家搬回太仓。
王世贞先行赶回去了,王士骐这个长子负责留在京师跟着收拾。
许多实在搬不回去的东西便先挪到顾闲那边去。
至于后头还要不要拿回去,王世贞一时半会没心情管这点小事。
顾闲还是很知道分寸的,没打算这时候占岳家便宜,叫郑大负责把王家寄送来东西造册归类放好。
王宜玉这一走,顾闲便觉得家中空荡荡的。
平时两个人腻在一起还不觉得,这会儿再一个人吃饭便觉分外冷清,他当机立断地决定……每天去张居正家蹭饭!
顺便督促张居正好好保持良好的饮食起居习惯。
没办法,郁老夫人的去世又叫他担忧起张居正以及张老爷子的健康问题来。
郁老夫人的病故推迟了两年,证明他的出现确实是可以带来一些影响的,只是这份影响不是很大。
毕竟他作为孙女婿只能偶尔通过王宜玉往太仓那边送些菜谱,真正见到郁老夫人的次数实际上并不多。
张居正他倒是关心得比较多,但也不知道有没有成效。
顾闲每天下衙就跟着张居正回去蹭饭,时常关心张居正和张家二老的身体。
张居正多敏锐一个人,自是知道他因为郁老夫人的故去而担忧起身边人来。
才十几岁的人,也不知道为什么对生死之事这么忧心忡忡。
张居正不是爱跟人说肉麻话的性格,只与顾闲聊起新任国子祭酒的安排:“吏部那边拟定万浩接任国子祭酒的位置,你此前与他关系不错?”
顾闲信心满满地点点头。
没错,他跟万浩关系不错,积极地给万浩安排了很多活!
万浩这几年一直在南京那边转迁,短短几年就历经了南京翰林院掌院、南京国子监祭酒、南京礼部侍郎等等职务,兜兜转转竟又回到了国子监当祭酒!
正好王世贞归家守孝去了,他这个有多年副主编工作经验的熟手可以走马上任当《新风》主编。
张居正见他一副磨刀霍霍等人来赴任的态度,也不再聊这个话题,只取出戚继光的回信给顾闲。
“这是戚帅给你写的,你拆开看看。”
顾闲一听,也不避着张居正,迫不及待地拆开看看戚继光给自己回了什么。
戚继光自幼喜读书,字也写得不错,笔画间颇有兵戈之气。
待到看了内容,顾闲便觉出自己与专业人士的差距来。
他提的许多举措都比较空泛,戚继光的回信却是把它们逐条转化为可以执行的实操方案。
果然还是得专业的来啊!
这份方案拿给张元德这傻大个去落实,说不准都能做出点成效!
顾闲看完见张居正投来个“给我也看看”的眼神,相当知趣地与他共享了戚继光的回信。
张居正接过信逐条看完了,点评道:“戚帅写的可比你强多了。”
顾闲哼道:“我又没在军中待过,当然考虑得没那么仔细。”他积极争取,“听说朝廷每年都要派人去边关巡察,要不您开春把我派过去!”
派翰林官出去巡察并非没有先例,比如景泰皇帝就曾经派翰林编修周洪谟去巡察陕西、四川等地,周洪谟归京后呈上了相当有建设性的《陈十二事疏》。
由此可见,安排他去也无不可!
师妹不在家,正适合派他出去!
还有,我们的庶吉士那么闲,多适合派出去考察一下边关情况!
有道是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让咱组个考察团不日启程吧!
张居正道:“你忘了你还在内书堂教书?何况你开春之后还得给太子授课。”
本来就已经身兼多职,还想着出去到处晃荡!
顾闲撇撇唇,也知道自己走不开。不过不着急,他可以慢慢安排。
春天去不了,夏天可以去!
听人说,东北的夏天比别的地方凉快多了,在清朝连皇帝都北上去避暑。
都说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他合该提前做好万全的准备!
张居正一看顾闲那模样,就知道这小子没想什么好事情。他警告道:“你好好干你手上的活,少想这些有的没有的。”
顾闲连连点头,答应得很没诚意:“知道了,我每天都有认真教那群小子。”
张居正微微一顿,问道:“太子殿下这些天没去找你了?”
顾闲对此没什么感觉,在翰林院时朱翊钧也是隔好些天才出现一次。
他这段时间得顾着王家那边的事,哪有空闲琢磨太子来不来?
顾闲说道:“许是最近没有想跟我探讨的问题吧。”
张居正道:“太子殿下身份不同于旁人,你平日里须得恭敬一些,言谈举止切不可轻慢。”
顾闲听了也是一顿。
马自强也提醒过他这一点,显然是察觉了他对待太子的态度不太妥当。
高拱堂堂首辅,后来也因为一句“十岁太子如何治天下”被直接撵回家。
他一个小小的翰林修撰,凭什么觉得未来的万历皇帝不记他的仇?
顾闲虽对自己待朱翊钧不甚恭敬的事心知肚明,却还是嘴硬道:“我晓得的,我哪里敢轻慢太子?等我给元德兄写完信,就给太子殿下也写一封,跟太子殿下联络联络感情!”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当官不易,还得哄着上司*今天也顺路更新了!还差区区一天!今年就结束了!有快过期的营养液记得用掉,没有过期的可以留给明年的闲崽(贪得无厌
第253章 积极参与
朱翊钧最近是有点生闷气。
每次都是他主动去找顾闲玩,这也没什么,毕竟顾闲也不可能进宫找他。
只是顾闲有时候会突然有些冷淡疏离。
自从当了太子,周围的人大多都捧着朱翊钧。除了李贵妃始终对他要求严格外,平日里根本没有人敢对他不恭敬。
真要算起来,顾闲也没有对他不敬,只是没有把他当朋友而已。
倒显得他上赶着了。
朱翊钧目前是很想当个让亲娘认可的太子没错,但不代表他没脾气。
尤其是在旁人都变着法儿哄他高兴的情况下,更没有理由叫他热脸去贴冷屁股。
只是这几个月他都养成了习惯,每天读书遇到问题还是忍不住抄录下来。
等到写了满满两卷,朱翊钧才想起自己不打算去找顾闲了。
朱翊钧正郁闷着,忽听有人上前传话:“有封顾修撰的信,殿下要看看吗?”
此前朱翊钧去寻顾闲的次数多,底下有几个小内侍与顾闲已经混熟了,虽不会自作主张把信直接拿给朱翊钧,帮忙递个话还是可以的。
朱翊钧看了眼传话的小内侍,想了想还是让他把信拿上来。
他坐在坐塌上拆开信,顾闲在信上说起自己近来在帮着王家搬家的事,忙完才想起许久没见到殿下了,甚是想念往日一起探讨学问的日子。
顾闲还在信中写了一些自己给岳家帮忙搬家期间遇到的民生问题,皆写得生动有趣又具体。
朱翊钧读着仿佛自己也到市井之中走了一遭,跟着各行各业的普通人一同操心起新一年的生计。
他花了好久才把整封信读完。
并且忍不住倒回去多看了一遍。
等到第二遍看完了,朱翊钧才哼了一声,决定暂且结束单方面的绝交。
第二天他就带着两卷问题去寻顾闲。
顾闲正安排学生做随堂检测,见朱翊钧来了,便问他要不要也来检验一下此前的学习成果。
他还把自己的位置让给朱翊钧,叫朱翊钧也体验一下在讲台上“一览众山小”的感觉。
当了这么些天的教书先生,顾闲把讲堂也布置了一番,先调整了学生的座次,又换了张自己放茶水和讲义的宽敞讲台。
为了上课时能帮学生梳理出知识脉络,他还挪来个告示栏当“黑板”用。
左右只需要每天更换一张新的白纸即可,成本不算特别高。
说起来顾闲这还是从张居正教导万历皇帝时得来的灵感,听说张居正除了亲自给《帝鉴图说》绘制插图外,还专门给万历皇帝定制了一面御屏。
御屏中间三扇绘制着大明舆图,左六扇列文官职名,右六扇列武官职名,而且都是可以挪动以及替换的浮帖,每十天按照朝廷的人事更替把文武官职换一次。
这样万历皇帝可以轻松知道某个地方的知府换成了谁。
为了让年幼的皇帝早日熟悉政务,张居正可谓是煞费苦心。
可惜后来宫中大火,这面张居正费心定制的御屏也烧毁了。
据说乾清宫重修期间,万历皇帝暂居其他宫殿,还特地命人仿制了一面小些的御屏摆着。
可见这种直观的展示方式从古到今都有用,连皇帝都离不开它!
只是不知在看着新制的、既熟悉又陌生的御屏时,万历皇帝有没有想起过他那刚去世不久就惨遭抄家清算的元辅?
内书堂这边不好整什么屏风,整个告示牌来当平替还是可以的,顾闲讲着讲着就把它当题壁一样写。
朱翊钧还没好好观察讲堂里的变化呢,就喜提随堂检测机会。
等他反应过来时,顾闲已经在读题了!
眼看底下的学生已经刷刷刷地开写了,朱翊钧只能赶紧开始写。
好不容易随堂测试告一段落,顾闲让人把答卷都收了上来,又说锻炼时间到了,问朱翊钧要不要一起去跑操。
朱翊钧:?
内书堂的学生也要上体育课吗?
顾闲觉得一点问题都没有。
学校设在皇宫里的优点是什么?
地方大!
非常适合跑操。
比起其他相对激烈的体育锻炼,跑操相对简单易行。而且学生们的伙食很一般,每天高强度锻炼他们也受不了,所以顾闲只带他们在冬天阳光不错的时候跑上一圈,顺便晒晒太阳。
没太阳就不出去了,冷得慌。
今天太阳很不错!
朱翊钧糊里糊涂地跟着顾闲往全程都能晒到冬日暖阳的路线慢跑起来。
顾闲相当有精神地跟沿途遇到的人打招呼。
听到顾闲的声音,众人本来跟平时一样转过头想回应他一声,结果定睛一看,跟在顾闲身边慢跑的是……太子殿下?!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跪下行礼,顾闲已经带着太子跑过去了。
遇到没什么人的路段,顾闲也没闲着,教学生们学《诗经》里的歌。
对这些小内侍,顾闲倒没有教《硕鼠》之类的,而是教了首比较轻松愉快的《子衿》。
《子衿》就是很有名的“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以及“一日不见,如三月兮”的出处。
表面上看是一首情诗,但是我们大毛公和小毛公写《毛诗序》的时候,必然不会认可这是单纯的情诗。
他们认为这首诗的创作背景是郑国国力衰微、学校败落,学者或去或留、各自分散,诗人对当时的废学之风感到十分痛心,所以表面上写诗痛斥离开的人,实际上是骂当政者不好好搞教育!
顾闲对《毛诗序》的阅读理解模式已经了如指掌了。
这诗写的什么你先别管,反正就是骂当政者!
也有人认为“刺学校废”有点牵强,不够贴近这首诗的本意,所以在这个基础上衍生出另一种说法:这是同窗之间相互勉励的歌儿,又或者是老师满含心痛唱给弟子听的。
大抵是这么个意思:我在这里望眼欲穿,你们怎么不来上课啊!我一天见不到你的面,就好像过了好几个月那么久!
到了南宋时期,朱熹这位理学大家说话就比较直接了。
朱熹说他读来读去,只读出一个意思:此乃淫奔之诗!
见朱翊钧他们都累了,顾闲就宣布跑操暂停,倚着桥身边晒太阳边给他们讲起《子衿》的多种解释。
还从《子衿》讲到曹操的《短歌行》,这首诗也引用了“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在这里又引申为对人才的渴慕。
看到没有,对君王、对朋友、对学生、对恋人、对自己渴望的人才全都能讲!
可谓是一诗多用!
由此可见,《子衿》适用对象十分广泛。咱可以对任何人唱这首歌,对任何人讲“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以及“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平时只管放心大胆地活学活用吧!
朱翊钧:?
是这样的吗?
顾闲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完了,让休息好的学生们自己跑回去背书或者练字,自己则给朱翊钧解决起他这段时间积攒下来的问题。
谁都没提此前许多天没见面的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先后有马自强和张居正的提醒,顾闲也想明白了。
既然张居正注定要当与全天下为敌、破家沉族在所不惜的恐怖权臣(兼改革家),他跟着张居正混迟早都是要挨骂的,怕什么言官弹劾。
人还是得大胆一点!
看看魏晋时期的桓温躺着躺着,突然坐起来对自己说,老桓啊老桓,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不能流芳千古就算了,你怎么连遗臭万年都不够努力!
顾闲晒够了太阳,才与朱翊钧一起往回走。
今天带着朱翊钧一起跑了步,他便聊起了近来读书看到的趣闻。
《南村辍耕录》有记载,元朝忽必烈每年都会在禁军中举办一次“贵由赤”,意思是“快行”或者“放走”,选脚力便捷者长跑给皇帝看,终点设在大都(北京)或者上都,起点则设在河西务(天津)或者泥河儿,要求三个时辰内抵达,最先抵达的赐银饼,其余的按照抵达顺序赐布匹。
区区六小时内从天津跑到北京的长跑比赛!
顾闲读了觉得很新奇。
在清末民初,南京那边还组建了一个长距离竞走会,组织选手们从镇江跑到南京!
听说这是从国外引进来的,人家举办奥运会的时候专门搞了个从马拉松跑到雅典的项目,说是纪念什么在马拉松战役中跑死的希腊士兵。
大伙都觉得洋人的运动项目很新鲜,却不知道人家忽必烈年年都举办!
还是读的书少啊!
顾闲兴致盎然:“殿下有没有兴趣牵头举办一个长跑竞走比赛,文武百官和京师将士都可以报名参加的那种!赏金什么的,咱可以拉点赞助,不花自己的钱!”
朱翊钧敏锐地问道:“……你不是想报名参加吧?”
顾闲义正辞严:“我可是东宫属官,殿下牵头举办的活动,我岂有不积极参与的道理?我肯定第一个报名。”
他绝对不是图什么赏金,也不是想趁机给自己放个假出去玩耍!
“我们也不用跑一百八十里那么远,姑且来个一百里吧!”
顾闲说到兴起,当即给朱翊钧分享起自己觉得适合的起跑点,像昌平、顺义等地都不错,距离正好适合;通州、宛平之类的,离得比较近,算个半程吧,奖励减半!
“看嘉靖年间的记载,北边常有盗伐山林的情况出现,以至于北虏骑兵长驱直入。我们来回路上可以帮殿下好好看看!”
朱翊钧:???
怎么就已经发展到要选起跑点了?
但、但是好像很好玩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好好好,这就来当个遗臭万年的佞臣!*今年的全勤!!圆满结束!!太努力了!!明年见!!*注:①遗臭万年:桓公卧语曰:「作此寂寂,将为文、景所笑!」既而屈起坐曰:「既不能流芳后世,亦不足复遗臭万载邪?」②特制御屏:【辅臣张居正等进职官书屏十五合……臣等思所以推广德意,开发圣聪者,谨属吏部尚书张瀚、兵部尚书谭纶备查两京及内外文武职官,府部而下,知府以上,各姓名籍贯及出身资格,造为御屏一座。中三扇绘天下疆域之图,左六扇列文官职名,右六扇列武官职名,各为浮帖,以便更换。每十日,该部将升迁调改官开送内阁,臣等令中书官写换一遍。】【至二十四年后,神庙御居启祥宫,复另置一小围屏,高二尺馀,中左右亦如之,于启祥宫前殿安设。】老张为皇帝的教育问题操碎了心!③蒙古长跑比赛:【贵由赤者,快走是也。每岁一试之,名曰放走。以脚力便捷者膺上赏,故监临之官,齐其名数而约之以绳,使无后先参差之争,然后去绳放行。在大都,则自河西务起程。若上都,则自泥河儿起程。越三时,走一百八十里,直抵御前,俯伏呼万岁。先至者赐银一饼,余者赐段匹有差。】④《子衿》的解释:参考历代诗经赏析
第254章 生财之道
有可以做的事,顾闲就来了劲头,表示回头就写个赛事方案给朱翊钧参详参详。
朱翊钧心里期待得很,但还是很矜持地说道:“孤要看过以后才知道可不可行。”
顾闲连连点头,认为朱翊钧说得很对。
作为一个英明的裁决者,千万不能在没见到可行方案前就一口应承下来。
眼看快到吃饭的点,顾闲又邀请朱翊钧去领东宫的份例自己做着吃。他也能蹭几口吃的!
朱翊钧来了兴趣,与顾闲一起直奔膳房。
一个能把自己吃得二三十年不方便上朝的人,不爱吃好吃的是不可能的。
顾闲记得有人分析万历皇帝和张居正的关系时,提到过有一次万历皇帝出疹子不能上朝,张居正十分担忧。
在病好之后,万历皇帝为了让张居正放心,对张居正说:“先生近前,看朕容色。”等张居正凑近了,他还抓着张居正的手仔细讲起自己的用餐情况,“朕日进膳四次,每次俱两碗,但不用荤。”
看到没有,这个大馋小子,病愈后没肉吃都能一天吃四顿,每顿都吃光两碗!
世上没有人能随随便便长胖!
这小子当皇帝后常年摄入大量糖油,又养尊处优迈不开腿,难怪健康情况堪忧。
东宫每日能用的食材份例不少,不过主要还是市面上常见的鸡鸭鹅与猪肉、羊肉,像牛和驴之类能干活的家畜还是比较少的。
这也是为什么隆庆皇帝一听人劝“吃驴板肠每天要杀一头驴”就减少食用次数的原因。
更叫顾闲喜欢的,当然还是绿叶菜。
入冬以后,外头可不好买到这东西。
现在乍然见到底下的人拿出绿意盎然的绿叶菜,顾闲只能感慨难怪大家都想当皇帝。
当皇帝多好,大冬天都有人想方设法种青菜给你吃。
正感慨着,另外几个内书堂的翰林同僚也散学过来了,顾闲便把他们介绍给朱翊钧,顺便招呼大家一起来用劳动换吃的!
一掌控了灶台,顾闲又十分自然地发号施令起来,指挥众人一起忙得热火朝天。
很快地,在饭菜差不多出锅的时候,隆庆皇帝一如既往地如期而至。
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俩也算是亲父子,为了口吃的能特意来一趟。
考虑到人家儿子已经付出了食材和劳动,顾闲欣然接纳了这个新食客。
还问隆庆皇帝怎么不把高拱和张居正带过来。
隆庆皇帝道:“最近日讲还没恢复,我们也不是天天都在一起议事。”
顾闲闻言也没失望,又顺利蹭了顿东宫的饭菜,心满意足地回去收作业。
还给优秀学生捎了几个肉包子。
这是他吃饭的时候顺手蒸的,叫隆庆皇帝他们瓜分得差不多了,只剩这么几个给他拿来当奖励。
东宫的饭不好蹭啊!
顾闲这么感叹着,相当赏罚分明地挑了几个勤恳上进的学生分包子。
十二三岁是个相当关键的年纪,这个岁数的小孩刚开始明辨是非,可塑性相当强。同时又十分好强,既爱与自己较劲,也爱与旁人较劲。
由于顾闲把奖赏理由说得有理有据,学生们都对他心服口服,只是对彼此不太服气,总觉得自己努努力也能做到。
尤其是闻到旁边传来的诱人的肉包子香味后,这股不服输的劲头更是被挑到最高。
想吃!
不仅想吃肉包子,还想吃顾闲允诺的炖肉。
顾闲想开了,快乐地把皇宫当家,散学后又抱着一叠作业去找张居正一起归家。
见到高拱,还热情地跟人家打招呼,问人家要不要一起走。
高拱瞅着他那兴高采烈的模样,想起了这小子刚到京师时就是天天这么傻乐呵。
在张居正家聚餐的时候,这家伙还曾经当着他们的面大讲什么“走天子”和“大救驾”,痛骂党争误国。
高拱闲居在家三年,也读了不少闲书,从没见过这样的典故,有些疑心是不是顾闲这小子瞎编来指桑骂槐的。
瞎编典故这种事,古来有之。像欧阳修他们改到苏轼的卷子,觉得其中一个没见过的典故十分精妙,过后问苏轼有啥出处,苏轼理直气壮地说:“我认为他们会说这样的话!”
就顾闲这小子捣鼓《小说月刊》的劲头,这玩意说不准是他当小说一样编出来给他做的菜增光添彩。
这么一想,高拱也不急着坐上官轿了,与张居正两人一同散步归家。
他与顾闲聊起了“走天子”,说自己并没有找到相关记载。
顾闲没想到高拱都当上日理万机的首辅了,还记得自己瞎扯的事。
可见还是活不够多啊!
顾闲在心里嘀咕着,面上却不慌不忙地回道:“我看的杂书太多,认识的朋友也多,许是把一些旁人瞎传的民间传说给您讲了!”
他还跟高拱掰扯起来,说自己听过更离奇的饮食传说。
讲的是曹操遇到方士左慈,想试试左慈的本事,就跟左慈感慨:“可惜这个地方没有吴淞江的鲈鱼吃啊!”
左慈当场化身传奇钓鱼佬,给他表演了一个铜盆连接江河的术法,硬是从铜盆里钓出了远在吴淞江的鲈鱼!
大变活鱼!
曹操看得不够尽兴,又提出另一个难题:“鲈鱼虽然有了,可惜没有蜀中生姜来去腥,还是少了点滋味!”
左慈于是又来了个缩地术,前去蜀中集市买了姜!
曹操大受震撼,并且决定吃完蜀姜鲈鱼后悄然把这个自己把握不住的家伙给杀了。
这位先进的唯物主义战士坚定地认为只要把不科学的存在(或不确定的因素)给抹除,命运就是可控的!
顾闲分享完曹操美食故事,感慨道:“鲈鱼秋天最肥,可惜我今年秋天估计又回不了苏州了。”
高拱道:“你才几岁,就开始有莼鲈之思了?”
顾闲道:“就是因为我还小,才更容易想家。兴许再大点就不想了!”
高拱听他叭叭了一路,只觉这小子当真还是少年心性,瞧着便不是个心思多的。
到了岔路口,高拱便上了官轿与他们分开走。
张居正方才都没怎么说话,到了家中他才问:“今儿太子殿下去找你了?”
顾闲点头。
张居正见他一路上心情颇好,便知道他今天和太子相处得很不错。
他没打算再多问什么。
在忽悠人这方面,顾闲绝对是行家,只要他自己想做什么,绝对会变着法儿去实现。
只不过张居正不问,顾闲却主动要与他讲。
他和张居正说起自己的新计划。
既然没机会出差,不如搞点可以外出晃荡的新活动!
张居正眉心直跳。
完了,王世贞回太仓去了,他找谁拴着这只猴儿?
再想想自从这小子娶走了人家女儿,登王世贞家门的次数就大大减少,张居正也只能叹气。
看来是没办法把这小子做起事来无法无天的责任推给王世贞了。
张居正道:“一百里是那么好跑的吗?驿递的马跑完都该换了,何况是人!”
顾闲道:“所以说这比赛不是人人都能参加,不仅得选跑得快的,还得选耐力好的。”他毛遂自荐,“像我就很不错!”
张居正一脸“我就静静听你鬼扯”的冷峻表情。
顾闲道:“您别小看长距离竞走赛事,办好了说不准也能带动经济发展。”
“您上次不是想改革驿递制度,减轻百姓的徭役负担么?运作好了,这赛事兴许可以盘活许多地方的驿递网络!”
驿递网络,其实就是联通全国的信息网。
张居正改革驿递系统,主要是裁撤冗费,严禁官员滥用驿递,撤除了一些不必要的驿站,一方面减轻财政的负担,另一方面也减轻百姓的徭役压力。
张居正干得颇有成效。
明朝末年,崇祯皇帝一朝研读张居正改革举措,悟了。
驿站撤掉,撤掉,统统撤掉!
没有驿站,就不用花钱了!
还得是咱江陵相,妙极了!
经过他们的灵机一动,整个驿递网络很快瘫痪了。
只能说改革这活儿,怎么可能谁来搞都一样?
一样的纲领拿去执行,能捅出百八十种篓子。
张居正对于利国利民的好事都很关心,顿时来了兴致:“怎么盘活?”
两人已走到书房,顾闲便取来纸笔,给张居正看自己临时挑选好的四条路线。他说道:“如果每年的赛事都成为常例,哪怕只选其中一条线举办,沿途五十里或者一百里的急递铺都可以设置临时补给点!”
马拉松很考验耐力,沿途可能出现脱水晕厥等意外,所以必须及时补充水分或者提供医疗支援。
大明一般六十里或八十里便设置一处备有充足马匹的驿站,每十里则设置一处急递铺,每铺有铺兵五到十人,凡有公文往来则昼夜不停地送往下一铺。
一般都是在当地筛选选脚力迅捷的年轻人来干这活。
张居正裁减驿递冗费,就是不允许底下的官员有事没事就挪用驿递增加百姓负担。
没错,服役的铺兵都是没钱拿的,只是例行完成自己的徭役任务而已。
做好了属于分内之事,没做好要被狠狠处罚。
但是!张居正不是要执行一条鞭法吗?
到时候有钱的人可以掏钱抵徭役,没钱的人可以靠这差使赚点小钱养家糊口。
也算是个可以增加就业率的职业了。
顾闲道:“在我们江南那边,铺兵虽苦,但邮递可吃香了,许多年轻人都被雇佣去当跑腿的。商户想在急递铺旁边做些营生,可是要花大价钱租买土地或店铺的!”
他给张居正大讲马拉松经济。
“比赛期间,参赛的、观赛的、忙前忙后的,不都得吃喝拉撒睡?到时候我们提前安排人对沿线的吃住之处进行评测,推选出优质商家写到赛事宣传小册上,说不定有些好事者哪怕不想参赛也要去凑个热闹,一路吃好喝好!”
这又抄了点米其林的营销模式了。
针对的是有钱有闲的人的钱袋子。
问题不大,米其林轮胎厂应该还没诞生。
拿来吧你!
“哪怕赛事结束了,对当地经济依然具有一定的拉动作用。大家都肯花钱了,收上来的税不就多了吗?”
“只要有一条线成功了,往后地方上的商户都恨不得下一次赛事在自己那边举办。而这种大型赛事当然不可能由民间自己瞎搞,必须得向官府报备才不容易出乱子,到那时候就是他们求着咱了!”
求人要有求人的态度,赞助钱带够了吗?沿途路线整修好了吗?拿得出手的特色商品、特色服务准备好了吗?
总之,我们也不贪心,赞助费赚他一笔,商税赚他一笔,再要求他们负责给临时工作人员发工钱(包括负责报名、补给、急救等方面事务的人手,不配齐就不考虑在他们那条线举办)。
为了限制参赛人数,不叫那些自不量力的家伙跑来捣乱,咱还可以收业余选手的参赛钱!
有了门槛,就不会什么阿猫阿狗都来凑热闹了。
张居正:“……”
听你这么说,搞这么个赛事还真是一条于国于民都有利的生财之道。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您看我适合负责出去探店吗?*元旦快乐!有没有新一年的营养液可以浇灌给闲崽,呜呜我又来摆碗了又拿到一个月的全勤了!按照惯例发个小红包庆祝一下!红包都是下章更新前发,记得及时留言哦想不出说什么,营养液的默认评论也可以的,不然没有作者后台没有发红包按键啦!
第255章 遥遥无期
眼看顾闲要从驿递系统讲到经济发展,张居正无奈地说道:“乡绅豪强也不是傻子,你说办个活动人家就巴巴地给你掏钱。”
也就顾闲生在江南鱼米之乡才那么天真,还想着两京十三省都可以举办这种赛事。
考虑过蜀道之难吗?
考虑过许多地方(比如他老家荆湖一带,但为了给家乡留点面子张居正并不点名)至今依然有盗匪出没吗?
考虑过云贵与两广不仅群山延绵,还到处都是土蛮吗?
顾闲听着张居正脱口就是各地的核心问题,就知道这人脑子里没一刻放松过国事。他说道:“知道问题,不就该解决问题吗!”
许多人都是发现有问题便搁置不管,仿佛只要绕过它就能万事大吉。
反正等问题真正暴雷,自己说不定早调岗了,到时候责任就落不到自己头上,何必主动去触碰雷区?
盗匪问题、土蛮问题、道路不通问题,这些都是朝廷本该去解决的,而不是绕过这些麻烦当不存在,对当地百姓的困顿生活视而不见!
万历三大征之一的播州之役,不就是土蛮问题彻底爆发,横扫川黔湖广吗?
到时候打仗花的钱,可以轻轻松松把张居正改革辛辛苦苦攒下的家底花个精光。
比起打个仗再改土归流,顾闲觉得还是在那之前针对性地解决问题比较划算。
张居正看着顾闲顶着张稚气犹存的脸庞说出“有问题就该解决”这种话,依稀想起自己初入朝堂时遇到相知之人,也是这样指点江山、挥斥方遒,仿佛天底下所有的难处在他们的携手努力之下都能迎刃而解。
二十余年过去,知己星散各地,不知是否还有相聚之期。便是仍在身边的昔日知交,如今也不知会不会应了“白首相知犹按剑”之言。
世事多艰。
张居正心中暗自慨叹,却又莫名少了些争分夺秒去做事的急迫感。
他还年轻,而顾闲更年轻,倘若他再干个十来年后顺利告老还乡,顾闲应当也成长起来了。
以顾闲东宫旧臣的身份,对太子的影响力想必不会小,在朝中应当有力争到底的资本。
到那时候他便不用担心人走政息,可以放心地与朋友泛舟衡湘烟水间。
两人讨论了一会,张居正便让顾闲写篇策论拿给他看看,算是默许他去瞎折腾。
顾闲心情颇好地去瞧瞧今晚张家吃点什么,当在自己家似的加了两个比较适合这季节的菜,饭桌上哄得张家二老都多吃了半碗饭。
等到吃饱喝足归家去,外头天色还早得很。
他到家后又尝了尝两个徒弟做的菜,指出了他们的几处不足,才钻进书房给王宜玉写信——
师妹,你们出发已有好些天了,我特别想你,吃不香睡不香,巴不得不当这官了,追着你们归乡去!
顾闲洋洋洒洒地诉着衷肠,翻来覆去就是“没有你在身边的日子里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
至于自己趁着王宜玉不在家搞东搞西的事,他是一句都没提!
既然要往南边送信,顾闲自然不忘写几封家书,再写几封给朋友的信,又给张居正写个如何以点带面盘活整个驿递网络的马拉松经济策论,这么忙活下来,天色都黑了。
该写个赛事章程去糊弄太子了!
说是糊弄,顾闲写得还是挺认真的,并且学着张居正那样照顾十岁小孩(实际上应该是九岁左右)的理解能力,整份章程写得图文并茂,甚至还整了个《通州线食宿指南》样本。
主要是这条线他比较熟悉,因为张元德的猎场和沈春生的庄子都在那个方向,对沿途的食宿情况略有了解。
这么忙活下来,困意终于袭来,顾闲钻进冷冷清清的被窝里呼呼大睡。
翌日朱翊钧就收到了一份看起来十分用心的章程。
他越看越是喜欢,越看越是期待这个赛事能顺利举办。
朱翊钧迫不及待地去寻隆庆皇帝分享顾闲新想出来的绝妙主意。
隆庆皇帝正和高拱聊着天,见朱翊钧欢欢喜喜地跑了过来,不由跟高拱笑道:“前些天还蔫头耷脑的,昨儿去找了顾修撰又乐呵起来了。”
高拱倒是不关心太子如何,在他心里太子才十岁大,甚至都还没过十岁生辰,实在不怎么值得重视。
隆庆皇帝才登基六年,如今正当壮年,等太子长大他估计都致仕回老家去了。
只要维持好明面上的恭敬即可,他堂堂首辅没必要巴巴地去讨好太子。
即便已经在朝为官三十余年,高拱始终都是这么个脾气:看谁都觉得对方是垃圾。
过去头上有人压着尚且如此,眼下没人能和自己抗衡了,他更是把这一点发挥得淋漓尽致。
反正是没把任何人看在眼里。
唯有在自己看顾着长大的隆庆皇帝面前他还会收敛一二。
朱翊钧见到有高拱在,也是收敛了一下脸上的笑意,给要起身见礼的高拱免了礼,瞧着跟个小大人似的。
待到入座,朱翊钧才给隆庆皇帝看顾闲写的章程,上头图文并茂地从如何筹备写到如何进行比赛。
隆庆皇帝接过一看,只能感慨还得年轻人写东西,上头那是一点文绉绉的内容都没有,看起来特别好懂。
要是朝臣的奏疏写成这样,他也不至于只看个票拟内容,懒得看他们都在掰扯什么!
这个长距离竞走赛事脱胎于元朝忽必烈的校阅活动,但顾闲认为大明不需要因循守旧,提出可以分为专业参赛者(京师各营选拔出来的优秀健儿)和业余参赛者(自主报名)。
两个赛道,两种奖励!
至于奖励哪里来,朝廷可以酌情搞个奖牌填充奖池,其余的奖金、奖品可以由京师各大商户赞助!
这种花点钱就能露脸的大好机会,我们怎么可以与民争利,必须让给有钱的豪商巨贾!
这样参赛选手荣誉和实惠都有了,这些商家也能趁机给自己打个广告,可谓是皆大欢喜!
顾闲这个方案就一个主旨:这活动办得好了,钱我们一分都不用花,甚至能倒赚一笔!
赛事手册还可以给你做成一本吃喝玩乐指南,到时候咱足不出户就能掌握这条路线上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
心动不心动!
隆庆皇帝:“……”
完了,狠狠心动!
怎么还要安排到清明那么久?
还得整整一个月!
今年有个闰二月,所以清明是在闰二月的十五日。
按照顾闲的说法,到时候初一十五碰上国子监、顺天府学休沐,那么多学生无所事事,与其让他们出去晃荡,不如统统拉来干活。
年轻人合该多锻炼锻炼!
可不能因为换了个祭酒就放松了对他们的要求!
他们要想躲懒,相信正在路上的万祭酒绝对不会同意的。
这份赛事章程转到高拱手上的时候,高拱都能感受到隆庆皇帝的……不舍?
高拱:?!
顾闲那小子到底写了什么?
高拱看东西很快,何况是顾闲写来哄小孩的方案,不消片刻,他就把整份章程给看完了。
不得不说,顾闲真的很聪明,无论撺掇别人搞什么活动都先确定一个大前提——我绝对不花国库半枚铜钱!
只要保证这一点,很大程度上能够避免许多阻挠意见。
可以说是牢牢抓住了国库没钱这一痛点。
高拱正琢磨着,就感受到了旁边朱翊钧那“你不会不还我吧”的灼灼目光。
高拱:“……”
就一份赛事章程,怎么还护食上了?
眼看眼前的父子俩都巴不得这个活动当天立项当天落地,高拱只得先行告退。
不想回到内阁,又看到张居正拿着份文稿在那里看。
瞧那相对放松的模样,应当不是在看公文。
高拱坐到旁边问张居正在看什么。
张居正道:“也没什么,就是让顾闲那小子写的策论。刚处理完六部的公文,看点别的放松放松。”
他也没避着高拱,把已经看完的那一大半文稿分了过去,问高拱要不要看看。
“是关于驿递问题的。”
张居正道。
改革驿递的事,他们两个人也时不时会一起探讨。只是目前还在落实清丈田亩的事,驿递问题暂且还不适合大刀阔斧地去动。
也只能先讨论讨论。
提及正事,高拱也坐直了身体,接过顾闲的策论看了起来。
驿递系统之所以搞得民怨四起,还是因为铺兵是义务劳动。工钱根本没有,任务又繁重,自然怨声载道。
可要是按照一条鞭法的模式先收取役钱,再用这笔钱去雇佣贫农家的壮丁来干活,又得考虑驿站的效益问题。
总不能年年赔一大笔钱进去吧?
不想在这方面投入太多钱,裁减部分驿站就势在必行。
偏偏驿递系统关乎朝廷对地方的控制力——如果平时连消息都不能及时传递回来,谁会相信你能掌控这个地方?
闭起眼睛瞎裁,一不小心就得搞崩了。
这就很考验执行者把控全局的能力。
顾闲许是不满足于马拉松经济,写着写着愣是把策论写成了关于兴办大明邮政的倡议书。
邮政这东西,在清末民初已经开始发展起来了。
清王朝曾发布“龙票”,算是中华邮政历史上的第一套官方邮票。
龙票分为绿、红、黄三种,绿票代表一分银,可以用来寄送明信片等印刷品;红票代表三分银,可以用来邮寄普通信函;黄票则是五分银,可以用来寄送挂号邮寄。
现在大清还没影,大清龙票更是遥遥无期。
所以,这里掉落了世界上第一套龙票欸!
没人要,俺拾嘞!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裁员容易裁到闯王,不如我们还是来开源吧!*足足二更!继续摆碗!呜呜看在努力加更的份上给闲崽分点营养液吧!!现在已经没有好榜单可上了!!感觉才写了个开头,后面可怎么办才好
第256章 不好糊弄
顾闲写的两份东西正在大明四个最位高权重的人手里轮流传看,他自己却还是老老实实在司礼监的内书堂教书。
二月天气稍稍转暖,没了寒冬腊月那种出个门感觉耳朵要被冻没了的严寒。
碰上阳光好的日子,顾闲还会去撺掇同僚带上他们的学生一起外出跑操,争取大家都能锻炼出结实的身板。
当然了,就学生吃的那点东西,偶尔出来慢跑一下已经是极限了,再提高锻炼强度肯定吃不消。
唱些据说太子学了都夸好的歌儿。
有的人天生就具有亲和力,哪怕顾闲是后头来的,仍是很快荣升为内书堂最受欢迎的老师。
如此过去几天,顾闲才被喊去议事。
到场一看,嗬,都是熟人。
隆庆皇帝带上他儿子朱翊钧,然后是高拱、张居正,接着是礼部尚书高仪和工部尚书朱衡,这些此前都见过面。
倒是有两个此前见过、但没一起吃过饭的。
一个是掌兵部事的杨博。
此前谭纶回来挂名兵部尚书协理京营,兵部的事实际上还是杨博这个老资历管着。他与王崇古、张四维都是姻亲关系,且与高拱穿同一条裤子许多年。
另一个是户部尚书王国光。
这个虽也是山西人,但出身在某个山沟沟,读书都要去隔壁村读的那种。
张四维等已经通过联姻形成紧密利益圈子的山西派官员不爱带他玩,所以后来在万历年间他是张居正的改革好帮手,曾经捣鼓出一本《万历会计录》!
顾闲在脑海里搜索着关于王国光的事迹,看到这个《万历会计录》涵盖的内容后眼睛都不由睁大了。
不是,这不就是咱去年费劲吧啦搞的大明经济年报吗!
这还是王国光自己搞的,没带后世经验作为参考。
老张你不厚道啊,有这样的财政高手不介绍给咱一起干活!
张居正冷不丁接收到顾闲投来的谴责目光,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事实上也是顾闲错怪张居正了,王国光在嘉靖后期一直被称病回了老家,后来隆庆皇帝把他召回来干活,他也一直爱干不干,动不动就说自己要养病。
去年内阁打架期间,王国光还被撵去南边当南京刑部尚书,还是户部这摊子事实在没人可接手了,高拱他们才捏着鼻子把王国光召回户部干活。
这场小会议六部来了五个掌部事的,只有刑部没人来!
顾闲暗自为刑部尚书鸣不平。
怎么开小会不带人家!
接着又对张居正的势单力孤有了更新的认识。
在座五个掌部事的,高拱本人掌吏部;高仪是他同年,掌礼部;杨博跟他同气连枝,掌兵部。
可以说三个话语权大的部门都在他们手里了。
朱衡这个工部尚书主要是干活的,而且都快七十岁了,时常考虑告老还乡。
这么算下来也就王国光这个新上任的户部尚书勉强还算有点偏向张居正。
哦对,隆庆皇帝也是高拱一派的。
难怪王世贞写《嘉靖以来首辅传》时要写高拱曾经当面斥骂张居正,一点脸面都不给他留,张居正被骂得面红耳赤,还是只能强笑谢罪!
就老高这如日中天的架势,他骂起人来谁敢不谢罪。
这么好一个“高拱全肯定”班底,不用来改革实在可惜了!
比如裁员最厉害的考成法本身就是高拱和张居正一起讨论出来的,就该让老高来挨骂啊!
顾闲在心里嘀嘀咕咕,行起礼来却一点都没耽搁。
都说官大一级压死人,在座的人有一个是一个,官全都比他大好多级!
该老实的时候他还是很老实的。
许是因为是在开小型高级干部会议,隆庆皇帝让大家都坐着说话。
太子朱翊钧本来端坐在旁边老老实实当个听众,见到顾闲以后立刻叫人把他引到自己下首落坐。
顾闲可是东宫班底!
顾闲见朱翊钧都在,也就放松地坐了过去。
才刚坐下,高拱就笑道:“人都到齐了,来聊聊这个邮政体系。”
如果可以不裁减驿站,还能在不增加经费的前提下盘活整个驿递网络,那当然是选择这个方案比较好。
只有驿递系统足够通畅,朝廷的政令才能及时下达到地方上。
你在朝中把政策琢磨得再好,推行不下去又有什么用处?
在座的人之中除了皇帝和太子基本都是实干派,不会觉得主意是个半大小子出的就不屑一顾。
尤其是王国光这种有过丰富地方经验的,更是清楚普通人寄送书信的需求从来都不小,只是过去大多都是托相熟的人帮忙捎过去,没有正经的邮政方式可以走而已。
这些信到底能不能送到、什么时候送到,那都是很难保证的事。
据说苏轼在儋州生病了,写信跟朋友们哭了几句,结果他一位七十岁的老友不顾劝阻非要远赴海南看他。
七十岁的老头儿自然受不了这样长途跋涉,一不小心死在了半路。
苏轼过了几个月才收到这个消息,赶忙写信给老友的儿子赶过去扶灵归乡。
这一来一回,苏轼这位老朋友估计得在外地停灵大半年。
名气这么大的苏轼收信尚且如此艰难,何况是普通人!
像白居易和元稹那样都是当官的,才能常年书信往来、互赠衣物,换个平民百姓一旦分隔两地估计要不了多久就“人事音书漫寂寥”了。
别以为平民百姓就不出门,这不还有徭役要服吗!
许多徭役可不仅是没工钱拿,还得自备衣食。半路不够了不得托家里人捎点?
要是家中供个读书人,赶考时缺衣少食了也得往家里递信。
如果出身军户那就有福了,还得去离得老远的地方服兵役。
不会觉得军营里什么都给你准备好吧?大多数生活用品还是得自己带!
这些都是物质上的需求。
事实上还有精神上的需求。
这个甚至占了书信往来的大头。
不管是读了书还是没读书的人,身在异乡都会想念自己的家乡与亲朋好友。
在还能吃饱穿暖的年月里,谁又会拒绝花几个钱买张邮票寄信给远方的亲友?
总而言之,这个市场十分广阔!
朝廷需要做的,只是印刷一些邮票卖给这片巨大的市场!
同时还能给那些几乎已经没地可种的贫农提供一些能拿稳定工资的邮递员岗位。
要是侥幸已经在社学学完了大多数常用字,便可以录用为分拣员工,负责每天对信件进行分拣!
当这些人脱离了土地也能活,就不至于没了土地就去参加农民起义了!
主要是这事也不会增加朝廷的财政负担,因为……印刷邮票成本很低,相当于无本生意!
这样赚到的钱应该足以支撑邮政体系的运转。
顾闲还提出在军中进行扫盲教育,这样服完兵役回去的退役士兵可以直接安排上岗。
有这样的奔头,大家估计就不会避兵役如蛇蝎了。
明眼人都知道是心甘情愿服管的兵好,还是消极怠工混日子的兵好!
一个邮政体系的建立,愣是让顾闲把吏部、兵部、户部、工部都扯了进来。
礼部也不可能置身事外,邮票这种关乎大明脸面的东西,设计起来可是绕不过礼部的!
更别提顾闲还说可以发售什么龙票、猴票(今年的生肖)、往圣先贤系列、十二花神系列、神话传说系列、经典名著系列……
一看就是专门针对收藏家做的局。
别人想不想要不知道,反正在座的皇帝、太子与阁老尚书们看了都只有一个感觉……全都给我来一套!
顾闲这小子蔫儿坏。
他出的这些主意叫你明知道他在掏你钱袋子,还巴不得他多掏点。
这可都是能生钱的宝贝,礼部可得好好设计!
至于礼部找谁设计……
那么大一个翰林院难道是摆设?
聊着聊着邮政体系具体细则,所有人的目光都逐渐转到顾闲身上。
是的,没错,任务回到你身上了。
那什么赛事纪念明信片的设计,你也一并负责了吧!
这个长跑比赛你就别参加了,你有这么好使的脑子,跟人家去比耐力干嘛?
跑出什么事来,那就是大明的损失啊!
顾闲:?????
顾闲不敢置信。
等会,先等会,你们的意思是,我不仅不能出去玩,不能赢奖金,还要干更多的活(这些活还是自己撺掇出来的)!
为什么会是这个结果!
高拱瞧着顾闲原本兴致勃勃的脸一下子垮了下去,不由大笑出声。
众人俱是大乐,连性格最为内敛的高仪脸上都多了几分笑意。
顾闲十分气愤。
这些家伙怎么把快乐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上?
糟老头子坏得很!
可他本来就是官最小的,一怒之下也只能怒那么一下,高拱还是愉快地宣布散会,让各部回去做准备。
做事要松弛有度,先来点开胃菜垫垫肚子。
收拾好驿递网络,考成法就该提上来了!
散会以后,朱翊钧跟着顾闲一起走。
等离其他人足够远了,朱翊钧才问顾闲:“你怎么没给我讲要搞这什么邮政体系?”
他是今天传看顾闲那份策论的时候才知道的!
十岁大的小子正巧是不喜欢别人把自己当小孩看的年纪。
朱翊钧虽觉得顾闲提议搞的邮政体系很有意思,却还是不高兴顾闲只拿个赛事章程敷衍自己。
顾闲还在那郁闷呢,听到朱翊钧这么一问,就知道这家伙果然又敏锐又记仇。
果然是天潢贵胄,从小就不好糊弄。
顾闲张口就来:“这策论只是我姐夫给我的作业,没想到他会拿给玄老看,还叫玄老给看上了!”
他确实是没想到。
按照各种记载,张居正和高拱的关系在这时候不是摇摇欲坠了吗!
高拱自己都在《病榻遗言》里这样写:这个张居正整天打着我的名头收买人心,我能拿他怎么办?只能尽量不跟他讲吏部的事了!
看看,已经不再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顾闲道:“说起来还是跟殿下聊到了比赛的事,我才想到了该怎么改革驿递,要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写这次的作业!”
朱翊钧听他言之凿凿,心里那点儿不高兴才算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我居然还有功劳”的小骄傲。他好奇地问道:“你都考状元了,还要写作业吗?”
顾闲一脸沉痛:“我姐夫他一直都这样,每次聊着聊着就说‘那你回去针对这个议题写篇策论过来吧’。我都不想跟他聊了!”
一提到这事,顾闲就有许多惨痛过往可以跟朱翊钧分享,他曾经从东北发展规划一路写到两广发展规划!
可惜张居正在内阁中资历太浅,一直都排在末位,在许多事情上都做不了主,只夸他写得不错,基本没机会落实下去。
还得是高拱这个首辅权力大、动作快啊!
朱翊钧听得一愣一愣。
张居正私底下居然是这样的人吗?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上班好难,想师妹了*今天更新了肥肥的一章!这个月好像也没有精力加更,距离上榜也很遥远(?)大家都被榨干了!不如先慢慢写一个月,下个月闲崽自己返还营养液我再来努力要饭今晚我要去学画画了!(信誓旦旦
第257章 来都来了
由于顾闲诉苦欲望太强,痛斥了足足两刻钟张居正过去的所作所为,朱翊钧完全没有机会再想起自己此前在生什么气。
还问他东北米什么时候种出来,他也想吃。
顾闲一脸惆怅:“边关不宁,更往北的地方不方便种地,目前只能勉强在蓟县一带种点。”
谭纶这个督抚走后,商屯又得重新打点。
好在只要不是蠢人都知道有商屯在的好处,新督抚倒也没傻到把人逼走,目前地还是好好地种着,适合北地种植的良种已经筛选了好几代。
“还是得有强大的军队庇佑,才好去更北边的流域开垦呐!听说那边都是肥沃的黑土地,再配上东北夏天昼长夜短、雨水丰沛的好气候,种出来的米特别好吃!”
朱翊钧皱眉:“我们大明的军队难道不够强大吗?”
顾闲道:“够是够,只是咱长城修在金山岭,黑土地还在金山岭外非常远的地方!最少也得走到子茂兄老家那边。”
他又给朱翊钧介绍了武状元李如松的出身,他们家祖上逃难到铁岭一带,在那边安家落户。
所以要开垦真正的黑土地,至少得远上铁岭。
那边的冬天实在太冷了,根本不适合普通百姓生活,如果在那里搞屯田的话,最好是秋收完马上带着香喷喷的东北大米走人。
顾闲又给朱翊钧讲述黑土地形成有多不容易。
首先得这地方四季分明,冬天干燥寒冷,夏天雨水充足。
更重要的是周围山林草木要丰茂,最好飞禽走兽遍地走,还得有河流环绕交汇,沿途的枯枝落叶、动物腐尸被河水冲刷到两岸逐渐累积出丰富的腐殖质。
这样的土地想想都知道有多肥对吧?
所以咱去东北屯田的数量也不需要多,只需要找出这样的黑土地进行针对性开垦,其他地方的山林草木、飞禽走兽由着它们原样生长,自然可以收获又好吃又能卖出大价钱的东北大米!
顾闲唉声叹气:“一想到这么好的黑土地在女真人和蒙古人手里丢荒,我心里就难受得很,不会种怎么不给我们种!”
听顾闲这么一讲,朱翊钧也浑身难受。
顾闲只是个当官的,他们老朱家可是真正的大明之主啊。
朱翊钧痛心疾首:“会种也该给我们种,本来就是我们的地!”
两个人凑一起痛骂了一会不识货的女真人和蒙古人,才算是结束了这场对话。
接下来顾闲又忙得连轴转,又得搞教学,又得回翰林院抓壮丁跟进邮票设计的事。
幸运的是,顾闲还是捞到了一个设计《赛事指南》的活,他可以乔装打扮出去公费体验沿途食宿情况。
前提是捎带上太子。
因为这机会是太子争取来的。
其实隆庆皇帝听了朱翊钧说起这个伪装身份出去探店的模式也非常心动。
只是他近来答应了要轮流陪伴宫中几个知心美人,实在没法出宫。
再者,听说宫外食宿条件也不怎么样,便决定先让太子去体验体验。
要是一路上走得还算舒服,他再考虑要不要跟高拱争取争取!
要是走得不舒坦就算了,让太子自己吃苦头去吧。
顾闲给自己的学生制定了自学计划,并把他们托付给了同僚。
别以为老师不在就可以放松,回来后咱要考试的!
……
张居正他们讨论过后,认为清明可能多雨,而且时间有点紧,许多东西可能来不及准备,所以把日子敲定为三月三。
三月三乃是上巳节,自古便有水边饮宴、郊外游春的习俗,正适合这种能跑过长长的官道、欣赏沿路风景的活动。
哪怕跑到半路实在跑不动,也能呼朋唤友席地而坐吃吃喝喝当是来了一次郊游。
顾闲带着朱翊钧出发考察的当天,正是二月举办春社的日子,他们在宫门口见到了……徐文璧和张元德!
太子出行么,哪怕是白龙鱼服也不可能谁都不带,张元德两人还是明面上的,后头还有人乔装打扮跟着,个个都是专门挑选出来的练武高手。
张元德去京营已经两个多月了,看起来晒黑了不少,一问才知道是他爹和他哥突然发现他是个可造之材,天天逼他跟着操练。
提到这事儿,张元德看向顾闲的眼神就带上了几分幽怨:“上次我爹看了你写的新式操法,说你写得非常好,非要我跟手底下的士兵同甘共苦。晚上也不能回家睡觉,要我给那群混球开班授课,每天不教会所有人两个新字不给吃饭!”
难得有机会出来放风,张元德迫不及待就跟着徐文璧走了,一路上还表示徐文璧真够朋友,这样的好事知道想着他。
想想去年自己还能天天呼朋唤友出去浪,真是恍如隔世啊!
顾闲听得直乐:“皇上把你放到京营里去真是太英明了,还得是你亲爹和亲哥能治住你。”
两人一个多月没见,凑在一起话就有点多。
这么聊了好一会顾闲才想起还有个太子在。他转头一看,朱翊钧正竖起耳朵听着呢。
朱翊钧还小,出行不方便骑马,顾闲早就安排妥当了,由郑大租好车等在门口,两人一同坐车出门。
徐文璧和张元德他们当然是选择骑马。
他们换上一身普通家丁打扮,骑的马也是租来的(自己家实在挑不出普通马)。
顾闲也想骑马,只是得陪着朱翊钧,便占了马夫的位置,对坐在车里的朱翊钧说道:“出门在外称殿下容易叫人注意上,出了城我们便称殿下为‘公子’如何?”
朱翊钧先是点点头,接着又想到了郑大似乎不喊顾闲“公子”,不由说道:“我听你的家仆喊你闲哥儿。”
顾闲道:“他不算我家仆,是我的书童……”
话一出口,顾闲又哑了一下。
他想到自己与郑大都已经成年了,郑大目前干的确实是家仆的活,整天为着他的事跑前跑后。
郑大跟在他身边五年有余,平时话不多,但又很了解他,许多事不用他吩咐便能办妥,以至于他都没怎么关心过郑大的想法。
人果然都是这样的,很多时候近在眼前的事情反而容易忽略掉。
朱翊钧没注意到顾闲短暂的沉默,他回忆了一下郑大高大的身量,忍不住说道:“这么大也能当书童吗?”
顾闲道:“我这几年太忙了,都没注意到他已经这么大了,等回去后我得跟他聊聊去留问题。”
说实话,顾闲还挺舍不得郑大走的,毕竟相处了这么些年。郑大一走,他还得再物色个信得过的人接手那么大一摊子事。
只是无论郑大是去是留都不是家仆,他本身还是良家子,这一点可不能混淆了。
顾闲便又与朱翊钧强调了一遍,说他和郑大签的是正经劳务合同,属于雇佣关系,而不是主仆关系。
蓄养奴仆是种陋习,不可取!
朱翊钧似懂非懂。
他生来就奴仆环绕,衣食住行都有人伺候,很难想象凡事都要亲力亲为的生活。
顾闲就把一些乡绅豪强蓄奴成风的事讲给朱翊钧听。
许多百姓日子过不下去了就把自己卖身为奴,跟着乡绅豪强可以免了赋税徭役,总比饿死累死强。
虽说朝廷有律法规定不许买卖良家子为奴,但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他们可以不称奴仆,只说是收养了义子义女。
我平生乐善好施,不忍心看着乡里活得那么艰难,毅然决定帮他们抚养儿女!
这不犯法对吧?
假如某地有位乡绅豪强蓄养了一百个奴仆,那当地就少了一百个缴赋税、服徭役的人!
这还只是明面上的损失。
当地少了一百个服徭役的人,但是徭役任务没有少,那就只能分摊到剩下的平民百姓头上。
平民百姓徭役任务重了,日子更过不下去,又有一批人被逼得卖身为奴。
这样恶性循环下去,各地百姓迟早都“自愿”为奴为婢,而不愿给朝廷贡献赋税徭役!
这样说你懂了没?
他们是在撬你和你爹墙角!
朱翊钧一听,立刻很生气地骂道:“居然是这样!”
要是顾闲讲什么江山社稷,朱翊钧是听不进去的,顾闲这么一说他就全明白了。
原来那些乡绅豪强是在抢他们的人和钱!
不能忍!
顾闲边与朱翊钧扯东扯西边娴熟地充当马夫平平稳稳地驾车前行,一路上倒也不嫌无聊。
他挑这一天出门,就是为了找个地方凑春社的热闹。
南直隶的春社他从小玩到大,已不觉多新鲜了,合该见识一下北直隶的春社。
顾闲在路上时不时停下来跟当地人唠嗑几句,很快便打听到了附近最盛大的春社活动举办地:燕丘。
他兴致盎然地对朱翊钧道:“来都来了,不如我们去看看?”
社日有“春祈秋报”之说,也就是春社用来向土地神祈求今年风调雨顺,秋社则献上新收的稻麦棉麻告诉土地神今年有什么样的收获。
明朝规定每百户为一社,大家齐聚一起食社饭、饮社酒、观社戏,热闹得很。
社戏可不仅是看人唱戏,按照地域不同还会有游神、百戏、相扑、蹴鞠等等。
带着太子出门,顾闲没好往北边走,所以走的是相对近也相对安全的宛平线。
听当地人介绍,不管什么节日,宛平一带最热闹的都要数燕丘。
据说那是长春道人丘处机飞升的地方,飞升当天曾有万人围观!
这么有故事的地方,顾闲觉得他们也该去见识见识,麻溜调转马头驾车去凑热闹。
有记载说丘处机七十多岁的时候还曾长途跋涉去见成吉思汗,在成吉思汗身边混得如鱼得水。
一把年纪花整整两年从山东走到西域欸!
一看就特别会养生!
得去沾沾人家的长寿福气!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一听到能活的人我就走不动道!*今天也努力更新了!怎么会有人简简单单一章要从早写到晚!
第258章 说得有理
所谓的燕丘,其实自阜城门外过去,离京师不过七八里地,离宛平城还要稍远些。
不过城里人么,遇到假期不就想到城外散散心?所以燕丘之地,一向是京师和宛平县人出城游玩的好地方。
顾闲住在城东,过去更经常往东郊去,看西郊这边样样都觉得新鲜。
朱翊钧更不用说,这还是他第一次出城门。
难得他爹肯放他出来玩耍,他一刻都没放下过车帘,不时还竖起耳朵听顾闲停车跟遇到的人瞎扯:“东家太忙了,本来说好要带公子出城郊游,事到临头又说去谈什么要紧生意,只安排我们陪着公子出来玩……”
遇到别人家的事,那人讲得头头是道:“哎哟,怎么能这样子,答应了孩子的事就该做到。”
顾闲又趁机问人家有什么好玩的、好看的、好吃的。
行人见他长得俊,嘴巴又机灵,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顾闲掏出把炒花生分给对方作为答谢。
花生这东西储存好了能放挺久,稍微炒一炒便香香脆脆的,好吃得很,这几年已经一跃成为各大酒楼常备的下酒小菜。
不过对于京师周边的寻常百姓来说,这东西还是挺稀罕的,毕竟家里能自己支配的地就那么多,很少有人会突然转种没见过的新作物。
何况目前品质优良的花生种子卖得还挺贵。
聊聊天还能收获一把好吃的,那行人十分高兴,亲自引顾闲去孩童们玩耍的地方才走。
小孩子不认得什么丘处机,也不知道什么春社,只知道自己可以出城玩喽。
宛平的小孩都很会玩。
比较常规的玩法是两小儿牵着丈许的长绳不停飞摆,一群小孩在中间观察好甩动的频率瞅准时机跳过去。被绊住没跳过去的,要负责去牵绳或者挨一下打!
还有一种叫做“摸瞎鱼”,小孩子们用绳子围成一个“圆城”,中间安排两个蒙住眼睛的小孩,一个拿着木鱼敲,一个听声音去摸。
敲木鱼的当然要懂得声东击西的技巧,在这边敲完马上溜到另一边去。要是不幸被抓住了,那可是要被对方“拳击出城”的。
顾闲向来爱凑热闹,一听到自己没玩过的新玩法又走不动道了,问人家能不能带自己玩,他也想玩这个摸瞎鱼。
领头的孩子王很有原则地说:“你这么大了,不可以玩了。”
顾闲掏掏褡裢,掏出把香喷喷的炒花生挨个小孩分过去,表示自己从小被卖去干活,没有玩过这么好玩的游戏,现在想弥补一下童年的快乐!
一听顾闲这么可怜,小孩们都表示就让他玩吧。
大家也顺便蹭几颗花生吃。
小孩子鼻子都灵,孩子们也闻到了香香的味道。孩子王也迅速改口:“那好吧,我们带你玩一次!”
顾闲喜提蒙眼敲木鱼的机会。
孩子王决定亲自出马,好叫顾闲知道这个游戏没那么容易玩。
眨眼间就发现顾闲跟小孩子们玩在一块的张元德几人:“……”
就这还状元郎,你记得你还带了个太子出来吗!
你走着走着自己玩起来了!
马车和马都已经停在外围,朱翊钧也跟着下马走动。
他穿得比普通小孩稍好些,但今天有不少人带着儿女出来玩耍,他与徐文璧几人混在人群里头倒也不算突兀。
朱翊钧才刚挤到人前,就瞧见顾闲已经跟那群小孩玩在一块。
他拿着个木鱼笃笃笃地敲了几下,等人家来找他了,他就灵活地抱着木鱼滚到旁边,那敏捷的动作瞧着也跟鱼儿似的,每一次都巧妙地避开了那孩子王探过来抢木鱼的手,引得群儿大笑不已。
这家伙脱下官袍,那是真的一点形象都不讲究。谁看了他这满地趴、滚、滑、钻的模样,会觉得他是劳什子状元郎?
真就是仗着自己穿着耐洗耐磨的杂役服。
还是看那孩子王快抓到恼羞成怒了,顾闲才坐在那里由着对方抓住了自己手里的木鱼。
他哈哈一笑,正要摘下眼睛上的厚布巾乖乖“出城”去,就听朱翊钧挤进来说:“我也想玩!”
顾闲想到朱翊钧也才十岁,对这种游戏有兴趣很正常,便又跟周围的小孩们商量能不能让他们再玩一轮。
那孩子王哼道:“我都抓不着你,他更抓不着!”
顾闲麻溜又把朱翊钧他爹失约不陪着他出来玩,且朱翊钧过去从来没有出过城、更交不到小伙伴的说辞搬出来讲给众小孩听。
到底还是小孩子,听朱翊钧从小到大都没机会出门玩,便都大方地答应再陪他们玩一轮。
顾闲摘下自己蒙眼睛的布巾很不客气地把朱翊钧的眼睛给捂严实了,又让孩子王把自己眼睛给蒙上。
这么做好准备,他又开始毫无形象地敲着木鱼到处滚。
看得一向把顾闲当亲兄弟的张元德都想转过身去当不认识他了。
张元德忍不住和徐文璧说道:“难怪他此前提出的精兵操练方法里还有什么泥潭格斗,我看他就是自己喜欢打滚。”
徐文璧目光始终没离开过蒙着眼睛追着顾闲抓的太子,听了张元德的话后也只是动了动眉头,说道:“闲弟写得那般用心,给你实在是白瞎了。”
顾闲给张元德写的操练之法,才到手没多久就被他哥拿去给他爹了。
两家关系不错,英国公便邀徐文璧也来看看有没有可以挑拣着看的。
反正除了张元德本人,他们大多感悟良多,都有挑几样举措去试行的想法。
顾闲不知晓徐文璧两人的对话,他陪着朱翊钧玩了一轮,感觉这小子差不多跑不动了,又找了个机会叫他夺走了自己手里的木鱼。
顾闲摘下眼睛上的布巾,对朱翊钧和旁边的孩子王道:“快快,把我‘拳击出城’!”
这样整个游戏才完整嘛!
见过躲打的,没见过讨打的,那孩子王和朱翊钧闻言都有点拳头痒,齐齐上前给顾闲来了一拳。
顾闲相当夸张地“哎哟”一声往后倒去,滚出了众孩童牵着绳子围成的“圆城”,那唱作俱佳的表演又引得所有人哈哈直笑。
人么,大都喜欢和玩得起的人玩,那些个一起玩耍还放不开的家伙着实没什么意思。
顾闲领着朱翊钧去寻了个水井洗净手,好生把自己收拾整齐,这才取回自己塞张元德手上的褡裢挂回脖子上,又给众孩童分了一轮花生,笑道:“以后有机会我再来找你们玩。”
众孩童也不玩摸瞎鱼了,开开心心凑一起剥花生吃。
张元德都看馋了,凑过去让顾闲给他也分点。
顾闲见者有份,又给朱翊钧、徐文璧都分了一把。
这才走到半路,他揣着的花生已经全分了出去,接下来都没东西跟人套近乎了。
顾闲颇为遗憾。
不过他们这次是出来考察沿途食宿情况的,本来就不该自带食物,顾闲欣然地跟着人群前去看热闹,不时转头瞅一眼朱翊钧有没有跟丢。
有热闹的地方,当然少不了各类摊贩,这个时节没甚时令水果,顶多是卖些果脯,种类不甚多。
饮子也做得相当一般,首先就是卫生条件不太过关,顾闲直接给排除了。
顾闲瞧了一圈没找着吃的,倒是有个卖小米酥的摊子吸引了他的注意。
他鼻子好使得很,嗅一嗅就知道东西好不好吃,这个小米酥用料不错,闻着香得很。
宛平周围多种小米,许多本地人都不太稀罕这东西,这个摊位又摆在最不起眼的角落,一直无人问津。
那卖小米酥的是个十岁出头小姑娘,正愁容满面地坐在摊位上,不明白自己哪儿做得不好。
这时她听到头顶传来一声询问:“米酥怎么卖?”
小姑娘忙抬头看去,只见是个穿着粗布衣裳的杂役,后头还有个身着华衣的男孩子。
乍一看像是主仆俩,仔细一看又觉得不像,因为那杂役长得格外好,一笑起来便叫人心生亲近,通身气质着实不太像给人为奴为仆的。
“米酥五文钱两个。”
小姑娘忙说道。
顾闲一听这价格,就晓得为什么这摊位无人问津了,这时代铜钱的购买力可是很强的,一文钱都能买到一个香喷喷、热腾腾的烧饼了,五文钱甚至能去割块肉回家煮。
谁会花这个钱在路边买两块小米酥尝鲜?
哪怕是过节出来玩,买这个也不划算。
顾闲还是花钱买了四块,边与朱翊钧他们分了吃,边问那小姑娘:“这是你自己做的吗?”
小姑娘点点头,说道:“这是我祖母以前教我做的。她前些天摔伤了腿,家里没钱了,我想着这个好吃,就偷偷做了出来卖。”说到这里,她声音越来越低,眼眶有点红,“一早上都没有人买,我真没用。”
顾闲咔嚓一口咬下去,咀嚼了几下带有红糖甜香的小米酥,才问道:“你家其他人呢?”
小姑娘眼眶更红了:“去年我祖父去世了,爹爹应征从军,死在了军中,娘改嫁了。大伯想把我说给人当小妾,我祖母不许,他们就不管祖母了。”
还说要把她们赶出去。
虽然有邻里帮忙,他们一时还没得逞,可祖母真要没了就难说了。
顾闲看她衣着整洁,说话有条有理,一看便是没受过磋磨、从小被好好教导的。
快快活活长到这么大的小姑娘,家里出了事便连基本的生活都没法保障了,甚至成了亲戚眼中可以卖了换钱的肥肉。
顾闲道:“你既然有这样的手艺,我给你和你祖母介绍个去处吧,进城去当个帮厨怎么样?只是你们这种情况,工钱许是会低一点,但管吃管住。”他顿了顿,又补充,“我给你写个条子,让他们先收你这批小米酥,支些钱给你祖母治腿。”
小姑娘有些不敢相信:“真的吗?”
顾闲去旁边一处写大字的摊子讨了笔墨,仔细写了几句嘱咐的话上去,又从褡裢里摸出个私章往上面一盖,说道:“你回家去收拾收拾就出发吧,拖越久越不好治。”
他给介绍的当然是沈氏酒楼,这点小事他还是能做主的。
顾闲本来还想给小姑娘掏点坐牛车进城的钱,小姑娘说刚才顾闲给的十文钱够了,目前村里赶牛车的是她祖父教过的学生,知道有贵人帮忙肯定愿意拉她和祖母一程。
这么说完了,小姑娘认真收好顾闲写的条子,朝着顾闲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响头。
小姑娘的速度太快,顾闲都来不及阻止,忙让她起来:“你这是做什么?我也是看你手艺好才把你介绍过去,若你没这本事我也帮不上忙。”
小姑娘仍是再三朝顾闲道了谢,才手脚麻利收拾好摊位辞别顾闲回家寻祖母商量进城的事。
这短短一两个月,她已经见过太多人情冷暖,世上哪有那么多“能帮一把就帮一把”的好心肠?便是左邻右里也担心得罪凶横的大伯,只有几个年纪大的乡老敢出来帮忙说句话。
顾闲见小姑娘走了,又咔嚓咔嚓几口,把剩下半块小米酥给吃完了。
他转过头见朱翊钧若有所思地杵在那,招呼道:“走吧,那边开始敲社鼓了,应当是春社要开始了。”
朱翊钧心里闷闷的,全然没了刚才看什么都新鲜的兴致,一直在想着刚才的小女孩。
平时见到他就跪下的人太多了,他都没有放在心上过。
可刚才听着顾闲一点点问出对方家里的情况,再看到对方跟遇到再生父母似的朝他们磕头,他忽然就觉得不怎么舒坦。
朱翊钧思来想去,只能生气地说道:“她大伯不赡养亲娘,该抓去打板子!”
顾闲对此给予极大的肯定:“公子说得有理,回头你便叫人去把他抓了!”
朱翊钧哼了一声,还真记下了这件事,才与顾闲一起寻着社鼓声去瞧热闹。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一秒融入当地(小孩堆)!*今天更新了肥肥的一章!好困,睡了一觉又起来写
第259章 什么都会
此时内阁之中的高拱和张居正刚讨论完考成法的细则。
清丈田亩的计划推进缓慢,两个人都认为是吏治的问题。正好高拱还掌着吏部,整顿吏治可谓是顺理成章。
只要有隆庆皇帝毫无保留的支持,考成法的落实应当不成问题。
只不过两个人在具体的考核模式上还有点异议,所以只要没什么要紧公务要处理,最近他们都凑在一起讨论这件事。
也是聊得深了,高拱才发现张居正在这方面比自己还激进,他只是认为按照科举名次和资历来任用官员的老一套已经僵化得厉害,应该不拘资格、唯才是用。
张居正认为应该清除官员队伍中的混子和败类,凡是考核不及格的统统一票否决,直接革职撵回家。
高拱:?
你这个思想有点危险。
高拱都怀疑张居正是不是想害他,要不怎么撺掇他去执行这样的考成法。
“你忘了庆历新政为什么只坚持了一年?”高拱道,“不就是因为范文正公磨勘严密,行了‘一笔勾销’之法。”
范文正公指的就是范仲淹,北宋司马光曾表示“文正是谥之极美,无以复加”,也就是说文臣的最高荣耀就是“文正”。
是以提到范仲淹,读书人都爱称为“范文正公”(司马光自己也是司马文正公)。
这一笔勾销之法,就是张居正提出的这种方案:考核不及格,你官别当了,滚回家去吧。
此法一出,可谓是一石激起千层浪。
有名的庆历新政没坚持多久就落下帷幕,主持新政的官员很快被贬往各地。
高拱看着张居正的情绪明显因为自己的话而变得有些低落,心道这哪里像是徐阶的学生,分明更像是他带出来的。
要不是最近多聊了几次这个话题,他都没发觉张居正有这么大胆的念头。
他想弄走个海瑞尚且要来个三四轮奏疏哄着隆庆皇帝把人撵走,张居正倒好,直接要效仿范仲淹来个“一笔勾销”。
内阁真要掌握这样大的权力,莫说那些被罢黜的官员得恨你入骨了,皇帝也得在心里犯嘀咕:这到底是我的大明,还是你的大明?
高拱笑道:“你当初还说我性子急,要跟在我身边效‘韦弦之义’,如今看来谁当佩韦、谁当佩弦还不一定。”
读书人聊天,那都是要带点典故的。
当年高拱跟张居正说起自己要是有机会得到君王重用,一定要匡扶社稷、澄清世道,与君父共成化理。
听到这样的宏愿,张居正当然得说——带我一个!
只不过张居正讲得比较文雅:“若拨乱世,反之正,创立规模,合下便有条理。堂堂之阵,正正之旗,即时摆出,此公之事,吾不能也。然公才敏而性稍急,若使吾赞助,在旁效韦弦之义,亦不可无闻者。”
这里的“韦弦”就是两种不同的配饰。
这是出自《韩非子》的典故:西门豹性子急,所以常年佩戴带柔韧的皮带来警示求缓,这种配饰就是“韦”;而董安于性子慢,所以常年佩戴绷紧的弓弦来自励求急,这种配饰就是“弦”。
如今爱读《韩非子》的少,但张居正和高拱显然都涉猎过,是以平时闲谈也能带出几句。
张居正听了高拱的话,也想起许多年前的旧事。
那时隆庆皇帝还没登基,他们两人也都未入政府,相互之间还没有这么多的猜疑,自是什么话都与对方说。
张居正道:“那时我们没坐到这个位置上,哪会知道诸事难为?每每想到于国于民都有益处的政策却因为那些个蠹虫阻挠而推行不下去,我都睡不好觉。”
高拱冷笑着说道:“且先留些余地,遇到不识趣的再拿他们杀鸡儆猴便是。”
两人暂且达成一致,才说起闲话。
主要聊起顾闲带着太子出行的事。
隆庆皇帝生了好几个孩子,但前头几个都没养活,活下来的儿子只有太子和他的同母弟弟,女儿倒是陆续活了几个,但这几年再也没有新皇子出生。
宫中皇子这么少,太子的安危自然重要得很,高拱不太赞同隆庆皇帝让太子出去乱跑。
只不过人家当爹的要怎么养孩子,他一个外臣也无从置喙。
天子脚下,应当也没有人胆大包天敢谋害太子才是,何况隆庆皇帝还让定国公亲自跟着。
高拱说道:“你这妻弟还真是什么事都敢应承。”
要知道前些天隆庆皇帝一提这件事,顾闲马上就答应了,还当场规划好整条出行路线,表示自己一定好好带太子出去体察民生民情。
张居正道:“那小子就是少年心性,受不得拘束,整天想出去玩耍。你没听他还想去报名参加自己捣鼓出来的赛事吗?”
高拱笑道:“他与你当年刚入翰林时倒是一点都不像。”
此时有人送了新的奏疏过来,两人便不再多聊,各自处理起自己负责的公务来。
……
这个时候被他们惦记着的顾闲,已经混入了演出队伍,正负责吹唢呐。
朱翊钧:“……”
他怎么什么都会!
徐文璧和张元德也沉默地看着完美混在演出人群里的顾闲。
事情是这样的:顾闲得知一会要分社肉与社饼,但都是人家自家人分吃。除非你是被请来演出的,可以给你也分一份!
顾闲一听就来劲了,他非要尝尝北方的社饼和社肉不可。
在几番打听之下,顾闲很快找到个缺,说是今年吹唢呐的没来,需要人顶上。顾闲表示这个自己擅长,当场跟人家合奏了一段,引得不少游人都过来围观。
顾闲吹得更起劲了。
唢呐本就是种相当霸道的乐器,他吹起来气势又格外足,旁人倒成了他的陪衬。
主持这次春社的乡老听着也觉喜庆得很,分社肉和社饼时特意给他多分了些,说是像他这个年纪合该多吃些。
顾闲欢喜不已,捧着自己的劳动所得去与朱翊钧他们分享。
看到没有,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区区社肉和社饼,那还不是轻松到手?
比起官方冗长的祭祀仪式,人家民间春社接地气得很,分的社肉可不是难以入口的水煮肉,而是烤得香香的。再配上新烙的社饼,吃起来那叫一个香!
不知是不是因为只分到顾闲掰来的半个饼以及一块肉,朱翊钧也觉这社肉和社饼味道很不错,吃完以后有些意犹未尽,总感觉没有吃饱。
顾闲细细品尝完自己那份吃食,不免又跟朱翊钧他们介绍起来:“我听说河南那边做祭肉遵循古法,会用大米和猪肉一起蒸,大米炒得香香的,碾成祭面拿来腌肉,以此纪念夏商周那会儿逐步驯化了庄稼、驯养了家畜。回头我们也做来尝尝!”
猪肉不是什么稀罕肉类,不过在场的人都尝过顾闲的手艺,自是都说“做的时候喊上我”。
约起饭来全都相当积极。
瞧了一早上的热闹,大家都只零零散散地吃了点东西垫肚子,这会儿都有点饿了。
顾闲便提议去附近的白云观瞧瞧能不能混口素斋吃。
道观的世俗化程度一般没有寺庙高,顾闲溜达去问了问,发现人家大多不招待外客。你进去拜拜神可以,管饭是不可能的。
顾闲也不失望,探店就是得接受各种各样的结果。他驾着马车载上朱翊钧一路前行,很快便寻了个吃饭的去处。
是处窝铺。
所谓的窝铺,就是在官道两边搭建起来供巡逻者歇脚的窝棚,大多仅能遮一下小风小雨,雨大一点就到处漏了。
徐文璧忍不住看了眼顾闲,怎么感觉顾闲定的这个路线不太靠谱。
还是说这小子是故意的?
这窝铺十分简陋,里头却挤着四五个年轻汉子。
顾闲掏了些钱说自己一行人饿得慌,想弄点吃的垫垫肚子,很快又跟人聊上了。
那几个凑一起生火做饭的是这个月负责寻路的役民。
几人都有点瘦。
按照保甲法,邻近官道的村子要出人沿路巡逻,遇到陌生人经过须得多加警惕,保护好当地乡绅豪强的财产安全;邻近西山的村子则要派人守着矿洞,不叫人去偷挖煤矿。
要是自己巡逻范围内损失了财物,或者总甲点名的时候没有到场,那都是要挨罚的!
许多人都不愿意让自家孩子服这种徭役,大多推些穷苦少年来干这些活,还有便是外地来的失地流民、流浪乞儿。
这类人想在这边混口饭吃便得承担最苦最累的徭役。
这几个役民便是早些年逃荒过来的,都得了当地人收留,才侥幸不必再到处乞讨。
家中境况这般艰难,他们带出来的吃食自然不怎么好。
春天来了,地里的野菜长起来了,他们挖了些鲜嫩的野菜,凑了些粗粮搞了锅野菜羹分着吃。
这乍暖还寒的天气,生火吃些热乎的便觉饱足了。
跟顾闲聊起天来,他们语气还是挺乐观的,说他们比西山那边的幸运多了,好歹只是在官道周围巡逻防卫,不像守矿洞那么辛苦。
只是村里给的月钱实在少,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攒够钱修一间自己的房子,青砖房不指望了,修座泥砖的也行,这是他们最大的盼头了。
连个像样的落脚处都没有,他们根本不敢指望成家立业。
聊着聊着,野菜杂粮羹煮好了。
顾闲从马车中取出个自带的碗,笑着给自己盛满了。
他先尝了两口确定喝下去没什么问题后,才给朱翊钧他们都递了个空碗,拿着木勺问他们要半碗还是一碗。
得保证吃完才行!
朱翊钧看了眼顾闲那满满当当的一整碗野菜杂粮羹,立刻说道:“我要一整碗!”
太子都这么说了,徐文璧和张元德也只能跟着要了满碗。
只是粥一入口,三个人都有点后悔了。
他们都是锦衣玉食长大的,哪怕跟着顾闲吃了不少平民食物,大多也是经由顾闲的手艺改良过的,从来没尝过这种真正的底层贫农吃食。
不对,听这些人话里的意思,他们甚至都不能算贫农。
他们根本没有地。
天子脚下,居然还有人过得这么苦。
顾闲虽然嘴被自己给养刁了,却也不爱浪费粮食。既然都把杂粮羹盛自己碗里了,他便三两口飞快吃光了自己那份。
他见朱翊钧吃得很勉强,便把空碗递过去说道:“公子吃不下可以给我。”
那几个役民也瞧出他们一行人中只顾闲是吃得惯的,忙说道:“贵人不用勉强,倒回锅里就好,我们能吃完。”
朱翊钧看看顾闲,再看看那几个分外清癯的役民,倔强地说道:“没事,我能吃完。”
他一口接一口地吃下了碗里的杂粮羹,野菜叶带着点苦,杂粮口感粗糙,放的盐又少,味道寡淡之中还有些涩口。
不是说大明国力强盛、四海咸服吗?
为什么大明百姓吃的是这样的东西?
听这些人说,还有过得比他们更苦的?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我什么东西都略懂亿点点!*今天也努力更新了!怎么会有人写完一章就想昏迷不醒!肯定是冬天太冷了!
第260章 好笑的事
这次顾闲并没有提什么给人介绍工作,因为这里面涉及了太多人,他一个人实在帮不过来。
倘若实行了一条鞭法,收上来的“义役税”又会有多少落到这些役民手里?顾闲也不知道。
人性这种东西很飘忽,有约束的时候看起来个个都像是人,没有约束的时候人人都有可能变成鬼。
你要是坚持不变,旁人就要把你踢出去。
毕竟大家都干了,就你不干,那你就不是咱一伙的,谁知道你会不会突然把桌掀了?
世间大多数制度运行久了,都会孕养出大量摸清了它运作规律的“聪明”蠹虫——
这些蠹虫往往成群结队地寄生其中,并且广泛存在于任何阶级,相互勾连,层层压迫,一点一点地撬动整个制度的根基,直至这个制度土崩瓦解。
所以每个王朝发展到一定程度后都会由盛转衰。
只不过对普通百姓来说,有十年吏治清明的好日子,总比没有好吧?
顾闲这么一想,又觉得张居正他们做的事是有意义的。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张居正他们肯定知道。
至于子孙后代如何应对时局的变化,那就是子孙后代们该操心的事了。
顾闲收拾好心情,挥别那几个役民,载着朱翊钧往宛平县而去。
凡事都不能太过,朱翊钧能忍下一碗野菜杂粮羹已经足够了。
过犹不及。
顾闲接下来还真好好带着朱翊钧去吃好吃的,每到一个店他就以停车为由先去人家后厨晃荡一圈,见卫生情况还可以才会点菜,卫生都不及格他就直接喊朱翊钧走了。
这么挑挑拣拣,整个宛平县也就那么两三家店能让他觉得能下嘴。
不过也够了,写个《食宿指南》绰绰有余!
夜里顾闲也挑了家不错的店,隔壁甚至有个大澡堂子,花点小钱就可以去搓澡。
不过顾闲不太喜欢去外面的澡堂。
倒也不是苏州没有澡堂,在明朝,澡堂叫做“混堂”。
时人都说苏州城中“七塔八幢九馒头”之说,其中的“九馒头”,指的就是把屋顶砌成穹顶状的混堂,形状瞧着像馒头。
这些混堂的池子由大石砌成,后头连着烧热水的大锅,引水过来后烧得热气腾腾不断注入池中,男子只要交几个钱就能享受一次舒舒服服的热水澡。
有这样多的混堂,可见他们吴门的澡堂文化也是很丰富的,连沈周都曾写过《混堂》诗说“混堂鸣板日初红,怀垢人人向此中”。
只是顾闲自己不太喜欢罢了。
毕竟你都不知道来洗澡的人此前去做过什么,进了公共浴池里又会做什么!
顾闲笑眯眯地跟张元德说起以前听到过的传闻:“据说有些雄风不振的家伙相信澡堂阳气旺盛,每天专门等到最后那会儿去泡澡,觉得这样能叫他们重新抬起头做人!”
一想到跟自己一起泡一个澡堂子的人有这么个想法,顾闲就浑身难受。
更别提有些澡堂子卫生条件不过关,水脏得很。在不熟悉的地方,顾闲是不会去的!
朱翊钧听了一耳朵,虽对什么“雄风不振”似懂非懂,却也觉得不太想去外面洗。
天气还带着点春寒,也不是非要天天洗澡不可。
只是朱翊钧贵为太子,且年纪还小,夜里身边不能离了人。
于是讨论怎么安排房间的时候,徐文璧和张元德都看向顾闲。
顾闲:?
懂了,还要陪睡是吧。
公费游玩可真不容易!
不知怎地,顾闲想起两汉时期天子出行,侍中须得追随左右,职责范围的描述是“分掌乘舆服物,下至亵器虎子之属”。
这里的侍中可不是指宦官,而是皇帝身边十分器重的青年俊彦。
比如在汉武帝时期,孔子后人孔安国就曾当过侍中,因为他是赫赫有名的大儒,所以汉武帝特许他随侍在身侧拿唾壶,人人都以为这是极大的荣耀。
魏晋时期嵇康的儿子嵇绍也被称为“嵇侍中”。
嵇绍追随的正是曾说出“何不食肉糜”的晋惠帝。
这样的人当皇帝,很快迎来了著名的八王之乱。
有次战役中王师溃败,群臣四散,只有嵇绍护在晋惠帝身前。
当时嵇绍惨遭杀害,血溅帝衣,事了之后有人要帮晋惠帝把衣服换下洗干净,晋惠帝说:“此嵇侍中血,勿去。”
所以侍中一职就是御前红人的代表。
由于职责范围包括掌管“虎子”,当时的人调侃侍中为“执虎子”。
简单来说,就是出门在外你可以与天子同车。但是皇帝想尿尿了,你要负责拿尿壶!
御前红人不好当呐。
既然已经到了县城里头,住宿条件当然比寺庙之类的要好一些,根据自己的经济情况可以选择住大通铺或者私密性较强的单间。
考虑到达官贵人和富商们出行时都会带着随身伺候的小厮,上房还会安排张矮榻供随从睡。
可以说只要你出得起钱,什么需求都能给你考虑到。
堂堂太子,当然得住上房!
入住后,顾闲换了身干净衣裳,坐在矮榻上问起朱翊钧会不会自己用尿壶,夜里需不需要他帮忙。
不会有人十岁了都没学会自己尿尿吧?
朱翊钧:?????
这话问得,仿佛说“我不会”就很没本事似的。
极好面子的朱翊钧马上说道:“孤……我自己可以!你问这个做什么?”
顾闲便把自己刚才想到的“执虎子”笑话给朱翊钧讲了一遍,又要端唾壶又要执虎子,当侍中真是太不容易了!
当然,遇到“何不食肉糜”的皇帝,落个血溅帝衣的下场也不怎么幸运。
朱翊钧听顾闲说过“何不食肉糜”,却没有听过“嵇侍中血”。
如今听顾闲笑眯眯地讲出来,他心里又有些发闷,不明白顾闲为什么总能笑着说起一些叫人难受的事。
这是什么好笑的事情吗?
朱翊钧气闷地躺到伙计收拾好的床铺上盖上被子,翻过身去不想搭理顾闲了。
顾闲浑不在意,也钻进被窝把还算松软的棉被一盖,一觉睡到自然醒。
他起来洗漱好,瞧见外面还没有亮,兴致盎然地喊醒朱翊钧问他要不要去看看卢沟晓月。
须得趁着城门初开,天还没完全亮起来赶紧出去,要不然就瞧不见月亮了!
许是白天玩了一整天,朱翊钧昨晚睡得很不错,一大早被喊醒同样精神抖擞。
他听顾闲说卢沟晓月是燕京八景之一,便也来了兴趣。
朱翊钧有些笨拙地把自己收拾好,与顾闲一起摸黑走在清晨的街道上。
到了城门口,天色都还没完全亮起来,只几个守门的士兵守在那儿。
顾闲溜达过去跟人家聊了聊,才转头跟朱翊钧分享宛平这边的风俗:“听说每年上元节开宵禁,城中妇女都要‘走桥摸钉’,这‘摸钉’指的就是城门钉,黢黑的夜里举手一摸,摸中了便是吉兆,代表一家老小今年可以无病无灾。”
他边说边瞧着城门上颗颗锃亮的门钉,只觉书里写的果然是真的,一看就经常被摸!
甭管是不是人家妇女出游才有的习俗,顾闲也兴致盎然地抬手摸了一把。
他也要一家老小无病无灾!
朱翊钧见状也有样学样地摸上其中一颗门钉,春日清晨还有点冷,门钉摸着凉凉的,不过真的很光滑。
总感觉跟着顾闲出门,连路边的石墩子都能有段故事可以听,看什么都很有意思。
朱翊钧快步跟上顾闲,一同往城外的卢沟桥走去。
桥与西城门离得不远,走上一小段路就到了。
越是临近卢沟桥,顾闲走得越快,朱翊钧差点都跟丢了。
等朱翊钧好不容易追上了顾闲,却见顾闲伫立在桥上眺望着远处的月牙。
他独自立在初春昏暗的黎明之中,像是要被周围无边无际的夜色吞没,又像是被朦朦胧胧的晨曦笼罩。
这要亮不亮的天色,叫人看不清楚他到底算是在明处还是在暗处。
顾闲静静看着天边的孤月,许多被牢牢封印在他脑海深处、这些年来始终不愿意去触碰的记忆终究还是来到了眼前。
……北平沦陷。
神州陆沉,山河破碎。
那样的时局之下,即便你只想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也会有人把你的门撞开。
所以他的师父死了。
他的最后一个亲人没有了。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你怎么了?”
朱翊钧跟着顾闲看了很久的弯月,只觉桥上的景色虽然好,也禁不住一直这么看。
他忍不住开口打断了顾闲难得的沉默。
不知道为什么,刚才他在顾闲身上感受到一股极为浓烈的悲伤,竟是叫旁观者都跟着一起难受。
但顾闲可是本朝年纪最小的三元及第状元郎,人生怎么看都顺风顺水、春风得意,横看竖看都没遇到过什么伤心事。
他越发看不懂顾闲了。
此时朝阳在天边升起,月牙又还未隐去,桥上能看见日月同辉之景。
顾闲还没说话,就听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接着是张元德一如既往的大嗓门:“闲弟你们出城怎么不喊上我们!”
顾闲笑了笑,说道:“这不是见你们没睡醒吗?你们来得正好,还能看到‘卢沟晓月’。”
张元德瞧了瞧周围荒凉的景色,又看了看天边那小小月牙,一脸敬谢不敏地摇着头说:“这破桥有什么好看的?”他一把勾住顾闲的肩膀,“走走走,找吃的去,我饿了!”
两个不靠谱的家伙勾肩搭背讨论起等会吃什么。
唯一靠谱的徐文璧只能负责护着朱翊钧往回走。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专讲地狱笑话*今天不早不晚地更新了!总感觉引用了好多,但裹着被子手机更新,不好翻找原文出处了,随便标注一下:嵇侍中血,应该出自《晋书》;虎子,参考《汉书》;宛平习俗,参考《宛署杂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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