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汗流浃背
既然隆庆皇帝和太子朱翊钧诚心诚意地相邀了,顾闲便往左右袖袋里塞了几包点心糖果,再往腰间揣了个盛满水的皮水囊,兴致盎然地前去参与这次景山登临活动。
马自强见到左右袖子都鼓鼓囊囊、腰间还挂着水囊的顾闲,眼皮不由得跳了跳。他问道:“你都带了什么玩意进来?”
顾闲信心满满地说道:“进宫时检查过了,没有问题!”他还摸出一袋糕饼热情地要给马自强分一块,说是自己已经给守宫门的侍卫分过了,大家吃了都说好。
马自强:“……”
马自强很绝望地叹了口气,在顾闲的积极分享下取了一块糕饼。
他吃一块,顾闲就少一块;顾闲少一块,分到的人就少一个。
这样在大家眼里,翰林官还是很靠谱的!
顾闲可不知道马自强的心思,愉快地和马自强以及讲读官同僚们分享完糕饼,才跟着这位顶头上司去与大队伍会合。
一行人才到御前见礼,顾闲就被留了下来,要他陪侍左右。
俨然跟高拱、张居正一个待遇。
此前就听说顾闲颇得圣心、屡次获赏,太子更是不畏严寒出宫向他请教问题,如今亲眼见着了,众人才意识到大家都传得有点儿保守了。
这妥妥的是要重点培养、重点提拔的对象。
也对,三元及第的状元郎本就稀少,上一个三元及第的商辂可是位列宰辅的!
以老朱家皇帝喜爱神童的尿性,顾闲这么个十八岁的状元郎想不受重用都不可能。
顾闲身在其中,倒是没觉得有什么。
他看到太子朱翊钧的那一刻就悟了,皇帝带儿子爬山,只想享受一下亲子游的乐趣,但又不想自己带娃,所以喊来他这个年纪跟朱翊钧年纪最相近的朝臣负责作陪。
真好,又是上班帮皇帝带娃的一天!
顾闲暗自嘀咕完了,便与朱翊钧闲聊起来:“殿下这几天读了什么书?我过年去了岳父家,得了不少新书,读得都不想出门了!”
旁边的张居正听得脸皮跳了跳,要不是他在外向来神色冷肃,都有点维持不住自己的表情了。
你说的不想出门,就是趁着过年到处跟人讨红包?
前些天你跟你师妹得了张家二老丰厚的红封后就赖着吃了顿饭,哄得二老越看你俩越稀罕,恨不得把你俩当自家娃养在身边?
顾闲自吹自擂起来那是一点都不脸红的,从不认为自己使用夸张手法有什么不对。
你说我欺君?我没有啊。
我说的是“读得都不想出门了”,又不是说我没出门!
没毛病!
顾闲讲得那叫一个理直气壮,还给朱翊钧介绍了两本自己读完后觉得颇有意思的新书。
虽然有人认为唐以后的书没必要读了,也有人认为宋以后的书没必要读了,顾闲却没这种想法。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困境,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思考,若是老一套当真能适用于所有情况,史书上就不会有那么多次皇朝更迭了。
他爱读小说、游记,也爱读史论、时论,爱看接地气的乡野杂谈,也爱看有识之士指点江山,凡是新鲜的东西他都爱了解了解,从来不拘它是什么人写的。
是以顾闲挑出来给朱翊钧的两本书,确实是年后他读完觉得好的,分享起内容来讲得那叫一个眉飞色舞。
朱翊钧过年期间难得松快了几天,连李贵妃都没有让他习字读书。
不过年后他确实私底下看了点书,毕竟正月里头不开讲学,他还得攒点问题出宫寻顾闲去。
只是听顾闲分享完过年期间读到的书,朱翊钧莫名觉得自己看书的角度有点枯燥乏味,看的书也有点枯燥乏味。
他抿了抿唇,情绪有些低落地说:“我还没看完四书五经,没有空闲看新书。”
顾闲对此并不意外。
据说万历皇帝的课程进度缓慢,像《论语》都学了好几年才顺利结课。
为了当个明君,当了皇帝也要寒窗苦读十年八年!
这十年八年间朝堂大事掌控在张居正这个首辅手里,张居正又是个有坚持的,经常打回万历皇帝要给自己、给亲妈、给弟弟以及众多皇亲国戚花钱的请求。
对于一个皇帝来说,这种事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足以消磨君臣间的所有情分。
到张居正意识到小皇帝已经长大、想要辞职离开的时候,已经离不开了。
他跟李春芳、徐阶求教怎么才能顺利退休,跟亲朋写信屡屡提及了自己的辞职计划,跟耿定向约好来年同游衡湘烟水间。
可惜第二年他还是病卒于任上,与许多曾与友人相约同游的人那样失了约。
张居正在国事上看得那样远,又怎么会看不出自己的未来。
与万历皇帝打交道最多的人是他,他兴许早便意识到了那是怎样一位皇帝。
唉!
辞职都辞不了,只能干到死,死后还要被抄家,甭管你是皇帝赏赐还是合法所得,全都得还回来!
好可怕的工作!
他以后得积极打听清楚张居正得了多少赏赐,及时去蹭吃蹭喝,绝不便宜了未来的万历皇帝!
区区吃穷姐夫,轻而易举!
顾闲瞧了眼一脸失落的朱翊钧,勉为其难地宽慰了几句:“四书五经是该读很久,我背了它许多年都还不解其意。”
朱翊钧道:“真的吗?你哪一经不会?”
顾闲:?????
你小子的语气怎么这么期待?
“《礼记》吧,我读不太懂。”
旁边的张居正:“……”
你连玄之又玄的《易经》都能学了,《礼记》就是教导你在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让你事事有礼可依的指导书,你有什么读不懂的!
果然,高拱听了笑道:“你不懂怎么不请教居正,他可是治《礼》的。”
顾闲也不客气,便跟着皇帝、太子一同往景山方向走,边向张居正请教起来:“《礼记》中有‘此四诛者,不以听’之说,也就是说违反了就杀无赦,连审理都不需要。但是它所提的‘四诛’十分宽泛,如何保证不被有心人来排除异己?”
朱翊钧还没学到这里,忍不住追问:“是哪‘四诛’?”
既然太子好奇,张居正便没马上说话,而是示意顾闲给解答一下。
顾闲道:“其一是‘析言破律,乱名改作,执左道以乱政,杀’!”
这个很好理解,就是说玩文字游戏钻法律空子,变乱名义擅改制度,拿一些旁门左道来扰乱国政的,杀!
老张,汗流浃背了吧!
难怪张居正坚持要说自己是“恢复祖宗之法”,披上祖宗之法的皮,旁人就没办法说你在胡改瞎改了。
比如清丈田亩,目的就是重新绘制太祖时期就有的鱼鳞册。
鱼鳞册是太祖时期本来就有的,我现在把它按照太祖的标准重绘一遍有什么问题!
有这一层皮在,即便万历皇帝与张四维他们废除了新法,张居正执政期间绘制的鱼鳞册还是一直在使用。
毕竟拿着这东西可以收上来更多的税,万历皇帝又不傻。
只不过在罗织罪名的时候,张居正也没逃过“执左道以乱政”之说。
所以说这“四诛”的范围宽泛得很,端看人家想不想搞你。
顾闲只简略地给朱翊钧解释了一下“第一诛”的含义,说道:“孟子说要‘法先王’,荀子说要‘法后王’,可见同是王制也有先王后王之分。”
“如果没有人因时制宜地更律改制,这里头的区别是哪里来的?”
“如果有的话,按照《礼记》的说法,这些改了先王之制的人是不是也该杀?”
“所以臣不太懂。”
朱翊钧也陷入沉思。
隆庆皇帝看了眼自己儿子,怀疑他没听太懂,只是假装在思考。
顾闲也没管太子听没听懂,继续说道:“其二是‘作淫声,异服,奇技,奇器以疑众,杀’!”
“这个就更宽泛了。谁来判断什么是‘淫声’‘异服’‘奇技’‘奇巧’‘奇器’?”
“要知道在郑玄这位大儒的注释里,公输班的种种发明都是‘奇技淫巧’。”
“我在江南见过一种连机碓,在水边作水车,不仅可以带动石磨把谷物磨成粉,还可以同时带动一排杵臼舂米、打年糕,好用得很。”
“这要是叫那些没见识的人看到了,会不会认为这是‘奇器’?”
没有见过这种玩意的隆庆皇帝和朱翊钧:“……”
别说,被你这么一讲还真有点想看看。
少年时曾博览群书的张居正说道:“这东西在魏晋时期便有了,不算什么新鲜事物。”
顾闲暗自哼了一声,不再跟见多识广的张居正继续掰扯这一条。
“其三是‘行伪而坚,言伪而辩,学非而博,顺非而泽以疑众,杀’!”
顾闲笑了起来。
“这个能杀的就更多了。”
“毕竟又没说行伪、言伪、学非、顺非该如何判断。”
顾闲没有多作拓展,继续给朱翊钧背书:“其四是‘假于鬼神,时日,卜筮以疑众,杀’。”
这个倒是从古杀到今,被官方镇压过的有五斗米教、摩尼教、白莲教,被砍头的妖僧妖道更是多不胜数。
王阳明心学也曾经被封杀过。
后来李贽被抓,罪名就跟后面两点沾了边:你搞旁门左道,还聚集了那么多人跟着你胡搞瞎搞,妖言惑众,罪不容诛!
看看这罪名,按照《礼记》的说法那可是根本不用审理直接诛杀的!
你根本没机会狡辩!
所以说这“四诛”,拿来排除异己可好用了!
回头那些个变法图强的、发明创造的、研究新学说新思想的,全给你杀咯!
家都给你抄没了。
顾闲讲完了“四诛”,也没有继续向张居正请教。眼看已经到了山脚下,他笑眯眯地对朱翊钧说:“既然要爬山,不如我们来唱《山有枢》吧!”
高拱:“……”
张居正:“……”
大过年的,你怎么又是聊“四诛”,又是唱“宛其死矣”?!
脑壳痛,脑壳痛。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你们不觉得很应景吗*今天也努力更新了!*注:①析言破律,乱名改作,执左道以乱政,杀。作淫声,异服,奇技,奇器以疑众,杀。行伪而坚,言伪而辩,学非而博,顺非而泽以疑众,杀。假于鬼神,时日,卜筮以疑众,杀。此四诛者,不以听。凡执禁以齐众,不赦过。②再贴一次《山有枢》:大意是对万历说,你不好好干活,你大明没咯~(bushi山有枢,隰有榆。子有衣裳,弗曳弗娄。子有车马,弗驰弗驱。宛其死矣,他人是愉。山有栲,隰有杻。子有廷内,弗洒弗扫。子有钟鼓,弗鼓弗考。宛其死矣,他人是保。山有漆,隰有栗。子有酒食,何不日鼓瑟?且以喜乐,且以永日。宛其死矣,他人入室。
第242章 不提也罢
朱翊钧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因为他已经习惯了。
除了在这么多人面前唱歌有点不习惯外,他还是很喜欢跟顾闲一起玩的。
他俩是场中年纪最小的(除了干活的小太监外),一路唱着歌登山也不嫌累得慌。
顾闲这个领唱的还有闲心观察沿途遇到的树。
据说在清军入关后,把崇祯皇帝上吊的树取名为“罪槐”,还用大铁链子拴着,要求每个皇室成员和文武百官经过时都要停下来行注目礼。
一直到光绪年间,这棵罪槐都还在哩!
由此可见,应该找的是槐树!
在民国初年,有军阀在景山架起大炮,成功把末代皇帝溥仪赶出紫禁城。
这座明清两代的皇宫就成为了故宫博物院,连溥仪回去都得花钱买票的那种。
那时候皇宫里许多建筑的功能已经与现在不太一样,景山上的风景也跟现在大不相同。
这座人造的小山头也就四十多米,即便是五六十岁的朝臣们都能轻轻松松登顶。
走到这座“万岁山”最高处时,顾闲就想起来了,他不是第一次来这里。
他第一次混在食客堆里逛景山的时候,几个老头还对着罪槐讨论得很起劲,有的说按照这树的大小,应该不是三百年老树,估计是清朝补种的;有的说崇祯是不是在这里吊死的还不一定,说不定是清朝皇帝为了稳固统治随便扒拉一棵树来定罪!
随着记忆愈发清楚,顾闲又在心里算了算时间,赫然发现今年距离崇祯皇帝自缢煤山也就剩下七十二年了,也不知道歪脖子树长出来没。
朱翊钧见顾闲出奇的安静,正定定地往东麓方向看,不由凑到他身边问:“你在看什么?”
顾闲道:“我看这山上的树都很直。”
树都这么直,多不适合上吊!
顾闲兴致盎然地提建议:“臣见许多古画上的松树、梅树、槐树都以曲为美,画中人倚在弯曲的树干上或与朋友闲谈,或观江看山,或入定冥思,悠闲自在得很。万岁山既是登临游冶之地,合该多栽些曲树,赏景、休憩、作画、谈天都很相宜!”
为了让朱翊钧更直观地了解到“曲树”的妙处,顾闲还跟随行的内侍讨来纸笔,现场给他临摹了自己看过的《倚松图》,只是把画中人改成朱翊钧的模样。
朱翊钧一看,只觉自己已经倚在横斜的松树上吹着小风,看着远处的风景。他爱不释手地看来看去,还拿去跟隆庆皇帝分享:“我也觉得这样的树好!”
隆庆皇帝正与高拱他们赏着风景,听朝臣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些拍龙屁的场面话。
年年人日都这么过,隆庆皇帝觉得不甚新鲜,正觉得没意思,就瞧见朱翊钧拿着幅画过来掰扯什么树是曲的好,要叫人在景山上多种曲树!
隆庆皇帝:?
不是,怎么一眨眼的功夫,你竟然收获了一幅画!
都是带着自己老师爬山,待遇居然不一样!
隆庆皇帝忍不住看向高拱。
别人的老师怎么还给送画!
高拱:“……”
首先,不是人人都会画画。
其次,不是会画画的人都画得这么快。
顾闲这小子真的只有十八岁吗?
他哪来那么多时间又是学厨,又是习武,又是读书,又是学画!对了,此前他还跟殷士儋探讨什么统计学,连殷士儋那个臭脾气都把他引为知己——
怎么看都不太正常!
高拱笑着评价:“他们江南就是喜欢这样,造个园子假山要曲的,回廊要曲的,路要曲的,树要曲的,说话做事也是九曲十八弯,叫人听不明白。不像我们北方总讲究横平竖直,什么都直愣愣的。”
跟着朱翊钧过来凑热闹的顾闲听得直乐,高拱这个北人还真是时不时爱踩南人一脚。
这话不是骂人骂得挺曲折吗!
真想派出一只鹦哥,叫他知晓什么才叫直愣愣的骂法。
那鸟东西嘴里没一句干净的。
纯脏!
顾闲笑眯眯地回道:“直有直的美,曲有曲的美,都说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我们泱泱大明合该百花齐放,容得下南方的曲,也容得下北方的直,要不然走到哪都一个样还有什么意思?”
朱翊钧听得连连点头:“是这个理。”
隆庆皇帝心里头有个下江南的梦想来着,也听得连连点头:“理当如此。”
再听顾闲一忽悠,父子俩都觉得这个万岁山上缺了许多“曲树”,应当在几处风景好或者适合游玩的地方栽上几株。
至于怎么弄到正好适合人倚在上面休憩的“曲树”,那就是底下的人该烦恼的事了!
作为皇帝和太子,他们不需要知道该怎么操作,只需要提需求即可。
在旁听着皇家父子俩讨论的张居正:“………”
这小子怎么整天提这种不着调且毫无用处的建议?!
顾闲见张居正向自己投来一言难尽的目光,悄然掏出包糕饼问张居正要不要吃一块。
这山太不经爬了,他既没有渴也没有饿,物资十分充足,可以接济所有有需要的人!
张居正:?
所以你为什么带这么多吃的过来?
人家让你来随侍左右,没叫你自带干粮!
可惜没等张居正劝说顾闲把糕饼塞回袖袋里,旁边一大一小的皇家父子俩已经转了过来,问顾闲都带了什么吃的。
顾闲便把糕饼给隆庆皇帝以及随行人员统统分了一遍,后面没有了便只能给糖了。
大家见皇帝都吃了,便也就着侍从准备的茶水跟着分了一口。
顾闲两袖满满地上山来,两袖空空地下山去,愉快地结束了这次景山之行。
虽说他没有找到歪脖子槐树,但是问题不大,他已经提出了极为有用的建议!
等这些歪脖子松树、歪脖子梅树、歪脖子槐树长大以后,崇祯皇帝就可以拥有更多的选择!
顾闲兴高采烈地与张居正一同归家,半路上自然又被张居正拎去书房教育了一通,叫他在御前别太口没遮拦。
你闲着没事跑去皇帝面前讲排除异己手段做什么?
许多事要么本身就是皇帝授意的,要么是皇帝懒得搭理,你跟他们讲这些有什么用处?指导他们怎么解决看不顺眼的朝臣吗?
还有,你敢在御前提建议是好事,但你提议在万岁山上多种曲树有什么用处?!
顾闲心道,怎么没用处,用处可大了。
以后大家逛景山的时候多了几棵树可以吵架,你说是“罪槐”,我说是“罪松”,回头再来个说“七十年的梅树也能长到两三米高,难道不能上吊吗”的,多热闹!
唉,有点想那些老头食客了。
他以后告老还乡了,是不是可以去南京弄个园子,有客人就招待客人,整点有争议的话题让他们吵着玩;没客人就自己钓钓鱼做做菜,想想还挺有意思的。
南京么,有的是仕途不如意的老头,一看就又有闲暇又有闲钱。
顾闲这么一琢磨,只觉生活充满盼头,语气都轻快了不少:“是没什么用处,我就是有点想江南了。”
他还与张居正说起自己的南京创业计划,到时候肯定客似云来!
清朝的袁枚就是这么干的,没钱了就去当几年官,混点钱回南京修园子,并在里面创作了《随园食单》《随园诗话》等等一系列作品。
这是一条有过成功经验的退休道路!
拿来吧你,袁枚!
顾闲正神采飞扬地畅想着未来,余光却瞧见张居正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根黄荆条。
不妙!
大大不妙!
顾闲当机立断地撒腿就跑,嘴里直说自己再不回去师妹要担心了。
张居正想想这小子已经给自己安排过不知多少个退休计划,也就懒得去追了。
看来他也知道自己时常踩在皇帝和太子的底线上。
真不知道他年纪轻轻的,怎么会有这样的心态。
照理说能得到太子这样的对待,为人臣子的不是该感恩戴德,发誓一辈子都要为太子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吗?
顾闲对此却是没多高兴,更别提受宠若惊。
张居正甚至隐隐觉得顾闲对待太子的态度很矛盾,虽然有意识地想把太子往明君的方向教导,对待太子的态度却不算特别热忱。
当着太子的面他该夸夸、该捧捧、该教教,但熟知他的人都能看出来,他对任何一个朋友都比对太子热情。
难道是因为年纪还太小了,不知道皇帝和太子荣宠能带来的好处?
张居正也捉摸不透,轻轻叹了口气,只希望顾闲能好好在朝中站稳脚跟。
他手头能用的人还是太少了。
另一边,顾闲溜达回家,不免与王宜玉说起自己新想到的退休计划。他们不仅可以接待相熟的食客,还可以开设印坊,想刻什么书就刻什么书!
王宜玉道:“那我们现在就该开始攒钱了。”
顾闲一听到攒钱,向来机灵的脑袋瞬间就不好使了。
对啊,袁枚之所以能斥巨资修整随园,是因为清朝有高薪养廉的政策。
怎么高薪法呢,就是从耗羡钱里匀出一部分给地方官养家糊口。
这个耗羡钱可不是朝廷拨来的,而是以运输过程中会有损耗为由向百姓加征的。
譬如本来只需要缴纳一百文,但官府表示运输途上可能会损耗百分之四十,那就收你一百四十文吧!
现在还要给官员们拨钱,所以再苦一苦百姓!
其实就是变相增加赋税。
光是去当知县、知州,一年就能多那几千两“养廉银”,要是官升得更高,一年能有两三万两!
这可是合法收入,不用自己费尽心思去贪污,方便得很。
所以清朝地方官是真的有可能实现“任地内一人给我一大洋”这种梦想,袁枚没钱了出去当个几年官就能回家修随园了!
相比之下,他们明朝的俸禄……
算了,不提也罢!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提议给每个能回望故宫的点都种上歪脖子树):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震惊,今天足足二更!所以有没有亿点点快过期的营养液可以浇灌给闲崽感觉码字越来越没意思了,对码字的热情也消散了,再码11天,今年就不码了
第243章 本来就小
顾闲确实一点都没有因为太子的优待而得意,每天还是积极地在翰林院干活,勤勤恳恳当个打杂跑腿的。
众翰林前辈见到他这般态度,倒是对他愈发喜爱。
一方面是人心肉长,相处久了自然会有感情。
另一方面是当一个后辈要后台有后台、要能力有能力,平时干活却比谁都利索,需要什么资料他不消片刻就能给你递过来,连带自己做事的效率都大大提高——这样的孩子,谁又能不喜欢?
当然了,要是换个上头没人的,你再怎么殷勤备至地抢着干活,有的人都当是你该做的。
人日过去三天,便到了元宵长假。
打从送李春芳回扬州后,顾闲都没什么机会出城玩了,每天几乎都得上班去。
闷在城里这么久,顾闲很期待这次去猎场玩耍。
出发前一天,小夫妻俩就在做准备了。
家里只有一匹马,顾闲便把加薪留给王宜玉骑,自己去借了张元德家的。
他没有读书人那种开不了口的毛病,没有就跟有的借,多简单的事!
张元德不仅给顾闲借了,给郑大和巧儿也借了,两人都是在外面跑惯了腿的,也学了骑马。
顾闲还喊了自家几个已经能骑马出门的外甥和大舅哥王士骐,这样他们出门也是浩浩荡荡一大群人了。
张元德也喊了不少朋友,一行人说说笑笑地往城门而去,引得不少人注目。
这种天气骑马还是有点冷,不过同行的人都年轻,又穿得足够暖和,自是不怕这点冬寒的。
说是冬猎,猎场那边也早就做好了准备,如果实在没有找到猎物,就拿买来的家禽家畜充数。
张元德还让人从天津卫那边送了不少海鲜过来,这种天气运输过来不容易坏,味道全都鲜得很。
简而言之,打不打猎不要紧,这个餐大家聚定了!
才刚到达猎场外围,顾闲就注意到几个小孩正兴冲冲地拖着一艘木筏大小的“冰船”在河面上玩耍。
南方鲜少看到河面、湖面结冰,自然更没有这种玩法。
顾闲颇觉怀念,兴致勃勃地下马看了半天,还掏出一把糖说自己也想体验一二。
小孩子们尝了一口顾闲给的糖,立刻让出冰船宝座给顾闲坐,几个小子合力嘿嗬嘿嗬地拖着他在河面上走。
众人:“……”
顾闲体验了一会,觉得挺稳当的,马上招呼王宜玉也来玩。她坐在冰船上就好,他来当拖船的纤夫!
两个南方人就这么兴致勃勃地玩了起来。
张元德觉得没眼看,招呼其他人先去落脚处休整休整。
他们到底已经二十几岁了,可不好跟顾闲夫妻俩一样跑去跟人家小孩子抢冰船玩!
顾闲很熟练地拖着冰船跑,一边跑还一边唱人家拖船时的号子。
他那嗓儿太有带动性,跟在后头等着拿尾款(顾闲承诺的糖果糕饼)的小孩儿都跟着唱了起来。
正在喝酒暖和暖和的张元德等人都听见了外头的笑声和歌声,有人忍不住笑道:“我们的小顾状元果真还是少年心性。”
张元德闷了口热好的酒,说道:“他们本来就还小。”
他这段时间去京营历练,不仅辛苦得很,也见识了许多人情冷暖。
他不是英国公府的继承者,往后是没有爵位在身的,往年又是十分有名的纨绔废物,许多同僚便不爱搭理他。
呵,谁稀罕?他也不爱搭理他们!
还是他闲弟好!
顾闲在外头沿着河岸跑了好一会,怕冻着了王宜玉,便挥别了那群小豆丁,愉快地回去与张元德他们会合。
巧儿送上碗刚烧好的热汤,给他们驱寒暖身。
顾闲觉得自己身上热乎得很,不用喝也行,不过他怕王宜玉不好意思自己喝,便豪气干云地陪着牛饮了一碗。
上次王宜玉过来没有去打猎,这次顾闲已经借张元德家的校场教了王宜玉一段时间的骑射,小夫妻俩便决定一起去雪中寻找猎物。
众人都是奔着活动一下筋骨来的,当即也各自找伴一起出去玩耍,约好两两一组看谁猎得多。
顾闲表示自己的大舅哥和外甥们都是头一次来,往年也没什么机会上手打猎,所以给张元德和徐文璧他们一人塞了一个,要他们好好照顾照顾!
张元德道:“没问题,你大舅哥就交给我吧!”
本来想跟着自家妹妹的王士骐:“……”
算了,两人一组就两人一组吧。
顾闲愉快地把张敬修他们甩了出去,与王宜玉一起出发寻找猎物。
冬天的林子大多秃了,昨儿还下了场雪,到处白茫茫一片。
本来北方的冬天瞧着有些苍凉,下雪后却好看了许多。
顾闲夫妻俩骑着马走在雪地上,便是找不到什么猎物也觉得心情愉快。
不过顾闲的好胜心还是很强的,走着走着就让王宜玉拿好弓箭盯好,自己负责绕着圈去把周围的猎物全赶出来。
王宜玉射中了的他兴高采烈地去捡,遇到王宜玉没中的他要么补上一箭,要么再去赶别的猎物,忙得不亦乐乎。
王宜玉一开始准头不好,每次放走猎物都挺失落的,可顾闲根本没给她难过的机会,一转头又不知从哪撵了只猎物过来。
她只好不断在实践之中提升自己射箭的准头。
到回去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手拉弓拉得有点疼。
可是心情好得不得了。
这样冷的天,她浑身上下都因为充分的运动而暖洋洋的。
小夫妻俩越配合越默契,最后高高兴兴地满载而归。
由于顾闲几乎给每一队都配了个新手,回到营地一看,大家都菜得不相上下,猎物远没有他们上次过来时那么丰富。
徐文璧他们又是带猎犬又是带鹰的,还有仆从负责到处驱赶猎物,收获才堪堪与顾闲夫妻俩持平。
张元德道:“你小子怎么不带狗都能猎到这么多?”
顾闲哼道:“当然是我眼睛好使!”
所有人都回来后一数猎物,顾闲和王宜玉竟又以一只野兔的优势险胜,顾闲收了一圈彩头,全部交给王宜玉保管,这才开开心心地呼朋唤友去处理猎物、准备聚餐。
来都来了,大家都没准备那么快回去,愣是在猎场里吃了三天不重样的新菜才心满意足地回城。
第二第三天都在下雪,叫顾闲玩了个够本,回去的路上还跟张元德说:“明年冬天还来的话,记得喊上我!”
张元德道:“那是自然。”提到这事,他语气还有点幽怨,“托你的福,我平时估计也来不了了!”
顾闲道:“关我什么事,又不是我把你安排去京营的。”
张元德本想多埋怨几句,又想到这是旁人求不来的好事,自己未免有些得了便宜还卖乖。他说道:“算了,不提这些扫兴的事。”
顾闲奇道:“你在京营待着不顺心?”
张元德道:“倒也没什么不顺心,只是跟其他人玩不到一块。”
原来是同僚关系处不好!
顾闲道:“你手底下有兵带吗?平时都做些什么?”
张元德道:“我就是个副手,没什么可做,平时去看看士兵训练,作不了什么主。”
顾闲点点头,难怪张元德觉得没什么意思。既没有正经事可做,又没有聊得来的朋友在。
京营的糟糕情况,许多人都看在眼里。上回谭纶被喊回来操练京营,直接辞职回老家休养去了。
御史李燧此前被越级提拔,怀着满腔热血矢志改革京营,还没落实下去便被撵回家了。
这才隆庆年间就是这种情况,难怪到明末那么不堪一击。
不过想想嘉靖年间俺答都能兵临城下、逼得嘉靖皇帝不得不签订耻辱的“城下之盟”了,可见京营也不是隆庆、万历年间才出的问题。
军纪败坏已久呐!
想到无论英国公府还是定国公府的后代都死在闯王入京那会儿,顾闲觉得张元德和徐文璧应当努努力才是!
顾闲道:“你既然已经在京营里头,理当趁此机会试着练练兵才对。我曾听人说过一些练兵之法,要不回去以后写给你参考参考!”
张元德虽不觉得自己有机会练兵,却还是点着头说道:“那敢情好!你写好拿给我。”
顾闲也知道张元德才刚入营做不了主,但相对地,这也代表着张元德捅不了多大娄子。他说道:“我就是个外行,不了解具体情况,你看着觉得可以就试试,不行就搁置。”
张元德连连点头。
顾闲了解到的一些操练之法,都是清末民初的那一套。
到了清朝末年,清廷痛定思痛决定“师夷长技以自强”,特地派人去德国学习士兵操练之法,结果学着学着因为签订的条约越来越多,财政已经供不起德国公派生,只能退而求其次派人去了日本。
事实上不止清廷本身派人过去,日本还绕开朝廷屡次邀请地方督抚派人过去观操,后来一些军阀便在受邀之列,他们派去的人学习积极性可比清廷的人要认真得多。
还是清廷意识到日本对中国的渗透越来越深,地方军阀的势力也越来越庞大,才想方设法喊停赴日交流、极力约束地方督抚的壮大。
可惜事态已经不是清廷能控制的了。
一个王朝的分崩离析,是政治、军事、经济的全面崩溃,是内外交困、民不聊生,处处都是痼疾,处处都是问题,压住了这头压不住那头。
清末如此,明末又何尝不是如此?
越是到后期,军队的纪律越是败坏,正德皇帝那会儿民间就有民谣说“贼如梳,军如篦”,意思是贼来了还只是用梳子梳梳头,军队来了那就是用篦子梳了!
众所周知,篦子的梳齿可比梳子要密得多。
可见军纪坏到什么程度。
不扭转这种势头,迟早还是会军民离心、官逼民反的局面。底下的人都不跟你朝廷一条心了,两军交战期间自己人给敌军开门的情况多正常?
顾闲一路上都在思量这件事,回到家便开始奋笔疾书。
他也不知道自己写出来的东西能落实多少。
能做多少是多少吧!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问题太多了,搞不完,根本搞不完*冬至快乐!都吃了啥!我们冬至吃鸡给闲崽整点
第244章 方便得很
贵人们走后,猎场再次寂静下来。留守猎场的人冷得跺了跺脚,让身体暖和起来了,才回去分吃新卤出来的肉。
卤料有点贵,他们平时根本舍不得用,如今贵人们给他们留下了不少卤汁,配上便宜的水酒正适合这冷飕飕的雪后天气。
顾闲临去前还教他们怎么做卤菜,一点都没有读书人那种用眼梢子看他们这些粗人的臭毛病,难怪能三元及第!
正聊着,忽听外面传来一阵奇怪的动静。离门最近的人出去一看,只见一只黄色的身影飞窜入远处被雪覆盖的灌木丛中,转眼就看不见了。
大抵天气太冷了找不着吃的,黄鼠狼来偷肉吃了。
黄鼠狼虽然偶尔会进村偷鸡,但大多时候都是吃老鼠的。有人还琢磨过这样防鼠之法:刻只木猫沾上黄鼠狼尿摆在那儿,老鼠就不敢接近了!
有这种防鼠的好处在,许多人对它们都颇为宽容,见到它跑到自家来也只是把它赶走,一般不会赶尽杀绝。
出去查看的人搓着手回屋说道:“没事,就是只黄鼠狼,随它去吧。”
屋里的人笑道:“看来小顾状元做的卤肉实在香,把大仙都引来了。”
黄鼠狼捕鼠是好事,但它经常来咬死鸡,又吃不完,喝了鸡血就跑,便叫大伙把它往鬼神方面想了。毕竟他们祭拜先人时也会在坟头上压鸡血纸!
光凭这么一点奇异之处,便足以让敬畏鬼神的普通百姓称它一声“大仙”了。
众人围着火炉说说笑笑,消磨着无法外出劳作的寒冬。
那只黄鼠狼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跑了一路,准确无误地找到自己藏在冰天雪地里的几只冰冻老鼠。这几天它跟着顾闲打猎,喜获丰收!
今天顾闲不在猎场了,有人帮忙把老鼠赶出来的日子结束了!
黄鼠狼摸了摸瘪下去的肚子,开始吃自己的囤货。
……
另一边的顾闲回到家,埋头写了许多东西,写了又删删了又写,到后面还是觉得思路不太通畅,便随手画起了这几日猎场上遇到的趣事。
王宜玉凑过来一看,发现他画了只黄鼠狼,奇道:“你又看见它了?”
顾闲道:“对的,不过不知道是不是同一只。”他兴致盎然地分享,“这小东西怪有灵性的,一直远远跟着我跑,我这几天遇到的老鼠都归它,野兔野鹿野鸡都归你!”
王宜玉道:“你怎么不指给我看看?”
顾闲道:“它警惕得很,离得很远,我绕回你身边时都已经不见了。”
何况他当时可是一刻不停地跑东跑西,力求让王宜玉手里的弓箭停不下来!
只要他赶出来的猎物足够多,就不怕漏掉几只!
不要小看十九岁青年的胜负欲,他有的是一身牛劲!
要不是想着机会难得,得让王宜玉好好练练手,他都控制不住要自己上了!
总之看黄鼠狼什么的不重要,彩头必须赢到手!
这会儿有了空闲,自然得把这只鬼精鬼精的小东西画下来给王宜玉瞧瞧。
放松了一会,顾闲思路通畅多了。
到了清末民初,许多决定性的战争已经不是靠冷兵器了,比如他师父有位逼迫溥仪撤出紫禁城的“食客”,做法就是往景山上架大炮。
不想挨炮轰就赶紧滚蛋!
那段时间师父接待的食客特别多,他每天负责收钱,大洋堆得满满当当,喜得眉开眼笑。
胜利了的人么,喝了点小酒总是喜欢吹牛。那位扬言要炮轰紫禁城的食客见他似乎对打仗感兴趣,便与他讲起了当年。
当年这位“布衣将军”也是从个小兵做起的,他出身农民家庭,读过一年私塾,十一岁便被晚清朝廷征调去当兵,后来参加了辛亥革命,致力于推翻清廷。他才四十多岁,已经打了三十年的仗!
顾闲听着就想起自己的兄长,也是很小就被征调走了,一走便音讯全无,不知在何处辗转漂泊。
他不由问起军中的事,想知道士兵在军中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这可就问到了食客的痒处,他开始大讲特讲,说自己带出来的兵这么好,最要紧的是他跟别人不一样,他把兵当人看!
听起来多简单对不?
但做起来一点都不简单。
他得跟自己的兵同甘共苦,自己的兵吃不上饭,他也不吃;自己的兵穿不上冬衣,他也不穿。
他还致力于打造一支“有文化有道德”的军队,要求自己的兵至少学会两百个常用字,同时要求自己的兵不扰民不侵民,必要时还要主动帮助民众修路铺桥救灾。
做好了士兵思想工作,操练起来才如臂使指。
他说自己驻守湖南的时候,特地在军队里开设了工艺班,训练之余命人传授士兵木匠铁匠、机械维修等等手艺,同时还开设工厂让他们定期进厂接触造纸、印刷、缝纫等等工作。
将来天下太平,这些士兵要么掌握了至少一门可以养家糊口的手艺,要么直接进厂工作,从此过上安稳的生活;旁人听说他是从哪支军队出来的,肯定都非常愿意接纳他,而不是一脸的嫌恶。
当兵的首先是个人,是人就晓得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
倘若这样处处为士兵着想仍然带不出一支好兵,那就不是将军的问题了。
可惜能做到这种程度的将军并不多,所以现在北京在他手里!
这般聊完了,这位看起来挺和善的食客还问顾闲要不要跟他走,也不用他上战场,只消给那些大头兵开个厨艺班,将来大伙解甲归田,五湖四海都有人会他们师徒俩的厨艺。
这时师父出来了,说早该打烊了,让他赶紧把食客撵走。
顾闲已经不是刚到京师时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几岁小孩了,自然知晓外面很乱,师父不愿掺和进任何一方,只能听话地把人请了出去。
这世道,连北京城都能反复易手,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等到天下太平的那一天。
顾闲写完一份图文并茂的练兵之法,忍不住支着脑袋休息了一会。
总感觉越往后推,记忆便蒙上了一层灰雾。
大抵是自己不愿意去触碰。
大清被推翻了,可到处都还在打。
一时打外人,一时打自己人;一时国际友好,一时举目皆敌;一时和平统一,一时你死我活。
这样的时局,谁又能明哲保身。
等顺利把另一个时代的阴影从脑海中驱除,顾闲便让郑大把练兵之法誊抄了两份留底。
张居正和戚继光在高拱的描述里,那可是“喘息相通”的!
不是一般的亲近!
不知道这些旁人的经验对戚继光有没有用,这位抗倭名将在蓟辽也做到了常年无警,可见是个练兵好手。
后世非常有名的金山岭长城,就是戚继光主持修筑的。
修长城这么漫长的工程,肯定很无聊!正好可以研究研究新式练兵方法,看看其中有没有能挑拣出来用的东西。
专业的事情就该找专业人士来把关。
左右张元德现在还在京营混日子,也不急着上手练兵,他先去看看能不能蹭蹭张居正的通信渠道。
据高拱透露,戚继光派了几个人在张居正身边跟着,有什么要紧安排能马上送过去;有戚继光的急报递进来,张居正半夜都会接收。
方便得很!
顾闲有了想法,与王宜玉说了一声便屁颠屁颠去寻张居正。
旁人要找张居正还得递个帖子,顾闲这厮直接就找了过去,一点都没把自己当外人。
张居正正在书房里看书,手里拿着的是卷《文苑英华》。
他忙于公事,许久没有动笔墨写诗文,但他曾说好要给同年好友汪道昆写篇文章。如今约定日期早已过去许久,他一直没有写成,难得有个假期可以放松放松,张居正便想着翻翻《文苑英华》,读读各类名家名作,看能不能找回点少年时的创作欲。
这还没看几篇,就听人说顾闲来了。
张居正平时对自家孩子都很严格,却拿顾闲这个没脸没皮且还顺杆爬的家伙没什么办法。
这小子都不怕他,他还能真上手打不成?
张居正放下手中的《文苑英华》,让人把顾闲领进来。
顾闲进屋看了眼,见张居正书房是透风的,没有捂得严严实实,自觉自己的冬季防炭毒宣传工作做得十分到位。不枉他写成文章投稿给《新风》混了笔稿费!
不等张居正发问,顾闲就掏出自己写的新式练兵方法给张居正看,并且一脸腼腆地说:“听说您可以跟戚帅通信,能帮我捎过去给戚帅看看吗!我怕我一个外行把我兄弟给带到沟里去了。”
张居正太阳穴突突直跳,没好气地骂道:“你既然知道自己是外行,还敢让我帮你转交给戚帅?”
张居正对自家子弟管得非常严,平时是不许张敬修他们擅自使用驿传这种官方途径出门或者送信的。
也就顾闲这小子整天琢磨些异想天开的主意,还厚着脸皮问能不能蹭着他的信送过去。
顾闲一点都不怵张居正的骂,在那里说道:“我想不出还有谁可以请教,在我心里练兵最厉害的就是戚帅了!他可是您看好的帅才。”
是个人都爱听好话,张居正也不例外。听到顾闲夸戚继光,他语气都和缓了些,只是没立刻松口:“就你这半吊子水平,杀鸡焉用牛刀。”
顾闲道:“不是说‘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我就算是块石头,说不定也有那么一点用处!”
张居正听他这么说,才拿起顾闲递到自己面前的练兵之法看了起来。
顾闲本来是准备写给张元德的,所以用词十分直白,时不时还几幅插画讲解,要是叫王世贞看了肯定会很嫌弃地说“毫无文采”。
不过对于张居正这个实用主义者来说,看着却是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从头到尾看完了,发现里头无论“文操”“武操”都颇有可取之处。
只是具体能不能落实下去、落实到什么程度,还是得看执行人。
张居正挑了几个顾闲没有深入写的地方与他讨论了一番,才说道:“写得还算可以,回头我让人给戚帅送去。”
顾闲高兴地在张家蹭了顿饭,拿着王氏塞过来的大包小包回家去。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您看重的戚帅,是最最厉害的!冷面张居正:*今天也努力更新了!!*注:①喘息相通:出自《病榻遗言》【(冯保)于是,三人者遂成一人,而爵五日不在,荆人所喘息相通。(戚继光)又差心腹头目钱珮等四五人,日在荆人宅听用,喘息相通。】高拱你要不看看你写的啥-②张居正拖汪道昆稿:参考《张太岳集》【答闽中开府汪南溟:老伯寿章,久稽宿诺。适志事甫完,复有讲筵之冗,再假数月,乃得呈教。暂此奉复。】-张居正:我有新活要干了,再给我几个月吧!-【答楚抚院汪南溟:十年之诺,至今未践;兹奉新命,再督前逋,无任悚仄。皆婴俗务,文事旷废,毛公楮氏,几成绝交矣。且属有公私之冗,愿少假旬月,稍理旧业,勉图报命。】-张居正:我又有新任命了,忙得要死,跟笔墨像是绝交了一样。稍微给我几个月,等我找回手感一定给你写!从人家在福建任上一直拖到湖北任上,搁在拖稿界也是很过分的!不过老张都主动道歉了,汪道昆你不好意思催了吧-又研究了一下他们的书信往来,发现“芝兰当路,不得不锄”讲的是“二三子以言乱政”,应该是讲何心隐之流,不是骂汪道昆,但这信确实批评了汪道昆活没干好hhhh【答汪司马南溟:辱示饷议,精覈委悉,敷奏明切,文辞粹美,读之再过,叹挹弥襟。独计部谓支剩之数,与征发相牴,幸再加查核,乃可以闻也。比来一夫作崇,几至燎原,幸主上明圣,而左右近习,亦皆素谅仆之悃诚,得以潜折祸萌,导迎善气。二三子以言乱政,实朝廷纪纲所系,所谓芝兰当路,不得不锄者。知我罪我,其在是乎?若zh仪诸仲山甫之德,则曷克举焉?猥辱鉴奖,弥以为惧。】-张居正:你写的报告文辞优美,但是数据错误,不如重写吧。
第245章 一猜就中
假期第五天就是元宵节,今年本来没搞什么宫宴,顾闲也不需要去宫里陪着皇帝太子观灯,便兴冲冲地呼朋唤友出去玩耍。
他与马自强说好了,大家今晚各展其能,积极参与街上各种猜灯谜活动的可以赢些盏花灯回去装点翰林院。
争取一文不花把咱翰林院的书画展办起来!
马自强虽不太爱这些风雅之事,但过节大家一起玩玩也无妨,便随着顾闲去折腾了。
顾闲的号召力还是很强的,第二天翰林院的回廊下就装点上了各色花灯,白天瞧着就颇有意趣,想来夜里看了会更有感觉。
整个元宵长假夜里都不夜禁,顾闲这个好事者当然是约人来翰林院夜游。白天赏字画固然有纤毫毕见的美,但夜里掌灯来看,那也是相当有意思的!
赏的也不仅仅是他们写的,还有各自从家里带来的珍藏,每人一幅,谁都不能多带!
如果自己没有,还可以邀请外援!
比如顾闲就邀来了王世贞。
他趁着吃年夜饭怂恿王世贞把他珍藏的好字好画拿过来赏玩赏玩,好说歹说才算是说动了王世贞。
字画这种东西需要悉心保养,经常拿出来赏玩容易伤画,有些讲究些的人家甚至叫人临摹几幅拿来平时赏看,只有遇到真正懂行的才取出真迹与对方分享。
王世贞虽是答应过来,却也没拿自己最宝贝的几幅藏品,而是挑了幅既有赏玩价值,又不至于舍不得给外人看的珍藏。
顾闲这个邀请人的,约定好的当天就跑去王世贞家蹭饭,饭后殷勤地护送王世贞(和他的字画)前往翰林院参加这次书画展。
翁婿俩出门前,顾闲还在和王宜玉缠磨:“你真不去吗?你也一起去吧!就我跟岳父出门有什么意思?”
王宜玉道:“不去。”
当初顾闲泡在国子监玩耍时她已经参与过许多次顾闲或者王世贞组织的这类活动,早觉不新鲜了。
与顾闲成婚数月,她对他的耍赖功夫已经有了一定的抵抗力,不想做的事便会直接拒绝。
顾闲无法,只得一步三回头地跟王世贞走了。
一出门,王世贞就冷笑着说:“跟我出门没意思?”
顾闲振振有词:“您都这么大的人了,跟师妹计较什么!”
我那是跟我自己女儿计较吗?
王世贞深深吸气。
不生气,不生气,跟这小子有什么好生气的!
翁婿俩才走到大路上,王世贞就发现顾闲时不时往周围的胡同里钻,每次出来时身后都多了个人。
有时还不止一个。
等走到张居正家附近时,他们已经是浩浩荡荡一大群人了。
这么多人不好一起去别人家打扰,照例是顾闲去喊张居正。
顾闲独自入府邀人的时候,还问张居正:“您邀请了玄老吗?他愿意来吗?我们要不要一起去接他!”
值得张居正去接的玄老,当然是指高拱了。
高拱号中玄,他自己写回忆录的时候还记着张居正年轻时夸他的话,说张居正逢人就讲“自交玄老,长多少学问见识”!
顾闲有样学样,觉得自己喊玄老准没错!
张居正道:“玄老说有空可能会去,但不一定。”他正要说“可以顺路去请一请”,就注意到门口乌泱泱一群人。
张居正:“………”
到嘴的话突然说不出口了。
这么多人一起去,要是请不出人来岂不是很没面子?
顾闲自是不知晓张居正心中的顾虑,一听张居正说邀请了高拱,立刻自告奋勇说等会由自己负责跑腿就好。
张居正来不及阻止,顾闲已经跟王世贞他们说“咱再去请个玄老”。
一群人又浩浩荡荡地往高拱家出发。
高拱年后又得了许多恩赏,休假期间也门庭若市,才刚过完上元节,便又有许多门人提着礼物上门做客。
一开始高拱也曾拒绝这些上赶着讨好他的家伙,但人在高处久了,瞧着官比自己小的人过得都比自己滋润,便生出点“难道我不配”“我比谁都配”的想法来。
只是有些吹捧听多了,又觉得索然无味,总感觉不够真挚。或者该说就算足够真挚,这些人也没多少他瞧得上眼的。
谁叫他才入官场没几年就遇到了张居正这么个后辈,人长得好,为人又好学,能力还很出众,说话更是好听。
哪怕现在这些围着他打转的家伙瞧着更年轻,高拱也不免会在心里挑出许多不满意的地方,总觉得这里不如张居正、那里也不如张居正。
只是张居正也变了,张居正与徐阶的关系自不必说,近来他还跟冯保眉来眼去。
明面上说是李贵妃她们关心太子学业,偶尔会通过冯保与他沟通,实际上谁知道他们私底下往来时都说些什么?
尤其是上次他当面问张居正有没有收徐家贿赂后,两人之间明显有了隔阂。
高拱有些心烦,正要把面前那几个不知在说些什么奉承话的门人都撵走,忽听有人来报说顾闲求见。
旁边的门人说道:“他怎么来了?也不知道提前递个帖子,没规没矩的。”
高拱看了说话的人一眼,也奇怪顾闲来找自己做什么,便让人把顾闲领进来。
顾闲还是头一回到高拱家,入内一看,人家正跟韩楫他们喝酒呢。
顾闲认得韩楫,就是这人先是把赵贞吉弹劾走,又把殷士儋气得当众跟高拱打起来。
在高拱“专务搏击”的门人里头,韩楫也算是战绩斐然了。
原来人家这边已经聚上了!
即便心里犯嘀咕,顾闲还是兴致勃勃地问道:“玄老是记着今晚和我姐夫有约,邀了这么多同好要一起去翰林院玩吗!”
韩楫等人:“……”
什么东西!
高拱听顾闲这么一说,也想起此前张居正提过一嘴。当时他没放在心上,只敷衍了一句说“有空就去”。
没想到张居正还让顾闲过来请他。
高拱道:“他们大多是科道官,不好参加这样的聚会。”
科道官乃是言官,平日里的职责是需要监督百官一举一动,若是与其他朝臣玩得太好那便没了意义。
高拱摆摆手让韩楫他们先散了,准备换身衣服出去走动走动。
顾闲迈步跟在高拱后头,积极追问:“您要拿什么字画跟大家一起赏玩吗?不如我来帮您拿着吧!我跟您讲,我老师拿出来的是文老的《归去来兮辞》,我很喜欢。”
高拱:“……”
你小子真是一点都不知道客气两个字怎么写。
高拱只能先去书房取了一幅字让顾闲拿着,这才得以去穿上出门的厚衣服。
他与顾闲走到了门外,赫然发现张居正等人都在外头站着闲聊。
好大一群人。
高拱:?
这可是一年一度开宵禁的日子,沿街的商户与街坊邻里俱是在门口点了灯,街上灯火煌煌,映照在过往行人身上。
张居正是同行人中地位最高的,其他人都簇拥在他身边。
难得有个不需要谈公事的假期,张居正脸上都少了几分冷峻,正认真聆听着旁边的人说话。
不知谁说了一句“玄老出来了”,张居正抬头朝高家大门方向看去。
今天大家出来都是穿着便服,只张居正分外注重形象,大冬天也不爱穿显得臃肿的衣裳,若非顾闲一直在念叨,他怕是连暖耳都不愿意戴。
即便这会儿带了,他的暖耳也比旁人薄了不少,显见是特意挑的这么个样式。
高拱与张居正对视一眼,才上前埋怨起顾闲来:“你小子也没说大家都在外面等着。”他又摆出前辈的姿态教育张居正,“你都四十好几的人了,怎么还穿这么少?当自己还是年轻的时候吗?”
顾闲在旁边连连点头:“就是,就是!我的话您不听,玄老的话您可得听!”
张居正辩道:“今儿也不是很冷。”
顾闲哼了一声,才不听他的鬼话。
一行人说说笑笑,很快便到了翰林院门前。
马自强等人正好从另一边走来,瞧见高拱他们后都愣了一下,没想到顾闲把高拱和张居正都请来了。
众人入了翰林院,在顾闲的带领下沿着回廊赏了会字才进屋。
这时灯已经点起来了,炉火也升了起来,屋里暖烘烘的。若是渴了饿了,可以去旁边的会客厅里用些茶水点心,都是沈家酒楼热心赞助的。
说是回馈定了那么久工作餐的老顾客们,今天吃的喝的都给包圆了!
论年纪、论资历、论职位,高拱都是在场的人之中最高的,当然要先鉴赏他带来的字画。
顾闲在高拱府中已经问清楚他要分享什么字画,这会儿神色飞扬地抱着高拱给的那幅字站到“展台”前卖关子:“你们知道玄老给我们带来了谁的字画吗?”
众人都被他吊起了好奇心,纷纷催促道:“这我们怎么猜得出来?你快打开给我们看看。”
顾闲道:“不行,先猜了我再打开!”他还点张居正名,“姐夫你可是跟玄老相识最久的,你快猜猜看!”
张居正只略一沉吟,便说道:“我猜是苏轼的草书《醉翁亭记》。”
顾闲听了觉得没趣,说道:“你怎么一猜就中!肯定是你们交情太好了,对玄老家有什么好东西都一清二楚!”
高拱闻言看了眼张居正,笑道:“我家里就那点儿收藏,又不难猜。”
他们的关系也曾要好到没日没夜地谈论学问,有什么好东西也想着与对方一起赏玩。
只是世事无常、人心易变,像今夜这种不谈政事的轻松相聚已是许久没有过了。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喜欢的话我可以多给你们组织几次*今天也艰难地更新了!
第246章 要抓紧啊
不管高拱和张居正的关系私底下如何变化,在外人眼里他们仍然是交情极好的政治盟友。
隆庆皇帝懒得操心朝政,政务便由两人合作处理,朝廷政令下达得极为通畅。
如今顾闲把张居正和高拱一同请来了,更是证明了这两个政治盟友并没有因为此前殷士儋闹出来的事生出太大的矛盾。
目前朝中大事小事还是他俩说了算!
有了这个认知,众人便都认真赏玩起高拱拿出来的《醉翁亭记》。
《醉翁亭记》乃是欧阳修的作品,而欧阳修又对苏轼有知遇之恩,后来苏轼应滁州太守之邀写成《醉翁亭记》长卷,写得比自己的作品都要用心。
只不过受邀写的这篇是要刻在石壁上的,苏轼写得规规矩矩,总感觉对老师的怀念没完全表达出来,喝醉后又讨来纸笔写了一份草书长卷。
只是苏轼这人酒量差,写完就倒头大睡,醒来这长卷便不知哪去了,也不知被什么人收藏了去。
据传到了元朝,有人拿着这幅长卷给赵孟頫点评,赵孟頫看过后表示这字潇洒纵横,“虽肥而无墨猪之状”“真所谓绵裹铁也”。
苏轼写的草书《醉翁亭记》到底如何,从这个点评也能窥见一二。
顾闲也没有见过这幅字,听张居正一猜就猜了出来,当即小心翼翼地展开在提前准备好的桌案上。
顾闲有许多厉害的邻居,从小也算是在书画里泡着长大的,对于没见过的名家名作自然很感兴趣。
作为牵头人兼跑腿的,我占据最佳观赏位置没问题吧?
王世贞本来就是个书画鉴赏爱好者,写书时经常对同时代另一个收藏家指指点点,认为对方只是有几个臭钱,鉴赏能力低下,经常把假货当真货买,还搞一堆花里胡哨的题跋吹上天,真叫人看不上眼!
难得高拱把自己的珍藏拿出来给大家鉴赏,王世贞也不管在场谁官高谁官低,也往最前头一站。
于是师徒(兼翁婿)俩在顾闲认定的“最佳观赏位置”狭路相逢。
顾闲:?
王世贞:?
师徒俩用眼神进行了短暂的交流。
——您一个外援怎么好意思来抢占这个位置!
——你小子看得明白吗你就占着个位置!
最后考虑到周围还有许多人,两人决定先一起把好位置占了,省得最后落了个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下场。
被挤到一边的申时行等人:“……”
这师徒俩谁都别说谁,全是一个德行。
张居正和高拱早就赏玩过这幅《醉翁亭记》,自是不会去跟他们抢。
他们去了隔壁坐下喝起了郑大奉上来的热茶。
随着年纪渐长,郑大脸上的伤疤浅了不少,至少瞧着并不狰狞。
他从没停下过读书,又跟着顾闲长了许多见识,通身气质即便混在一群翰林官中也并不突兀。
这会儿他刻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守在旁边给高拱和张居正添茶倒水,也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高拱和张居正这两位相交二十余年的老朋友,相对而坐后却有一瞬的静默,过了一会才不咸不淡地讨论了几句茶点的味道。
还是听到那边隔壁聊得愈发热烈,高拱才说道:“我思来想去,将来这幅《醉翁亭记》还是想留给你。”
张居正闻言微微一顿,百般滋味在心头泛开。他说道:“这么珍贵的东西,我怎么好要?”
高拱道:“都是身外之物,有什么珍贵不珍贵的。我也快六十了,过个几年也该致仕了,到时候带回新郑去也无人懂得赏玩,不如留给你。”
张居正说道:“你身体康健,再干个十几年都不成问题。”
高拱笑道:“那我该被人骂恋栈权位了,俗话说得好,快意时须早回头。”
隔壁到底有那么多人在,两人聊到这里便都没再多说什么。
哪怕只是这样浅谈辄止,竟也算是数月以来两人难得的交心之言。
这时顾闲从隔壁跑过来了,探出个脑袋问张居正和高拱要不要来看下一幅字画。
两人放下了手里的茶,起身过去凑个热闹。
虽说每个人都带来了自己的珍藏,但像《醉翁亭记》那样的珍品到底是少数,大多也就拿来些朋友相赠的好字好画。
不过这可是假期举办的休闲活动,大家都赏玩得颇为尽兴。
有提出想要王世贞这个瘾头很大的当代收藏家兼鉴赏家题跋的,王世贞也欣然提笔写了几句。
反倒是高拱和张居正自己不主动提出来,旁人都不敢开口要他们题字盖章。
这两位都长了张不太好亲近的脸,也都有着不太好亲近的脾气,也就顾闲会在他们面前嬉皮笑脸。
有时候大家都挺佩服顾闲的。
甭管其他人有没有尽兴,顾闲和王世贞都对这场书画鉴赏活动非常满意。散场后他又挨个把人给送回家,才溜达去王家接王宜玉。
小夫妻俩婉拒了留宿,踏着月色归家去。
顾闲一路与王宜玉分享自己今天都看到了哪些名家字画,直说王宜玉没去实在可惜了!
总之就是无所不用其极地想让王宜玉后悔,下次必须答应一起去!
王宜玉才不上他的当。
一夜好眠。
顾闲翌日难得地睡了个懒觉,醒来吃过早饭,就在庭院里边和郑大切磋,边听郑大说起他昨天旁听到的对话。
顾闲倒也没有特意派郑大去偷听,只是高拱和张居正那边正好需要人招待,郑大又是眼里有活的人罢了。
得知高拱对张居正说的那番话,顾闲心情也有些复杂。
按照各类记载,高拱离京的时候很不体面,万历皇帝连驿传都不许他用,几乎是被撵回老家的,只有张居正去送他。
听后来喜爱研究字画的人说高拱收藏的《醉翁亭记》也确实赠予了张居正,只是后来又被抄没到宫中,结果烧毁于万历年间的一场大火之中。
谁都没能留住它。
据说这么一场大火,烧掉了大明当时两年的财政。万历皇帝为了修复大火中焚毁的宫殿,开始想方设法绕过国库搜刮钱财。
这一烧,后果很严重!
由此可见,皇宫防火问题要抓紧啊!
这就给太子安排点事干,省得他整日无所事事跑来翰林院晃荡。
顾闲这么琢磨着,麻溜去书房写起了《防火概论》。
古代并非没有防火意识,每天晚上更夫打更时都会提醒一句“小心火烛”,城中也会设立大大小小的望火楼,及时观察城中有没有失火。
城中每个区域都由五城兵马司配备五十名健壮的兵卒,直房中常备云梯、麻搭、木桶等等救火用具。同时还要求每家每户房前屋后必须储水,这样自己家或者左邻右舍着火可以及时救火!
由于永乐年间遭遇过天降雷火,皇宫每座建筑都设计有精巧的“避雷针”,也就是用极细的铁线接地引雷,防止雷电劈坏宫殿。
可惜到了嘉靖年间还是因为雷击来了场烧毁了宫中三大殿的大火。
倒是万历年间这场大火查不出原因,据说无缘无故就烧起来了,朝臣们都说这是老天的旨意。
老天是啥意思你还不明白吗?
就是你这个皇帝当得不好,老天都震怒咯,家都给你烧没了!
快下罪己诏吧!
虽然大火至少得万历二十几年才烧起来,这么早就开始搞皇宫防火安全教育虽然有点早,但朱翊钧现在不是没事干吗?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大不了二十几年后再找出来拍拍灰,再给到时候的万历皇帝讲一遍(如果他没有告老还乡的话)!
负责把顾闲各种绝妙主意誊抄归档的郑大:?????
所以为什么听完高拱和张居正的对话后,顾闲会捣鼓出这么一份东西?
他们不是在聊《醉翁亭记》吗?
对此,顾闲只能说……
相关知识它就是这么突然地涌入他脑海!
既然它都冒出来了,那肯定得及时记下来,省得回头给忘了。
比如清朝末年流行的“消防车”,就是一种很简便的灭火发明,可以快速把水拉到起火地点,启动喷水装置即可进行灭火!
射程可以达到二三十米。
在洋人的消防车引进之前,也算是一种救火利器了。
还可以整点便携的消防水枪。
只要有水缸就可以引水进行针对性的灭火。
这都是顾闲上手摸过的玩意,只要稍加回忆就可以轻松绘制出图纸。
为了挽回大明两年的财政收入,顾闲画得那叫一个认真仔细。
真要算起来,两年的财政只是重修皇宫的钱,像苏轼的草书《醉翁亭记》这类在大火中烧毁的宫中藏品都没算入其中。
顾闲忙活完了,才琢磨起高拱和张居正的对话来。
两人明面上说的是画,实际上说的应该是首辅位置。
内阁里都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了,高拱的意思是以后会让张居正接班,就像他准备把《醉翁亭记》留给张居正一样。
这是一种近乎直白的承诺。
张居正还年轻,等个几年不是问题,到时候他可以名正言顺地接手他们正在共用的整套班底。
所以目前两人并没有非要针锋相对的理由。
现在的问题是,隆庆皇帝身体还好吗?
如果隆庆皇帝没有早早病故,以张居正的性格应该不会在这时候跟高拱对上,毕竟这根本没有胜算。
顾闲有些犯愁。
他没正儿八经学过医,哪怕对食疗方面有点心得,也只是尽可能给人调整饮食结构,劝人饮食均衡的同时好好强身健体。
真要有什么危及性命的恶疾,他是治不了的。
过完年已经是隆庆六年了,隆庆皇帝在历史上只活到这一年!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你们打不打起来好像取决于……换不换老板?!*今天也努力更新了!月底……度日……如年……
第247章 罪大恶极
顾闲虽是烦恼,却也没影响他假期到处玩耍,连精力同样不错的王宜玉都有点受不了他,一味撵他自己出去玩。
正好元宵节开了宵禁,到处不是张灯结彩就是放爆竹烟花,正是火灾频发的时节,顾闲带着鹦哥去跟五城兵马司的人玩耍,蹭人家的望火楼观察火警。
鹦哥的不良说话习惯被顾闲纠正了大半,至少不会逢人就骂了。
但也没完全改掉。
比如它站在顾闲的肩膀上跟着远眺了一会,就会开口说话:“伟大事业,伟大事业!”
旁人听了直乐,问它有什么伟大事业,鹦哥原形毕露:“蠢材,不告诉你。”
顾闲:“………”
由于鹦哥长得够神气,众人挨了骂也不恼,反而经常凑上来挨个讨骂。
顾闲不理解,但觉得这鸟挺聪明的,所以决定带它出来上班。
看到这个望火楼没有,以后你吃饱饭就飞出来这里站岗,看到火情立刻喊人上来确认!
鹦哥甭管听没听懂,张口就来:“绝妙主意,绝妙主意!”
顾闲:?????
顾闲持之以恒地带着鹦哥去望火楼玩,还真在元宵长节期间目睹了几次不算严重的火情。
他热心地跟过去现场参与了几次救火,把现有的消防设施了解个彻底。
这么忙活了几天,顾闲确定了一件事:这活儿主要还是得以防火为主,再先进的救火器械也只能尽量减少损失。
假期结束前一天晚上,顾闲又回去对着自己写好的《防火概要》删删改改。
删去一些不好落实到位的部分,改为实施过程中更容易被接受的措施。
顾闲以前只是出个“绝妙主意”还不觉得难,这会儿真正动手拟定细则才发现光是个消防问题都得反复斟酌。
既要有制度,又要有理解制度、落实制度的人,否则琢磨再多都是白瞎。
这么忙活了一晚上,顾闲愈发觉得……得让老张多干几年!
大明不能没有张居正!
这些活没张居正干不来。
……
元宵假期快结束了,太子朱翊钧照例去隆庆皇帝那边蹭饭,持之以恒地关心隆庆皇帝的饮食健康。
这是顾闲给他出的主意。
他私底下和顾闲讲过这件事,说隆庆皇帝背着他们吃好吃的,一日三餐都是大太监特供版本,根本不吃尚膳监那边送来的饭菜!
顾闲就跟他说,皇帝乃万金之躯,是国本,吃得再好都不为过。
不过入嘴的东西很容易影响身体健康,所以他作为太子要学习一些养生知识,及时在旁提醒,以保国本!
比如今天皇帝吃得比平时少,你要多加关心,说吃这么少身体怎么受得了;吃得比平时多了,你也要多加关心,说吃这么多身体怎么受得了。
吃素菜多了,你要说不吃肉怎么行,对身体不好;吃荤菜多了,你要说不吃素怎么行,对身体不好。
要是今天荤素搭配、营养均衡,实在没得说了,你要及时叫人奉上茶水给你爹漱口,讲讲牙齿清洁的重要性!
这样坚持下来,大明就能收获一个健康有活力的君王,你也将收获一个庇佑你长大的好父皇。
以及顿顿都很好吃的饭菜。
当然,这只是顺带的,你堂堂太子怎么可能想着去蹭吃蹭喝?你是关心你最敬爱的父皇,一顿不落地关注着君父的饮食问题!
你特别孝顺!
我大明以孝治天下,你是在为天下臣民做表率!
朱翊钧听完后大彻大悟。
对的,我特别孝顺,我绝对不是嘴馋,更不是想去父皇那边蹭吃蹭喝。
隆庆皇帝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多了个每顿饭必然冒出来的跟屁虫儿子。
见朱翊钧吃得很欢,还要时不时关心自己有没有荤素搭配,隆庆皇帝就觉得吧,有些消息该和他分享分享。
比如,你知道顾闲这十天都玩了什么吗?
他跟张元德他们去打猎邀请你了吗?
他跟张居正他们夜游翰林院邀请你了吗?
提到后头这事儿,隆庆皇帝语气还有点酸溜溜的。听人说高拱都去了!
好在不是聚餐,只是赏赏书画什么的,他的兴趣也没那么大。
不过这并不影响隆庆皇帝逗弄儿子。
呵,叫你以前不让我在宫中骑马,现在人家去打猎不带你!
亲儿子也要明算账,该记的仇还是要记的!
朱翊钧上回便听说顾闲当街抓猪,这回又听说他去打猎,忍不住问道:“他不是文状元吗?怎么还精通骑射?”
隆庆皇帝道:“文状元怎么就不用精通骑射?当官可不是端坐庙堂就可以了,还得去外地办事或者赴任,不会骑马难道坐轿子去?”
总之吧,人家跟武官玩完再跟文官玩,反正没有找你玩!
朱翊钧:“……”
有隆庆皇帝这么个热衷于看儿子郁闷的亲爹在,第二天朱翊钧又早早出现在翰林院。
长假结束后照例要开个大朝会,顶头上司全都去上朝了,没顾闲什么活干,顾闲便坐到自己的工位上忙自己的事。
没办法,他一个打杂的,申时行他们不在他便没杂可打!
朱翊钧来到翰林院的时候,顾闲正在比对自己昨晚挑灯夜战的成果。
白天看晚上写的东西感觉又有点不一样,他琢磨得有点入神,连朱翊钧来了都没发现。
朱翊钧也没叫人通传,从顾闲后边绕过去想看看他在看什么。
顾闲到底是习过武的,在朱翊钧走近时还是听到了动静。他以为是李维桢他们过来了,头也不回地说道:“本宁兄,你不是在工部认得人吗?来看看这个东西!”
后面没了动静。
顾闲转头一看,发现来的不是李维桢,而是太子朱翊钧。他敛了笑意,起身向朱翊钧见礼。
朱翊钧道:“不用多礼,你在看什么?”
顾闲说道:“也没什么,就是一些消防器械。”
仗着马自强他们去上朝了,顾闲与朱翊钧对坐两边,给他看自己单独取出来的几张消防器械图纸。
“元宵节期间开了宵禁,到处都烧灯烛,京师好几个区域都出现了火情。”
“我跟着五城兵马司的人去看了看,这几天一直想能不能弄些更方便救火的器械来。只是我到底是外行,许多构造都捉摸不透,便想让本宁兄给我引荐一下工部的人,好去找几个工匠探讨探讨!”
怕朱翊钧忘了,顾闲又给朱翊钧介绍了一下,说本宁是李维桢的字。
朱翊钧点点头,拿过顾闲绘制的消防器械图纸看来看去,觉得颇有意思。
顾闲正想着给朱翊钧找事干呢,闻言便说道:“有殿下在,也不需要他李本宁了,我们直接去工部如何?反正也离得不远。”
一听顾闲这么说,朱翊钧想也不想便答应了,起身与顾闲一同出去遛弯。
这小子显然还没有到喜怒不形于色的年纪,出去的时候遇到李维桢,他脸上还有点儿小骄傲。
一脸“顾闲说有我就不需要你了”的得意。
李维桢不是很懂,只规规矩矩地向朱翊钧行了礼,顺嘴问了句:“你们去哪里?”
顾闲道:“去工部,你要一起去吗?”
若是平时李维桢就跟着去了,不过有太子在场他便没了兴趣,婉拒道:“我还有事,你们去吧。”
顾闲也不强求,谁上班想给上司带小孩!他与朱翊钧一同去了工部遛弯。
工部尚书朱衡今年六十岁,是个二十岁就中了进士的江西人,迄今为止已经为朝廷干了四十年活。
与翰林官不同,他是从地方知县上干起的,一路政绩斐然地升上来。
也因为不是出身翰林官,朱衡升到尚书位置就算到头了,接下来只需要老老实实干活到退休即可。
顾闲跟着申时行他们修《实录》,也了解过这位工部尚书都做过什么。
嘉靖年间朱衡负责经理河道,力排众议开挖新河道,结果这个工程快收尾的时候遇到黄河暴涨,又又又又决堤了。
当时朝议纷纷,科道官齐齐上书要严惩朱衡这个主导者。
幸而朱衡当时派去的负责人是潘季驯这个治河高手。
潘季驯艺高人胆大地让运粮的船从新河道通行,结果表明粮船一路畅通无阻,比之淤堵的旧河道不知顺利多少倍!
这一结果出来,朝中“群嚣寂然”。
说起来潘季驯也是够倒霉的,每次干活都有他,所以每次弹劾也都有他。
去年黄河决口,他去负责治理,上书提出了很有名的“束水攻沙”理论,并且成功付诸实践。
结果不仅没有论功行赏,不久之后还因为运输船出了意外而被弹劾罢官。
你不治理好这段河道,运输船就不会从这边通过;运输船不从这边通过,也就不会在这边出意外了!
由此可见,潘季驯你罪大恶极啊!
估计下次潘季驯再回朝,就看黄河什么时候再出事了。
这也是朝中许多实干派的境况: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
最舒服的就是像吕调阳他们这样当个翰林官,只需要老老实实混资历,很快就能混到侍郎、尚书等等位置,若是遇到好机缘,入阁也轻轻松松。
张居正初任首辅,曾经尝试过不选庶吉士,阻断了这一届进士被选为翰林官的可能性。
《明史》记载说是“其子礼闱下第,居正不悦,遂不选庶吉士”,意思是“我儿子会试没考上,我很不高兴,我今年不搞馆选了”。
事实上庶吉士制度在嘉靖年间便一度废止,因为各个职位都常年处于满员状态,许多人回家丁个忧回来赫然发现自己没位置了,只得排队等缺。
更重要的是,朝廷要那么多待在京师熬资历的翰林官干嘛?
张居正喜欢用实干派,想必也想趁此机会停一停庶吉士的选拔。
只是坐上了那个位置,做什么都容易被人套上嚣张跋扈的权臣思维——我儿子考不中你们也别想进翰林院!
张首辅恐怖如斯!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在大明干活可真不容易啊*今天也努力更新了!(躺平说起这治河高手潘季驯,隔壁《医汉》的善崽把他召唤过去,白天治理大明的黄河,晚上治理大汉的黄河,为黄河母亲开启007工作模式还有,隔壁《戏明》还差区区几十收就凑够十八万收了!有没有感兴趣的人去凑一下!
第248章 十分偏爱
顾闲一边扒拉着张居正身为权相的种种光辉事迹,一边随口忽悠着与自己一同前往工部的朱翊钧。
工部尚书朱衡今天没什么要紧事情,上完朝回来便命人给自己煮了壶热茶暖暖身体。他才刚把一口热茶喝进嘴里,就听人说……太子来了!
朱衡摸不着头脑。
太子来他们工部做什么?
转念想到上回隆庆皇帝还问他有没有见过连机碓,朱衡又沉默了。
他做官四十年,历经江西、福建、山东以及南直隶等地,都是农业或者海运发达的地区,见识过各种农用或者运输用的机械,还真见过连机碓,便给隆庆皇帝讲解了一番。
上回叫隆庆皇帝对连机碓产生兴趣的,不就是顾闲这小年轻吗?
真是个了不得的年轻人啊。
朱衡起身朝朱翊钧见礼,而后抬眼一看,果然在太子身边瞧见了顾闲。他客客气气地询问道:“不知殿下来工部所为何事?”
朱翊钧此前在整理年报的时候早便跟着顾闲与朝臣打过交道,面对朱衡的询问自是应答如流:“孤与顾修撰想寻几个内行讨论一下消防器械的改良,不知朱尚书有没有推荐的人选。”
他过了年才十岁大,说起话来却一本正经的,瞧着便是个很不错的明君苗子。
朱衡只沉吟片刻,便给他挑了个人,让对方带着太子去寻擅长这方面的工匠。
他老了,让年轻人折腾去吧。
朱衡给顾闲两人指派的是工部都水司郎中张纯,听着不怎么起眼,其实也是个五品官。
顾闲边跟张纯聊边扒拉脑海里储存着的《明史》,没找到几句关于张纯的记载。
大抵又是个在大明勤勤恳恳干了一辈子的普通官员。
顾闲跟张纯聊了一路,才知道人家张纯也是专业技能过硬才混到的五品官。
此前人家可是曾经跟着潘季驯去治河的!
潘季驯被撵回老家了,还是不放心黄河的事,特意跟尚书朱衡说张纯干得很不错。
朱衡想着已经走了一个干活的,怎么都得补上一个,这才把张纯调去都水司当一把手。
顾闲道:“我对印川先生仰慕已久,也不知印川先生归家后过得如何。您知道他家在哪儿吗?”
张纯早听说顾闲这人交游广阔,这会儿听他语气诚挚地跟自己问起潘季驯家住在哪里,心里不知怎地打了个突。
怎么有种只要自己告诉了顾闲,潘季驯便没法好好在家里休息的感觉?
可转头一看,顾闲俊秀的脸庞上写满叫人无法拒绝的期待,总有种叫他失望简直十恶不赦的错觉。
这个年轻人只是想写信问候一下回了老家的潘老,应、应该没那么严重吧?
张纯这么想着,还是把潘季驯家中住址给顾闲讲了。
左右这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事,顾闲朋友那么多,随便打听一下就晓得了。
朱翊钧在旁听完他们的对话,不由好奇地问起潘季驯是谁。
顾闲又给他吹嘘了一番,把束水攻沙的巧妙之处以及重要意义给朱翊钧讲了。
黄河之所以叫做黄河,就是因为它一路带走了沿岸许多黄沙。这不仅导致黄河两岸水土流失严重,也导致黄河下游容易淤积。
河道淤积了怎么办?
黄河水表示甭管这里有没有河道,我反正就是要入海!
这边不让我过,我换条道走不就行了吗?
活人总不会被尿憋死。
潘季驯提出的束水攻沙之法很好理解,就是“筑堤束水,以水攻沙”,只要因地制宜地在适合的位置培堤闸堰,保证高压的水流能直刷河底把泥沙带走,河道自然能保持通畅。
这种方法在此后三百余年一直被沿用,虽不能说彻底驯服了黄河,但也极大地降低了黄河泛滥带来的影响。
潘季驯不仅搞治河工程搞得有声有色,闲住家中时还悉心编写治河专著供后人参考,没俸禄领也没闲着。
每次黄河决堤召他回朝干活,他也都第一时间回到黄河边上实地考察。
没错,他每一次治理完黄河都会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被罢官回家,无一例外。
比如万历年间一群人搞“倒张”行动,想方设法罗织罪名要把所有跟张居正有关的人撵走。
潘季驯在这种时候上书替张居正的八十老母说情,很快又被万历皇帝挑了个错处撵回了家。
妥妥的“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
想到潘季驯一生的际遇,顾闲心中感慨良多,在朱翊钧面前不遗余力地夸赞起这位治河高手来。
即便在他们生前或死后有人刻意打压、抹黑乃至于以各种方式抹杀他们的功绩,他们穷尽一生坚持去做的事在后世史书之上依然熠熠生辉。
至少在三百多年后,许多人可能说不出万历皇帝有什么样的文治武功,但只要聊到改革就会说起张居正,只要聊到治理黄河就会说起潘季驯。
这些话顾闲虽无法宣之于口,却不妨碍他对潘季驯的夸赞愈发真挚。
朱翊钧这个本来不懂束水攻沙是什么的外行,听着听着都对潘季驯生出几分景仰来。
那可是谁都没办法的黄河。
潘季驯竟能想出那样的办法,并且还能落到实处!
这样厉害的人,居然罢官归家闲住了吗?
朱翊钧不是很理解。
问顾闲,顾闲说他也不是很清楚。
他转头问张纯。
太子都问到了,张纯只能把自己了解到的事情始末给朱翊钧讲了讲。
去年的束水攻沙工程收尾后,潘季驯按照惯例给参与做事的人报功,上头验收的时候也不看河道如何,只说今年运粮到京师的日期还晚了些,你有啥功劳?根本没有!
考虑到你治河水平过硬,姑且让你戴罪立功继续干活吧。
结果不久之后遇到运输船飘没的意外,潘季驯又被弹劾了,这下活都不用干了,直接罢官归乡闲住。
提及此事,张纯还是有点不忿,语气里难免多了几分尖锐。
等意识到对面是年近十岁的太子,张纯才缓和了语气,为潘季驯说好话:“我们都劝潘老上书自辨,潘老却笑着说‘无妨,我正好归家闭门著书’。”
说话间,张纯叫人去喊来的几个能工巧匠也到了。
朱翊钧还惦记着潘季驯的事,心里闷闷的。
直至顾闲掏出图纸跟那几个能工巧匠讨论起来,他才重新振作精神凑过去听他们讨论。
不愧是让部门一把手都有印象的能工巧匠,看过图纸后便补充了许多顾闲没了解到的内部构造。
顾闲欢喜不已,修改过后各自留了一份图纸,才与朱翊钧一同离开。
回翰林院的路上,顾闲与朱翊钧聊起嘉靖三十六年的大火。
那场火来得急,不仅烧了宫中的三大殿,差点就把嘉靖皇帝爱读的《永乐大典》都给烧了。
为此,马自强他们这些翰林官又接到了修书任务,负责重录《永乐大典》,搞了正本和副本分别收藏起来。
由此可见,皇宫的消防安全也很重要啊!
顾闲信口忽悠:“消防者,消除隐患、预防灾患!与其出事再来懊悔,不如严抓严防。”
“皇宫修筑已有一百多年,想来宫中自有一套防火规则,我一个外臣不知晓具体情况,不过殿下的至亲俱在宫中居住,平日里理应多去了解了解宫中有无隐患才是。”
朱翊钧听了觉得颇有道理。
他已经被顾闲教导挺长一段时间,思维几乎快被顾闲同化了。
朱翊钧认真应道:“孤回宫后会去查问一番。”
他还要走了顾闲带到翰林院的那堆手稿。
上头有许多顾闲修改的痕迹,朱翊钧觉得很有意思,说要回去好好看看。
顾闲没意见,这东西本来就是他写来给朱翊钧找点事做的。
朱翊钧主动要走正合他意。
顾闲愉快地送朱翊钧到宫门口。
朱翊钧带着顾闲那堆手稿径直去寻隆庆皇帝。
隆庆皇帝刚和高拱、张居正开完小会,君臣正吃着茶点闲谈。
听人说太子来了,隆庆皇帝让人把他放了进来。
朱翊钧一看,高拱和张居正也在。
双方都规规矩矩地起身见礼。
隆庆皇帝问:“我儿怎么这时候过来了?”
朱翊钧道:“孩儿想去了解一下宫中的消防安全问题,所以先来与父皇说一声。”
他又给隆庆皇帝说起消防的含义,着火后再来救火已经太晚啦,我们必须要防范于未然!
还是看到顾闲写的消防安全检查章程,他才知道有这么多门道。
虽说顾闲写的内容是以自己所住的城区为例,并不是针对皇宫来写的,但顾闲也说了,只要懂得举一反三,他可以自己拟写皇宫消防安全检查的章程!
只要隆庆皇帝点头,他就可以去找人了解皇宫现行的消防措施了。
瞧着朱翊钧那干劲满满的模样,隆庆皇帝颇觉稀奇。他说道:“你手里的就是顾修撰写的章程?拿给我看看。”
朱翊钧乖乖把手里那叠文稿递了过去。
隆庆皇帝接过一看,才发现上头的内容不像平时收到的奏疏那样规规整整,而是有许多涂改痕迹。
很多条目最开始是比较空泛的,后面添加了不少补充;有些条目洋洋洒洒写了许多,过后又全给划去了。
看得出来顾闲是趁着假期亲自去跟进过这方面的事宜,才从初稿改到最后这样。
是个会给自己找活干的好孩子。
隆庆皇帝这么想着,又瞧了眼自己儿子。
还会顺便给他儿子找活干。
隆庆皇帝让人把手中的文稿拿给高拱看,口中不吝夸奖:“这孩子挺不错。”
早在隆庆皇帝钦点这么个年纪小得过分的状元时,高拱就知晓顾闲小小年纪就已经简在帝心。
如今太子更是格外喜欢这位年轻的讲官,连入冬停了讲学都主动去求教。
只要这小子不作妖,将来必然会青云直上。
高拱接过那份被顾闲删删改改的文稿,也一眼看出前后的不同来。
删改前很多内容都有点想当然,删改后却几乎都落到了实处。
只要给他机会好好历练,顾闲必然是个能办事也敢办事的实干型人才。
难怪连张居正都十分偏爱这个妻弟。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看着张居正手里的黄荆条):真的吗?我不信!*今天也努力更新了!冬天,咸咸的。
第249章 有教无类
高拱笑着把文稿递给张居正,说道:“内书堂不是要补个人吗?不如就安排顾修撰过去吧,也省得太子殿下要走那么远去翰林院。”
张居正手一顿,但也没说什么。
安排翰林官去内书堂教书也是常例,此前赵贞吉就曾去过。
只是顾闲这么个性情,天天放他去内书堂教那群小太监,怕是要把教学地点换到隔壁膳房了。
张居正不提意见,高拱却偏要问他:“居正怎么看?”
张居正并不避讳,顺着高拱的话头应道:“合该多给他安排些活干,省得他整日瞎琢磨。”
朱翊钧一直在旁边听着呢,见文稿已经被传看了一圈,便暗示身边伺候的内侍去张居正手上拿回来。
这可是他要来的!
接收到朱翊钧那“你不会不还我吧”眼神的张居正:“……”
这是什么需要护食的宝贝吗?顾闲那小子要给太子自己写的东西,怎么也不知道誊抄好再给?难道是想让太子看到他是反复推敲的用心?
小小年纪,怎么每天都能折腾出不同的事来?
现在好了,高拱看你太闲,把你安排去内书房教书了。
即便心里对顾闲的做法颇不赞同,张居正把文稿还给了朱翊钧。
隆庆皇帝听高拱两人都说好,也没把这点人事安排放在心上,笑着点点头说:“是不错。”
内书堂好,内书堂近得很,旁边有个北花房,里头也可以做饭。还有个蹴圆亭,乃是正德皇帝很喜欢去的地方,每天玩够了就在亭子里吃饭。
等到春天来了,天气暖和些了,他也可以过去遛遛弯、吃个饭。
高拱果然对他最好,知道该怎么把人放在最适合的位置上。
这个任命虽已经敲定下来,在朝中却还是得走走程序。
顾闲并不知道自己又有了新活干,还愉快地在翰林院里打杂,且得意于自己把太子忽悠走了。
消防安全重如山,太子就该好好关心皇宫的安全隐患去!
看看,好几天没来了吧!
顾闲正得意着,没过几天却收到了新任命,让他去内书堂教书。
也是正式入了翰林院,顾闲才晓得翰林修撰是个多功能职位,平时没有额外的任务你可以在翰林院中修书,要是有的话你就得去干别的活。
包括但不限于出使别国送赏赐或者去藩王府上搞册封仪式、去内阁负责整理奏章、去负责会试或乡试的监考工作等等。
本来他已经充任东宫讲读官,不应该再安排别的工作,但这个任命就是这么突然地落到了他头上!
顾闲去找马自强问:“这怎么回事啊?”
马自强语气相当平静:“问你自己。”
内书堂那边确实需要人补缺,但绝对不是他把顾闲的名字给报上去的。顾闲才几岁,这就身兼多职了!
张居正怎么回事?生怕自己妻弟不够惹眼吗!
老马很不高兴。
顾闲摸不着头脑。
“没事,教书就教书,那边回家还近点。”顾闲说道,“就是我每日去内书堂教书,不能回来监督您好好养生了,您自己要注意身体呐!”
马自强听着顾闲在那说个不停,一时也不知该嫌他烦,还是该说他贴心。
他的脸色缓和了不少,对顾闲殷殷叮嘱:“内书堂教的虽都是内官,但他们之中学得好的有可能入司礼监做事或者在御前伺候。你要用心教导,尽可能将他们往正路上带。”
顾闲虽不知道怎么才叫正路,却还是连连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他还为自己积极争取出差机会:“往后要是有需要去外头跑腿的活,您只管安排我去,不用怕我累着!”
马自强心道都是张居正和丁士美干的好事(此前丁士美派他送李春芳归乡),把这小子惯得无法无天。
刚入翰林院的年轻人哪个不是先老老实实熬资历?
就他一个整天瞎蹦跶。
马自强板起脸教训道:“少想这么多有的没有的,先把手头的事干好再说。”
顾闲从小讨打得多,最清楚怎么踩别人底线,一听马自强这话就知道今天只能聊到这了,麻溜去跟李维桢他们告别了一圈。
真不好意思,我换了个离家近的工作地点,以后不能跟大家一起点卯了!
李维桢等人:“……”
好好好,你一点都不怕我们羡慕嫉妒恨是吧!
顾闲一直嘚瑟到下衙,众人都被他炫耀到没脾气了,走吧走吧,好歹没有人天天敲着梆子让他们小心痔疾了。
低声些,得痔疾难道很光彩吗!
没脸没皮的混账小子!
顾闲还去宫门口蹲张居正。
张居正干了一整天的活,已经很累了,见到顾闲从旁边冒了出来,有种想揉揉太阳穴的感觉。
一见到张居正,顾闲便与他分享自己今天刚收到的新任命。
见张居正脸上波澜不惊,顾闲一下子就明白了,人家早就知晓了。
怎么这样!
顾闲道:“您早知道了,怎么不给我讲讲!”
张居正道:“没确定的事,哪能提前给你说?回头你讲得人尽皆知,本来该你的任命可能都没了。”
顾闲叫屈:“我是那样的人吗?”
张居正给他一个“你说呢”的眼神。
顾闲当场偃旗息鼓。
只不过他这人憋不住话,走出一段路后又问起这个新活是不是张居正给他找的。
张居正道:“是玄老提的,你整日让太子殿下跟着你跑东跑西,玄老觉得你太闲了。”
顾闲直呼冤枉。
他不就是想忽悠走太子吗!
尽管心里这么嘀咕着,顾闲第二天还是早早去蹲守高拱,热情地与高拱分享自己一大早做出来的肉夹馍。
为了保证路上不会凉掉,他特意骑马捎来的。还热乎着呢!
今儿不用早朝,可以吃饱了再干活,不用怕上朝期间来个人有三急!
高拱见顾闲屁颠屁颠地跑来朝自己道谢,乐道:“这么喜欢去内书堂教书?”
顾闲道:“皇上和您给我安排什么活都是想锻炼我,我一定会好好干!”
高拱道:“好,我知道了,以后会多安排些事情给你办。”
顾闲见他收下了自己递过去的油纸包,又从马背上的褡裢里掏出了另一个油纸包,一脸腼腆地问高拱能不能顺便给张居正也捎一个。
高拱:“……”
你来跟我道谢,我还得帮你跑腿是吧?
“行,我帮你带给他。”
顾闲高高兴兴地挥别高拱,自己到内书堂走马上任去。
宫中太监高达万余人,大多都是负责干粗活重活的,只有少数好苗子会选入内书堂读书。
早期太监来源还比较复杂,有朝鲜等附属国进贡来的,有战争、农民起义过程中俘虏来的,也有犯官子弟里面挑出来的。
到了明中后期,宫中太监的来源就逐渐以“就地取材”居多,也就是在北直隶里面征召。
这些新补充进来的太监有些是被家里人卖进宫来,有些则是自己卖了自己。
比如晚明时期著名的大太监魏忠贤就是北直隶人,他在宫外胡混到仇家遍地,眼看日子都要过不下去了,愤而自宫当了太监!
顾闲到了内书堂一看,人到得比国子监齐多了。
每批新入宫的内官都会挑选两三百个十岁左右的好苗子到内书堂读书习字,开蒙的时候由司礼监自己派人来教习。
顾闲带的学生大多都是十二三岁大,是从已经开过蒙的小太监里选拔出来的,人要长得端正,字也要练得端正,言行举止也要得体。
毕竟朝廷花大力气选拔上来的翰林官不可能来给你教太监识字!
即便是来教授四书,许多翰林官也是不太乐意的。
翰林官大多清高得很,打心里不愿意跟太监扯上关系(至少明面上不愿意)。
像张居正这样能做到和光同尘的人到底是少数(据说在嘉靖年间,严嵩、徐阶、高拱都把他当自己人看待,这是一种相当了不得的本事)。
顾闲倒没什么不乐意的。
教谁不是教。
人孔子都说了,有教无类!
只是在见到一群坐得端端正正的十二三岁半大少年时,顾闲还是有一瞬的静默。
顾闲曾听人说起过许多关于未来的构想。
每个人口中的未来都充满了光明与希望。
所有人都说哪怕他们这一代人也许看不到那一天的到来,但下一代、下下一代必定能看到。
他们说十二三岁的少年人,平时应该在学堂里读书,学些以后用来安身立命的本事,放假时则与朋友快活玩耍,交几个能能说心里话知己好友——而不是在工厂里当童工、在地主家当包身工、在达官贵人府邸里为奴为婢。
顾闲想,也许更不该在十岁出头就遭受阉割的痛楚、从此待在紫禁城中当个旁人口中的“阉竖”。
第一次上课,顾闲并没有沉默太久。他拿起一张纸跟底下一群十二三岁的学生聊了起来历史上有名的造纸鼻祖——蔡伦。
对于这些有过光辉成就的贤宦,顾闲压根不需要准备,张口就能讲上半个时辰。
要是这些小孩没有经历阉割之苦,顾闲是不会推荐任何人干这一行的,毕竟这个时代做阉割手术很容易感染身亡。
可这些小孩都已经熬过来了,那就只能让他们努力想想升职加薪、建功立业的可能性了!
……
另一边,张居正早早到了内阁,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明明是很普通的一天,他却莫名有些心神不宁,总感觉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刚过完年,能有什么事?
张居正这么想着,正要再处理另一份公文,就看到一个油纸包出现在自己桌上。
张居正抬头看去,只见高拱往旁边一坐,打开手中的油纸包一口咬了下去。
毫无首辅形象。
熟悉的油纸包,熟悉的食物香味。
张居正道:“……闲哥儿塞你的?”
高拱笑道:“说来谢我给他安排新活锻炼他,说着说着就让我给你送这什么肉夹馍。”
“我怀疑这才是他的目的,我给他活干,他也给我活干。”
张居正无奈地道:“他哪里敢?”
高拱道:“吃吧,等会就冷了。”
张居正只得放下手里的笔,打开油纸包尝了尝顾闲捣鼓出来的新吃食。
肉夹馍用的馍外皮酥脆,内里却是柔软的,夹着的肉卤得软烂,一口咬下去口感层次丰富无比,稍加咀嚼便满口生香。
虽不是什么昂贵的食物,味道却着实不算差。
两人坐在各自的位置上解决完相同的早饭,张居正忽地想起许多年前在国子监的时候,高拱当祭酒,他当司业,偶尔也会给对方带个早饭或者水果。
人人都知晓他们关系好。
如今内阁之中只剩他们两人,这样的相处反倒是少了。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逢人就讲):你怎么知道我换了个离家近的工作?*今天也努力更新了!今年的全勤还差……区区四天……
第250章 怪用心的
顾闲在内书堂上了一天的课,认识了司礼监一大圈内官,还掌握了司礼监的时间表。
宫中内官一天只吃两顿,下课晚了就没好吃的了,所以顾闲坚决不拖堂,一下课就领着自己的学生们浩浩荡荡地去抢饭。
说是抢饭,实际上也没什么菜色可以抢,大多是粗粮馒头或者糙米饭,配上水煮菜。
眼下是冬天,蔬菜瓜果都少了,便只有酸菜和萝卜菜了。
只能说白菜和萝卜真是冬天不可或缺的好东西。
顾闲第一天上任,也好奇地领了份学生餐尝了尝。
不想他才吃了两口糙米饭,就有个年长些的内侍给他送来新做好的热馒头,还有一份酸菜炖肉,笑呵呵地道:“您该吃这个才对。”
供应给内书堂教书先生的饭菜虽没有很丰盛,但好歹是白面馒头,还能看到整块的肉。
只要还热乎着,这两样东西都挺难做得难吃,不过那个内侍给的酸菜炖肉有点多。
顾闲挑了两个上课表现好的学生让他们分了一些炖肉去吃。
两个小内侍都有些受宠若惊。
他们自从入宫后一个月都不一定有一顿肉吃,自是受不了这样的诱惑,毕恭毕敬地接受了顾闲分到他们碗里的酸菜炖肉。
见其他学生都在暗自咽口水,顾闲夸下海口:“你们要是学得好了,下回我借个灶头给你们所有人炖一锅肉吃。”
两百多个学生当然不可能全在一个班,现在在内书堂教书的就有好几个翰林官,大家平时带的学生不一样。
顾闲是中途过来接手的,前任回家丁忧一段时间了,又正好碰上年底事忙,一直没有派人过来补上。
赶巧碰上顾闲自己撞上来,高拱就把他安排到内书堂教书了。
顾闲边思考着接下来怎么给这群学生安排课程,边有滋有味地吃自己那份馒头酸菜,就听人说太子来了。
一群小内侍忙起身跪下相迎。
顾闲倒只是起身行揖礼,臣子对皇帝三跪九叩之类的礼节都是正式场合才行的,平时没那么多讲究。
朱翊钧让人都起来,看了眼顾闲碗里面前的馒头和酸菜,不由说道:“你怎么就吃这个?”
顾闲道:“殿下,这已经很好了。”
朱翊钧一顿,蓦地想起顾闲殿试那会给他讲的“馒头笑话”。寻常百姓为了多吃几个馒头,硬是留在洪水之中不肯走。
顾闲见朱翊钧沉默下来,还大方地掰他半个馒头:“殿下要吃点吗?”
周围一圈竖起耳朵听他们说话的小内侍都惊了一下。
他们这位先生,怎地还敢掰半个馒头给太子?!
朱翊钧却是与顾闲一同坐下,学着顾闲那样夹了点酸菜解决了那半个馒头。
期间他看了眼众小内侍碗中的糙米饭,发现白面馒头确实是顶好的东西了,那糙米饭看着便有点扎嘴。
顾闲知道有自己和朱翊钧在,这群鹌鹑似的学生连扒饭都不敢,飞快解决完自己的午饭(对学生们来说其实是晚饭)便招呼朱翊钧去别处遛弯。
离开了学生们吃饭的地方,顾闲才问:“殿下用过膳了吗?”
朱翊钧点着头说道:“在父皇那边用过了,听说你今天到内书堂教书,孤过来看看。”
结果到内书堂一看,才知晓顾闲带的班下课最早,估计已经吃上饭了。
……不知道为什么,一点都不觉得意外。
既然问到了自己的来意,朱翊钧便让人把自己这几天忙活的结果拿给顾闲看。
这几天已经摸清了宫中的消防安全措施,还让人照着图纸做出了消防水枪。他兴致勃勃地说道:“不如我们去找个太平缸试试看!”
宫中设有数百口太平缸,每隔几天都会有专人检查太平缸里的储水情况,要是谁负责的太平缸水没满是要追究责任的。
顾闲没想到朱翊钧动作那么快,当即也来了兴趣,与朱翊钧一起去寻附近的太平缸。
都是十来岁的男孩子(虽然一个刚满十岁,一个快到二十了),谁会拒绝玩水枪!
两人到了一处太平缸边上,顾闲表示试枪这么危险的事朱翊钧把握不住,合该让他这个当臣子的先来,于是顾闲抢先拿过了那把簇新的水枪。
这东西造价不算便宜,主要构造用的可是铜,所以顾闲都没想着自己造个来玩。
时隔多年再拿到熟悉的物件,顾闲拿在手里熟悉了一会,愉快地把消防水枪下端浸入太平缸中。
这东西由内外两个套筒组成,底下设有活塞。
使用时把底部的入水口浸入水中,便只需要通过外筒的上提和下压两个简单动作使内筒汲满水并向外喷出。
水柱能射到好几米高!
反复重复上提、下压两个动作,水柱就能源源不断地喷向起火点。
拿来应急倒还不错。
顾闲兴致盎然地玩了一会,才转头问朱翊钧要不要试试看。
朱翊钧此前其实已经看底下的人试用过了,不过见顾闲玩得这么起劲,他也忍不住过去抓住了那根比他还高一点儿的水枪。
事实证明对于养尊处优的小太子来说,救火什么的还是太难了,顾闲动手的时候看起来轻轻松松,他不管是提拉还是下压都有点吃力。
喷出来的水柱瞧着都没那么有力。
一不小心就该浇自己身上了。
顾闲在旁看得直乐,毫不留情地点评:“殿下力气还是小了些,需要勤加锻炼。”
朱翊钧有点生气,转头看见顾闲眉梢眼角全是笑意,气一下子又消了。他哼了一声,说道:“等我跟你一样大,力气肯定也这么大。”
顾闲连连点头,应道:“没错,殿下说得对!”
朱翊钧:“……”
总觉得顾闲说得不是很诚恳!
顾闲道:“年后天气还没转暖,外头冷得很,殿下还是早些回宫去吧。”
他一会去收了学生们的作业就该回家了。
秋冬下午早点下班很正常吧!
一般到了申时(大约下午三点起)咱就可以回去!
一听顾闲要去收作业,朱翊钧又来了兴趣:“孤也去!”他好奇地问,“你还会给学生安排功课吗?”
顾闲好像没给他留过功课。
顾闲道:“就是讲课之余让他们做点随堂检测,再写篇自我介绍给我瞧瞧。”
一整天那么长,他总不能一直自己讲吧?那太费嗓子了,他可不干这样的蠢事。
当然得让他们多思、多看、多写,自己在前头喝喝茶、提提问题。
别看他年纪小,他可是从小就与许多学官打交道的,知道该怎么教书才对自己以及对学生都好!
以他两辈子的知识储备,当然可以给这些学生从早讲到晚,从四书五经讲到天文地理,从古今通史讲到世俗人情。可他讲了,这些小子就能吃透吗?
比如北京大学有的老师学贯中西,声名显赫,全是校长去求来的当代大师,但顾闲去蹭过好几次课,发现他们讲课很烂。
狗听了都直摇头。
举个简单的例子,同样姓周,周树人讲得好,周作人就讲得不好!虽说可能跟选的课题也有关系,但周作人的课堂确实很沉闷。
可见怎么把自己脑海里的知识有效地传授给学生也是一门相当高深的学问,并不是一股脑儿全倒给他们就完事。
顾闲带着朱翊钧溜达回内书堂,一路上又顺嘴解决了一些朱翊钧积攒的疑问。
到了顾闲授课的地方,学生都已经回来奋笔疾书了,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他们的到来。
比起国子监中格外散漫的国子生,这些小内侍明显更珍惜在内书堂学习的机会,不用顾闲严格要求他们就学得非常认真。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是自己最好的出路。
顾闲叹了口气,有点明白为什么以前师父总不爱让自己出去,不爱让他交外面的朋友,更不爱他听这个主义、那个主义。
师父是怕他听多了、看多了,难免会卷入各种各样的纷争与危险之中。
就像现在,他不知不觉间已经站在大明的权力中心面前,清晰地看到这颗“心脏”的每一次搏动如何影响着大明的方方面面。
也看到了许多人和事如何被它推着一步步往前走。
都说穷则变、变则通,可大明立国两百余年,早已积弊丛生,需要改变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还是得高拱和张居正这种有魄力的能臣才能大刀阔斧地动手啊!
要是隆庆皇帝在位不止六年,他们可以放下嫌隙合作改革吗?
顾闲入内让人收齐了自己布置的课堂练习,抱着一叠作业挥别朱翊钧准备归家。
朱翊钧跟着他走出内书堂,忍不住追问:“你还要带回家去批吗?”
顾闲道:“当然,明天再批就来不及了。”
朱翊钧道:“你还怪用心的。”
比教他都用心!
平时顾闲都是随口考校他几句,不会让他正儿八经做什么随堂检测,也不会给他布置什么命题作文。
顾闲:?
这家伙的语气怎么酸溜溜的?
堂堂太子也想做作业吗?
顾闲正想来一句“既然你诚心诚意地要求了,那你也给我写一份吧”,话到嘴边又想起自己是御史的重点盯梢对象。
要是叫人知道自己给内书堂和太子布置一样的作业,不把他骂个狗血淋头才怪。
顾闲说道:“皇上这般器重微臣,特地安排微臣来内书堂教书,微臣当然要用心些。”他说罢立在路口不跟着朱翊钧往前走了,而是含笑目送朱翊钧回禁宫。
朱翊钧抿抿唇,到底没说什么,带着随行内侍走了。
顾闲等朱翊钧走远了,才哼着歌儿往离得最近的宫门走去。
待到两人都走远了,一直不敢吱声的小内侍们才敢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起来。
早听说顾闲这位状元郎和太子关系很好,但亲眼瞧见了还是很不可思议——太子居然会亲自来内书堂找他们这位新先生!
在宫中做事,最重要的不就是得在贵人们面前露脸吗?
他们得争取在顾闲面前表现得更好才行!
于是顾闲手底下的所有学生一直到傍晚都没散学,全都在提前预习接下来的课程或者练字背书。务必要让顾闲教得顺心、教得顺利!
其他学生见此情景都莫名紧张起来:顾修撰要求这么高的吗?他们是不是也要抓紧点?
真叫这些家伙把自己甩开了,以后好差事可就轮不到自己了。
跟,必须跟!
谁都不能阻止他们勤学苦练!
顾闲对此一无所知,他抱着作业回到家,跟王宜玉说自己今晚要加班了。
王宜玉道:“没事,你平时也没闲着。”
顾闲:???
可恶,你怎么说话的!
他才没有一天到晚自己给自己找活干!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我不是,我没有,我没有!*今天也努力更上了!【奄奄一息不知不觉满250章了,按照惯例发个红包庆祝一下!对了,晋江有个暖心囤文活动,目前在app【我的】一栏可以找到。活动不咋好玩,不过这个月订阅满500点晋江币就会送两个宝箱,可以顺手去开一下,虽然我抽到的都是小垃圾(只搞到了月石和营养液),最后两天了,有需要的可以去碰碰运气,免得浪费了!
240-250
同类推荐:
废太子联盟、
戏春娇、
觊觎野心长公主后_昼约、
北宋灶房小丫鬟、
我用万倍返利养嬴政、
隔壁王爷最宠妻、
和疯批摄政王共梦后、
寡居五年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