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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0-510

    第501章 好不小心


    没到傍晚,就有人悄然把母子三人送了过来。


    没办法,张四维如今经常称病拒不见客,申时行脾气好是好,但人家治家甚严,平日里鲜少与同僚私下往来。


    内阁里头可不就剩下顾闲一个最好拉拢的吗?年轻好啊,年轻人血气方刚,容易犯下点男人都会犯的错。


    这不,一口气要走母子三人,多贪心呐!


    给他!


    马上给他!


    不要有任何犹豫!


    顾家离英国公府挨得近,有辆马车停在附近倒是不稀奇。


    只不过送人的刚踏进大门就被郑大撵走了,说是让他赶紧驾车离开,别叫人给发现了。


    一听这口吻,送人的也莫名紧张起来,忙连声应是,老老实实地退了出来。


    郑大此人还是挺出名的,主要是他常年替顾闲办事,大家都眼熟他。


    若不是他从不接受私下邀约,说不定也能和游七、徐爵那样享受一下旁人的夸捧,被人叫上一声“先生”。


    既然是郑大亲自出面把人带进府,那就没什么问题了。


    母子三人满怀忐忑地跟着郑大往里走,很快便被郑大和府中的婆子分别领去换了套衣裳。


    在这个过程中,郑大搜出了少年身上的短刀,婆子也搜出了母女二人身上藏着的剪刀和发簪。


    剪刀且不提,发簪也磨得极尖。


    母女俱是脸色一白。


    婆子一看她们那表情,便知晓她们心中不安。


    事实上郑大安排她来接待这母女二人,就是想到她们可能极为不安,需要她先安抚一二,免得对方在顾闲面前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


    婆子拉着厨娘的手说道:“别怕,我们老爷夫妻恩爱,从无二心,让人把你们送来不是想对你们做什么,只是早前见你们神色不对,想问问你们是不是有什么冤屈。”


    婆子姓吴,长得慈眉善目,说话又好听,很容易取得人的信任并勾起人的倾诉欲,顾闲曾夸她是“知心婆婆”。


    吴婆子本来是沈家的仆妇,后来回家接受儿女的奉养,结果待了没几年又觉得闲着没意思,想回来干活。


    正好顾闲这边缺个有经验的婆子,沈春生便把她安排过来了。


    这不,正好能派上用场。


    经过吴婆子一通开导,母女二人很快泪眼婆娑地说了实话。


    那位礼部官员讲的话大体是真的,她姓黄,没有正经名字,一直被父母喊二娘,后来嫁给丈夫。


    她丈夫姓周,也行二。


    丈夫上头有个当家的哥哥,下头有个父母疼爱的弟弟,有什么苦差事都让她丈夫去。结果有次丈夫服船役的时候遇到大风翻船,掉江里淹死了。


    自那以后,她们在家里的处境就越发艰难了。幸而她还有一手好厨艺,可以去给人当厨娘养活两个年幼的孩子。


    可她一个寡妇,还是长得好的寡妇,哪怕每天裹得严严实实也没少遭泼皮无赖纠缠,主家觉得她事多,便都不雇她了,她又不善经营,没法自己做买卖,只能终日以泪洗面。


    婆母时常在旁说,既然她挣不到钱了,可以把两小孩送去当小厮丫鬟,大户人家就喜欢这种长得周正的小孩。


    要是有幸攀上哪位老爷,那下辈子就享福了!


    不仅女孩子有机会,男孩子也有男孩子的好处。要知道当官的是不许到外面找女人的,所以经常蓄养男孩子替自己解决生理问题,许多牙人专门物色这种不到十岁的男孩子供他们挑选!


    都是男的,好个几年拿上一大笔钱回来娶媳妇,何乐而不为?


    反正家里是不会给他出彩礼钱的!


    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要把她两个孩子卖了换钱。


    那样的日子,真是一点盼头都没有。


    恰好这个表侄回乡省亲,得知他们娘几个的处境,便说可以把他们带到京师。


    还说京师和小地方不一样,小地方的泼皮无赖肆无忌惮,京师治安好,机会也多,他又是官身,可以庇佑他们一二。


    黄厨娘非常感激这个表侄,还担心会给他添麻烦,得了对方介绍的厨娘活计后做事十分卖力,还真逐渐成了店里的掌厨。


    可就在她以为她可以靠自己的厨艺养活两个孩子时,意外发生了。


    有次表侄带了客人来,她陪着喝了杯酒,不知怎地就醉了。翌日醒来发现自己一丝不挂,身上满是那种痕迹,一看便知道醉后做了什么。


    有了一次,就有第二次。


    甚至连灌她酒这个环节都省去了。


    表侄说要不是有他护着,还有人相中了她一双儿女。她要是不配合,让他很难办!


    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她能依靠的只有这个表侄。


    哪怕明知道那人是他引来的,她又能怎么办?她又能去哪里?


    这天地之间,已经没她的容身之处了。


    黄厨娘扑通一声跪倒吴婆子面前,声泪俱下地说道:“如果你们老爷真的是个好官,能帮帮我两个孩子吗?他们是无辜的,真的,他们还是孩子。只要他们能好好的,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饶是吴婆子见多识广,听到黄厨娘的悲泣后也不免鼻头发酸。


    真是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只找苦命人!


    女孩儿见亲娘跪下了,早便跟着跪了下去,如今母女俩抱着一起哭了起来。


    吴婆子忙把她们拉起来,拍着她们的背哄道:“好了,好了,如果你说的话是真的,他肯定会帮你们主持公道!你有一手好厨艺,以后只会越过越好。”


    另一边的郑大也从男孩口中知悉了具体事宜,男孩还给他描述了那个“客人”的具体相貌、身形、口音以及与他表哥聊天时泄露的一些信息。


    而且店里还有别的“客人”,虽然不是来找他娘的,他也记得一清二楚。


    郑大微微讶异,只觉这小孩在愤怒之余还能观察到这么多东西,实在很不容易。


    他提笔把男孩描述得最清楚的那个“客人”绘制出来。


    这下轮到男孩惊讶了,因为郑大画出来的人至少有八分像。


    连身边的人都有这本事,那位大官得多厉害?


    要是他早些知道有这么个人就好了。


    那样的话,他娘兴许就不会心生死志。


    郑大不是擅长安慰人的性格,与吴婆子互通了两边的情况后便拿着画像领男孩去见顾闲。


    别的“客人”具体什么情况还不清楚,这位“客人”伙同那位礼部官员诱逼良家妇人是板上钉钉的事。


    要不怎么会逼得母子三人随身带着利器?


    要是来个血溅五步,无论流血的是谁估计都不好收场。


    真不知道这些人是怎么想的。


    郑大想不明白,顾闲也想不明白。


    不过俗谚都说“一样米养百样人”,有的人私底下就是有这种癖好。而有的人则觉得大家相互掌握了对方的把柄,关系会更加牢靠!


    一如官场上的贪腐问题。


    你贪我也贪,大家都一个样,彼此便能相安无事。


    可要是出来一个愣头青,不仅不跟着贪点,还大喊“你们怎么干出这种事”——这让旁人怎么想?


    你清高,你了不起,你滚回家两袖清风去吧!


    所以大明官场上也不是没有这样的“愣头青”,只是他们在官场中待不久罢了。


    上梁山尚且要投名状,何况是利益关系更为复杂的官场?


    道理都懂,只是人生天地间,有所为有所不为。


    倘若黄厨娘当真有心寻个达官贵人再嫁,或者说即便被人“别置外室”也心甘情愿,顾闲不会说什么。


    毕竟不是人人都可以轻轻松松地活着,连张居正不都有过对高拱说“你要是再不来我在内阁就待不下去了”的经历吗?


    无论男女,在某个时期想找个“靠山”都不是什么罪过。


    可这分明是罔顾本人意愿的诱迫!


    天子脚下发生这样的事,他若不管还当什么官?


    顾闲道:“先安排他们在家里住下,等事情了结了再做打算。”他看了眼偷偷看自己的半大少年,语气温煦,“你是个聪明孩子,要是愿意的话,以后可以跟着郑大做些杂事,领些月钱帮补家用。”


    男孩立刻答道:“我愿意!”


    顾闲说道:“不用急着答应,回去与你娘商量商量。有什么想了解的可以去问吴婆子,家里的事情她最清楚。”


    郑大主要负责外头的事务,府中诸事本来是巧儿管的,这会儿巧儿跟着王宜玉回了江南,便交由吴婆子暂理。


    郑大把男孩送回到他母亲和姐姐身边,安排他们在自己和吴婆子房间旁的空房住下。


    虽说母子三人的表现都没什么问题,但还是先安顿在他们眼皮底下比较放心。


    顾闲如今身居高位,家里可不能叫人钻了空子。


    吴婆子也是这个想法。


    她从小在大户人家干活,最是了解各种阴私手段。可怜黄厨娘母子三人是一回事,留他们在府里又是另一回事。


    顾闲要忙公事,家中这些小事不能让他操心。


    等到事情了结了,便能给他们安排个适合的去处了。


    吴婆子还请了个女医上门,为母子三人做了次体检。


    定时体检是府中丫鬟小厮每年都有的福利,餐饮协会那边也一直在推广入职体检和年度体检,为的当然是让客人吃得放心。


    拿到表格后母子三人都有些茫然,最后还是陪他们走体检流程的小丫鬟提笔帮他们填写各项信息。


    黄厨娘忍不住问:“你们都会写字吗?”


    小丫鬟答道:“那当然,我们每天都要上课!”她还有点儿苦恼,“娘子说我字写得不好,每天得多练两刻钟大字,回江南前还特意让吴婆子监督我。”


    唉,这世上不是人人都能把字写好的吧!


    黄厨娘看着小丫鬟边填表边诉说着自己的烦恼,不由伸手抱住自己的女儿。


    这小丫鬟和她女儿年纪一般大,她也希望自家孩子能读书识字,不必为未来烦忧。


    只是那位好官明显已经看出她们早前的攀附之心,如今又得知了她的不堪经历,女儿怕是想留下做个丫鬟都不可能了。


    思及此,她不由又落下泪来。


    ……


    翌日早朝过后,顾闲照常去寻朱翊钧议事。


    不想才一入内,顾闲就发现朱翊钧今天不太对劲。


    这家伙身上带着股“终于让我逮住你小辫子了”的得意劲。


    顾闲稍一思索便明白了,估计又是厂卫那边不小心看到他出门,不小心跟了他一路,又不小心汇报给朱翊钧。


    ……真是好不小心啊!


    顾闲心念电转,在朱翊钧开口前毫不犹豫地开始告状:“陛下,昨天有人欺负我!”


    朱翊钧:?????


    这和他听到的不一样。


    不是说顾闲仗着自己是三品大员,一口气要走人家母子三人,男的女的大的小的都没放过。


    人现在都还在顾家呢,他要是想拿贼拿赃,派锦衣卫去一趟就行了!


    怎么到了顾闲嘴里,就成了有人欺负他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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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02章 从重处置


    见朱翊钧一脸怀疑,顾闲便和他讲起昨天的遭遇。


    有人跟他说有家店的手艺格外好,他兴冲冲地去赴宴,结果发现对方只请了自己一个。


    来都来了,他能怎么办,只能入席尝尝味道。


    没想到只吃了一会,对方就说要给他引见厨娘,说那是他表姑。


    他想着同僚也在场,见见倒是无妨,没想到来的不仅是同僚表姑,还有她的一双儿女。


    他看出母子三人神色不对,似有冤屈,便先把人要了过来暂时安顿在家里。


    好好的休沐日,本来想吃顿好的,结果没吃几口就碰上这种事,真是太欺负人了!


    朱翊钧听顾闲这么一说,觉得确实难受。不过他还是“呵”了一声,批评道:“你自找的,随便来个人邀你吃饭你就跑去吃,没听过‘宴无好宴,会无好会’吗?”


    顾闲道:“这不是师妹和鲁鲁不在家,我就想着上哪吃不是吃。我本来还带了钱准备平摊饭钱!”他愤愤不平,“有人想玷污我的清白,陛下不为我做主就算了,怎么还怪起我来了?”


    “下次我再受这样的委屈,哪里还敢跟陛下说!”


    朱翊钧:?????


    什么叫有人想玷污你的清白?


    你一个男的到底怎么好意思把这种话说出口的?


    还有,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下次不敢说的。


    转念想到顾闲说要让自己为他做主,朱翊钧又假模假样地坐直了身体,一本正经地问道:“你要我怎么为你做主?你把人要回去后问出什么了吗?”


    提到这事,顾闲脸色沉了沉,也坐直了身体,把郑大和吴婆子盘问出来的事情一五一十告知朱翊钧。


    在天子脚下尚且敢这么胡来,到了外头不知得有多少这样的腌臜事!


    瞥见朱翊钧一脸“就这点事”的表情,顾闲继续控诉他们对自己的伤害——


    要是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了帮凶,人家娘几个为此闹出个“血溅五步”的惨祸,那他还有什么脸面继续当官?事情真要闹开了,他只得引咎辞职!


    不仅官当不来了,师妹可能也因为他失了清白不要他了!


    因着这些家伙的算计,他很可能落个丢官闲住、妻离子散的下场!


    他可是陛下一手提拔起来的阁臣,他们居然敢对他设这种局,这代表什么?


    顾闲骂道:“他们简直不把陛下看在眼里!”


    朱翊钧本来只觉得底下的人想给上官送个外室或小妾,不算什么大事。顾闲都当这么大的官了,没人想讨好他才奇怪吧?


    至于被送来当外室或小妾的人情不情愿,那不在朱翊钧的考虑之内。


    就顾闲这身份、这相貌,有什么不情愿的?真送成了指不定谁吃亏!


    朱翊钧今天之所以准备跟顾闲“兴师问罪”,也是觉得顾闲整日把他师妹挂在嘴边,没想到他师妹才回江南没多久他就动了歪心思!


    现在听顾闲说那些家伙不把他这个皇帝看在眼里,朱翊钧顿时有点生气了:“真是岂有此理!”


    顾闲道:“也不能全听他们母子一面之词,先派人彻查清楚再说。”他语气十分平静,“如果罪证确凿,我觉得这种知法犯法的情况理应从重处理,不如把他们革除功名送去戍边。”


    京官获罪,一般是贬去偏远地区当个知府或者别的同级地方官。


    可是连自己亲人都可以这样肆无忌惮迫害的人要是手中还掌握着权力,对偏远地区的百姓来说公平吗?


    本来如何治理和发展偏远地区就是朝廷的一大难题,现在还弄些这样的官过去,改土归流怕是一万年都改不成!


    合该直接革除功名,让他干苦力活去!


    每天多劳动劳动,就没心思干坏事了。


    朱翊钧没想到顾闲平时不发作则已,一发作竟是要把人功名都给革了。


    转念想到事情要是发展成顾闲说的那样,这家伙说不准还真会顺势辞官回江南去。


    毕竟一提到他家娃回去吃他岳父的、住他岳父的,这人就一脸羡慕。


    这些混账东西便是死一百次都不足惜!


    朱翊钧沉吟片刻,冷哼道:“这事交给厂卫查办,要是事情属实,就按你说的处理。”


    厂卫一经手,这些人不死也要脱层皮,很快便能把那家店查个底朝天。


    那些人要是能从诏狱里活着出来,再按照顾闲的意思处置也成。


    反正大明又不缺进士,没必要用这种品德败坏的家伙。


    这种小事没必要顾闲亲自经手。


    厂卫么,本来就是干这种脏活累活的。


    顾闲想了想,也没意见。


    内阁本来就只有建议权,具体的决策权、施行权不在他们手里,他想追查这事也只能让顺天府尹去查,到时候还得跟各方扯皮。


    说不准还得让黄厨娘他们出面作证。


    走诏狱就方便多了,进了诏狱甭管你有罪没罪,反正你得招点罪出来。要不然等待你的就是严刑拷打!


    诏狱这鬼地方关过不少好人,偶尔也该关点坏人对吧!


    顾闲唉声叹气:“陛下对我太好了!没有陛下我怕是只能忍气吞声,白白让人欺负了去。”


    朱翊钧心中十分受用,没错,没我不行!但他嘴上还是嫌弃得很:“你都是阁臣了,谁敢欺负你?”


    顾闲今天本来就是想来告状的,见火候差不多了便掏出母子三人的口供和几张画像递给朱翊钧,表示这就是他目前掌握的情况。


    朱翊钧接过翻了翻,见不是顾闲写的,便兴致缺缺地递给曹寿,让他马上去让厂卫那边抓人。


    事情暂且告一段落,君臣两人才商议起政事来。


    许是因为当了一回顾闲的靠山,朱翊钧今天特别有想法,每件事都要发表自己的重要观点。


    顾闲听着很想说“你的想法很好,下次不要再想了”。


    不过考虑到朱翊钧叛逆心很重,顾闲只能先对朱翊钧的积极发言予以肯定,而后才引导他自己慢慢推翻自己的奇思妙想。


    朱翊钧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等顾闲走了他才发现自己讲的事一件都没成,全给顾闲否决了。


    他拿起顾闲留下的几张草稿重看了一遍,很快确定自己的感觉没出错。


    真就是一个他想的主意都没留。


    过了许久,朱翊钧才哼了一声,放下了手上的草稿。


    ……


    顾闲溜达回内阁,早上那股看起来很不好惹的低气压已散了大半。


    今儿张四维又告假在家,内阁中只有申时行。


    见他回来了,申时行便屏退左右问他昨天是不是收了人家送的美人。


    顾闲:?


    怎么转眼间就连申时行都知道了?


    申时行道:“有申家的伙计经过,瞧见有人往你家送人。”


    伙计说是正好看到的,实际上还好奇地偷看了全程,来跟申时行说一口气送了三个进府,长得都好看极了。


    郑大亲自接的人,不会有假!


    他们书铺常往顾家送书,伙计见过郑大许多回,知晓这人可是顾闲的心腹。


    申时行让伙计别往外说,准备今儿找顾闲问清楚。


    申时行自己是个不甚看重欲望的人,家中不蓄姬妾,饮食也以清淡健康为上,鲜少外出吃饭,能去参与顾闲组织的聚餐已算是破例了!


    他怕顾闲太年轻了,抵挡不住诱惑,别人送些不知根底的人都敢收下。


    且不说这样荤素不忌会不会掏空身体,光是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就够他喝一壶的了!


    京师里头盯着顾闲的人还少吗?


    连他们申家一个伙计都能发现的事,顾闲怎么保证没有旁人知晓?


    申时行年长顾闲十来岁,心中把顾闲当做年纪小的弟弟来看待,不免苦口婆心地劝说他几句,让他千万莫要上了别人的当。


    自古以来被美人计害了的人还少吗?


    万一这是旁人设局害你呢?


    前脚你把人收下了,后脚人家就把这事投书到都察院,到时候你有一百张嘴都说不清!


    何况你跟你师妹是少年夫妻,这么多年都恩爱如初,何必为了一时欢畅坏了夫妻情分?


    顾闲听得一愣一愣的,而后便有些气愤地说道:“瑶泉你把我当什么人了!”


    太过分了,真是太过分了!


    朱翊钧想看他好戏也就算了,怎么连申时行都这么想?


    见顾闲脸上的委屈不似作假,申时行也知道自己是想岔了。


    顾闲这家伙也就爱吃吃喝喝,从来没对美色产生过多大的兴趣,怎么会无缘无故收下来路不明的人?


    申时行忙向顾闲赔不是,还承诺请顾闲吃顿好吃的作为赔礼。


    顾闲本就是吃软不吃硬的人,申时行都这么说了,他哪里还会生申时行的气?只不过他还是哼哼两声,咕哝着说“这个瑶泉不懂我”。


    申时行无奈地笑笑,追问起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闲便把在御前讲过的事又给申时行讲了一遍。


    并告诉申时行自己已经在御前狠狠告了一状,现在这事由厂卫接手了!


    申时行听了顾闲提的惩处方式,只能庆幸朱翊钧没把这事直接交给顾闲处置。


    这事在许多人眼里也就是些许私德问题,远没有严重到要把人革职为民的程度。


    官员纳妾本就是很正常,一般都是女方家里同意就能抬进门,没谁在意被牵线的女子本身情不情愿给人做小。


    人家见你身边空虚,好心好意介绍个亲戚给你当妾,你转头就为了这事把人一撸到底,难免会惹人非议。


    至于那胡同小院干的勾当……要不是那些家伙异想天开要拉顾闲下水,许多人便是知晓了只怕也不会搭理。


    毕竟世上比这脏的地方多不胜数。


    顾闲明显还是眼里容不得沙子的年纪。


    申时行道:“既然陛下已经让厂卫接手此事,你也莫要为此烦心了,应当很快便会有结果。”


    ……


    事实证明申时行说得没错,厂卫的效率确实很高。


    主要是曹寿把这活交代给钱甲去干。


    两人可都是顾闲的学生,交流起来一点都没有藏着掖着。


    曹寿把顾闲在御前说的那番话转述给钱甲,钱甲一听,居然有人敢欺负他们先生!


    当他们不存在吗?!


    钱甲马上回去跟上头请缨,说这事由他去办。


    既然曹寿都直接跟钱甲对接了,东厂一把手自然不会拒绝。


    当天晚上几个涉案官员就进了诏狱。


    整个大明官场上就没几个官员是经得起查的,只稍微一上刑,他们便开始相互揭发了。


    经过一晚上的交叉审问,还真问出不少事来,比如那座小院就是其中一位官员伙同本乡豪商盘下的。


    对方在户部任职,通过职务之便给那位豪商透露了不少重要消息,让那位豪商挣得盆满钵满。


    两人尝到了甜头,便开始用钱和美色来扩大关系网。


    只要六部都有人脉,平时及时互通消息,许多好资源、好项目都能第一时间截胡。


    官商勾结不就图这个吗?


    这座不起眼的小院,在没人在意的角落撬走了朝廷不少利益!


    要不是这次把主意打到顾闲头上被逮着了,说不准这些人胃口会越养越大,胆子也会越来越肥。


    只能说这些人其实还挺聪明的,官明明不大,却能暗中运作这么多钱权交易。


    只可惜那点儿聪明全用来谋取私利了。


    第二天朱翊钧就让顾闲去看供词。


    顾闲都没想到还能揪出这么一串蛀虫。


    在看到有人招供出其中某位官员早些年曾经收钱要攻击海运政策时,顾闲简直怒火中烧。


    难怪历史上张居正一死,那么多改革举措都被废除了。除了万历皇帝格外恨他以外,这些藏在暗处的家伙怕是也没少出力吧?


    毕竟张居正挡着他们以权谋私了。


    顾闲沉默着看完那一份份供词,起身向朱翊钧请罪:“六部藏着这样的蠹虫是臣等失察,还请陛下降罪。”


    朱翊钧平时一直挺想看顾闲向自己服软,可顾闲真为了旁人的过错往自己身上揽罪,他又觉得不得劲。


    尤其顾闲情绪明显很低落。


    朱翊钧摆摆手说道:“跟你有什么关系?他们藏得这么深,做事又隐秘,你发现不了很正常。”


    要不是有人妄想拿自己表妹来攀附顾闲,说不准他们还能藏更久!


    “这些人着实可恨,一定要从重处置!”朱翊钧冷哼,“得让那些还没被逮住的家伙看看做这种事会有什么下场。”


    顾闲由衷夸道:“陛下圣明!”


    事情到这里还没有了结,不过跟顾闲关系已经不大了。


    因为随着这一串蛀虫落网,六部衙署都收到了朱翊钧的申斥,要求六部以及底下的两京十三省官员进行内部自查。


    要是内部自查完全没问题,下回又被揪出有问题的人,查办时自己受到牵连可别喊冤!


    一场自上而下的吏治整顿行动迅速席卷两京十三省。


    为表示对张居正这位首辅的爱重,这个消息自然也由使者快马送往江陵。


    看完整封急信的张居正:?


    怎么突然搞这么个大动作?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因为姐夫你教的法子很好用张居正:?????*今天更新了超级肥的一章!多么努力!


    第503章 非常离谱


    张居正当上首辅的时候,他和高拱已经联手搞了五年的改革,那时候考成法刚推行,头几年一口气清退了许多尸位素餐的官吏,朝野上下都夹着尾巴做人。


    要说完全没了贪腐问题,那肯定是假的,毕竟他和高拱在这方面的想法还挺一致:如果真的有能力,能把事情办得妥妥当当,稍微贪点也可以原谅。


    张居正刚踏入仕途那会儿,也想着遇事就该不管不顾大干一场,结果还没遇到大展拳脚的机会,就窥见了最血腥的政治斗争:夏言死了,丁汝夔死了,杨继盛死了。


    好的坏的,做事的不做事的,有抱负的没抱负的,只要卷入大明政治中心的权力漩涡都会被绞成烂肉。


    一开始张居正也不理解师相徐阶的做法,认为他做事太圆滑,遇到困难的事便不想沾手。


    后来看着曾经在朝中叱咤风云的“严党”逐渐被瓦解,他才明白这种春风化雨的手段自有其妙处。


    得经受足够多的磨炼,才能领会和光同尘的不易之处。


    只要是人,都会有个人的喜恶,想要对每个人一视同仁何其困难?所以为了实现自己的抱负,对于自己不喜欢的、看不惯的现象也得学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要是有点小问题就全撵走,活谁来干?


    就比如一个地方的县令干了三年,御史上报说他不太称职,朝廷核查清楚后把他给撤换了。这样的话,当地百姓兴许会感激朝廷,认为朝廷记挂着他们!


    可要是一年御史跑三趟,每次都说县令不称职给换一个,当地百姓还会感激朝廷吗?只怕会觉得朝廷太烦人了,居然这么祸害他们!


    所以说治大国如烹小鲜,煎小鱼么,翻身多了就散架了。


    当初推行考成法的时候,他们都是先公布考核标准、规定考核期限,到期政绩不达标的才依照规定处理,而不是随时随地毫无规律地撤换官员。


    到张居正继任首辅的时候,底下的官员们已经被敲打得差不多了,整个官僚体系正在高速运转。


    这时候他便有意识地减少了贬官和罢官的频率,免得出现顾闲口中那种“其上申韩者,其下必佛老”的情况。


    几年下来,张居正的执政方针其实比高拱当首辅温和不少,遇到闹情绪的官员还会私下写信劝慰开导,鼓励对方说“崇阶在望”。


    意思就是“好好干,干好了给你升官”。


    结果顾闲劝他的时候劝得头头是道,他才归乡葬父没几个月顾闲就闹出这样的大动静?


    张居正之所以在千里之外都能知道事情跟顾闲有关,当然是使者把顾闲和申时行的信一并带来了。


    顾闲这家伙该说的没有说,只讲他家老母亲每天吃了什么、喝了什么,仿佛朝中发生的事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申时行却是如实给他汇报了事情始末。


    事情的起因是……顾闲跟人去吃了顿饭!


    申时行不知晓顾闲是怎么到御前告状的,只转述了顾闲告诉他的事。反正就是顾闲跑去皇上面前说了一通,这道弄得满朝风雨、人人自危的圣谕就下来了。


    张居正:“……”


    所以顾闲这家伙信里为什么一句话都没有提?


    是因为知道提了会挨骂吗?


    还挺有自知之明。


    张居正让人准备好笔墨,提笔开始写回信,其中字最多的就是给顾闲的信。


    内容当然是“临行前让你安分点你忘了吗”。


    张居正还顺便写了封信给王世贞,大意是“别忙着享受天伦之乐了快管管你女婿”。


    顾闲不知道张居正要联合他岳父臭骂他一顿,他正在家给王宜玉写家书汇报最近发生的事,表示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没有师妹在身边他差点就遭人欺负了!


    这封夸大其词(甚至颠倒黑白)的信写到一半,郑大便过来了,说黄厨娘母子三人想来给他磕个头。


    女主人不在家,顾闲不可能长留黄厨娘母女在府中。


    考虑到黄厨娘手艺不差,顾闲让吴婆子跑了趟沈氏酒楼,问沈珍能不能给她们安排个活计。


    老掌柜退休回老家了,沈珍接手了沈氏酒楼在京师的分店。


    沈珍这几年在祖母的念叨下相看过一两个秀才,发现对方浑身酸腐气,张口闭口她抛头露面不好,婚后要安安分分相夫教子。


    她觉得没意思极了,索性挑了个长相周正的军户嫁了,丈夫常年跟着马崇在海上飘荡,平时基本不在她眼前晃荡,她可以专心做自己的事。


    舒坦极了。


    沈珍当初就是被顾闲帮了一把才能过上现在的日子,自是一口答应帮忙安置黄厨娘母女。


    当天她便亲自过来把人接走了。


    母女俩已经在新住处安顿下来了,今天特意来接弟弟周川去认认路。


    周川在那种情况下还能暗中记住许多有用的信息,顾闲和郑大都觉得他天赋极好,起了爱才之心,决定留下他好好培养一番。


    以后周川是想去考科举,还是想去做别的,都由着他自己选择。


    顾闲在京师定居已经超过十年,这期间放出去的丫鬟小厮有的已经成亲生子,有的则发奋读书考了生员。


    这些事情周川都听吴婆子他们讲了,也转述给自己亲娘和姐姐听。


    事实上不止顾闲府中这么做,沈氏酒楼也这么做。真要有天赋的,半工半读学上一两年便显现出来了。


    黄厨娘的体检结果没问题,顺利入职沈氏酒楼,她的女儿也能跟着其他职工子女一起读书。


    至于以后亲事如何选择,等过几年再说也不迟。


    现在一家人有两份工钱,还有租金很便宜的职工宿舍可以住,养活自己完全没问题。


    一切忽然都好了起来。


    未来也有了盼头。


    一家三口都很感激顾闲,可他们知道自己现在还回报不了顾闲什么。


    思来想去,也只能求着郑大让他们来给顾闲磕个头了。


    顾闲不喜欢跪来拜去,可想到母子三人骤然过上新生活,不让他们表表心意反而可能让他们无法安心,思量片刻便叹着气搁下笔说道:“让他们进来吧。”


    黄厨娘几人还是头一次踏入这么清雅的书房,总感觉自己鞋子有点脏,很担心自己会弄脏地板。三人入内后不敢多看,只正正经经地给顾闲磕了三个头。


    有两个女眷在,顾闲不好伸手去扶,只得温声说道:“起来吧,你们不必如此,我做的都是我该做的事。要是明知有人在受苦受难却坐视不管,我还有什么脸面继续戴着官帽出门?”


    黄厨娘闻言眼眶又红了。


    黄厨娘早些年也曾因为丈夫死后的财产纠纷和泼皮无赖的纠缠见过官,那些官可没有顾闲这种品行。


    能和稀泥都算好官了,更多的是暗示她给点钱打点或者出卖身体。


    她不肯答应,事情便不了了之,她既拿不到应得的财产,也摆脱不了那些泼皮无赖的纠缠。


    这也是她看清表侄真面目后心生死志的原因。


    便是去告官,也没有人会站在自己这边。


    何况表侄他们都是官,民告官得自己先挨板子。


    要是世上都是顾闲这样的好官,她应当也不至于差点走上绝路。


    黄厨娘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心中的悲哀和感激,只能再次拉着两个孩子给顾闲磕了三个头,含泪说道:“我们往后会天天祈祷大人长命百岁。”


    既然顾闲这样的官不好找,那就只能盼着顾闲活得长长久久,能为更多像他们这样走投无路的人做主。


    母子三人走后,顾闲回到书桌前安静地坐了许久,对着写到一半的信有些写不下去了。


    最后他把那半封信团吧团吧扔进废纸篓,提笔写了一封新的信,让王宜玉在江南好好玩耍,想待久一点便待久一点,不用想着他,他这边一切都好。


    等信写完了,他再次安安静静地靠在椅背上许久,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并不是一个责任心很强的人,两辈子他都是在长辈爱护下长大的,时常扬言自己便是活到一百岁也会乐乐呵呵地过日子。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不能理解别人为什么要为了一个观点争得面红耳赤,也不能理解别人为什么要为了所谓的理想抱负流血牺牲。


    他的追求一直都很简单,那就是每天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并且和爱的人在一起。


    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身上背负着越来越多的期望、越来越多的责任。


    也许有那么一天,他会成为旁人口中“恋栈权位”的人,完全做不到像他一直以来说的那样“大不了我回长洲去”。


    看来他没法再对朱翊钧说“那我走”了。


    这种话如果不是出自真心,那就成了仗着朱翊钧不想放他走故意威胁。


    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他估计会荣登朱翊钧记仇本首位。


    对于坐拥天下的皇帝来说,他有什么不可替代的吗?事实上根本没有,只要他这个位置一空出来,便会有无数人想要补上。


    第二天顾闲就去朱翊钧面前长吁短叹。


    朱翊钧:?


    “你这是怎么了?”


    朱翊钧很不理解。


    顾闲要处置那几个不长眼的家伙,他不都让厂卫搜罗罪证去了吗?现在事情都差不多了结了,只等着看两京十三省的自查结果。


    这事肯定得有扛得住事的人出面主持,但现在顾闲处于内阁末位,暂且还轮不到他来扛。


    横看竖看,顾闲都没必要来他面前唉声叹气!


    顾闲便把自己昨天的心路历程跟朱翊钧讲了。


    “有陛下庇佑,我这日子过得太舒坦了。”顾闲继续叹气,“将来要是没了陛下的庇佑,我不知该如何自处!”


    他还拿了支笔,边叮叮当当敲打着桌上的物件,边给朱翊钧来了首《君难托》。


    据说这是王安石在宋神宗动摇改革决心时写的诗,全程用的都是怨妇口吻。


    说的是两人年少相识,相知相许,说不清是谁先许下的山盟海誓,反正我感动于你的情意为你操持家业。结果你呢,转头听信别人谗言就要将我离弃(“人事反覆那能知?谗言入耳须臾离”)。


    唉,君难托,君难托!


    明知你不可靠,我还是忘不了我们的旧时约!


    朱翊钧:?????


    你什么意思?!


    顾闲就给他讲解了这首诗的创作背景,王安石这位拗相公察觉皇帝开始动摇的时候尚且如此,他这么个普普通通的人碰上了肯定更加患得患失。


    想想就难受!


    “……你就不能想点好的吗?!”


    朱翊钧只觉顾闲非常离谱。


    顾闲的建议他哪次没听?


    凭什么对着他唱这玩意!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因为你也是神宗*更新啦!今天也努力早早更新!试图继续调整作息……每天三四点醒是怎么回事!*注:①《君难托》:据说是王安石写给宋神宗的(不确定)槿花朝开暮还坠,妾身与花宁独异。忆昔相逢俱少年,两情未许谁最先。感君绸缪逐君去,成君家计良辛苦。人事反覆那能知?谗言入耳须臾离。嫁时罗衣羞更著,如今始悟君难托。君难托,妾亦不忘旧时约。②B站有两个很甜的视频可以简单了解这首诗的创作背景,有兴趣可以去看看,非常甜→《【王安石变法】我领导有了变法的新点子》→《【王安石手书】担风袖月【历史同人】》(我已经学会弹这首bgm了


    第504章 名满江南


    朝廷忽然大力整顿吏治,很多人都想方设法打探是怎么回事。


    每个官员都不是孤立存在的,他们有自己的同僚关系网。


    许多人很快发现最开始失踪的是哪几个官员。


    这些人做事还算缜密,不至于在事情还没成的时候到处嚷嚷,所以一开始并没有人把事情跟顾闲联系起来。


    但是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顾闲当天去赴宴是骑马去的,来回路上见过他的人不少,有的甚至还和顾闲聊了几句。


    眼看那家店被查封了,时不时出入那几家店的官员出事了,事情不就连起来了吗?


    申时行的担忧也没有错,还真有人注意到黄厨娘母子三人被送到顾家的事,转脚就给都察院投了举报信。


    这下事情就明了了:有人脑子不好想拉顾闲下水,结果被顾闲把老巢掀了,还连累六部尚书遭申斥、两京十三省官员被要求内部自查。


    这次可是明确提出“自查敢上报没问题的,后续出问题得担责”,那些个准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熬完任期的懒政官员怎么都得揪那么一两个蠹虫出来交差。


    至于顾闲明明是内阁末位怎么会有这么大的能量,当然是因为……他是御前红人!


    而且他一发话,张居正的班底大抵也是站在他这边的,真就是既能左右皇帝的决策,又能操纵底下人做事。


    众人不由得想到了刚去世不久的高拱以及刚回江陵葬父的张居正。


    怎么感觉这两个煞神不在了,来了个更难缠的家伙?


    隆庆皇帝当初很信任高拱,但对处理朝政不甚感兴趣,基本都是高拱提议做什么他才批复,很少主动做什么决定。


    要是别人极力劝阻,隆庆皇帝也就作罢了。


    他们这位年轻的帝王可不一样。


    朱翊钧才二十出头,正是表现欲最强的年纪。他不仅积极上朝,还频繁留顾闲议事,对主持朝政展现出极大的兴趣。


    朱翊钧真要莽起来,旁人哪里拦得住?更令人不安的是,顾闲这家伙看起来不像是会拦的。


    或者应该说提议那么做的人本来就是他!


    既然他都是始作俑者了,哪能指望他拦着?


    所以说他的杀伤力比高拱和张居正还强。


    高拱和张居正掌握实权的时候至少都四五十岁了,想法和做法都已经相当成熟老练,不至于捋起袖子就是干。


    现在是一个二十出头的皇帝,搭配上一个三十出头的阁臣!


    谁知道他们能干出啥事?


    还是赶紧搞内部自查吧,要不然自己就成了头一个知道他们会做什么的倒霉蛋了!


    有了这种认知,大伙都扒拉出自己平时看不太顺眼的家伙报了上去。


    顺便把手头的烂账推到对方身上。


    一举两得!


    还有人明里暗里搞举报,明里举报的那些基本是苦贪官污吏久矣,直接豁了出去;而暗里举报的那些则是借机对付政敌,或者相中了某个位置想取而代之。


    都察院的工作量大大增加。


    毕竟这些举报都是要甄别真伪的,至少得先把科官与道官了解到的情况相互印证,再转到相关衙署处理。


    平时愁着指标完不成,现在一下子来了这么多活,真是叫人无所适从!


    光是写材料都写到人手软。


    当然了,有人趁机平账或争权,也有人大发议论,认为“此风不可长”。


    没听过哪个举报盛行的时代能长治久安,何况如今大明太平无事,焉有盛世用重典的道理!


    这类讨论还登上了《新风》。


    顾闲吃早饭时读到了最新一期的《新风》,很快看到上面的思考。他觉得此人笔锋锐利,写出来的文章很有说服力,难怪能被编辑部选上。


    顾闲来了兴致,叫人拿来笔墨,就着饭桌开始给自己起个新马甲,叫做“无事上人”。


    接着他开始洋洋洒洒地分析大明两京十三省分别面临着什么样的严峻问题,诚邀天下有志之士为此出谋划策。


    要是全都解决了,他就愿意承认现在大明太平无事!


    等他把早饭吃完了,文章也收尾了。


    顾闲让郑大誊抄一遍投稿给《新风》。


    今儿是讲经筵的日子。


    比起平时比较私人的日讲课,讲经筵整体来说要严肃一点。


    简单来说就是朱翊钧这个皇帝坐着听课,内阁诸官在旁陪读,讲官轮流给朱翊钧讲解一些经典治国理论。


    这种场合既不能打瞌睡也不能聊天,顾闲只能站在旁边开始思考晚上吃什么。等他想好了吃啥,抬头一看,瞥见朱翊钧眼神有点涣散。


    明显没听进去。


    只能说这家伙还愿意开经筵已经很努力了。


    这种几十号人陪着一个学生上课的大型“公开课”,发展至今已经演变成一种大型表演:皇帝积极上课,史书可以记上一笔,说他重视儒臣且十分勤勉;讲官们的履历上也可以增加浓墨重彩的一笔,表示自己当过皇帝讲官,四舍五入也算是“帝师”了。


    比如《徐显卿宦迹图》就曾专门记录他当经筵讲官的画面,充分表明这称得上是每个文臣的高光时刻。


    这种处处透着表演性质的课程,也不怪朱翊钧听不进去。


    好不容易熬到经筵结束,朱翊钧便活了过来。


    过了立夏,连京师这么靠北的地方也算是来到了春天的尾巴,朱翊钧又拿出一批花里胡哨的贡扇让阁臣和讲官们题字。


    顾闲还记着朱翊钧上次赐字说自己是“馋臣”的事,想了想提笔来了句“逢人不说人间事,便是人间无事人”。


    这句诗倒不是骂人的话,乃是晚唐诗人杜荀鹤写给他一个僧人朋友的,讲的是这个僧人朋友超然物外、了无牵挂的高超境界。


    只不过作为皇帝或者朝臣,对“人间事”不闻不问,“了无牵挂”地当个“人间无事人”,那便有点儿讽刺味道了。


    朱翊钧一开始没想到这一茬,拿到手后还喜欢得很,拿着到处晃荡。


    还是皇后好奇地问起扇上诗文的出处,朱翊钧兴致盎然地给她讲解了一番,讲着讲着才发现不对。


    这夸高僧不理俗事的诗,写给他这个皇帝算什么事!


    皇帝不讲“人间事”,那讲什么?


    岂不是成了李商隐诗里说的“不问苍生问鬼神”?


    读书人心都脏!


    你被他骂了都没发现!


    朱翊钧第二天就气冲冲地找顾闲算账。


    顾闲笑眯眯地说道:“陛下都说我是‘馋臣’了,那陛下不当昏君怎么说得过去?”


    朱翊钧:“……”


    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怎么还在记仇!


    既然大家都干了一样的事,朱翊钧只能暂且放过顾闲,哼哼唧唧地商议起正事来。


    ……


    顾闲这边算是尘埃落定,各方传言却才刚刚传到江南。


    王世贞先是收到申时行和王锡爵这两个同乡的信。


    申时行写得比较客观公正,说是近来的风波与顾闲有关。


    王锡爵的说法就比较夸张一点了,说是皇上“冲冠一怒为顾闲”,两京十三省官员现在都得夹着尾巴做人。


    王世贞:?????


    都是太仓人,又都姓王,王世贞向来和王锡爵私交颇好。


    要知道历史上张居正跟王世贞闹翻后,还曾阴阳怪气表示“你还来找我做什么,你那个同乡后进发达了你多去讨好讨好他吧”。


    可见在张居正看来他跟王锡爵是一伙的。


    对上自己人,王锡爵那大嘴巴子跟王世贞也不相上下,什么话都敢讲。


    一点都不像在外头那样端方持重。


    王世贞看得眉头突突直跳。


    这家伙说的都是什么话?


    有他这么编排后辈的吗!


    这些话真要传出去,旁人该怎么看?


    这个元驭不靠谱!


    王世贞毫不犹豫地把这封不靠谱的信压箱底,当做没有看过。


    正琢磨着怎么回信批评王锡爵的时候,又有人送了封信过来,说是江陵那边的信。


    王世贞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


    联系到刚看完的那两封信,王世贞觉得张居正写信给他准没好事!


    王世贞捏着鼻子展信一看,果然看到张居正在信里让他管管顾闲那小子。


    他怎么管?


    他都闲住在家了,凭什么还要他管?!


    王世贞正愤怒着,就瞧见旁边探进个脑袋来,不是鲁鲁又是谁?


    鲁鲁关心地问:“外公,是谁惹你生气了?我帮你骂他!”说着他还好奇地往王世贞手上的信瞧去。


    大人之间的事,王世贞觉得还是不要让小孩子知晓为好。他收起信说道:“没什么,就是一个朋友的信。朋友之间有点矛盾多正常!”


    鲁鲁听了连连点头,兴冲冲地说道:“那您有需要的时候找我哦!最近我在练习檄文的写法!”


    鲁鲁这么一说,王世贞就头疼起来。


    春天万物生长,各种植物都长出了新叶,这小子带着社员到处收集植物资料,打定主意要把整个苏州走个遍。


    去的地方多了,自然会发现一些不平事。


    鲁鲁可没有学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种成年人必备技能,他还处于“路见不平一声吼”的阶段。


    哪怕当场没有做什么,回来后也要写篇檄文趁着他搞聚会的时候请大伙“斧正”。


    这不,这小子在江南还没待满两个月,已经快要名满江南了。


    至于具体是什么名,那就不好说了。


    宾客都说什么“虎父无犬子”或者“你这外孙很像你”。


    偏偏鲁鲁的“檄文”写得还真有模有样,王世贞觉得孩子有这么高的创作热情理应鼓励,又不好说“要不你换个文体练习吧”。


    脑壳痛,脑壳痛。


    怎么感觉现在的娃这么难教?


    想到张居正还让自己管管顾闲,王世贞简直怒火中烧。


    他哄走宝贝外孙后开始提笔进入骂人模式,先写一封回信痛骂张居正推诿责任,再写一封家书臭骂顾闲做事不着调。


    人王锡爵为什么不编排别人只编排你?都是你自己行事不端!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王荆石,你编排我什么了*今天也早早地更新了!还差区区五天就能拿到全勤!


    第505章 不会生气


    王世贞正骂得酣畅淋漓,王宜玉便寻了过来,与他说起想回京的事。


    王世贞不乐意地说道:“好不容易才回来一趟,在家里待的时间还没有路上长。”


    即便有时候对女儿过于“外向”这件事很不满,王世贞还是挺希望王宜玉能在家里待久一点。


    一方面当然是因为血脉亲情。女儿这一去,再回来就不知得是何年何月了,哪个当爹的能舍得?


    世人口中刚愎自用、不近人情的王荆公,面对亲友分别时都会潸然泪下,提笔给嫁到夫家的女儿写诗说“除却春风沙际绿,一如看汝过江时”。


    王世贞热衷于研究各类文学作品,宋代离得还算近,大多数宋人文集他都读了个遍。


    比起王安石比较有名的作品,他对王安石写给亲朋好友的诗文印象更深,尤其是病中读到这位拗相公的文集,更是百感交集。


    任你是平头百姓,还是将军丞相,都摆不脱贯穿自己一生的死别生离。


    难得女儿回来长住一段时间,王世贞哪里希望她那么快离开?


    另一方面么,则是王宜玉还能对鲁鲁约束一由,王宜玉要是自己回京师留下鲁鲁在江南,那这小子直接成了脱缰的野马。


    比起王宜玉这么个思想相对成熟的大人,那还是没长大的小孩子更肆无忌惮。


    时间过得真快啊,过去让他头疼不已的女儿,现在都有这么大一娃了。


    甚至成了一家三口唯一一个还算靠谱的人。


    这谁想得到!


    王宜玉便和王世贞说起顾闲那封有点反常的信。


    顾闲对她一向不会这么说话,明显藏起了自己的情绪想让她安心。


    王宜玉常年和文字打交道,在这方面向来十分敏锐。即便顾闲一句都没提自己遇到了什么事,她还是能察觉顾闲写下这封信时肯定不怎么快活。


    “我不放心他。”


    王宜玉叹着气说道。


    王世贞当然知道京师那边发生了什么事,没好气地道:“你不放心什么?他如今身居高位,又受皇上器重,旁人都上赶着巴结他。听元驭说,上回还有人巴巴地给他送人。”


    “你在这里心疼他,人家不知道多逍遥快活,差点就背着你享齐人之福了!”


    听到王世贞痛心疾首、夸大其词的话,王宜玉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与顾闲同床共枕那么多年,难道还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吗?与其担心他被美色迷了眼,倒不如担心他被好吃的骗了去。


    别看顾闲性情跳脱,他骨子里是个重视家庭多于重视欲望的人,连当初决定要孩子的时候都反复考虑了两三年才终于下定决心。


    明明少年得志,理当春风得意,偏偏他还莫名担心他们夫妻俩养不好一个孩子。


    说是如果不能给孩子安稳快乐的生活,还不如不要把他带到这个世上来受苦。


    像顾闲这样的人,怎么会因为她和鲁鲁不在京师就去跟别人好?


    也正是因为顾闲是这样的人,王宜玉才不放心他自己在京师。不是担心他把家里攒的钱全花出去,而是担心他思虑过度伤了身体。


    这人嘴上说“不如归去”,实际上心里有着太多放不下的事。


    王宜玉道:“您不是总跟我们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独自回娘家住着算什么事?”


    王世贞冷哼:“不少人都把自己妻子放在老家照顾双亲、抚育儿女,自己在外面潇洒快活。夫妻三年五载见不着面,不也是一样过!”


    话是这么说,王世贞还是让她带鲁鲁回趟长洲,先跟顾家那边道个别。


    即便是一家人也不能失了礼数。


    王宜玉已在家中住了大半个月,时不时会跟鲁鲁回长洲那边与顾家人小聚,路早就熟得很,闻言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王宜玉前脚去顾家辞行,王世贞后脚就去跟她娘魏氏商量该给收拾点什么让她带去京师。


    难得女儿回娘家住这么久,若是带的东西还没有平时多,岂不是丢了女儿脸面!


    魏氏很想说“我看你就是自己想送”,又怕直接戳破了王世贞的心思,这家伙恼羞成怒真不给了。


    算了,左右是自己女儿得了东西。


    魏氏道:“我这就让人去开库房,看有什么时兴的好东西让她带去。”她想了想,又提了一嘴,“库房里都是市面上能买到的玩意,只能填填箱子充数,你手头不是有许多朋友赠的好东西吗?你自己也用不完,不如挑拣一些送给女婿。”


    王世贞冷哼道:“我是当岳父的,他不孝敬我就算了,还要我贴补他?”


    他这么说完便一脸不乐意地走了。


    到傍晚王宜玉和鲁鲁回来的时候,就瞧见魏氏在盘点几箱东西。


    鲁鲁瞧着觉得这些箱子很眼熟,屁颠屁颠跑去问魏氏需不需要自己帮忙。


    魏氏笑道:“都是你外公给你爹娘的,我正让人列单子。”


    鲁鲁一听就懂,自告奋勇说自己来记录。


    这活他熟,在京师的时候他爹以锻炼他为?让他写过许多单子!


    魏氏闻言忍不住横了眼王宜玉。


    这么小的孩子什么活都会干,是因为他懂事。


    那么不懂事的人是谁呢?肯定是他们两个不靠谱的父母!


    这么聪明可爱的孩子,不疼着宠着就算了,居然整天让他干这干那!


    有他们这样养孩子的吗?


    王宜玉:“……”


    她觉得他们养得挺好的。


    完了,开始犹豫要不要把鲁鲁一并带回京师。


    这一个两个都是惯孩子的,回头把鲁鲁惯得无法无天了,他们掰不回来了怎么办?


    只不过都说好要留鲁鲁在江南读书了,临时反悔不仅王世贞他们不高兴,鲁鲁恐怕会不开心。


    王宜玉说道:“娘你就让鲁鲁多帮帮忙。小时候什么都不让孩子干,长大后又指望他们什么都会,那不是白日做梦吗?”


    鲁鲁积极应和:“对的,对的,我没事干浑身不舒坦!”


    魏氏到底曾看着这么多孩子长大,知晓王宜玉说得没错,惯子如杀子可不是虚话,世上多得是因为家里过分溺爱而养废了的娃。


    魏氏便让鲁鲁跟着她列单子。


    王宜玉本来还想去王世贞书房搜刮一番,见王世贞已经收拾出这么多箱东西来,倒是不好意思再去扫荡了。她边凑过去看那几箱东西边嘀咕:“爹不会是怕我自己去拿,才拿点破烂玩意打发我吧?”


    魏氏没好气地抬手敲了下她脑门:“少在鲁鲁面前胡说八道。你爹哪次给你的不是好东西?”


    有时候感情这东西就是这么奇怪,小时候越是闹腾的孩子越是让人挂心。兴许就是关注多了、头疼多了,心难免就偏了过去。


    几个孩子又不是从王世贞肚皮里爬出来的,他哪会觉得他们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自然是哪个相处得多便偏爱哪个。


    王宜玉自然知晓王世贞对自己的偏心,所以只是在自己亲娘面前说那么几句,不至于当面去气王世贞。


    毕竟她还要把鲁鲁留在弇山园这边呢。


    虽说鲁鲁不至于把她爹吃穷,但以她爹对鲁鲁的喜爱程度,花销估计不会少(她都看到她爹在整理新书稿了)。


    她爹也不容易呐!


    即便这么感慨了一番,也没妨碍王宜玉第由天一早溜达去王世贞书房这里瞧瞧、那里看看,哪个顺眼就顺走哪个。


    饭菜要有人抢着吃才香,东西也得自己挑的才更有意思。


    王世贞昨天刚大出血过,吃完早饭来到书房准备看会书缓缓,一进书房就发现丢了好几样自己的心头宝。


    一问负责收拾的书童,王世贞马上得到了一个毫不意外的答案。


    “家贼,家贼啊!”


    王世贞仰天长叹。


    都给他们夫妻俩匀了那么多好东西,这混账玩意还要来祸害他书房!


    只能庆幸这次顾闲那小子没一起回来,要不然他的书房又得变得空空荡荡了!


    书童闻言在门外窃笑。


    别听王世贞现在骂骂咧咧,真要有人不长眼把姑娘拦在书房外面,王世贞又得生气了。


    他们可都是被管事叮嘱过的!


    ……


    王宜玉这边在为回京做准备,顾闲那边则是收到了张居正骂人的信。


    是谁往老张那边告他的状!


    顾闲略一思索,马上锁定了申时行。


    毕竟消息传得那么快,肯定走的是朝廷送急报的渠道。


    这渠道旁人是用不了的!


    好你个申瑶泉,瞧你浓眉大眼的,居然背着我偷偷给老张告密!


    面对堵住自己算账的顾闲,申时行无奈地说道:“要不然怎么解释皇上这次的决策?”


    顾闲强辩:“就不能是皇上英明果决,主动提出要整顿吏治吗!”


    申时行给他一个“你觉得这么写首辅会信吗”的眼神。


    要是没有顾闲这个熟悉官僚体系运作模式的人负责拟定具体方案,朱翊钧就算有这个想法也很难施行下去!


    顾闲当然知道张居正不会信,这人在历史上可是通过朝廷送来的战报就分析出李成梁谎报军功,敏锐得很。


    顾闲唉声叹气。


    申时行说道:“这事也不全是因你而起,元辅不会生你的气。”


    顾闲哼道:“他哪里不生我的气?已经把我臭骂了一顿。”


    申时行道:“那也是‘爱之深,责之切’。真要有人算计你或者中伤你,他一准比谁都担心。”


    顾闲本来就是要顺毛捋的性格,经过申时行这么一安抚,也觉得自己是张居正的心头宝。


    他正要跟申时行再聊聊天,就瞧见一个内侍在不远处观望,像在犹豫要不要上前来打扰他们说话。


    申时行也注意到了,对顾闲说道:“你今儿不是要去跟皇上议事吗?别让皇上等你。”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没错,没错,我就是姐夫的心头宝*今天也努力更新啦!作息又开始崩崩的,难道是不能喝咖啡!


    第506章 真是幼稚


    顾闲溜达到议事的地方,见茶点都已经上来了,朱翊钧正在那儿自己享用。


    左右也没外人在,顾闲意思意思地上前见礼,便相当熟练地坐到对面给自己倒了杯茶。


    有顾闲每隔三天的品鉴,御膳房做糕点的水平日益精进,还时不时研发新品。


    朱翊钧正吃着一块新做的五香糕,觉得有点儿寡淡,不够甜。


    不过想到顾闲整天跟他说嗜甜过度的坏处,他便勉为其难地把手中那块五香糕吃完了。


    瞥见顾闲相当自觉地喝起茶来,朱翊钧不由想起自己刚才瞧见的那一幕。


    刚散朝呢,顾闲就跑去堵着申时行说话。


    两人是同乡,平日里关系好得很,无论遇到什么事都是有商有量的。


    现在张四维时不时称病在家,内阁算是他们两个苏州人说了算。


    再一瞧,礼部尚书王锡爵也是苏州人。


    要不是苏州历年的高中人数都很多,许多人怕是要拿今年的科举做文章了!


    毕竟从内阁到礼部都是他们苏州人,名次怎么排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更别提顾闲这家伙还热衷于亲自培养新科进士。


    谁看了心里不得犯嘀咕。


    当皇帝的就是这样,看着底下人乌烟瘴气会心烦,看着底下人一团和气也会心烦。


    朱翊钧问道:“你刚和申次辅在聊什么?”


    顾闲闻言顿了顿,放下手里端着的茶哼道:“还不是因为他往江陵那边写信告我状!”


    他开始痛陈申时行表面不声不响、背后却把事情始末全部告诉张居正的恶劣行径。


    他信任申时行才给他讲了内情,结果申时行转头就写在信里,害他挨了张居正一顿臭骂!


    这个申时行靠不住啊!


    我,顾太闲,在此强烈建议把他踢出内阁!


    朱翊钧:?????


    有你这么明目张胆公报私仇的吗?


    朱翊钧道:“你以为阁臣任免是儿戏吗?你说踢出去就踢出去!”他还让顾闲给他讲讲张居正是怎么骂人的。


    顾闲没奈何,只能把张居正骂他的话给朱翊钧复述了一遍。


    朱翊钧听得连连点头,时不时还赞叹一句:“骂得对极了!”


    要不是顾闲自己整日在外胡混,谁喊他吃饭都屁颠屁颠跑去吃,怎么会闹出那么多事?


    顾闲非常生气,感觉所有人都在针对他。


    “我要是不去,哪知道天子脚下居然藏污纳垢?”顾闲冷哼,“人人把眼睛一闭、耳朵一捂,大夸特夸说眼下天下太平,已经出现的问题就会自己消失吗?下次有人请我,我还得去!”


    朱翊钧道:“你就是那个‘无事上人’吧?”


    顾闲:?????


    聊天就聊天,怎么突然报别人笔名?


    不知道别人换了笔名就是不想你知道吗?


    真是太过分了!


    顾闲矢口否认:“没有的事,我又不信佛,叫什么上人?”


    所谓的“上人”,是唐代对和尚的尊称,在文化人圈子尤其流行。


    比如顾闲上次题写的“逢人不说人间事,便是人间无事人”,便是出自杜荀鹤的《赠质上人》。


    柳宗元也在柳州写了一首《与浩初上人同看山寄京华亲故》。


    讲的就是他与一个叫浩初的和尚朋友一起去看山,顺便写了首诗让远方的朋友们捞捞自己。


    所以说,这是一个很有佛教色彩的称呼!


    顾闲自认自己平时从没表现过半分对佛法的喜好,所以旁人不可能把无事上人跟他联系到一起。


    万无一失!


    朱翊钧道:“呵,你往贡扇上题诗的时候所有讲读官都看着。”


    讲读官么,全都得是翰林院出来的。


    那么多翰林官看到顾闲题了那句诗,再一看那文字骂人骂得那么酣畅淋漓,谁还猜不出那是顾闲换了笔名?


    更别提里头那种“你们都想对现有问题视而不见”的论调,跟顾闲刚才说的那番话简直一模一样!


    反正朱翊钧一听就想起来了。


    这两天新一期的《新风》刚出来,朝野上下已经开始了激烈的讨论,因为这个无事上人骂得太尖锐也太难听了。


    偏偏他提出的各地“主要困难”都那么详尽具体,让人想忽视都难。


    真就像文章里说的那样,大明面临着这么多严峻问题,夜里怎么睡得着觉啊!


    听说有的人已经召集门生连夜开会,探讨这篇文章可能带来什么样的舆论影响,希望能商量出最佳应对方案。


    《新风》发行十余年,已经有点儿墨守成规的趋势,这篇文章一出来又让人想起它有着极大的舆论监督作用。


    当初有人越过当地渠道往《新风》投稿,写了篇相当“精彩”的文章揭露当地乡绅豪强的恶劣行径,刊出后引得朝野震动。


    那时候的国子监祭酒还是王世贞,他读完这篇文章便决定要发出去,甚至还补了句“编者按”,说是有人私下来求他撤稿,他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当朝廷派人彻查了这件事后,便有更多人通过这个渠道揭露自己家乡的黑暗面。


    一度让很多人每次拿到《新风》就忧心忡忡。


    总担心翻开后讲的是自家人在老家欺压百姓。


    在京当官的都麻溜写信回去申斥家人要谨慎行事。


    那会儿顾闲回了苏州府学读书,各方压力全是王世贞在扛。


    王世贞一点不怵,时不时还亲自下场写文章跟人对骂,可以说是他仕途中过得最快活的几年了。


    专业完全对口!


    他出了孝期后的新任命不太理想,大抵是因为许多人一听到他名字就头疼。


    不过王世贞也不后悔,他觉得能做到那种程度已经无愧于自己出仕的初衷,便称病回太仓搞自己的《弇州杂谈》吟风弄月去了。


    这么多年来王世贞从没抱怨过半句说顾闲不该捣鼓出这本《新风》。


    无他,反正他骂爽了。


    这破官不当也罢,谁稀罕!


    眼看《新风》的风格日渐温和,不少人都暗自松了口气。


    看来像王世贞那种自己逮谁骂谁、旁人开骂他也拍手叫好的家伙还是少数!


    现在这个无事上人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王世贞披马甲卷土重来?


    不是说好回老家搞文史创作吗?


    待在家里每天写写文学作品、搞搞史书补遗,想想就很轻松愉快对吧?


    何苦来掺一脚!


    当然,这是外行人的看法。


    内行人一看就知道,这无事上人能信口指出这么多个明确的自查方向,显然不可能是远离朝廷多年的王世贞。


    肯定是个能接触到这些事务的在职官员!


    骂得这么难听,简直堪比生气状态的张居正!


    这家伙到底是谁?


    相比于代入挨骂一方的官吏,士林之中对这篇文章的反响要更热烈。


    主要是《新风》一向是科举必备读物,读书人为了紧跟时事都会第一时间看完每一期《新风》并跟同伴们讨论。


    近年来《新风》少了许多尖锐文章,有的老生便凑在一起感慨说“《新风》变味了”。


    现在读到这篇文章,不少人都精神一振。


    回来了,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就是这个味!


    就是这种读完让人想出去跑上三圈、然后提笔跟着口诛笔伐的味道!


    笔来!


    俺也要骂!


    这位无事上人是谁?写东西这么厉害,居然是第一次在《新风》发表吗!


    总而言之,无论是觉得他是搅屎棍还是觉得他是“吾辈楷模”,朝野上下都在讨论这位凭空冒出来的无事上人和他的《何谓无事》。


    朱翊钧本来也在琢磨这家伙到底是不是顾闲,刚听顾闲骂别人想装聋作哑他就完全确定了!


    原来顾闲这家伙不仅骂了他,还骂了一堆庸官。


    而且骂得更狠。


    见顾闲一脸“没有的事”“那才不是我”的表情,朱翊钧愉快地说道:“就当你不是吧。”


    顾闲:“……”


    什么叫就当我不是。


    他是绝不会承认的!


    题外话聊到这里,朱翊钧自是没再琢磨顾闲算不算在结党的事。


    御前议事结束,顾闲溜达出殿,迎面吹来春末夏初微凉的风。


    见曹寿亲自送自己出来,顾闲笑着塞给他一把苦瓜造型的糖。


    “今儿是小满,有句话叫‘小满吃苦,一夏不苦’,小满合该吃苦瓜。”顾闲塞完糖后还有闲心跟曹寿科普起来,“我不爱吃苦瓜,家中长辈便做这苦瓜糖哄我。”


    顾闲最会做吃食的长辈,当然是他师父。


    那些早已十分久远的回忆,总会在不经意间浮上心头。


    昨儿他想到今天是小满,便做了些苦瓜糖到处送人。


    要是朱翊钧不是一张口就问他跟申时行“密谈”什么,顾闲说不准连他也塞一份。


    也罢,朱翊钧可是皇帝,又不缺他这几块糖!


    曹寿跟在顾闲身后听他娓娓说起小满习俗,恍然又回到了许多年前跟着顾闲读书的日子。


    那是一段难得的快活时光,陪他们度过了许多个痛苦而煎熬的日日夜夜。


    顾闲知道曹寿不能耽搁太久,没让曹寿多送,让他快些回御前当值。


    曹寿立在原地目送顾闲片刻,快步回了殿内。


    此时有个小内侍正凑在朱翊钧跟前说话,听得朱翊钧直挑眉。


    等到曹寿回到御案前恭敬侍立,便听朱翊钧问道:“你先生给你什么了?让朕瞧瞧。”


    曹寿自是不敢私藏,拿出顾闲给的那把糖呈给朱翊钧。


    朱翊钧拿起一看,竟是苦瓜形状的糖。


    连糖纸都是绿的。


    真是幼稚!


    拿着朝廷俸禄,整天搞这些没用的东西!


    朱翊钧冷哼道:“你都多大的人了,他还把你当小孩哄吗?”


    见朱翊钧拿了糖就没有还回来的打算,曹寿恭敬说道:“先生许是想拿来给陛下尝鲜的,只是要商议的事情太多,一不小心忘记了。”


    “等先生想起来都已经走到殿外,只能赏给奴婢了。”


    朱翊钧听曹寿这么为顾闲找补,不由又哼了一声。


    既然是顾闲“赏”给曹寿的,他也不好全拿走,便意思意思地还了一颗回去。


    剩下的当然是他的!


    曹寿自己都说这糖本来是要给他的!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到底谁幼稚*今天也努力更新了!这个月还差区区三天!


    第507章 有点邪恶


    顾闲被朱翊钧提了个醒,下衙后便去翰林院刺探敌情。


    王庭谕他们这批庶吉士已正式散馆。


    正好六部清了批人,他们之中便有几个顺利混入六部当主事。


    还有些混入了都察院当御史去了。


    当然了,也有留任翰林院的,像王庭譔这个状元就是铁板钉钉的翰林修撰。


    有个叫冯嘉遇的庶吉士,笔杆子很不错,平时交上来的文章言之有物,散馆考试也表现得不错,也留在了翰林院。不过起步肯定比王庭譔要低些,只得了个正七品的翰林编修。


    他平日里话少,想得又多,待在翰林院里主要充当观察者和聆听者的角色。


    顾闲溜达到翰林院时正好遇到冯嘉遇,便拉着他悄然发问:“最近翰林院里都在聊什么话题?”


    冯嘉遇欲言又止。


    顾闲道:“有什么不好说的?你说吧,我承受得住。”


    他的语气都带上了几分沉痛。


    沉痛哀悼他才刚披上又被扒下来的马甲。


    无事上人这么绝妙的笔名,难道只露脸一次就要销声匿迹了吗?!


    若是旁人来问,冯嘉遇绝不会泄露翰林院的事,但他是顾闲的门生(还是心甘情愿跟着王庭谕他们去正式认了师门的那种),自是不可能瞒着顾闲。


    冯嘉遇一五一十地把翰林院近来的热门话题汇报给顾闲。


    是的,没错,他们就是在讨论无事上人的那篇文章。


    并且抽丝剥茧发现作者是个老熟人!


    现在整个翰林院都知道了。


    既然整个翰林院都知道了,距离朝中上下全都知道也不远了。


    谁不知道翰林官是宴会常客,大家无论搞什么聚会都爱喊上他们。


    翰林官选拔严格,都是挑拣相貌周正、品行端方、文采出众的青年俊彦来充任。


    达官贵人设宴爱请他们,一来是看他们前途无量,提前拉拢拉拢;二来是相中了他们的笔杆子,想给宴会添点雅意。


    只不过几杯黄酒下肚,便是翰林官也无心写文章了,大多都是拿着自己知道的谈资胡吹海侃。


    所以说经过几轮热议,该知道的人应该已经全知道了!


    顾闲:“……”


    小冯啊,你分析得很好,下次不要分析了。


    顾闲正要说点什么,就听汤显祖的声音在不远处传来:“哟,无事上人来了?什么时候出的家?”


    顾闲:“………”


    可恶!


    可恶啊!


    迟早有一天,要把汤显祖撵去发展广东!


    他绝对不是公报私仇,只是不希望戏曲界痛失汤显祖这样的人才罢了。


    顾闲亲切友好地上前问候汤显祖,问他有没有兴趣去广东吹吹海风。


    汤显祖“呵”了一声,无所谓地说道:“行啊,你能把我安排过去我就去。”


    翰林院这边不断加活,他也不想干了!


    顾闲一想到汤显祖去了广东,一准学那苏东坡天天写信回来说“这边的生蚝真是肥美啊”,顿时否决了这个想法。


    他摇着头嫌弃道:“就你这年纪、这资历,安排过去了也当不了一把手,还是算了吧。”


    如果不当广东总督,那安排人过去就没什么意义了。


    他又不是没提过发展广东的建议,但总督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自己人,许多事便不好施展。


    而且总督上任后的首要任务是解决沿岸海寇问题,别的都得往后挪。


    他想搞发展,没收拾好海防也搞不起来。


    所以不能怪别人不听他的。


    汤显祖又是“呵”地笑了一声,说道:“做不到就不要说。”


    顾闲好气!


    冯嘉遇在旁听了全程,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默默记下他们的对话。


    《论语》就是孔门弟子汇总孔子生平言行编纂出来的儒学奠基之作。


    他们作为学生,以后跟同门一起整合老师的言行弄本《闲语》很正常吧!


    这倒不是冯嘉遇的主意,而是王庭谕牵的头。


    他私底下拉着他们几个正儿八经拜过师的同门商量了几次,表示他们恩师传授的学问不仅在于文章,更在于平日里的言传身教。这些不记录下来太可惜了!


    所以这三年里他们已经分门别类梳理出许多文稿。


    散馆后王庭谕去了都察院,想到自己可能要时不时出外差,顿时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叮嘱他们不要漏记,他们可是说好要终身向恩师学习的!


    冯嘉遇曾提出过《闲语》这个书名似乎不太正经,但大家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更好的书名,只能先用着了!


    不过,这段对话真的要记进书里吗?旁人不会觉得他们恩师随意决定官员去留吧?


    这个形象有点邪恶了!


    冯嘉遇内心陷入激烈的挣扎之中,但耳朵还是一直竖着,很快便听到两人约好去寺里吃顿苦菜斋饭。


    顾闲当然喊上冯嘉遇一起。


    只要顾闲经手,便是斋饭也香得很,转眼间又有几个熟人主动加入。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去采购了一些还算新鲜的蔬菜和粮油,跑去借个灶头来了一场简单的聚餐。


    顾闲还真给大伙来了盘苦瓜炒蛋。


    还有相当忆苦思甜的苦菜粥和苦菜煎饼。


    不请自来的李维桢笑着说道:“你还挺传统的。”


    年轻一辈大多不爱遵循传统,久而久之许多习俗便逐渐消失了。


    顾闲道:“哪里算传统,不过是应时而食而已。小满的物候本来就是‘苦菜秀’,这时节就它长得最好,多吃些不是很正常吗?”


    李维桢道:“许多人连苦菜长什么样都不晓得,哪里知道它长在哪个节令?”


    顾闲稍一琢磨,也发现自己居然十分传统且念旧。


    大抵是因为有些东西要是连自己都不守着,便再也没有人记得了吧。


    将来会不会有那么一天,旁人都觉得他是个顽固不化的老东西?


    顾闲这么一想,乐得笑了出来。他举起寺中老僧提供的苦茶邀李维桢他们喝,笑道:“好了好了,干了这杯就该各回各家去了。”


    李维桢几人哈哈一笑,挨个跟他碰了杯。


    聚餐结束后顾闲回到家,天已经黑了,几处顾闲平时待的地方陆续点上了灯等他回来。


    几个年纪小的丫鬟小厮正忙碌地为顾闲准备衣裳热水和笔墨,保证他一到家想洗澡便洗澡、想写东西便写东西。


    有吴婆子在府中坐镇,所有事情都安排得十分周到,与王宜玉在时没什么不同。


    可顾闲就是觉得不一样。


    唉,有点想师妹了。


    只怪自己装大方,前不久还写信让师妹多玩一段时间。现在好了,师妹也不知什么时候才回来!


    顾闲相当敷衍地冲了个澡,换了身舒适的居家衣裳去了书房,开始翻看着今儿刚收到的书信并挨个回信。


    不知不觉便忙到了夜深。


    ……


    虽说常朝逢三六九才开,但朱翊钧目前还处于想当个明君的勤勉状态,遇到重要事务还是会召集阁臣议事。


    顾闲隔天又见到了朱翊钧。


    这家伙在开完会后又把他留下说话。


    主要是跟他聊昨天的苦瓜糖不够甜这件事。


    朱翊钧发表自己的高见:“虽说整颗糖滋味很清爽,但还是能尝出淡淡的苦味,理当多加点糖覆盖过去!”


    顾闲:?????


    我又没分给你吃,甜不甜关你什么事!


    顾闲没有追问他怎么拿到的糖,只慢悠悠地说道:“陛下这么有想法,回头让御厨给您做便是了。”


    朱翊钧很不高兴,顾闲不该给他介绍一下为什么会有这么奇怪的口味,再坚定地表示自己的配方才最正宗吗?他嘴硬道:“我为什么要让御厨做?我又不喜欢吃。”


    顾闲连连点头,积极表态:“臣记下了,臣下次绝对不会准备陛下那份。”


    朱翊钧有点生气了,站起来用力一拍桌子:“顾太闲!”


    顾闲当然知道为这点小事和朱翊钧吵起来不值得。


    真要被记在史书里,后世人读了都得发笑,说是他这人怎么这么不知好歹。


    地位给了,实权给了,大多数时候也听得进去劝,这种待遇搁谁身上不得想方设法把人哄高兴?


    像他这样闲着没事跟皇帝抬杠的,实在很不明智。


    只是在皇权时代,许多事往往都取决于皇帝一念之间,皇帝的信任可以让某个人青云直上,皇帝的猜疑也可以让某个人一无所有。


    个人的得失倒是其次,更重要的是你的心血也将付诸东流。


    比如罢相多年的王安石听到新皇登基后罢停新法,起初还不以为意,后来听到连免役法都罢了,才怅然若失地说:“亦罢至此乎?”


    那是他和宋神宗反复讨论了两年才逐步推行的政策。


    考虑到原本的差役法让百姓苦不堪言,王安石提出收取相应的“助役钱”用做专项经费,雇佣青壮劳动力来完成朝廷的各项基础建设任务。


    在王安石看来,这样不想服徭役的富裕家庭可以花钱买自由,想挣钱的贫苦人家则可以主动去应聘(正常服役是义务劳动,没钱拿的),分明是双赢的好事啊。


    这项政策推行后还算有成效,至少在一些经济发达的地区颇受百姓欢迎。


    可惜旧党上台后还是把它全面废除了,连局部调整的机会都不给,要求全国上下一律恢复原来的法度。


    大明在沿海地区陆续试行的一条鞭法,大抵也脱胎于王安石变法中的免役法。


    两种制度其实都有利有弊,一旦全面推行很可能出现许多问题。


    这是任何新政策都会面临的挑战,施行成功与否全看上头有没有负责及时把控这些问题、尽可能将坏影响降到最低的人。


    要是上头换了个人执政,那当然是全面恢复旧制最方便。


    这些问题处理好了是你的政绩,没处理好却是我来背锅,傻子才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对吧?


    直接全面废除就完事!


    张居正在历史上已经知晓改革阻力很大,后期一直抱着能做多少是多少的想法去推行自己的决策。


    想来也预料到自己死后可能出现什么样的局面。


    得有什么样的意志才能沿着这样的道路往前走?


    顾闲深知自己不是一个多了不起的人,没有张居正他们那样的魄力与决心。


    他喜欢交朋友,喜欢吃喝玩乐,喜欢时常与亲朋好友待在一起做些没什么意义的事。


    他这样的人能改变什么呢?


    也许什么都改变不了。


    不知怎地,他想起了师父出事前那声长长的叹息。


    伴随着叹息而来的是那潜藏在夜色中的浓稠悲哀。


    哪怕不去看、不去想,时代的洪流仍会无情地涌向每一个人。


    顾闲本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朱翊钧的怒气,却感觉眼前一阵晕眩。


    “先生!”


    在失去意识前,顾闲听到离得最近的曹寿这么喊了一声。


    第508章 态度坚定


    “师父,不要去!”


    顾闲听到自己这么说。


    他想睁开眼,却怎么都睁不开,眼前只能隐约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


    可他莫名就觉得那是他的师父。


    所以他说出了那样的话。


    “那都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你还一直记着。”顾闲看到那个影子转过身来,定定地注视着他良久,慨然叹息,“你长大了。”


    顾闲感觉有只手掌抚摸着自己的发顶。


    是假的。


    顾闲这么告诉自己。


    他师父不喜欢摸人脑袋。


    或者说不喜欢和人有肢体接触。


    师父时刻叮嘱他要保持双手的清洁,以保证做出来的饭菜干净卫生。


    这是假的,那什么是真的?


    顾闲在漫长的记忆里走啊走,走啊走,走过江南的山和水,又走过长长的运河,看见了熟悉的城门。


    过了城门,又有宫门,又高又大,庄严巍峨。


    只可惜当民怒四起,这扇朱红大门霎时变得比纸还薄,而那些常年端坐于庙堂之上的诸公如丧家之犬般仓皇逃亡。


    顾闲看着门上的朱漆褪去鲜明的颜色,门钉也不知被谁抠了去,整扇门瞧着破败不堪。


    他推开门往里走去,只见草木无人搭理,早已荒败,连野草都不愿意长在这寂静的宫苑之中。


    顾闲想起来了,这是几百年后的紫禁城。


    连他这样的平头老百姓,都能大摇大摆地在里面转悠。


    顾闲就这么在两份记忆里来回穿行,一时在这边、一时在那边,一时这边有人喊“我的儿”,一时那边又有人喊“我的儿”。


    顾闲始终分不清自己到底身在何方。


    这么走走停停,他又看到了那个快要隐没在夜色里的身影。


    他毫不犹豫地迈步跟着那个身影往前走。


    “回去吧。”


    那个身影停了下来,轻轻地对他说。


    回去吧,到你该去的地方去,做你该做的事。


    ……


    顾闲还在昏迷,太医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只说可能是忧劳过度。


    张居正归乡葬父,张四维又时常告假,那么多事就压在申时行和顾闲身上。


    申时行是个老成人,活干不完也不勉强,顾闲估计是还年轻,干不完他就卯足劲去干,可不就日夜操劳吗?


    若不是这些年顾闲的身体调养得极好,哪经得住这么折腾?


    朱翊钧觉得这个太医没本事,又让人喊了两个太医来会诊,三个太医你看我我看你,开始轮流给顾闲看诊,打定主意要把顾闲最近熬了几天夜都给摸出来。


    大家得出的结论其实都差不多,没什么问题,只是熬过头了,接下来好好休息几天、别再这么透支精力就好,连药都不用怎么喝。


    只不过瞧皇上这态度,大有顾闲不醒他们也别想走的势头,要不想点法子把人先弄醒再说?


    顾闲睁开眼时,看到三个太医齐齐整整围在自己跟前,其中有个太医还念叨着“我来扎几针吧”。


    顾闲:?????


    记忆太过混乱,顾闲都有点想不起来自己昏迷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等想起自己直接倒在了御前,顾闲只觉丢人丢大了。


    虽说他们议事时已经把写起居注的翰林官撵去自己歇着,可朱翊钧都宣召太医了,这么大的动静谁注意不到?


    回头整个翰林院以及太医院都晓得了。


    太医院还好,医者大多数还是挺能保守秘密的,真要到处宣扬病患隐私以后谁还敢让你看病?


    翰林院可就不好办了。


    冯嘉遇昨儿刚说了,翰林院知晓的事,要不了几天该知道的全都知道了!


    他无事上人那个马甲刚引起广泛讨论,转头自己在御前倒下了,这得传成什么样?


    顾闲麻溜坐起身来,对三位太医说道:“我没事,劳烦你们白跑一趟了。”


    为首的老太医语重心长:“也不算没事,您这样熬下去身体可吃不消,接下来得好生休养几天才行。”


    顾闲一向充当语重心长劝别人养生的角色,现在换成自己被老太医这么叮嘱,怎么听怎么奇怪。


    偏偏朱翊钧和曹寿还凑了过来,一边听一边点头,不时还插个嘴表示顾闲分明说过类似的话,结果自己居然熬坏了身体!


    顾闲:“………”


    没有熬坏!


    他身体好得很,才没那么容易熬坏!


    朱翊钧不听,让太医马上给顾闲弄几副药来,越苦越好。他每天派人熬好送到内阁盯着他喝下,争取喝上半个月,苦到他下次不敢胡来!


    顾闲强烈拒绝:“我又没事,吃什么药!”


    一看顾闲这么抗拒,朱翊钧更来劲了:“生病的人都爱说自己没事,不用管他,快写方子!我马上让人熬一碗给他尝尝厉害。”


    皇帝有命,三个太医哪敢不从?


    他们飞快按照顾闲的身体情况商量出一个温补方子,不仅可以替顾闲调养身体,且能兼顾朱翊钧要的“苦得要死”。


    朱翊钧一开始看到顾闲倒下,当然是心急如焚。


    因为他父皇生病的时候也还不到四十岁,说是正当壮年都不为过,结果就那么一病不起。


    有那么一瞬间,朱翊钧懊悔极了,很后悔自己怎么又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


    可听太医说顾闲没什么大碍,只是这段时间忧劳过度,他便放下心来了。


    难得有光明正大报复顾闲的机会(这家伙整天面刺他),朱翊钧哪里会放过,兴冲冲地让曹寿收好药方。


    当然了,想用药苦一苦顾闲是真的,想把顾闲调养得健健康康也是真的。


    顾闲真要倒下了,朱翊钧哪里接受得了?


    他是一国之君,富有四海,身边既不缺忠直能臣,也不缺阿谀奉承之辈,他想用什么人便用什么人,想偏爱谁便偏爱谁,理论上来说没了谁都行。


    可顾闲到底是不一样的。


    早在他还是太子时便认得了顾闲,那时他只是一介白身,面对他和父皇时却从容自若,甚至还胆大包天地安排他们动手干活。


    那不是对他们不敬的态度,而是……一视同仁?


    记得有次读到《道德经》的“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他不懂什么意思,怎么圣人还不仁了?冯大伴给他解释说,“不仁”指的是对天下百姓一视同仁,无论是谁都不会特别对待。


    既然都一视同仁了,自然体现不出所谓的“仁”。


    被人“一视同仁”地对待,对于年幼的朱翊钧而言,那是一种很新奇的感觉。


    即便已经过了十来年,他仍然没有遇到第二个像顾闲这样的“怪人”。


    何况交情这种东西,一般是时间越久就越深。


    莫说世上没有第二个顾闲这样的人,便是有又如何?总归还是代替不了顾闲。


    不过这样的话朱翊钧绝不会说出口,要不然顾闲还不得嘚瑟到天上去。


    朱翊钧只一味地催促底下的人快把药煎好呈上来。


    今天他要亲自盯着顾闲喝苦药!


    顾闲一下子看出朱翊钧的险恶用心,可这次连曹寿都不帮他,他完全没有逃过苦药的机会。


    唉!


    早知道昨天不熬那么晚了!


    多睡一会,身体应该就恢复过来了,何至于沦落到这种田地?


    药熬好送来得费点功夫,顾闲这种情况也没法商议正事,朱翊钧便坐在那儿让曹寿给他们念民间飞报。


    这玩意最开始只是摘抄邸报,供有需要的人快速掌握朝廷动向,后来发展到一些小道八卦也有专门的“飞报”。


    既然是面向广大百姓的八卦小报,用词当然相当大胆奔放。


    朱翊钧偶然知晓民间还有这玩意,只觉还挺有意思的,打那以后便时常让左右给他念上一念。


    顾闲作为京师一等一的大官,那当然是小报的常客。


    比如今天的飞报就开始流传他昨天的小满聚餐,连菜单都摸得一清二楚。


    还介绍了小满这天为什么要吃“苦”。


    顾闲:“………”


    这些民间小报怎么这么无聊?!


    迟早把它们全取缔了!


    朱翊钧倒是听得津津有味。


    难怪顾闲昨天要给人分那么奇怪的糖,原来这是小满的习俗。


    朱翊钧得意地哼了一声。


    顾闲不给他讲,他还不是知道了!


    等曹寿把那堆飞报读完了,药也差不多煎好了。


    顾闲眼睁睁看着曹寿放下手里的飞报,亲自端过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苦药走向他。


    朱翊钧积极催促:“快喝,一滴都不许剩!”


    面对此情此景,顾闲也只能在心里痛骂自己昏倒得真不是时候。


    啥时候倒下不好,偏偏要在御前倒下!


    这下好了,白白受这样的罪!


    为防朱翊钧让人给自己灌药(这小子明显跃跃欲试),顾闲接过那碗药来了个一口闷。


    太医也太听话了,不知往药方里加了什么玩意,浓烈的苦味迅速占领他整个口腔,而后还肆无忌惮地到处蔓延。


    还好曹寿良心未泯,给他递来了颗蜜饯,堪堪把那股直冲天灵盖的苦味给压了下去。


    药都喝完了,顾闲麻溜起身告退。


    再在这里躺下去,天知道朱翊钧又会想出什么鬼主意?


    此地不宜久留!


    朱翊钧成功看了顾闲的笑话,倒也不在意放他走。


    不过朱翊钧让曹寿亲自送他回内阁,还叮嘱曹寿记好时辰,往后每天这个点去给顾闲送药,并且必须盯着他喝完才能回来复命!


    曹寿能怎么办,当然只能应下。


    回内阁的路上,顾闲唉声叹气地和曹寿商量:“是药三分毒,我感觉我已经好了,没必要再喝药!要不你接下来帮我悄悄把药倒了?”


    曹寿态度十分恭敬,说出来的话却相当无情:“先生一向心善,想必不愿害我受罚对吧?”


    若是平时也就罢了,这次顾闲着实吓到他了。


    曹寿觉得朱翊钧做得对,要是没让先生记住这次教训,往后他一准还会糟蹋自己的身体。


    所以曹寿的态度很坚定。


    必须让先生把药全喝了!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太坏了,他们太坏了*今天也早早地更新了!这个月还剩足足一天!


    第509章 艺术加工


    曹寿一路把顾闲送到内阁,还留下两个小内侍侍奉左右,要他们等到顾闲下衙后把他送回家再回来复命。


    今天张四维又不在,曹寿便把太医的诊断结果告知申时行,让申时行这几天尽量不要让顾闲劳累。


    顾闲在旁反驳:“哪有那么严重?就是一时没缓过来。”


    曹寿和申时行都没搭理他,自顾自地完成了监督工作的交接。


    刚才宫里请了两轮太医,内阁这边怎么能不关心?申时行早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顾闲明显仗着自己年轻,饮食起居都不甚注意,这段时间又因为整顿吏治的事连加了许久的班,身体可不就受不了了吗?


    申时行让人把顾闲案前那堆奏疏都挪到自己面前,让顾闲去里头的休息间躺会。


    顾闲见申时行真没打算让自己干活了,只得依言去补了个觉。


    刚才在偏殿里昏迷的时候一个劲地做梦,哪怕躺了那么久也没什么休息效果,这会儿他还真是沾床就睡。


    一觉无梦。


    等顾闲再醒过来,都已经是午后了。


    两内侍端着温水进来给他洗脸漱口,侍奉得十分周到。见他们还要上前来给自己穿衣服,顾闲有点儿不习惯,摆摆手说道:“我自己穿就好。”


    见顾闲明显睡饱了,申时行便叫人把温着的午饭送进来。


    顾闲定睛一看,全是口味清淡的养生餐。


    他嘴巴里莫名泛起苦味。


    都是朱翊钧的错!


    顾闲麻溜跟申时行谴责起朱翊钧的可恶行径来,明明太医都说没什么大碍,这家伙居然要给他送半个月苦药!


    太过分了!


    哪有让没病的人吃那么多药的道理?


    申时行道:“谁叫你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就是得让你吃个教训,下次便不敢再这么糟蹋自己了。”


    无论顾闲跟哪个亲朋好友抱怨,肯定都会得到这么个回应。


    何况这么关心顾闲身体的人还是他们的君父,那就更不能跟着顾闲一起骂了。


    申时行耐心劝说:“皇上仁爱至此,你该上表谢恩才是。”


    顾闲:???


    你的意思是,他非要逼我喝半个月苦药,而我还得感谢他?


    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


    顾闲回以一哼,不想聊这个话题了。


    申时行瞧见他那不情愿的模样,决定回家后便写封信让人快马送到江陵。


    有的话还是得张居正来讲,顾闲才会照办!


    事实上一切就跟顾闲所想的那样,只半天的功夫,消息便传遍了翰林院以及六部衙署,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全都知道了。


    朝臣在御前倒下、皇上连喊两轮太医去会诊,这种事还是极为少见的。


    可惜君臣两人议事时屏退了记录起居注的翰林官,在旁伺候的曹寿嘴巴又特别严,竟是没人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既然御前发生的事外人无从知晓,那大伙就只能……发挥自己的想象了!


    什么情况下人会突然昏倒?


    要么是累过头了,要么是气过头了。


    又或者两者兼有。


    顾闲平时就是个相当高效的人,别人十天半个月都干不完的活,他不出三天就能搞定。


    这代表着什么?


    这代表着他长期一个人干着好几个人才能干完的活。


    最近朝中上下正在整顿吏治,这事据传也是因顾闲而起,所以大部分活也是顾闲在负责。


    张四维干脆接连请了好几次假,对这些令人头疼的事完全不沾手。


    决定官员的升降去留,哪有不得罪人的?这事因顾闲而起的传言传开后,不知多少人暗中恨上了顾闲。


    可想而知,顾闲这段时间一定身心俱疲。


    至于为什么偏偏在御前昏倒,说不定是……君臣之间出现了分歧!


    皇上发现朝中上下怨声载道,开始动摇了整顿吏治的决心。


    顾闲不仅在御前据理力争,还用无事上人的马甲揭露两京十三省面临的严峻问题,引得朝野内外议论纷纷。


    这是要用舆论倒逼皇上坚持整改到底!


    皇上才二十出头,正是年少气盛的时候,岂能忍受臣下胁迫?


    看完那篇文章后,皇上龙颜大怒,和顾闲发生了争吵,说他分明是想借着整顿吏治的机会排除异己云云。


    毕竟最开始在《新风》上发表的那篇反对文章就是这么说,认为所谓的整顿行动很有可能成为某些人攻讦政敌的工具。


    有人起了这个头,皇上会这么想很正常吧?


    连起来了,都连起来了。


    顾闲就是这么被硬生生气昏的!


    旁人说这种话他还可以反驳一二,可现在说出这种话的是他效忠的君父,他该如何自处!


    顾太闲真不容易啊!


    不过看皇上连请两轮太医的关切态度,说不定顾闲这次晕得正是时候。


    大多数人都有这样的劣根性:当一个人处处比你强,还整日对你的决定指手画脚,你心里难免会觉得不舒服。


    哪怕每次的结果都证明对方是对的也没用,该不高兴还是不高兴。


    尤其朱翊钧还是皇帝,皇帝怎么能容忍自己被人牵着鼻子走?


    所以说顾闲这次在御前昏倒,算是一种十分巧妙的示弱!


    这下皇上知道他也只是肉体凡胎,并非无所不能、无坚不摧,心里那点疙瘩兴许便没了。


    妙啊!


    妙得让人怀疑顾闲是不是假晕。


    昏倒这种事一般来说根本查不出具体原因,太医来诊脉估计也只能含糊其辞地说什么“忧思过度”“过分操劳”。


    操作空间很大啊!


    众人这么你添一点、我添一点,每个人都对此有了自己的看法,并认真记录下来准备当做以后自己写回忆录的素材。


    都当京官了,不记录点同僚八卦着实可惜。


    要不然到老了提笔想写点什么,难道写自己日复一日地干着枯燥乏味且毫无意义的工作吗?谁会对这玩意感兴趣!


    大家关心的当然是本朝风云人物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顾闲还不知道外面有多少人对他这次生病的事进行了艺术加工。


    但他很快就体会到京师的消息传得有多快。


    因为到了下衙的点,便陆续有人过来对他表达关心。


    汤显祖几人还一路送他回家,并表示他们商量好了,接下来要睡在他家监督他好好睡觉,直到他师妹回来为止!


    顾闲疑心他们是想轮流住进来蹭吃蹭喝。


    可想想自己这段时间没少到处蹭,便也欣然接受了他们的安排,说道:“你们想来就来吧。”


    顾闲这一答应可不得了,排了半个月都还有人要踊跃报名。


    有时候太受欢迎了也很难办啊!


    顾闲无奈地说道:“行了行了,陛下都只让我喝半个月药,你们难道还想轮流守我一个月?”


    抢到第一天轮守的汤显祖摸着下巴沉吟:“也不是不行。”


    安排一整个月的话,他说不定可以抢到第二轮!


    顾闲一时不知该感动还是该骂这家伙无耻。


    他怎么摊上这么一群朋友!


    顾闲被浩浩荡荡一群人送回家,本想留他们吃个饭,但众人都体谅他正在病中,都是把人送到后便走了,只留下汤显祖监督他今天好好休息。


    汤显祖一见到郑大与吴婆子,便把他今天在御前昏倒的事讲给他们听。


    吴婆子闻言紧张地拉着顾闲关心了半天,十分懊悔自己没有多看着顾闲。


    顾闲真要有个好歹,她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东家和顾家父母。


    郑大向来沉默,但他心中也不平静。


    郑大从顾闲刚到京师那会儿就跟在顾闲身边了,要是有人问起这世上谁最了解顾闲,他也是排得上号的。


    正是因为了解顾闲有多少想做的事,所以他大多时候都不会开口相劝,只会跟着顾闲一起熬到夜深。


    甚至还收拾得稍晚一些。


    只不过他白日里还可以补个觉,顾闲却是一大早就得去点卯干活。


    郑大自责不已。


    他很快便给汤显祖安排了一个离顾闲最近的房间,争取借他们这群朋友的影响力督促顾闲每天早些睡。


    顾闲当晚被剥夺了看信权和看书权,甚至连诚邀汤显祖来个秉烛夜谈都被拒绝了,只能早早躺上床酝酿睡意。


    他本以为白天已经睡过了,晚上应该很难睡着,结果还是低估了自己最近的缺觉程度。才躺下没多久,他又沉沉地睡去,连汤显祖起夜时曾过来突击检查都没发现。


    汤显祖见顾闲睡得老香,也就放心回去继续睡。


    结果一大早就被香醒了。


    起来一看才发现顾闲今天醒得特别早,亲自去蒸了大肉包子。


    睡饱了的顾闲精神抖擞,瞧见汤显祖寻了过来,积极地投喂他一个白白胖胖的肉包。


    汤显祖道:“怎么不多睡会?”


    顾闲道:“昨天睡了快一天了,哪里还能睡那么久?”


    他说完自己先咬了一口手里的肉包,只觉自己的手艺真是越吃越满意,包子皮厚薄均匀,无论从哪个角度咬下去都能一口咬到肉馅。


    不愧是我!


    汤显祖一直被包子的香味勾引着,顿时无心再问顾闲什么时辰起来的了,也学着他那样大口咬下去。


    一大早吃到好吃的东西,心情能好上一整天。


    顾闲让汤显祖给翰林院同僚带点过去,自己也拿了几个去内阁分享,算是答谢大伙昨儿对自己的关心。


    考虑到朱翊钧那动不动就生气的臭脾气,顾闲也趁热给他捎了两个。


    不管怎么说,朱翊钧都给他请了太医。


    顾闲也是听汤显祖说起,才晓得当时聚在偏殿的三个太医不是朱翊钧一口气请来的——据说当时请了一个太医来看诊后见他没马上醒来,朱翊钧又让人多请两个来会诊!


    反正大伙都知道了,皇上为他连请两轮太医!


    顾闲不是不知好歹的人,申时行和汤显祖都先后劝他要感念君恩了,他自是不会落下朱翊钧那份包子。


    第510章 躲避失败


    顾闲溜达去跟朱翊钧分享新鲜出炉的肉包子。


    朱翊钧见顾闲恢复了平时精神奕奕的模样,又开始挑三拣四,先说“包子有什么稀罕的”,等打开油纸包后又说“怎么才两个”。


    顾闲道:“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巴巴地带那么多进宫做什么?浪费粮食多不好!”


    朱翊钧哼了一声,本想再和顾闲抬杠两句,偏偏油纸包已经打开,肉包子的香味一个劲往他鼻子里钻。


    考虑到包子冷了就不好吃了,他决定先吃了再说!


    顾闲在旁悠悠然地饮茶,昨儿那么一倒下,无论是申时行还是汤显祖都不许他碰茶,只能喝点淡出鸟的白开水!


    朱翊钧消灭完两个大肉包子,边就着内侍递上来的帕子擦干净手边瞧向一派自在的顾闲:“听人说,接下来有好些人要轮流住你家监督你早点睡。”


    听朱翊钧提起这事,顾闲倒不奇怪。昨儿宫里可是派了两个内侍一路把他送回家,他们路上聊了什么肯定都有人汇报给朱翊钧听。


    顾闲道:“几个朋友瞎胡闹罢了,我很怀疑他们是想借机到我家蹭吃蹭喝!”


    朱翊钧砸吧一下嘴,感觉嘴巴里还有点肉包子的余香。经过一路上的耽搁,包子只能算微温了,要是刚蒸好那会肯定更好吃!


    朱翊钧道:“排到什么时候了?我也可以去监督你!”


    顾闲:????


    呵,你的动机完全不用怀疑了,绝对是为了蹭口吃的!


    “不用了,”顾闲道,“半个月排满以后我就让别人不要来了。”


    最开始要来的都是些认识足够久的朋友和关系足够亲近的门生,别的人也没有熟到要留对方在家里住上一宿的程度。


    平时一起聚个餐就差不多了!


    顾闲毫不犹豫地拒绝朱翊钧不靠谱的想法:“陛下有好好的皇宫不住,跑去臣子家过夜算什么事?”


    上一个放着皇宫不住跑去外头住的皇帝,现在野史都已经传得满天飞了,从妓院到农家遍地都是他的情债,还说他最爱淫人妻女,连臣子的妻子都不放过。


    没错,说的就是明武宗朱厚照。


    顾闲便给朱翊钧讲起这么个前车之鉴。


    你也不想以后自己成为野史常客吧!


    事实上在野史里万历皇帝这方面的荒唐程度比之正德皇帝也不遑多让。


    比如说这家伙挑了十个垂髫之年的俊秀小内侍同床共枕,对他们宠爱不已,内廷称呼他们为“十俊”。


    后来事情泄露到外廷,他给“十俊”安了些罪名挨个杖杀了,几年过去一个都没剩下。


    当皇帝的,好色倒也正常,即便好女色之余再兼好点男色也不算出格,像老刘家不就一直都“甭管男的女的,只要好看那就是我的”吗?


    可这厮享用完还给杀光了,那就有点过分了。


    相当刻薄寡恩呐!


    趁着眼下这家伙还没走上歪路,顾闲觉得务必要给他树立正常的人生观价值观。


    人言可畏知不知道!


    你又不是那种能扛事的铁腕皇帝!


    朱翊钧本也只是说说而已,听顾闲这么说也没坚持要跟着排班。他转了话题:“你不是搞了一堆选题让翰林院那边修书,都弄得怎么样了?”


    顾闲道:“很多都在收尾了,回头我整合一下呈给陛下。”


    “就等册封太子的时候一并呈上来吧。”朱翊钧叮嘱道,“奏疏写正式一点,别那么糊弄。”


    到七月皇长子便要满周岁了,既然是中宫嫡子,身体又健康得很,早些册封太子完全没问题。


    这事早些定下挺好的,至少不会再有那场持续许多年的国本之争,君臣矛盾也不至于在一次次争吵中日益激化。


    这事顾闲早就知道了,毕竟册封太子的章程得提前安排礼部官员负责拟定。


    只不过想要赶在七月前把翰林院的几个项目全面收尾,还是需要顾闲亲自去抓一抓的。


    顾闲连连点头,口中还给自己喊冤:“我怎么可能糊弄?我从来不会糊弄陛下!”


    朱翊钧“呵”地一笑:“也不知是谁连贺表都让人代写。”


    顾闲:“……”


    有必要这么记仇吗?


    也就那么一次,居然记到现在!


    既然包子都送到了(甚至吃完了),顾闲也就没再多留,径直去翰林院督促众翰林官加快收尾速度。


    他还私下和李维桢嘀咕:“我怀疑皇上是想把两次奖励合在一起发。”


    真抠门呐!


    李维桢往旁边挪了两步。


    顾闲怒道:“你什么意思?”


    李维桢道:“意思就是要死你自己死,别拉上我一起。”


    天子脚下,到处都可能有皇帝耳目(哪怕不是厂卫,也有可能为了这样或那样的目的去告状),你这么光明正大编排皇上真的好吗?


    都说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能给你赏赐就不错了,你在那挑三拣四算什么?


    顾闲知道自己确实有点放肆过头了,便也不再继续大谈朱翊钧的险恶用心。


    这两天申时行不让他处理政务,顾闲觉得回去也没事可做,索性待在翰林院消磨时间。


    顺便看看能不能赖掉今天的苦药。


    他昨天已经睡了个饱,自我感觉一点问题都没了!


    可惜愿望是美好的,现实是残忍的。


    哪怕他躲到了翰林院这边,曹寿也亲自寻了过来,手里提着御用的保温食盒。


    保证他能喝到热乎的超苦药汁!


    顾闲没辙了。


    总不能真害曹寿挨罚。


    一般来说,皇帝迫于舆论问题对外臣都比较留情,不至于动不动就打死,对内臣那是真的想打就打想杀就杀。


    历史上有人弹劾万历皇帝对太监宫女动辄打杀过于严苛,万历皇帝就曾振振有词地反驳说“你家家仆犯错难道不管教吗”。


    内官的地位大抵是这样,也就一些地位高些的大太监能活得体面些。


    顾闲无奈地叹了口气,在众人的注视下把那碗苦药一口闷了。


    长痛不如短痛。


    曹寿早已备好蜜饯,等顾闲喝完药便递了上去。


    顾闲气哼哼地连吃了两颗蜜饯,才勉强把那股子浓烈的药味压下去。


    曹寿笑着收拾好食盒回宫复命去。


    人一走远,顾闲就开始哀嚎:“这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李维桢笑道:“这样的恩宠别人想要都要不来。”


    谁有那个殊荣让皇帝派人每天盯着喝药?


    就差让皇帝亲调药饵了!


    不仅李维桢这么想,周围目睹曹寿送药的同僚们也都这么想。


    早就听说顾太闲格外受皇上爱重,如今亲眼见证后感受又更深了。


    此情此景,很值得写则短文记录一下!


    当然了,顾闲交代的任务也得抓紧办,优先度必须提到最高。


    而且还得保质保量。


    谁敢拖延或者瞎糊弄,第二天名字估计就出现在皇上的永不录用黑名单上了!


    顾闲不知晓自己又狐假虎威了一回,既然药都喝完了,他便回内阁看看有什么活可干。


    申时行知晓顾闲是坐不住的性格,完全不让他做事只会让他到处转悠找活干,只得给他分了些不太要紧的奏疏,无奈地说道:“太医都说你得好生休养几天,你应当告个假待在家里才是。”


    顾闲道:“我真没事,就是前天熬太晚了。”


    他还跟申时行抱怨曹寿追到翰林院送药的事。


    申时行道:“放心吧,就你这不承认自己生病了的态度,便是休沐日陛下也会让人送药到你家。”


    顾闲:“……”


    不要说这么可怕的话!


    可恶,总感觉小病这么一场,全世界都在针对他!


    他化悲愤为动力,认真翻阅申时行匀过来的奏疏并拟定处理意见。


    ……


    顾闲逐步恢复正常工作状态,这件事的余波却没完全消失。


    主要是不少人分别往江陵和苏州递信了,且不约而同地描述得十分详尽。


    唉,太闲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老张/老王你什么时候回来?


    连沈春生也收到了吴婆子派人送来的急信。


    真的是以最快的速度送到江南,平时得跑上大半个月的水路,这次沿着陆路只花了不到一旬便送到了沈春生手上。


    沈春生收到信时正准备送王宜玉赴京。


    这是回江南时便说好的返程日期。


    船只都是提前安排好的,不用担心赶不上,王宜玉有充足的时间和亲朋好友道别。


    没想到京师那边竟来了封急信。


    沈春生知道吴婆子是个稳重人,要不是事情实在紧急,不可能往他这边传顾闲的消息。


    他拆开信读完,不由得叹了口气。


    顾闲要做的事太多了,哪怕官已经升得足够快,他还是有着莫名的急切。


    仿佛许多事不早些落实下去便吃不香睡不香。


    沈春生第一时间拿着信去寻王宜玉。


    没有王宜玉在身边,还真没人敢管他了!


    郑大自不必说,完全是对顾闲言听计从,从来都只会执行顾闲的指示,绝对不会左右顾闲的决定。


    吴婆子是看着顾闲长大的,看顾闲跟看自家孙子似的,永远觉得他哪都好得很,更不会对他指手画脚。


    还是得靠王宜玉多拦着点。


    王宜玉在家的时候顾闲可从没把自己糟蹋成这样。


    沈春生寻到弇山园时,王宜玉正在听鲁鲁汇报《苏州植物志》的项目进展。


    听人说沈春生来了,王宜玉忙让人把他请进来。


    沈春生没说什么题外话,直截了当地把吴婆子那封急信拿给王宜玉看。


    鲁鲁本来还凑过去想跟着看信,结果发现王宜玉看着看着浑身散发着可怕的气息,又悄悄地挪远一些。


    王宜玉瞥见自家娃的动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暂且压下被信勾起的怒火。她对沈春生说道:“如果方便的话,我们今天就出发吧!”


    沈春生道:“船早就准备好了,随时都可以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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