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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1章 大放厥词


    张居正还真不是乌鸦嘴,而是基于朱翊钧的日常行为进行推断。


    果然,翌日一早便有内侍过来跑了一趟。


    那内侍对张居正进行了例行慰问,而后便传朱翊钧口谕让顾闲入宫觐见。


    顾闲正在张家蹭早饭呢,闻言有些埋怨地看了张居正一眼。


    传话的人都到了,顾闲也只能草草吃完剩下的素包子,再灌上口洁齿茶漱了漱口,才随着那眼生的内侍溜达进宫。


    顾闲一路上还跟那内侍聊了几句,知晓是有些人被撵去种菜了,这才换了批新人顶上。


    看来针对内官的考成法也搞得如火如荼啊。


    等到了殿门前,顾闲已经把那陌生内侍家里有几口人都摸清楚了。不过他跟内官聊天向来有分寸,连最近为何会有一批内官被撤换都没有问。


    少打听御前秘闻,对大家都有好处!


    朱翊钧出宫玩了几天,本来心情挺不错的,结果不仅骤然听到张居正丧父的消息,回宫后还发现自己把潞王忘在猎场那边了。


    好在张元德还算靠谱,留了人在那边等潞王醒来后便将他安全送回宫。


    即便潞王啥事没有,李太后还是非常生气。


    明明是这个弟弟自己非要跟着去,到头来却害他挨了一顿臭骂!


    直到得知张居正父亲去世的事,李太后的神色才缓和下来,让他好生挽留张居正。


    这可是从裕王府时期就跟着隆庆皇帝的潜邸旧臣,都称得上是三朝元老了,不管留不留得下人,姿态都得摆足。


    若是这样的重臣都不好好对待,以后谁还给老朱家卖命?


    李太后说的话都挺有道理,可朱翊钧刚挨了骂,再听这些话就觉得刺耳极了。


    他早上醒来还是有些恼怒,刚准备吃早饭又听人来汇报说张府昨天没什么要紧事,就是顾闲夜里直接在张家留宿。


    还与张居正在书房密谈了挺久。


    具体聊了什么锦衣卫没有走近去听。


    毕竟张居正和顾闲不是嫌犯,且书房周围有张、顾两家的人守着,他们真要去窃听恐怕会伤了君臣情谊。


    朱翊钧派锦衣卫过去只是怕张居正伤心过度忙不过来,底下的人一大早把这事汇报回来倒显得他是让人去监视张居正了。


    只不过两人还有心思书房密谈,看来已经从骤闻噩耗的悲痛中缓过来了。


    朱翊钧便派人去把顾闲宣召进宫。


    顾闲才刚被领进暖阁,就发现朱翊钧居然在用早膳。


    这家伙吃个早饭都满满当当摆了一大桌子。


    就是有点油腻,大早上的居然吃起了鸡鹅猪羊和鱼虾,当真是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齐聚一堂。


    主食也十分丰富,光是馒头花卷都有好几种花样,烧饼和糕饼也口味众多。


    难怪人人都想当皇帝。


    也难怪万历皇帝后面吃出“富贵病”来了,这当真是天下第一富贵生活。


    顾闲在张居正家才啃了几口素包子,这会儿看到这一桌子荤素搭配的早膳还真有点饿了。他厚着脸皮问朱翊钧:“这么多,陛下也吃不完,给我分点如何!”


    早饭和平时的糕点不同,想蹭吃蹭喝还是得用上碗筷!


    朱翊钧横了顾闲一眼,很不乐意地低哼一声,却还是叫人给他取来备用碗筷。


    顾闲总觉得朱翊钧心情不太好,但现在是早饭时间,他得尊重每一份食物!


    正经事什么的,一会再说吧!


    顾闲手握御用黄金箸,一眼相中了烧鹅腿。


    谁家好人早饭吃烧鹅?


    真是咄咄怪事!


    顾闲很不理解,并准备尝尝咸淡。


    只咬了一口,顾闲就有点怀念法华寺的烤鸭了。鹅啊,你死得真冤!


    偏偏这烧鹅腿是自己夹的,为了不浪费粮食他也只能尽力吃完。


    朱翊钧瞧见顾闲十分勉强地吃着那只烧鹅腿,顿时感觉自己嘴里的肉也不香了。他恼羞成怒:“很难吃吗?”


    那他平时吃得那么香算什么?!


    到底是在蹭吃蹭喝,顾闲很有礼貌地回了一句:“也不算难吃。只是这鹅应该不是普通鹅,是天鹅吧?可能不太适合拿来做烤鹅。”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天鹅都是各国贵族餐桌上的美味珍馐。


    据说有次过圣诞节,某位英国国王一口气上了三十只天鹅,可见这些王公贵族为英国天鹅群的减少做出巨大贡献。


    明朝宫廷也有吃天鹅的习惯,是明成祖朱棣留下的传统。


    经常打仗的人一般都是碰见什么吃什么,据传有次朱棣北伐期间看到湖里身姿优美的天鹅,顿时心生喜爱,马上猎了几只来加餐,还把它加入到御膳菜单中,时不时来上一只解解馋。


    这道烧天鹅一直到万历年间都还在皇家菜谱上,怎么不算一道忆苦思甜菜呢!


    顾闲咬下第一口就尝出不对味来。


    天鹅这种东西到底还有点野性,不像家养的鹅那样可以控制肥瘦。


    人家烤鸭都得用填鸭法让它长肥些,烤起来才脂香四溢!这天鹅野生野长的,哪可能长得正好适合烤着吃?


    可不就综合了口感太柴、肉味太腥、皮还不够香等等缺点。


    这破天鹅,不吃也罢!


    癞蛤蟆品味真差,居然想吃天鹅肉!


    见朱翊钧一脸“你在撒谎”的表情,顾闲便给他说了自己对烧天鹅的真实评价:忆苦思甜菜就得是这个味道,要是真那么好吃怎么可能忆苦思甜?


    朱翊钧脸都黑了。


    说来说去,顾闲就是觉得不好吃!


    顾闲见势不妙,麻溜挑拣着很难做得难吃的几样早点尝了尝,由衷夸赞这顿御膳的丰盛。


    要是能做到少食多样,确实能保证营养均衡。切记不能上多少吃多少,得爱护圣体!


    话里话外都是真心实意的关怀。


    朱翊钧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


    等到两人对坐喝起了饭后茶,朱翊钧才问起张居正那边的情况。


    主要是想知道张居正是怎么个打算。


    顾闲一听就懂,朝廷中很多辞让行为都属于政治表演,朝臣得到恩旨必须三辞三让,皇帝收到臣子想走的奏疏也得再三挽留,少了这个环节别人就会说三道四!


    朱翊钧这边需要确定张居正的态度,再决定自己的挽留力度。万一挽留过头把张居正架在火上烤就不好了!


    顾闲把张居正的决定告知朱翊钧。


    张居正这次肯定是要回江陵的,至于具体要回去多久、回去后谁来主持内阁诸事,当然是由朱翊钧这个皇帝来决定。


    顾闲自然不会傻到自己提出“一应事宜快马送往江陵让张居正裁断”这种建议。


    即便历史上万历皇帝就是这么干的,也不能由他来讲。


    朱翊钧又不是才十五六岁,他真要这么说只会引起朱翊钧的逆反心理。


    朱翊钧听完顾闲的话后哼了一声,只觉顾闲这人很不实诚。


    他很想问顾闲一句“你跟张居正密谈那么久,只聊出这么模棱两可的话吗”,转念想到这话一出口顾闲可能就知晓早上有人来报信了。


    这种不利于君臣友好相处的话最好不要提!


    朱翊钧哼道:“朕问的是你的想法,没有问元辅的打算!”


    “我的想法当然是……”瞥见朱翊钧一脸认真地听着,顾闲慢悠悠说道,“我的资历虽然浅了点,但我可是潜邸旧臣,从陛下尚在东宫那会儿便与陛下建立了深厚的情谊,所以——不如陛下力排众议让我暂代首辅之位吧!”


    顾闲还给朱翊钧篡改了一句经典台词:首辅轮流做,今年到我家!


    朱翊钧:?????


    朱翊钧骂道:“做梦!”


    “你是潜邸旧臣,人张次辅就不是吗?你俩同为东宫讲读官那会儿,张次辅可是排在首位,而你排在末位!”


    呵,顾闲想当首辅,凭啥他去力排众议!


    在最讲究论资排辈的大明官场,顾闲这话要是传出去一准要被别人的唾沫淹死。


    虽说考成法的核心就是不论出身、不论资历,只按照个人能力来进行职位调整。可是吧,这种破格升迁哪能每次都落到同一个人身上?


    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别人得疑心考成法是否真的公正了。


    顾闲自己都讲过,一个不公正的制度是长久不了的!


    “那好吧。”顾闲不仅不觉得自己提的要求很过分,还一脸失落地埋怨,“既然陛下都拿定主意了,还问我做什么?”


    瞧他这态度,好像首辅之位理应给他似的。


    朱翊钧忍不住瞪顾闲。


    早些年他越级提拔顾闲当礼部侍郎,这厮也说自己要入阁,真就是什么话都敢张口!


    说白了就是知道他不可能这么干,才故意在他面前大放厥词!


    朱翊钧呵呵一笑:“朕回头跟张次辅他们商量商量,看看他们同不同意。”


    顾闲唉声叹气:“陛下信任微臣,微臣才敢畅所欲言。”


    “没想到微臣说完了,陛下不同意也就算了,还要往外嚷嚷!”


    “叫旁人知晓微臣说了这种话,微臣还有什么脸面当这劳什子官?”


    顾闲控诉完了,还当场给朱翊钧唱了起来——


    “不如归去,不如归去,锦城还忆来时路,他乡寒食故乡心~”


    朱翊钧听得脑壳痛。


    调子是挺好听的,唱词都是什么玩意?


    怎么突然又“不如归去”了!


    最讨厌这些文人酸曲了!


    顾闲就给朱翊钧介绍了一下,说这曲儿出自他的一个宣城朋友给他送的《宛陵群英集》,叫做《四禽言代江湖远客遣怀》。


    曲中的四禽分别是杜鹃、鹧鸪、布谷、鹈鹕,叫声都很有特色,古往今来的文人墨客都爱对着它们大写特写,用以寄托自己的情怀!


    为了让朱翊钧更直观地了解这四种鸟的叫声,顾闲还给他从“不如归去”模仿到“提壶卢”。


    其吵闹程度简直给人一种满屋子都是鸟的感觉!


    朱翊钧脑壳更痛了。


    并不想知道这些没用的知识!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呵,真让你给我当首辅你又做不到*今天也努力更新了!这几天在收拾房间,不怎么爱看的电视剧都放了十几集,还没有收拾完,怎会如此!


    第492章 人山人海


    顾闲起了谈兴,就着茶跟朱翊钧聊起了古代爱鸟人士逸事。


    宋元年间非常流行这类“禽言诗”,大多都是用这几种鸟叫声寄托自己的情思。


    还有一些诗人从鸟的命运想到了自己,比如苏轼收到一只朋友送的笼中鸟,认为鸟儿应该自由自在地生活,便把鸟放了出去。


    这一点跟他的老师欧阳修非常相像。


    欧阳修也曾写过“始知锁向金笼听,不及林间自在啼”!


    可见他们都觉得官场是樊笼,叫他们不得自由,又不敢埋怨朝廷,只能借鸟儿发发牢骚。


    朱翊钧:“……”


    所以人家都只敢借鸟儿发牢骚,你怎么整天当着我这个皇帝的面明说?


    真以为我不敢罢黜你顾太闲吗!


    顾闲见朱翊钧面色不善,又慢悠悠地与他说起另一个爱观鸟的诗人,杜甫。


    杜甫没事就写写“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两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不过除了这些遛弯时看到的鸟儿以外,他还写鸡和鸭。


    有次杜甫看到只花鸭,就感慨了一句“羽毛知独立,黑白太分明”,表示这只鸭子身上干干净净、黑白分明,难道不知道其他鸭子会看不惯吗?!


    看看,又从鸭子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了吧!


    又有一次,杜甫家里的小奴绑了只鸡要去卖,那鸡挣扎得非常厉害,闹出很大的动静。


    杜甫听得心生悲悯,暗自感慨:这只鸡平时吃虫蚁,没把虫蚁的命当回事,现在自己也要被吃了!


    于是他让家中小奴把鸡放了。


    大抵是从鸡的命运看到了自己以及无数大唐百姓的命运。


    经历过安史之乱的大唐风雨飘摇,人命和那被绑去卖的鸡、被鸡吃的虫有什么区别?


    这老杜连鸡都爱,可见是个货真价实的爱鸟人士!


    朱翊钧听到嘴角直抽抽,什么叫“连鸡都爱”?


    好好的大诗人,经顾闲嘴巴一说怎么这么怪?


    肯定不是人杜甫的问题。


    顾闲一点都不觉得自己的说法有什么不对,他啜了一口茶润了润喉,才问朱翊钧记不记得张居正编纂的《帝鉴图说》里头关于李隆基的事例。


    杜甫主要活跃时期在开元、天宝年间,几乎亲眼见证了开元盛世到天宝之乱的完整过程,而那位同时缔造了盛世和乱世的大唐皇帝正是李隆基。


    所以张居正选编的《帝鉴图说》里,李隆基既出现在“圣哲芳规”里头,又出现在“狂愚覆辙”里头。


    朱翊钧冷不丁听到顾闲提问,不由认真回忆起来。


    李隆基前期崇尚节俭,曾经下令把宫中的金银器玩销毁,用以填补军国经费的窟窿,同时禁止天下人采珠玉、织锦绣,希望由皇宫带头移风易俗,一改朝野上下的奢靡风气。


    有次李隆基让人从大江南北搜罗珍稀鸟类,有人劝他说“要是沿途百姓看到朝廷通过水陆两路大费周章运送几只鸟,恐怕会觉得陛下贵鸟贱人”,他便让人把搜罗来的鸟儿全放走了。


    后期却是荒淫无度,命人聚敛天下宝货供自己享用。自己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他怕是早就忘光了!


    在用人方面也一样。


    前期李隆基任用贤才,一度亲自考核委任天下县令,这才有了让百姓得以安居乐业的开元盛世。


    后期李隆基沉迷酒色,不理朝政、任人唯亲,任由奸人把持军政大权!皇帝昏聩至此,大唐不乱起来才怪。


    早年那个听劝放走心爱鸟儿的圣明天子,早就一去不复返了。


    万历皇帝这位爱猫人士的人生轨迹,与李隆基这位爱鸟人士何其相像。


    或者说大多数由盛转衰的时代,大抵都有这么一位从圣明到昏庸、从任人唯贤到任人唯亲、从勤政爱民到不理朝政的皇帝。


    朱翊钧把《帝鉴图说》中关于李隆基的内容回忆了一遍,一下子明白顾闲又从“爱鸟”这么个刁钻角度来面刺他了!


    他成婚前确实说“我要那些个金银珠宝有何用”之类的话,这不是随着年岁渐长,逐渐知道了这些东西大有用处吗?


    哼!


    他要求户部给他采买金银珠宝的频率根本不高,怎么看都没到李隆基那种程度。


    他才不会上顾闲的当!


    朱翊钧道:“两京十三省中最爱奢靡的就是你们江南人士,是该整顿一下你们江南的风气了。”


    别说养鸟养花这种常见爱好了,江南连斗蛐蛐都当世一绝。


    苏州的蟋蟀便极为有名,早在宣德年间便是宣宗皇帝指定的“贡蟀”,连带苏州出产的蟋蟀盆都是十分有名。


    顾闲以为下江南的时候没碰上秋天,他就不知道这些吗?他自有消息来源(比如底下人搜罗来的江南八卦杂志)!


    朱翊钧还曾经读到一篇主题为“我的一个阁老朋友”的文章,讲的是顾闲小时候的趣事。


    大意是这样的:苏州有位年纪很小的抓虫高手,每年都能抓到最大最好的蟋蟀来换钱,苏州城的斗客们都有句戏言,说是“得顾闲者得天下”。


    是的,这位每年都能逮住“虫王”的小孩儿,就是顾闲!


    可惜顾闲后来被人骗去考科举了,从此朝廷里多了一位顾状元,斗虫界却失去了一大传奇人物!


    讲起这些事情来,朱翊钧可就不困了。


    你这家伙整日不是吃吃喝喝就是耍猴儿斗蛐蛐,凭啥劝我当个啥都不玩、啥都不爱的苦行僧?!


    顾闲:“……”


    可恶,引火烧身了。


    到底是哪个混账写我的八卦去换酒钱?


    顾闲飞快扒拉了一下自己的朋友圈,赫然发现有可能做出这种事的狐朋狗友简直……人山人海!


    扒不出来,根本扒不出来。


    顾闲道:“我哪有去斗蛐蛐?我是抓虫去卖,换点钱帮补家用!”


    无论是斗鸡斗狗还是斗蛐蛐,那都是带点赌博性质的娱乐。


    顾闲对自己的性格非常了解,连玩个关扑都能玩得自己身无分文,真跑去赌恐怕得倾家荡产!


    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碰都别碰。


    哪怕有人说他选虫养虫很有一手,下场斗虫绝对能大赚一笔,顾闲也坚持只卖虫不下场。


    旁人赢了大钱请他吃吃喝喝,他也欣然接受,时常提着人家送的鸡鸭鱼高高兴兴回去给家里人加餐。


    父母兄嫂见他从不下场斗虫,也就由着他漫山遍野抓蟋蟀去。


    可见自由是靠自己争取的!


    他要是抵抗不住诱惑放纵自己,下次就别想再出去尽情玩耍了!


    朱翊钧听顾闲这么一说,也发现确实如此。他冷哼道:“就你这张嘴,黑的都能给你说成白的。”


    话是这么说,朱翊钧却是没再追问顾闲关于内阁人事安排的看法。


    顾闲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要他自己来做决定。


    坐在这皇座之上,个人的能力并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能不能把适合的人放到适合的位置上。


    正好张居正要回江陵处理丧事,他可以尝试一下真正意义上的亲政。


    反正张四维和申时行是在内阁干了好几年的稳重人,顾闲更是每件事都能给他分析透彻,也不怕出什么岔子。


    当然了,还是得让张居正尽快回来,最多不能超过一年,要不然好不容易摁下去的恶劣风气怕是又要死灰复燃。


    整顿吏治这种事还是得张居正出面才适合,张四维和申时行估计没有这样的毅力。


    顾闲倒是有,但顾闲太年轻了,回头两京御史对他群起而攻之,他说不定就得罢官回苏州去了。


    连高拱这么强势的人都扛不住那种攻势,何况是整天琢磨着回老家悠闲度日的顾闲?


    这家伙一定直接顺水推舟来个“告老还乡”。


    做梦!


    想都别想!


    那种会把人往死里得罪的事,还是留给张居正去扛吧。顾闲目前还扛不起来!


    朱翊钧心中有了决定,元宵假期结束后便和张居正开始进行君臣之间的来回拉扯。


    大抵就是一个说“臣很悲痛臣必须要走”,一个说“你的悲痛朕都明白但朕不能没有你”,这样来回拉扯了好几轮,期间再混入六部尚书齐齐上书挽留的剧情。


    谁看了这些记录都得赞叹张居正既深得圣心,又让满朝文武心悦诚服。


    一切都进行得非常顺利。


    这场君臣拉扯进行到前两轮的时候,顾闲心里还有一丝紧张,到后面就完全放下心来。


    历史上那场夺情风波应当不会发生了。


    只不过进行到最后一轮去留拉扯时却出了点岔子。


    朱翊钧这家伙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居然给出一个引得朝野议论纷纷的答复:先生要回江陵可以,朕将会虚首辅之位以待,望先生料理完丧事能尽早归来!


    这下正准备去向张四维道贺的官员都懵了。


    这礼还送不送?


    新山头还拜不拜?


    李太后虽无权插手朝中诸事,得知此事后还是把朱翊钧喊来问他怎么想的。


    朱翊钧是怎么想的?


    他觉得一般问题他可以和顾闲几人商量着处理,无法裁断的问题则直接送往江陵让张居正做决定。


    这样的话一年半载不设首辅也没问题。


    他都做到这种程度了,张居正肯定会尽早回来吧!


    朱翊钧淡淡说道:“母后不是让我好好挽留先生,莫让天下人寒心吗?”他看了眼李太后,“难道母后心里有新首辅的人选?”


    李太后对上朱翊钧投来的视线,只觉自己所有想法都被这个儿子看得一清二楚。


    张四维和她娘家关系不错,办事能力也挺不错。张居正回了江陵,她觉得张四维暂代首辅之位也不错。


    至于张居正回来后还能不能重新拿回首辅之位,那就得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只是面对眼前的朱翊钧,李太后却敏锐地觉得自己不能把话说出口。


    李太后说道:“我久居深宫,哪里懂朝中的事,就是随口问一句罢了。”


    朱翊钧“嗯”了一声,没继续这个话题,只随意地与李太后聊了几句潞王近来的减重锻炼进展。


    等朱翊钧离开后,李太后才长舒了一口气。


    儿子长大了啊。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所以我没当代理首辅,张四维也没当,你这个皇帝自己当*今天也努力更新了!


    第493章 太过分了


    顾闲又在和张居正书房密谈。


    主要是张居正把他喊过去,想问这事是不是他撺掇的。


    顾闲在这件事情上表现得很矛盾,既希望他回江陵守孝,又希望他尽早回来。


    朱翊钧这个决定跟顾闲不谋而合,一来松口放他回江陵葬父,让他全了孝道;二来又金口玉言给他来个虚位以待,他要是不尽快回来,如何能为君父尽忠?


    有朱翊钧这句话在,回头夺情起复便不成问题了。


    张居正当然也是想早些回来的,不是他不为父亲的去世伤悲、不想为父亲终孝三年,只是他有太多放不下的事。


    顾闲实在太年轻了,很多难办的事他还撑不起来。


    他希望顾闲能平平稳稳地熬个十年八年资历,以后可以顺顺当当接他的班,而不是在三十出头的年纪就成为众矢之的。


    正因如此,张居正才不赞同顾闲在这种事上影响皇上的决策。


    须知圣心难测,今天他觉得你这个提议好,明天可能就觉得你是在结党营私。


    顾闲作为“东宫旧故”的情分,不应该消耗在这种地方。


    顾闲一听就明白张居正是什么意思。他矢口否认:“我可没撺掇皇上这么讲,是皇上自己想的。”


    为了证明自己真的没干这种傻事,顾闲还把那天和朱翊钧的对话囫囵着讲给张居正听。


    他只不过是跟朱翊钧聊了聊爱鸟人士三两事罢了,绝对没有干涉朱翊钧的决定!


    顾闲信誓旦旦:“皇上心里有您这个先生,所以才想用这种办法让您早些回来!”


    没外人在场,张居正倒是没有再做出朝紫禁城拜谢之类的动作。


    皇帝心里有没有他,张居正比谁都清楚。


    有肯定有那么一点,毕竟他手头的活可不是谁都能接手的。


    对皇帝有用,本就是人臣的立身之本,职位离皇帝越近越是如此。


    他需要借助皇权实现自己的政治理想,朱翊钧也需要借助他的能力来加强皇权的统治力,君臣之间本就相互需要、相互成就。


    听完顾闲在御前大谈“鸟事”的放肆做法,张居正脑仁开始发疼。


    张居正无奈地说道:“哪怕真的是皇上自己做的决定,旁人也会觉得是你撺掇的。我不在京师这段时间你要收敛一些,别想到什么做什么。”


    “真叫人拿住错处也别硬扛,该服软时好好服软便是了。”


    张居正说的服软,当然是向皇帝服软。就顾闲这身份地位,除了皇帝就没旁人值得他去低头了。


    皇帝对臣民来说是什么?


    是君父!


    约等于你爹。


    跟自己爹服软丢人吗?


    一点都不丢人。


    只要顾闲不犯下十恶不赦的大罪,朱翊钧这个皇帝想保住他绰绰有余。如果有人非要往死里对付顾闲,那就是打朱翊钧的脸!


    顾闲咕哝:“没这么严重吧。”


    他觉得目前朝中的形势还算好,不至于重现嘉靖时期刀刀见血的内阁争斗。


    要知道像夏言这样直接被砍头的首辅相当少见!


    万历皇帝对张居正的清算也在他死后一年才进行,而不是在张居正活着的时候就动手。


    不过服软确实是很有效的一招。


    历史上严嵩就经常在嘉靖皇帝面前上眼药说“夏言欺负我”,张居正被弹劾时也在万历皇帝面前伤心地说“原是我不配当首辅”。


    学到了!


    君臣相处小妙招!


    张居正道:“当初顾公压下了我的答卷,让我长大些再考,你觉得是为什么?”


    少年成名固然有少年成名的好处,可没有足够多的阅历,早早考出来也不过是个花架子。


    除此之外,那就是担心“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了。


    十二三岁的举人听起来很响亮,可这个年纪到了官场中处境可就尴尬了。


    看当初赵贞吉对他的态度就知道了,明明他先入阁,赵贞吉这个后来者反而整天说“你个年轻人懂什么”。


    大明官场向来如此,别人资历比你老,就瞧不上你个小年轻。


    这也是张居正从没想过早早举荐顾闲入阁的原因。


    一方面是两人有姻亲关系,他得避嫌;另一方面也是觉得顾闲应该再磨炼几年,免得他再遇到跟自己那样的处境。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顾闲直接被朱翊钧一封特简召入内阁办事。


    有他坐镇内阁还好,有什么事能提前压下来;现在他要回江陵了,可不就得叮嘱顾闲谨慎行事吗?


    顾闲知道张居正把他当自己人才这么殷殷叮嘱,自是连连点头表示知道了。


    真有什么事,他第一时间去抱着朱翊钧大腿嚎啕大哭!


    张居正:“……”


    倒也不必如此。


    你真要这样干了,别人得说你御前失仪了!


    只能说跟顾闲说话每次都有奇效,连他这个马上要归家守孝的人都被弄得伤心不起来了。


    张居正道:“你心里有数就好,就怕你那股倔劲又上来了。”


    年轻人嘛,永远觉得面子比天大,有时候不知道委婉行事。


    为了达成更重要的目的,些许退让与隐忍又算什么?


    顾闲与张居正聊完了,又去看望赵老太太。


    到了赵老太太这个年纪,对生死已经看得挺淡,虽还是有些伤心,但也逐渐接受了丈夫的故去。


    见赵老太太气色不算太差,顾闲便放心地溜达回家。


    鲁鲁正在唉声叹气地练字。


    父母都写得一手好字,他又是不服输的性格,哪怕不喜欢枯燥乏味的练字过程,鲁鲁还是坚持每天临帖。


    顾闲走过去拿起鲁鲁写的字看了看,夸道:“进步还挺大。”


    见王宜玉不在,鲁鲁又写得一脸郁闷,顾闲决定激发一下自家娃对书法的热爱。


    很快地,他取出自己珍藏的题壁专用大毛笔,领着鲁鲁练习题壁诗的创作。


    以后你要是出去玩,总不能连“到此一游”都写得歪歪扭扭吧!


    鲁鲁立刻来了兴致,积极地帮顾闲研墨。


    父子俩合力祸害起了书房里空着的一面墙。


    等到王宜玉从外头回来的时候,顾闲还兴冲冲地邀请:“师妹,我们给你留了位置,你也来题两句诗!”


    王宜玉:?????


    王宜玉看看墙,再看看满脸期待的父子俩,不由得想到了自己小时候的事。


    记得她刚习字那会儿曾在王世贞书上乱涂乱画,那时候王世贞是什么表情?她有点记不得了,不过总归还是没揍她一顿。


    真是风水轮流转。


    要不回头把鲁鲁送去弇山园住个一年半载,让王世贞享受一下含饴弄孙的快乐?


    ……算了,她爹估计看不住这小子。本来鲁鲁的性子就被顾闲教得格外野,不待在父母身边恐怕更无法无天!


    祸害了一面墙就祸害一面墙吧,回头又不是不能刷白。


    王宜玉成功说服了自己,上前接过鲁鲁递来的笔在父子俩留下的空位上题了两句诗,一家三口对着墙欣赏了一会,都觉得十分满意。


    鲁鲁斗志昂扬地继续练字去了,再也不像顾闲回来时那么垂头丧气。


    三个人的字摆在一起,差距就变得非常明显!


    他要好好练字,争取早日赶上爹娘!


    瞧见鲁鲁这么有干劲,王宜玉和顾闲都没有打扰他。


    为防王宜玉兴师问罪,等出了书房顾闲立刻表示自己只是想提高鲁鲁的练字积极性,想复原也不过是一桶白漆的事,孩子高兴最重要!


    王宜玉道:“我又不是不讲理的人。”


    顾闲连连点头,也跟王宜玉回忆往昔,直说他们家娃已经算乖的了,他刚习字那会拿着根木炭把周围的白院墙全写了个遍。


    甭管是谁家的,反正这么白、这么大、这么空,绝对是上天赠予我的练字纸无疑!


    小孩子的字么,写得七扭八歪不成样子,别人瞧见后还以为有人要来寻仇,找了半天是谁干的。


    最后是他哥带着他挨家挨户去赔罪。


    真是令人怀念的童年时光!


    王宜玉:“……”


    这么一对比,确实是你最能作妖。


    谁跟你比都是个乖孩子吧?


    ……


    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关起门过日子,外头却确实有点儿关于顾闲的议论。


    主要还是顾闲整天被朱翊钧宣召去单独议事,现在朱翊钧说出“虚首辅之位以待”这种话,旁人很难不往顾闲身上讲。


    按照常理来说,首辅归家守孝肯定是让次辅顶上,等首辅出了孝期后次辅再主动上疏让他归位。


    所以才有人提前备礼准备去张四维家拜山头。


    现在张四维上不去,不少人都暗自嘀咕:莫不是顾闲和张居正谋划的?


    须知顾闲在内阁处于末位,暂代首辅之位的人选怎么轮都轮不到他。


    要是换别人上,回头可不一定愿意让张居正归位。


    所以吧,这事就是顾闲自己不可能上,故意劝说皇上空着首辅之位等张居正回来!


    这个顾太闲太过分了!


    有门生还私下去跟张四维聊起这件事。


    他和张四维细数顾闲的种种操作。


    明明上一届科举他们一起主持会试,而且张四维才是真正拿主意的主考官,结果上一届庶吉士全被顾闲笼络过去了。


    这次更不必说,直接断了张四维继任首辅的路。


    张四维听了神色没什么变化。


    身在内阁,他比旁人更清楚顾闲有多受朱翊钧信任。


    何况他知晓顾闲是什么性情,只要两人明面上没有撕破脸,所有事都能好商好量地办妥。


    既然没有绝对的把握可以动摇张居正和顾闲的地位,他又何必在这节骨眼上和顾闲交恶?


    真要算起来,他跟顾闲早就认识了,这些门生与他的交情甚至不如他和顾闲的交情深。


    张四维以近来身体欠佳为由开始闭门谢客,直至张居正扶灵归乡那天才出门去相送。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怎么都担心我乱来,我也没那么不靠谱吧*今天早早更新了!


    第494章 申韩佛老


    顾闲连丁士美返乡都送到城郊,张居正要回江陵,他自然也是一路相送。


    朝中种种争论尘埃落定,暂且没出现什么抨击张居正的声音,顾闲再看到张老爷子的灵柩,心里不免又有些酸楚。


    临别时,他再次叮嘱张敬修几人要好好照顾张居正,不能让他悲伤过度伤了身体。


    甚至还掏出本素菜菜谱塞给张敬修。


    守孝也得好好吃饭!


    众人听顾闲难得这么正儿八经地交代来交代去,本来有点想笑,可一想到这是扶灵归乡,不免又鼻头发酸。


    张居正道:“行了,你回去吧。难道还想一路送到江陵不成?”他也叮嘱了一句,“我母亲那边,你和你师妹多去陪伴一二。”


    赵老太太年事已高,不宜来回奔波,张居正把王氏和年纪尚小的儿子留在京师侍奉她老人家。


    人老了就容易多想,没人陪着很容易出事。有顾闲偶尔过去给赵老太太加个餐,再往江陵那边捎个信,他也比较放心。


    顾闲点头应下,依着张居正的意思没再相送,只牵着马立在原地看着张居正一行人逐渐走远。


    回去的路上,顾闲想到了自己的父母。


    他的父母跟张父张母是同一辈人,顶多只是小那么几岁。


    自从被老学官劝说着赴京投奔张居正这个姐夫,他侍奉在父母身边的日子便越来越少。他还能见到父母几回?


    顾闲一颗心沉甸甸的,回到家后看到王宜玉和鲁鲁也从张家那边回来了,想说什么,又犹豫着没有开口。


    当了这么多年的枕边人,王宜玉哪会看不出他的挣扎。等到两个人躺到床上,王宜玉便问他:“你有什么事这么为难?一整晚都说不出口。”


    顾闲已经琢磨了一整晚,听王宜玉这么问了,他也就把自己犹豫的事情和王宜玉商量:“我官越当越高,估计没什么机会回长洲去了。我想着下次要是春生来京师,托他把鲁鲁带回苏州,平时到太仓跟着咱爹读书,休沐时便回长洲陪陪爹娘。”


    王宜玉顿住。


    顾闲抓住王宜玉的手:“师妹你要是想回去小住一段时间,也可以陪着鲁鲁回去,到家后什么时候想来京师便什么时候来。”


    这也是顾闲犹豫不决的原因,他是个恋家的人,每天一下衙就直奔家里。


    要是王宜玉和鲁鲁都不在家,他都不知道回来做什么了。


    可是王宜玉明明可以归家陪伴父母,他不能自私地让王宜玉一直陪在自己身边。


    像历史上张居正十九年没能回家,十九年没有见到父母,再次归家是回去埋葬自己的父亲。


    人在官场,身不由己。


    但王宜玉和他不同,王宜玉是自由的,随时都可以回去。


    只是归乡的路有些远而已。


    王宜玉感受到顾闲抓着自己的手无意识收紧,语气也给她一种再说下去就要哭出来的感觉,无奈地靠进他的怀里。


    远在他乡,谁能不想家呢?


    王宜玉道:“那我回去小住一个月便回来,鲁鲁愿不愿意留下也看他自己的想法。”


    他们一向不勉强鲁鲁做任何事,到时候是去是留当然也由鲁鲁自己做决定。


    顾闲听到王宜玉说住一个月就回来,心里自是开心不已。他口是心非地问:“一个月会不会太快了?你好不容易才回去一趟,来回路上都得花差不多两个月。”


    王宜玉道:“再住久点,爹娘得烦我了。”


    顾闲:“……”


    说得好有道理。


    第二天一早,顾闲就询问鲁鲁的意见。


    过了新年,鲁鲁就九岁了,已经是个能拿主意的大孩子。


    眼看顾闲说着说着眼眶又要红了,鲁鲁立刻说道:“爹你放心吧,我回去后一定帮你孝顺祖父祖母!”瞧见王宜玉也在旁边听着,他麻溜补充了一句,“还有外祖父外祖母!”


    随着年纪渐长,鲁鲁不好意思总粘着王宜玉,偏偏顾闲又很忙,他只能出去找小伙伴们玩耍。虽说日子也过得有滋有味,可到底还是不如江南那边热闹。


    上回跟着顾闲归乡省亲简直让鲁鲁快活到不行,不仅有许多新鲜好玩的东西,还能到处挖掘关于他爹的童年趣事。


    鲁鲁早就想再回去一趟了!


    可他知道顾闲不可能随便离京,所以一直都没有说。


    瞧见自家娃这么积极响应,顾闲没来得及用上的眼泪攻势都收了回去。


    顾闲道:“那你好好跟你的朋友们道个别。要是想请他们吃个饭也没问题,让柳姨给你张罗。”


    柳姨夫妇俩就是今年来跟顾闲学厨的徒弟,底下还带了几个学徒,一边学手艺一边负责顾家的日常饮食,食材由沈氏酒楼那边供应,工钱也由沈春生那边给。


    顾闲没太计较这点小事,毕竟从前学手艺就这么个规矩:学徒不仅得白干活,许多时候还得倒给师父钱!


    没办法,一门好手艺就是这么值钱。


    有时候你出钱又出力,还不一定能尽得真传,人家可能留着看家本领给自家孩子或者亲传弟子。


    很多传统技艺便是这样失传的。


    当然了,失传的原因也可能是实在找不到适合的继承者——学生要是没天赋,老师就算学贯古今都没用!


    沈春生送来学厨的人选都是经过筛选的,悟性不差、身家清白、本身就有不错的厨艺基础,顾闲教起来非常省心,不至于在忙碌之余还得被徒弟气。


    一家人有商有量地决定好了归乡的事,顾闲便写信问沈春生有没有空捎王宜玉母子俩一程。


    别人他不太放心。


    等顾闲出门后,鲁鲁也行动起来了,出去呼朋唤友宣布这一重大决定。


    虽然很舍不得大家,但是对不起喽,我要回江南玩耍去啦!


    放心吧,我回去以后也不会忘记你们的。江南科考天下第一,我会多多搜罗名家字帖、题集以及各种学习资料寄给你们!


    鲁鲁还委任了两名联络员负责收发信件,必要时还得主持临时会议。他一本正经地说道:“你们是两京消息网络的重要枢纽,必须尽职尽责地完成任务知道不!”


    经过鲁鲁一番令人热血沸腾的宣讲,没被选上的小伙伴齐齐朝两名联络员投去羡慕的目光,而那两名联络员则是骄傲地挺直了背脊:“保证完成任务!”


    ……


    今天的早朝没有张居正在,有种莫名的松弛感。


    顾闲明显感受到大伙都放松了不少,不过这种无意义的早会还是一如既往地无聊。难怪后面万历皇帝三十几年不上朝,大明都没有立刻崩溃!


    顾闲觉得都要大伙半夜三更起来开会了,总得干点有意义的事。


    比如来个月度表彰大会、季度表彰大会以及年度表彰大会之类的,保证大家都一大早就精神抖擞等着听有没有自己的名字!


    顾闲散朝后溜达去寻朱翊钧说起这事。


    考成法进行到这个阶段,官吏的效率已经大大提高,没有人敢玩忽职守。


    只是一根弦要是绷太紧,很容易绷断!所以也该给大伙来点甜头了,奖罚分明的制度才是好制度啊。


    顾闲给朱翊钧讲起“其上申韩者,其下必佛老”的道理。


    这句话的意思是,你上头要是管得太严苛,那么底下的人就开始按照“佛老”之道行事了。


    什么叫“佛老”之道,那当然是“无为而治”。


    只要我什么都不干,那我就不会犯错。


    如果非要我干,那我也要保证自己绝对的程序正确,回头出了岔子那就是制度的错,不是我的错,我完全按照流程走!


    反正一切都以自己不必担责为先。


    本来用申韩的法家思想进行管理是希望整个官僚体系能高速运转,结果管过头了反而导致层层推诿、效率大减,完全违背了考成法的初衷!


    举个不恰当的例子,秦朝靠着法家思想在战国时期一路崛起,一统天下后却二世而亡,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制度上没能及时转向。


    现在考成法已经进行到关键阶段,咱得开始重点突出考成法的优势:只要你好好干就能出头!


    顾闲闭起眼睛开始瞎吹:“陛下就是那能及时调整方向的掌舵人!”


    朱翊钧听了半天才明白这是让他来施恩,好事啊。


    朱翊钧很矜持地说道:“那你尽快拟个章程上来,瞧瞧该怎么把这个环节加入到考成法和朝会里头。”


    顾闲连连点头,表示包在自己身上。


    正经事聊完了,朱翊钧这才问起他们给张居正送行的事。


    “元辅应当还好吧?”


    朱翊钧知道顾闲一向重情,自是适时地表达一下自己的关心。


    顾闲道:“敬修他们跟着一同回去,路上肯定会照顾好他。”


    朱翊钧想到张居正那一串儿子,感觉老张家当真是又长寿又能生。他说道:“你家鲁鲁都这么大了,怎么你家没再添个娃?”


    顾闲摇着头说道:“一个都够难教的了,生那么多做什么?何况生孩子等于半只脚踏入鬼门关,我可舍不得师妹再受那种苦,我们有鲁鲁就够了。”


    即便清末民初市面上已经出现了许多辅助生产的器械,仍有不少人因难产而亡。他不想为了还没来到这世上的孩子失去他的师妹!


    都说好要白头到老的。


    朱翊钧听得牙酸。


    平时怎么不知道顾闲这么肉麻?


    朱翊钧道:“人人都像你这么想的话,往后大明人口可就越来越少了!”


    顾闲心道人多有什么用,明末人口那么多也没见有几个人拥护你老朱家。


    大明的灭亡可不仅仅是因为那些临阵倒戈或者卖国求荣的将士、官员、富户豪强。


    明末动乱更多来自于愤怒的民众,千千万万的百姓吃不上饭,千千万万的百姓被层层压迫得活不下去,他们能怎么办?只能跟着领头的人揭竿而起,希望能为自己和家里人搏一条生路。


    你老朱家妥妥的失道者啊!


    顾闲当然不会傻到把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说出口。


    顾闲说道:“放心吧,像我这么想的人少之又少,大家还是普遍认为多子多福。”说到这里,他又来了灵感,“以后倒是可以让女医给王妃公主多开几场优生优育讲座,争取让她们都能生下身体健康、天赋出众的孩子并用心抚养。”


    “不过生孩子也不是一个人的事,宗室子弟也得一起参加婚前培训。”顾闲愉快地提议,“不如从陛下的亲弟弟开始吧,这样其他宗室子弟就没有理由拒绝了!”


    宗室真要能做到少生优生,那就是给财政减负啊!


    朱翊钧觉得很有道理,当天傍晚便去跟李太后商量此事。


    反正要上课的不是自己,什么体育课、文化课、婚育课,通通都给他弟安排上!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又是提出绝妙主意的一天!*今天也早早更新啦!听说大家还没做完暑假活动,那就再摆个碗求点营养液好了!


    第495章 生老病死


    顾闲这边磨刀霍霍向朝会(以及宗室),那边的张居正一行人出了京师,便有戚继光派来的火铳手充当沿途护卫。


    火铳这东西是不能随便带入京师的,所以戚继光派人等候在途中。


    本来戚继光还准备派一整队人过来,张居正哪能答应,只允他挑拣六七个军中健儿随行。


    一路上张简修都对火铳颇感兴趣,可惜摄于亲爹的威严不敢上手去摸,只得时不时跟火铳手们聊聊天,问他们平时是怎么训练的。


    提到这事,火铳手的话可就多了,原来他们不仅得进行射击训练,还得学习文化课。


    文化课只要求他们识字算数,倒也不算是强他们所难。可怕的是当你的文化课结业以后,还得每旬写训练心得,记录本旬训练过程中获得的感悟!


    据说戚帅的幕僚团队每个月都需要挑选出本月十佳作品,并带上对应的十位幸运儿与辽东的兵交流学习。


    到时候会有对读环节,简单来说就是李家军读戚家军的、戚家军读李家军的!


    小心了啊,你们的心得要是写得很烂,咱可要帮你们读得超大声!


    文斗完了,还会顺便来场武斗。


    谁不想争当文武双全的蓟辽第一强兵!


    拿到这个荣耀,以后就业机会更多!


    他们总不可能一辈子都耗在军中,往后总归还是要回南方生活的,多拿点荣誉总归不是坏事。


    总而言之,他们写得头秃,幕僚们看得头秃,可为了以后能有更好的出路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自从多了这么个选拔赛,他们不好好写心得会挨队长的骂,幕僚不好好审稿也会引得群情激奋(比如围着他们的帐篷或者住处要他们公示结果)。


    回想起过去几年经历的种种“折磨”,真是既辛酸又怀念。


    为首的火铳手分享到这里,还暗暗挺起了胸膛:“我们这批被戚帅选来护送首辅归乡的火铳手,全都拿过蓟辽第一强兵的称号,我拿了足足两次!”


    张简修肃然起敬之余,又觉得这套让所有人都忙成陀螺的激励模式越听越熟悉。


    张简修私下和张敬修嘀咕:“不会是舅舅干的吧?”


    总觉得光是“蓟辽第一强兵”这个名头很有他舅舅的味道。


    听那几个火铳手说,为了能激励更多士兵积极参与,所谓的第一强兵还分不同的领域。他们火铳手自不必说,连负责做饭的火兵都能通过分享“如何把本队饭菜做得又快又好”的心得(并且现场演示一回)拿到这个称号!


    只要赛道分得足够细,人人都能拿第一!


    这一点也很有他们舅舅的味道。


    反正横看竖看,全是顾闲的手笔!


    张敬修道:“舅舅向来关心九边兵事,这些举措确实可能跟他有关。”


    兄弟俩正聊着,就被张居正喊了过去。


    大队伍正在驿站休整,张居正瞧见两个儿子在那窃窃私语,瞧着行迹鬼祟(让张居正想起顾闲),便想问问他们在聊什么。


    张简修老老实实地把自己的怀疑讲给张居正听。


    张居正:“……”


    看来他还真不是无缘无故想起顾闲那家伙。


    这些事顾闲有没有参与,没有人比张居正更清楚了,因为这几年张居正时不时会收到戚继光的告状信。


    信的大意是忙不过来了,真的忙不过来了,现在他每次收到顾闲的信后心脏都突突直跳。


    总感觉拆开信后又得开始新一轮的忙碌。


    好好的戚家兵,现在整天忙着在长城内外种玉米、花生、向日葵,每到夏天所有军屯都忙得如火如荼,这合理吗!


    自从顾闲去年大肆宣传蓟州秋猎,现在每个月都涌入许多外地来的家伙非要来个长城沿线游玩,结伴去采板栗、蘑菇、核桃、山楂等等野生的玩意,一点都不怕遇到猛兽或者北虏!


    当真是无知者无畏。


    只不过随着这种不怕死的家伙多了起来,戚继光总觉得该担心自己小命不保的是那些野兽和北虏。


    毕竟有闲心和闲钱跑这种地方玩耍的家伙,家中大多都有权有势。


    既然出身于这样的家庭,出门怎么可能孤身一人?那肯定是前呼后拥,出事了有一群家仆和侍卫在前头顶着!


    最开始戚继光还担心这么多人在长城附近溜达会不会有什么隐患,后来发现这些人都能老老实实向他们报备过再去游玩,便也随他们去了。


    只能说蓟辽一带折腾出来的那些新鲜事物,少不了顾闲在背后撺掇。


    这家伙做事向来抱着有枣没枣打一杆子的想法,甭管别人照不照着他的意思去做,怂恿完别人以后他念头就通泰了!


    张居正摆摆手让两个儿子自己玩耍去。


    这事有什么好讨论的,一听就知道跟顾闲脱不了关系!


    一路无事。


    只是到了新郑附近时,张居正犹豫了许久还是没有贸然登高家的门,只派人送信去问候高拱。


    说是自己扶灵归乡,怕冲撞了高拱,等自己回京时若是有机会的话再登门拜访。


    而后张居正就收到了高拱让人转达的话,说是冲撞之说纯属封建迷信,不是说好一起当无神论者吗!


    张居正:“……”


    其实他有点儿信佛来着。


    当然了,与其说笃信佛教,还不如说是忙碌之余希望能寻求一隅净地。


    人都是需要休息的,尤其是人在大明权力中枢,许多时候难免身心俱疲。


    既然高拱都这么说了,张居正也没有矫情,提前递了拜帖前往高拱家做客。


    当然是他自己去的,没有带旁人。


    一来得让张敬修他们守着老爷子的灵柩,二来高拱到老了没生出儿子来,他带一串儿子登门算什么事?


    不知是不是因为有事可做,高拱的精神比汤显祖过来时好了许多,且还能起身出来迎接张居正。


    只是身形远比张居正记忆中清瘦。


    张居正想起有次对镜自照,忽地发现镜中的自己已有了白发。


    生老病死,谁都逃不过。


    张居正上前握住高拱的手,语气满是感慨与惆怅:“玄翁。”


    高拱回握住张居正的手,动作却没有多少力气。实际上他大多数时候还是卧病在床,只是不愿躺在病榻上见张居正,这才强撑着起来相迎。


    “太岳你瘦了。”高拱说道,“千万要节哀,大喜大悲最为伤身。你也快六十岁了,得注意一些。”


    张居正听着这话有点儿耳熟,无奈地说道:“您现在说话怎么跟太闲那小子似的。”


    高拱一愣,哈哈一笑,说道:“都怪那小子时常写信跟我讲东讲西。”


    顾闲一向最爱打蛇随棍上,自从他回了一次信,这家伙便每个月给他写封信,除了讲张居正近来做了什么外,自然是念叨他那些养生经。


    说什么随着年纪渐长,张居正的朋友越来越少了,要他千万保重身体。


    就没见过话这么多的家伙。


    两人进屋坐下叙旧,高拱问起跟张居正一起回江陵的都有谁。


    得知几个年长的儿子都随着张居正归乡,高拱心中不免有些羡慕。


    高拱叹着气说道:“我虽有个嗣子,可他不怎么成器。等我没了,家中怕是要起争端,到时候说不准还得你从中调和一二,莫叫他们闹到外头去丢尽了高家的脸。”


    张居正道:“好端端的,说什么胡话?您至少得活到一百岁。”


    高拱听后又笑了起来:“你还说我说话像顾闲那小子,你自己还不是一样?”


    顾闲逢人就要人家好好养生,争取活到一百岁。张居正这话可不就受他影响吗?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自己的身体如何,活到一百岁是不可能的了。


    他在病中还能见张居正一面,已是没什么遗憾了。


    张居正到底是扶灵归乡,高拱也没多留他太久,只与他吃了顿便饭,就起身送他出门。


    张居正走出一段路,转头看到高拱还拄着杖立在那儿目送他离开,心中不免有些伤怀。


    便是回京途中能抽空再来一趟,他们这辈子估计也只能见这么两面了。


    张居正领着扶灵队伍启程时,心中仍是百味杂陈。


    在隆庆年间,他们的关系一度在破裂边缘徘徊,他不高兴高拱针对谭纶等人,高拱也不高兴他为徐阶周旋。


    那时候只消有三五小人在旁煽风点火,矛盾自然会日益加深。


    但预想中的分道扬镳并没有发生。


    也不知是什么缘故,他们之间的矛盾与隔阂忽然冰消雪融了。


    只能说世事千变万化,谁都捉摸不定。


    张居正一路没怎么再停顿,很快便带着父亲的灵柩回到阔别已久的江陵。


    看着熟悉的故城,张居正心情更是复杂。


    昔日肆意欺凌乡里的辽王早已被废为庶人,如今更是埋骨地下,再也无法作威作福。


    但他的父亲同样已经撒手人寰。


    无论仇人还是亲人,终归都要化作一抔黄土。


    也许下一个就是他自己了。


    张居正心情沉郁地吩咐底下的人好好操办丧事。


    一行人才休整没几日,新郑那边忽然追来一封急信。


    说是高拱在张居正离开后的第二天便病故了。


    临终前他叫人把整理好的书稿送到江陵。


    高拱的意思是别的东西随便家中后辈争抢,这个必须托付给张居正,别人他都信不过。


    张居正一路上虽然心情沉郁,在外头还是强撑着没怎么落泪。可从信使手里接过那份沉甸甸的遗稿时,他终究还是悲恸难抑地落下泪来。


    当晚张居正便病倒了。


    张敬修他们紧张不已,忙去请来大夫给张居正诊病。


    好在大夫说张居正没什么大碍,只是身心皆疲,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张敬修几人便出面替张居正婉拒了许多不算太熟悉的访客,让张居正能好好修养。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本章含闲量略低*足足二更!多么勤快!摆碗求点营养液,沉痛哀悼老高下线今天还有了新灵感,悄悄把一个旧预收改头换面(并没有悄悄),炫耀一下!有兴趣可以戳开专栏或者作话下方的封面收藏文名:《末世农庄》随身带着游戏系统穿越到末世,凌小路决定在自己的偏远农庄里躺平。每天两眼一睁,就是打开自己心爱的合成台。叮!消耗三颗发芽的土豆,合成一颗巨型土豆,是否确定要做成薯条?做做做!叮!消耗十本成功学著作和十本成功人士自传,合成一篇升级打脸爽文,是否现在阅读?读读读!叮!消耗三百部烂片,合成一部经典好片,是否现在观看?看看看!叮!合成核动力发电机需要消耗十台废弃发电机,检测到农庄内没有所需物品,请尽快集齐……否则此合成台将无法接收新的合成指令!凌小路:???出现了,最讨人厌的卡关环节。呵,区区十台废弃发电机,我多收几茬土豆就能让人送货上门!#等等,我的农庄周围怎么多了座城!##不对,他们怎么都叫我城主?#


    第496章 刚够吃饭


    高拱其实是临睡前让人把文稿送去给张居正的。


    他这一辈子有过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风光,也有过独自返乡、闲住三年的落寞,见惯了世间的人情冷暖。


    这天入睡前,高拱又想起了张居正。


    张居正平日里那么爱鲜衣华服,这次归家葬父也只能穿着一身素服。当初他分明是新科进士里年纪最小的那一拨,如今竟也华发渐生。


    真就是“贵人头上不曾饶”。


    高拱这么想着,渐渐进入了梦乡。


    这天夜里他又来到了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梦境,梦见他和张居正终究还是走向了决裂。


    即便张居正在往返葬父的途中来看望了他两次,他心中的恨与憾还是没能平息,只觉张居正是以胜利者的姿态来他面前耀武扬威。


    没过多久他便郁郁而终。


    死亡却并不是终结。


    他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看着张居正葬父后回到了京师,一切却再也回不到从前。


    他越来越忙,越来越急切,越来越听不得旁人异议,甚至一遍又一遍地跟亲朋好友说,等到皇帝满二十岁我就回江陵去了。


    仿佛只要这么说了,就真的能回去似的。


    江陵当然也是回不去的。


    最终能回去的只有张居正的灵柩。


    而后张家遭难,他的长子喊冤自缢,引得朝野震动。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看到两京十三省民怨四起,到处都在死人,到处都动荡不安。


    皇帝一茬一茬地更换阁臣,却无法从中找到能拯救大明的人,便有越来越多的人思念起张居正来。


    国难思良臣啊。


    是否也有人会想起他高拱呢?


    大抵是因为他在政治斗争中虽然落败了,身后之事却没有张居正那般惨烈,以至于希望他“魂归来兮”的人没那么多吧。


    可惜张居正不可能活过来,大明的气数也要尽了。


    高拱没想到的是,崇祯皇帝选择的是那样的死法。


    堂堂一国之君,最终的结局竟是自缢于煤山。


    高拱忽地想起张居正权势最盛的时候,万历皇帝曾经动情地对张居正说“阴佑先生子孙世世与国咸休也”。


    那本是一句历代皇帝都会对器重的朝臣说的话,这一刻却真真切切地来到了眼前。


    这样的与国咸休,是张居正想要的吗?


    是他想要的吗?


    高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叹完了生前死后的种种遗憾与不甘。


    也罢,也罢。


    情谊真也罢、假也罢,恩怨深也罢、浅也罢,到头来都不过是旁人几句笑谈。


    大家最终都是地里一抔土,何必非要追根究底问个明白。


    高拱边摇着头边往前走,径自走入了远处的茫茫云雾之中,不复关心世间的纷纷扰扰。


    等到清晨家里人过来问安,才发现他已经在睡梦中辞世。


    高拱要给张居正的不过是他自己的文稿,若是没有渠道刊行的话过个十几二十年便是废纸一摞,谁会真正放在心上?


    何况往后家中子弟说不定还得靠张居正看顾一二。


    所以高家人第一时间便把文稿送去给张居正。


    ……


    前来张家吊唁的人得知张居正因为听闻高拱病故的消息病倒了,俱是感慨不已。


    这个高中玄虽然脾气刚硬,总不把旁人当回事,与张居正的情谊却深厚得叫人羡慕。


    两人早年满怀壮志相期以相业,到隆庆、万历年间还真实现了当初许下的诺言,轮流当了好些年的首辅。


    这样的和平交接,对于历经了嘉靖年间那些腥风血雨的大明内阁而言相当难得。


    就是这两人的执政方针对其他人来说都不太友好。


    张居正可是被皇帝亲口许诺“虚位以待”的首辅,他还没病好,外头就已经吹捧起他来,要么说他因父亲的死哀毁骨立,令人动容;要么说他与高拱情谊深厚,惊闻噩耗竟大病一场。


    反正全江陵都在赞扬张居正有多么重孝重情,弄得痊愈后的张居正都不好意思立刻病好了。


    称病不见客也好,至少可以清净一段时间。


    张居正不搭理访客这段时间也不算无事可做,因为各方的吊唁信已经雪花似的飞了过来。


    像王世贞、汪道昆这些回老家搞文学创作的,更是写了声情并茂的祭文过来。


    其夸捧程度连张居正本人读着都有点牙酸。


    不知怎地就想起自己充当徐阶代笔那些年干的活。


    现在他一看到这些玩意就头疼,每到需要写这类文章的时候都让人先代为起草,自己裁裁剪剪抄上去糊弄了事!


    人家是在吹捧自己亲爹,张居正也没不识好歹地嫌弃人家写得华而不实,只能命人好好收起来,回头挑拣适合的烧给老爷子,让他老人家在地底下高兴高兴。


    ……


    顾闲也第一时间得知了高拱病故的消息。


    好歹高拱为他们遮风挡雨那么多年,顾闲听到这个消息还是有点儿伤怀。


    生老病死太无情了。


    他又第一时间把这件事汇报给朱翊钧,问他要不要辍朝一日以示哀悼。


    高拱可是托孤重臣,朝廷怎么都得表达一下重视!


    朱翊钧本来都快忘了高拱这个人了,听顾闲这么一说又想起了高拱其人。


    不知道为什么,他莫名不喜欢高拱。


    大概是这人性格太刚强,而他继位之初年纪又还小,特别讨厌高拱那种“你还是个孩子”的态度。


    这会儿人都死了,朱翊钧虽然还是不太喜欢高拱,却也知道这是他爹倚重的托孤重臣,便让顾闲依照旧制安排下去。


    顾闲点点头,溜达去礼部找王锡爵商量此事。


    是的,没错,新上任的礼部尚书是王锡爵,他是申时行举荐的。而他现在的副手是余有丁,是他们同一年的探花。


    这让顾闲想起历史上三人的命运——


    他们这一届的状元、榜眼、探花都入了内阁,关系融洽、守望相助,在明朝史书中也是相当少见的情况。


    可惜余有丁入阁没几年就撒手人寰,申时行、王锡爵也先后被人骂走。


    真是吃人的大明内阁呐!


    顾闲想到这事,碰上余有丁后不免殷殷叮嘱他要爱护身体。


    余有丁有点摸不着头脑。


    转念想到顾闲向来关心所有人的身体健康,无论男女老少相关的“卫生知识”他都发表了不少,余有丁也就没有深究,笑着表示自己记下了。


    顾闲这才跟王锡爵商量起高拱的身后诸事。


    张居正要是还在朝中,肯定会尽可能地为高拱争取应有的待遇。


    现在张居正回了江陵,他得代为处理好这件事,省得张居正在守孝期间还得为此操心。


    王锡爵其实不太喜欢高拱,他们这些南人在高拱在位时时常受排挤,像他就曾被撵去南京混日子。


    只不过现在高拱人都没了,他也没说什么不好听的话,反正大臣的祭葬规格都是有明确规定的,他们这边只需要按正常流程走就好。


    人死为大!


    顾闲与负责相关事宜的人商量了一圈,才腾出空来给张居正写信。


    他当然不是为自己表功,只是想让张居正安心休息一段时间罢了。


    张四维与高拱关系也很好,见顾闲跑完腿了,也停下手头的活关心了几句。


    见顾闲安排得妥妥当当,张四维慨然叹道:“有太闲你在,我们以后可以安心地走了。”


    顾闲:?????


    饶是顾闲心里始终对张四维有点疙瘩,听到这话后还是连呸了几声,说道:“莫要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张四维轻轻地叹息。


    他的身体向来不好,要不是高拱和张居正挽留,早在家中被弹劾的时候已经归乡去当个闲散人了。


    顾闲听到张四维的叹气声,心情也有些沉郁。直至扫见旁边同样静默下来的申时行,他心里那股子郁气才稍稍舒缓了一下。


    他老乡申时行和王锡爵都是长寿之人,想必他们当初的钓鱼之约不会落空吧!


    顾闲跟张四维唠叨了几句养生的重要性,又转过头去跟申时行回忆往昔:说好老了回苏州一起钓鱼,可不能忘了啊!


    申时行笑了笑,应道:“好,不会忘的。”


    顾闲还在那儿咕哝:“刚见到荆石都忘了提醒他这件事。这样吧,我们先定个小目标,争取活到一百岁!”


    申时行仍是好脾气地一口答应。


    如果可以的话,谁不希望自己长命百岁?


    翌日朝中为高拱辍朝一日以示哀悼。


    顾闲既不用上朝,也不用去寻朱翊钧议事,与众多同僚一起怀着深切的悲伤开始摸鱼的一天。


    礼部就比较繁忙了,还得派人去为高拱祭九坛。


    所谓的祭九坛,就是派官员前往京师的社稷坛、祈谷坛、圜丘坛等等祭场挨个祭祀一遍。


    祭九坛几乎已经是文臣的最高待遇。


    之所以说几乎,那当然是在历史上有过一个例外。


    没错,就是张居正。


    礼部尚书余有丁提出按照旧制,该给张居正“赐祭九坛,加祭七坛”。


    足足十六坛,直追公侯待遇(还得是自身有功绩的那种公侯)!


    高拱这九坛虽不如十六坛听起来隆重,但也算是文官顶峰了,只有官居一品才有机会获得这个待遇。


    祭九坛的过程需要用到祭文。


    顾闲自己就在礼部干过,深知于慎行偷偷在书里八卦的事情是真的,大伙对这种形式化的文章不会用心写。


    大多都是缝缝补补又一年!


    比如于慎行翻阅礼部文书,赫然发现某皇帝在位时朝臣以他的口吻写了篇给他小妈的祭文,结果隔了两代,皇帝他孙子派人去祭祀时祭文里还是叫对方小妈!


    礼部大小官员对待这类文书就这么个态度:往年的存档抄来糊弄一下得了,难道真得年年写新的不成?


    干活这么积极,你拿多少俸禄啊?


    呵,什么叫刚够吃饭?


    顾闲也不为难底下的人,自己刷刷刷地写了起来。正忙活着,忽听有人在外通传说“皇上驾到”。


    顾闲:?


    他跟着张四维和申时行起身相迎。


    朱翊钧摆摆手让他们免礼,瞧见顾闲桌上摆着笔墨纸砚,不由问道:“你在写什么?”


    顾闲一听这语气,就知道这家伙又想收走他的文稿了。


    说实话,天底下字写得好的人多不胜数,也不知朱翊钧为什么热衷于收藏他写的东西。


    顾闲如实回答:“给玄翁写的祭文。”为防朱翊钧连这玩意都想薅走,他又补充了一句,“用的是馆阁体。”


    朱翊钧哼了一声,表示自己一点都不感兴趣,让顾闲少自作多情!


    顾闲懒得理他,继续刷刷刷地写完整篇祭文,命人直接送去礼部那边。


    忙活完了,他才有空关心朱翊钧来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遭遇灵魂拷问:干活这么积极,你拿几个钱啊?顾小闲:不许问*今天晚晚地更新了!可恶,努力加更一天,作息又崩了!*注:祭九坛:没有查到具体是不是这个意思,只随便发挥了一下想象力!


    第497章 但愿如此


    听顾闲这么一问,朱翊钧开始思考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今天辍朝一日,不议朝政,朱翊钧本也没什么正经事要跟顾闲说。他说道:“也没什么,你不是在你家鲁鲁满周岁时就开始给他编各种绘本,还做了不少启蒙玩具吗?我寻思着你家鲁鲁也用不上了,不如拿给濬儿开蒙。”


    顾闲睨他一眼,说道:“哪能给皇子用旧东西?市面上基本都能买到,陛下不如派人出去买吧。”


    朱翊钧道:“民间不都说小孩子讨点别人的旧东西来用可以闲邪化灾、长命百岁,比如什么百衲衣千家饭!”


    顾闲忽地想起自己小时候真的吃过千家饭。


    他生病的时候爹娘兄嫂挨家挨户求别人给一把米,几个人从长洲一路讨到吴县那边去,鞋底都快磨穿了,嘴皮子也快磨破了,才凑齐旁人说的千家饭煮给他吃。


    即便吃千家饭能祛病化灾是毫无依据的说法,可对于希望他好起来的父母兄嫂而言只要有那么一丝可能,他们都会尽力去尝试。


    他是被爱着长大的。


    这也是他迫切希望能改变大明命运的原因。


    一旦天灾人祸接踵而至,朝廷倾覆、乾坤动荡,普通人便如无根的浮萍到处飘零。


    谁都不知道哪里有活路,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迎来安稳的生活。


    只能没日没夜地担心受怕,没日没夜地忍饥挨饿,不得不面对一次又一次的生离死别,不得不面对一次又一次的饥荒、时疫、兵祸。


    明明只有贱命一条,所有的灾祸却不约而同地找上门。


    死去的人痛苦,活着的人也痛苦。


    申时行注意到顾闲有些出神,悄然伸手推了推他。


    顾闲一顿,回过神来。他正色说道:“陛下的拳拳爱子之心令人动容,臣回去收拾收拾便送进宫来。”


    朱翊钧听不惯他这么正儿八经地说话,每次顾闲一自称“臣”或者“微臣”他就感觉这家伙在讽刺自己。


    这绝对不是他的问题,一准是因为顾闲太经常干这种事!


    朱翊钧哼道:“我看你刚才怕不是在想这个。”


    顾闲如实应道:“确实不是,刚才听陛下提到千家饭,便想起我小时候还真吃过。”


    说实话,千家饭不是很好吃,每家人给的米都不一样,混在一起口感很复杂。不过那是父母兄嫂挨家挨户替他求来的,他还是一口一口吃完了。


    朱翊钧听后颇为讶异:“没想到你小时候居然体弱多病。”


    顾闲道:“也不是体弱多病,就是有时候发烧太厉害,我爹娘他们怕我烧坏了而已。”


    当父母的看着孩子生病,哪个不是恨不得能以身代之?


    后来听薛老神医说,小孩子长身体的时候都容易发烧。


    顾闲自己也暗自琢磨过自己烧得格外厉害,思来想去总觉得大抵是因为在长大成人的过程中,另一份记忆也逐渐变得清晰!


    别人只需要长个头就可以了,而他还要恢复一个庞大的记忆库,可不就烧得比旁人厉害吗!


    顾闲顺着这个话题感慨了一番,说无论是朱翊钧这样的万乘之尊,还是他父母这样的升斗小民,爱孩子的心都是一样的!


    顾闲毫不犹豫地使出闭眼瞎吹技能:“有陛下这样的父亲,当真是皇子公主们的幸运!”


    朱翊钧闻言骄傲地挺直了背脊。


    是的,没错,他就是这样一个好父亲。


    绝对不是昨儿看到皇后列出来的采购清单,想起顾闲手头应该有原版,这才特地过来向顾闲讨要!


    反正顾闲作为外臣又没机会和皇后说话,根本不可能露馅!


    既然目的已经达成,朱翊钧也就没再多留。不过他觉得一个人遛弯有点无趣,便招呼顾闲陪他一起溜达去。


    左右今天也没什么要紧事,何必在直房里枯坐!


    顾闲欣然答应下来,并招呼张四维和申时行一起去。


    今天太阳不错,外面不会太冷,不如去爬个景山往新郑方向沉痛缅怀骤然病故的玄翁!


    张四维:“……”


    申时行:“……”


    听起来不怎么沉痛。


    但是为人臣子的,哪个不想和皇帝多亲近些?既然朱翊钧想去散个步,他们自然乐意陪同。


    朱翊钧本来只想沿着宫道遛个弯,而后便自己回禁中歇着去,结果顾闲一张口就说他想去景山为高拱哀悼,张四维他们还响应得那么快,他只能领着顾闲他们绕过半个皇宫前往景山登高望远!


    总不能说自己爬不动吧?


    可恶!


    朱翊钧趁着张四维两人不注意狠狠瞪了顾闲一眼。


    顾闲装作没看见,转头跟沿途遇到的猫猫狗狗都打招呼,张口就是“猫兄今天吃了没”“狗兄如今愈发矫健了啊”,仿佛跟人家很熟似的。


    更让人惊奇的是,那些御猫御狗还真远远停下来叫上两声。


    瞧着真和顾闲聊上了。


    朱翊钧:?????


    这合理吗?


    那明明是宫里的猫狗!


    顾闲从小就是撩猫逗狗的熟手,一点都不觉得自己这本领有什么了不得。


    君臣几人一路边走边聊,不知不觉便登上了景山最高处。


    再看到山顶那些千姿百态的“曲树”时,朱翊钧心里还真生出许多怅然来。


    他摸着一根儿臂粗的盘虬树枝,感慨道:“这树还是当年我们随父皇登景山时让人种下的。”


    顾闲忽地没声了。


    一眨眼都已经过去十一年了啊。


    那时候他还不到二十岁,正是最愤世嫉俗的年纪,无论是对隆庆皇帝还是对朱翊钧这个未来的万历皇帝都怀着几分不满,时不时就要面刺几句。


    或者说他对所有的“肉食者”都带着几分怨懑。


    包括那位自缢于煤山的崇祯皇帝。


    要不是当局者无能,百姓的日子怎么会越过越苦?


    身为朝廷的最高掌舵人,让自己的百姓活得水深火热就是最大的罪过。要不韦应物怎么会慨叹“邑有流亡愧俸钱”?


    既然享受着天下人的供养,就该背负起相应的责任。


    所以那时候顾闲不无恶意地怂恿朱翊钧多种些歪脖子树。


    只是随着年纪渐长,顾闲也知道有时候一个王朝的命运很难靠某个人去扭转,任你是忠臣良将或是一代明君,面对两三百年的积弊兴许也无能为力。


    当时代的车轮滚滚而来,谁又能阻挡?


    纵使朝野上下不乏有怀揣着“与国同休”决心的能人志士,许多时候也只是螳臂当车罢了。


    顾闲也伸手摩挲着面前弯曲的枝干,叹着气道:“时间过得真快啊,难怪古人要说‘流光容易把人抛’。”


    十余年过去,隆庆皇帝不在了,高拱不在了,张居正又归家葬父去了,当初一起登临的人竟是所剩无几。


    张四维与申时行亦是默然。


    即便今天天气不错,在山上吹久了风还是有点冷,顾闲便提议转道御膳房弄几个斋菜垫垫肚子。


    朱翊钧积极响应,下山时走路都带风。


    顾闲暗自摇头。


    哪怕长了十来岁,这家伙一提到吃的还是这么不稳重。


    一行人前往御膳房弄了顿斋饭吃饱喝足,便把朱翊钧送了回去。


    顾闲见随行的于慎行(今天他负责记录起居注)揣着叠文稿跟着他们往回走,凑过去问道:“你都记了什么?让我看看!”


    于慎行瞧了他一眼,说道:“成稿以后自然会递到内阁审阅。”


    顾闲想到于慎行是个一有空就写书记录同僚黑料的家伙,总觉得他会把没记入起居注里的内容塞进自己的回忆录里。


    这个小于很危险!


    顾闲想念叨于慎行几句,让他别把自己写进书里,又怕弄巧成拙让于慎行狠狠多记几笔。


    算了算了,反正等于慎行的回忆录刊行天下,自己估计也快死球了,不要在意这种小事!


    顾闲只能强调:“成稿记得突出主题,说我们都深深缅怀谠直清介、公忠体国的玄翁!”


    于慎行点头应下。


    没问题,一定写!


    至于“陛下为此连吃三碗观音面,并且打包了几笼糕饼说要去孝敬太后”这种话,等致仕后再写进自己的书里吧!


    ……


    王世贞最近莫名有点心神不宁。


    他思来想去,也想不出是什么原因。


    张居正回江陵葬父后,顾闲理应分外忙碌。莫说是回来烦扰他了,便是写信给他安排各种审稿工作怕是都没空。


    那他这几天怎么眼皮直跳?


    不应该啊。


    王世贞正这么想着,负责收信的书童忽地跑了过来,说是有京师那边的来信。


    王世贞:“……”


    又来了,果然又来了。


    王世贞在心里骂了顾闲几句,才拆开信看了起来。


    一看之下,他就沉默下来。


    信是顾闲送完张居正归乡那几天写的,写得句句都情真意切、令人动容。


    只能说顾闲一写起这类文章来简直是如有神助。


    胡应麟过来寻王世贞商量新一期的《弇州杂谈》选稿问题,见王世贞读信读得眼眶泛红,顿时见猎心喜,问王世贞能不能给自己看看。


    王世贞想着信中不过是想让女儿和外孙回来暂住,没什么不能被旁人看的私密话,便把信递给了胡应麟。


    很快地,弇山园里有了两个红着眼眶的人。


    饶是胡应麟向来自傲,都对顾闲有点服气了。


    入了官场,难道不该沾染一身坏毛病吗?怎地顾闲的书信读起来比他们那些个文章更为动人?


    胡应麟道:“正好新一期的稿子还没定下来,不如把这信放到书信栏目里去吧。”


    王世贞犹豫片刻,点点头说道:“就这么办吧。”


    两个人敲定好本期稿子,王世贞才有空为信中之事犯愁。


    顾闲想把鲁鲁送到弇山园来读书,这孩子应该比他爹好教吧?


    ……但愿如此。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你什么意思*今天也顺利更新啦!日常摆碗求点营养液暑期活动还有三天就结束了,有需要的记得去领个抽奖次数


    第498章 踩一捧一


    事实上信和人是前后脚到的,沈春生前段时间正好在京师,得了顾闲的消息后便安排妥当去顾闲家里接人。


    这事是顾闲自己提的,真到要送行的时候又特别舍不得。


    一行人出发当天正好是休沐日,他便一路送到……天津那边去,顺便在天津码头吃了顿初春的海鲜!


    鲁鲁很怀疑他爹舍不得他们是假的,实际上就是想到天津吃吃喝喝!


    太过分了!


    鲁鲁愤而多吃了一碗海鲜炒饭,接着想到回苏州后就吃不着亲爹做的饭了,还真伤心得泪眼汪汪。


    再坚强的孩子,遇到这种事都会难受到想哭!


    举个大逆不道的例子,每次当今圣上来他们家聚餐的时候,鲁鲁都觉得对方很想在他们家赖着不走!


    想到没有他和娘在家,他爹估计要么去外面随便蹭点饭吃,要么请一堆人到家里吃吃喝喝,鲁鲁便觉得格外担心。


    不会有人独居三天就把三个月的生活费全花光了吧!


    他趁着他娘不注意,悄然掏出一个钱袋子塞给顾闲。


    他平时没有需要用钱的地方,每年收的压岁钱都攒着,小金库富得流油。可以给不省心的亲爹留一点!


    顾闲十分感动地收下儿子给的零花钱,信誓旦旦地说道:“我一定不乱花,保证每锭碎银都用在最值当的地方。”


    鲁鲁相当大方:“给您就是让您随便花的,我回去后再给您攒点!”


    顾闲一边趁着旁人不注意迅速把钱袋子揣好,一边大义凛然地教育儿子:“钱财乃身外之物,钱多钱少日子还不是一样过?别人给的你可以拿着,别人没给你不能去讨要,那太没有礼貌了。”


    鲁鲁积极发问:“那上次外祖父书房门上为什么挂着‘顾太闲不得入内’的牌子?”


    顾闲开始王顾左右而言他,嘴里咕哝着什么“翁婿俩的事情能算是偷吗”“大人的事你个小孩子别管”。


    接着谴责王世贞的不文明行为,怎么可以挂这种侮辱别人人格的牌子,不知道别人看到会觉得他没有素质吗!


    都那么大的人了,做事竟还这么幼稚,真是太不懂事了!


    王宜玉瞧见他们父子俩在旁边嘀嘀咕咕,大致能猜到他们在干嘛,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没发现。


    送得再远,最后还是要分开。


    顾闲立在岸上一直看着船驶远,任谁都看得出他有多舍不得。


    王宜玉也带着鲁鲁在船尾看着岸上的顾闲越来越小。


    等到再也看不见顾闲的身影,王宜玉才睨了自家儿子一眼,问道:“给你爹留了多少钱?”


    鲁鲁眼神游移。


    可他知道他娘对他们父子俩了若指掌,最终还是老老实实回了个数。


    鲁鲁补充:“没有多少,就是怕他出去买东西掏不出钱叫人笑话!”


    王宜玉说道:“挺好,等你回去就会发现家里多了很多用不上的东西。”


    本来顾闲问完价格发现买不起就不要了,现在兜里有钱肯定是想买就买,潇洒得很!


    鲁鲁无言以对。


    他爹花起钱来就是这德性,随他去吧!


    按照他爹的说法,如果人人都不愿意花钱,那么就失去了货币存在的价值。


    能在市面上流通的钱才叫钱,那些藏在库房里不肯动——乃至于带进棺材里的财富,跟不存在有什么区别?


    鲁鲁听得似懂非懂,对于一个八九岁的小孩来说,这些理论实在太超前了。不过他记性好,顾闲讲过一遍的东西他全都能记住。


    总之对于顾闲来说,钱就是用来花的!


    虽说路上没有顾闲,少了许多趣味,不过航道初开,往来舟船多不胜数,鲁鲁一路上时而跑甲板上东看西看,时而与沈春生他们说东讲西,倒也不算寂寞。


    母子二人先回了趟长洲,与顾家父母说起让鲁鲁跟着王世贞读书的事。


    顾家父母一直很感激王世贞给他们家教出个状元儿子,自是高兴不已。


    别觉得以顾闲的天资跟谁学都能考状元,要不是有王世贞这么个才学渊博、能随时给他答疑解惑的老师,再加上王世贞家汗牛充栋的藏书,顾闲哪里能在短短几年内打下扎实的基础?


    这本来就是普通读书人求都求不来的资源。


    更别提王世贞还把自己疼爱的女儿嫁给了顾闲。


    无论是哪一样,都足以让顾家父母放心地把鲁鲁交给王世贞教导。


    虽说顾闲已经官至阁臣,但他为官向来清廉,家里又因为不想给他惹麻烦而直接拒收外人给的所有礼物,顶多只是多置办些田地产业改善生活。


    所以真要算起来,两家条件还是有点儿差别的,鲁鲁能去弇山园那边住下读书当然更好。


    只是还得看王世贞乐不乐意,要是王世贞不乐意,鲁鲁岂不是要受委屈?


    顾母私下拉着王宜玉问:“你和亲家那边都说好了吗?”


    王宜玉和顾闲都是说干就干的性格,写给王世贞的信估计都是这几天才到的,哪可能收到王世贞的回信?


    好在这并不妨碍王宜玉睁着眼说瞎话:“爹娘都高兴得很。”


    鲁鲁和王宜玉只在顾家住了两天,王世贞就亲自来接人了。


    瞧见王世贞这态度,顾家人便放下心来,留王世贞吃了顿饭才不舍地送他们到码头。


    结果来给鲁鲁送行的人还真不少,一个两个都围着他约定好改天还要一起玩。


    王世贞见此情景,心里不由得打了个突。


    怎么感觉这一幕似曾相识?


    只是鲁鲁看起来乖巧得很,横看竖看都没多少顾闲和王宜玉小时候的顽皮,王世贞也就暂且按下心头的疑虑把人接到了弇山园。


    事实证明王世贞最近的心神不宁并不是毫无缘由的。


    没几天王世贞就得知了自家外孙在太仓正式结社的消息。


    还是他出去胡混的儿子传回来的消息。


    王士骐大夸鲁鲁颇有其父之风。


    还没夸完呢,就有人找上门要王世贞给个说法,原因是鲁鲁把他们家孩子弄哭了。


    来的还不止一家。


    王世贞问是怎么回事,才晓得是鲁鲁结社的时候搞了个考核,挨个把人批评了一遍,从对方字写得烂(或书读得太少)批评到对方生活自理能力差。


    有的心理承受能力弱或者脾气大的小孩立刻跑回家告状去了。


    王世贞听了感觉自己外孙没毛病。


    结社本来就是聚集志同道合之人一起玩耍,要是对方不符合自己定的标准那肯定不收啊。


    只是在外人面前,王世贞也没把话说得这么直白,只说小孩子之间的事就让他们自己解决吧。


    等打发走那些觉得自家娃哪都挺好的家长,王世贞就发现鲁鲁在不远处探头探脑。


    ……怎么连这个坏毛病都一模一样?


    王世贞招招手让鲁鲁过来,问他结的什么社。


    鲁鲁一看就知道王世贞没生自己的气,立刻屁颠屁颠上前和王世贞分享自己的伟大计划:“我搞的是‘科研社’,研究科学的!”


    王世贞:“……”


    真是好熟悉的名词啊。


    这个顾闲给他讲过,说科学就是“分科之学”,研究物理是科学,研究化学是科学,研究动物是科学,研究植物是科学,研究文学是科学,研究历史也是科学。


    照顾闲这么一说,万事万物都潜藏着科学道理,这词倒是挺海纳百川!


    王世贞问:“那你们准备研究什么课题?”


    鲁鲁一听,王世贞明显是同道中人,连科研流程都门儿清。他积极地和王世贞分享自己做的前期准备:一路上他已经拉好了赞助(来自他爹的至交好友沈春生),准备搞一本《苏州植物志》,敲定每一种植物的正式学名!


    等到这书搞成了,便趁机开个《植物志》专刊,向两京十三省征收相关稿件。


    只要一切推进得足够顺利,植物学将在大明成为一门专门的学科!


    王世贞:?????


    “这是你一个九岁小孩能完成的事吗?”


    鲁鲁一本正经地回答:“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我现在开始做的话,哪怕要花个十年八年,做成时也不到二十岁!以后说不准还可以编《苏州动物志》哩。”


    王世贞越听越觉得……这小子简直和他爹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估摸着这些规划都是顾闲平日里整天挂在嘴边的“退休计划”,鲁鲁听多了便惦记上了,一到太仓便迫不及待要上手实践。


    王世贞道:“你想做便做吧。”


    鲁鲁连连点头,又问王世贞自己能不能在弇山园这边开会,并且乖巧地表示会跟《弇州杂谈》的聚会日错开。


    王世贞能怎么办,只能点头答应。


    他还给了鲁鲁一笔聚会经费,免得他手头没钱施展不开。


    鲁鲁高兴得不得了,一个劲地说自己最喜欢外祖父了。


    王世贞很是受用,但面上并没有表露出来,只一味地给鲁鲁加钱加入,还包圆了科研社日常所需的笔墨纸砚和点心茶水。


    如此又过了几天,王世贞就发现张复也加入了科研社,并且拉来了一串吴门后进。


    哪怕许多都不是很出名,可大多都是能够靠作画为生的职业画师!


    王世贞一问才晓得,是鲁鲁去给书画协会画大饼画得太成功,一口气挖来了一串专业人才。


    都说隔代亲,这话还真没说错。


    这些事要是让顾闲来做,王世贞会说他不务正业、简直胡闹,可由鲁鲁来做他却觉得自家外孙特别厉害。


    反正怎么看怎么稀罕。


    王世贞一下子忘了自己最开始的担忧,开始写信跟顾闲夸起了鲁鲁。


    还不是普通的夸,而是踩一捧一的夸法,夸的是鲁鲁,踩的当然是顾闲。


    王世贞在信中数落他过去的种种行径,直说鲁鲁跟他一点都不一样。人和人真是不能比啊!


    顾闲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已经是三月的尾声了。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可恶,夸我儿子就夸我儿子,骂我做啥*今天也!不早不晚地更新了!今天有事拖着没能出门,效率低下


    第499章 疗效显著


    顾闲同时收到了家里和太仓那边的信。


    家中的信自不必提,话里话外都洋溢着见到鲁鲁的欢喜。当然了,也没忘记叮嘱他自己要爱护好身体,别因为王宜玉不在家就到处胡混。


    顾闲哼了一声,和郑大埋怨道:“爹娘把我当什么人了!”


    郑大安静地听着,并没有跟着一起骂。


    即便上一次跟着顾闲去江南已经是好些年前的事,他也记得顾家人的好。


    他与巧儿希望能长长久久地留在这儿,不仅是因为从顾闲的所作所为中窥见了时代的暗涌,更是因为跟在顾闲身边能看到许多世间难见的美好事物。


    顾闲也只是读完信后咕哝那么几句,又去拆王宜玉的信。


    王宜玉信里除了报平安,就是跟顾闲说长辈们都太惯着鲁鲁了,个个都给他塞钱塞东西。


    沈春生最过分,鲁鲁但凡有什么想法,这家伙会说:“我投了!要多少钱?”弄得鲁鲁一路上都兴奋地跟沈春生说个没完,两眼一睁就是找沈春生说他的绝妙主意。


    讲到这里,王宜玉不免又批评起顾闲来,认为这毛病是跟顾闲学的,除了他还有谁整天说什么“绝妙主意”“伟大计划”。


    小孩子都被他教坏了!


    到了太仓,王世贞也没好到哪里去,要钱给钱要人给人。


    要是没他支持,鲁鲁可能压根没法成功结社,现在倒好,短短几天的功夫鲁鲁已经聚集了一大批人准备搞《苏州植物志》了!


    鲁鲁刚开始弄哭了一批小孩,摇着脑袋表示科研社得收成熟稳重的社员,王世贞还在旁边点头应和:“没错,结社不是随便的事,要做到宁缺毋滥。聚集一群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乌合之众有什么用?”


    爷孙俩就凑一起批评那些小孩心理承受能力太差,但凡多问几句要达到什么条件才能入社、来上几句表决心的话,都能叫人高看一眼。


    他们做了什么?


    他们跑回家告状!


    呵,这种人狗都不招。


    爷孙俩脸上的嫌弃表情简直一模一样。


    顾闲看着王宜玉把事情一桩桩一件件讲得格外仔细,只觉一幕幕画面都清晰无比地来到眼前。


    这是王宜玉独特的本事,在听过他讲的许多小说流派后,她还是选择走细腻动人的写作风格,从世俗人情到各种奇思妙想都能娓娓道来。


    这种写法在当前的大明文坛也算独树一帜。


    难怪沈春生过来的时候给王宜玉捎了许多润笔费,都是出版新书的分润钱。


    哼,他一点都不羡慕!


    顾闲翻来覆去读了几遍,仿佛自己也回了趟江南。


    他最后才拆王世贞的信。


    毕竟一看那厚度,他就知道王世贞肯定没憋什么好屁!


    心情好他才看两眼,要是心情不好他直接扔火炉里烧了!


    顾闲这么嘀嘀咕咕着,还是没忍住展信看了起来。


    这一看,果然让他气愤不已,这个老王怎么回事?夸他儿子就算了,怎么还一个劲说他当年多么顽劣不堪、难以管教?


    还举了这么多例子!


    岂有此理!


    他就知道王世贞爱记仇,过去这么久的事还记得清清楚楚!


    可恶,可恶,可恶!


    顾闲一直气闷到第二天去上朝。


    现在的朝会比张居正刚回江陵那会活跃多了,哪怕不是开表彰会的日子,也有不少人积极提出需要各个衙署解决的问题来个集中讨论。


    张四维说他最近身体欠佳,让申时行和顾闲负责主持朝会的议事环节。


    申时行是个讲究“事缓则圆”的,不是很习惯这种快节奏,便说“一事不劳二主”,又把事情推给了顾闲这个倡议者。


    顾闲是个高效的人,主持了几轮议事都是迅速讨论出又快又好的方案,并且直接点出适合去执行的人。


    顾闲点名点得太快,以至于众朝臣总感觉顾闲连六部那些打杂的家里有几口人都门儿清。


    更别提正儿八经的在职官员!


    这类需要跨衙署办事的工作平时非常头疼,现在有顾闲快速协调好最难搞的部分,大伙的积极性都很高。


    真要让他们自己一个个衙署去跑,不知得走多久程序!


    一般情况下,顾闲都是很好说话的。今天的顾闲瞧着却跟张居正有点像,明明一句重话都没有说,却莫名给人极大的压迫感。


    尤其是当他点名问“什么叫这事不能办”“哪个环节办不了”的时候,被点名的人顿觉头皮发麻。


    办办办,马上办!


    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人!


    张居正不是都回江陵两个多月了吗!


    怎么感觉他又来到这殿中,正用“你真垃圾”“你不干有的是人干”的眼神一脸冷酷地看着自己!


    由于直面这种精神压迫的不是自己,朱翊钧看得津津有味。


    等到与顾闲单独议事的时候,朱翊钧才问他今天怎么了,跟吃了火药似的一点就炸!


    顾闲训了一早上人,嘴巴有点干。


    他咕咚咕咚灌完了一整杯茶,口总算不那么渴了,情绪也随之冷却下来。


    顾闲也察觉自己把情绪带到了朝会上,抱怨道:“还不是我那岳父,见了鲁鲁便格外稀罕!”


    朱翊钧道:“你岳父喜欢你儿子,你有什么不高兴的?人家不喜欢乖巧聪明的外孙,难道要喜欢你这个讨嫌的女婿不成?这么大的人还吃自己儿子的醋,幼稚不幼稚!”


    顾闲不满:“我才不是吃儿子的醋,谁要他喜欢了!”


    呵!


    他一点都不稀罕!


    顾闲给朱翊钧复述了王世贞那封信有多过分,好多年前的事王世贞还在翻旧账,说什么他和鲁鲁完全不能比。


    真是太过分了!


    朱翊钧一听,还有这种事,立刻让顾闲展开说说。


    顾闲本来就是那种憋着话心里会很难受的性格,立刻竹筒倒豆子似的给朱翊钧详细说起王世贞举的那些例子。


    这厮还振振有词地说,自己是因为师妹私下说王世贞有避世之念,才时常故意把王世贞气得跳脚,让王世贞没空悲春伤秋!


    何况他很多时候都是想让王世贞忙起来而已,人一闲着就容易胡思乱想,感觉空虚又寂寞,活着没有意义。


    还是忙点好,忙到脚不沾地,哪还有空琢磨什么人生意义?


    这不,王世贞很快就发现自己能舒舒服服喘个气都是幸福的!


    疗效多显著呐!


    这个老王怎么还记仇呢?


    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朱翊钧:“……”


    有你这样的女婿可真是王世贞的福气啊。


    这么多糟心事你只打算“我出发点是好的”来狡辩,能怪人家王世贞记你仇吗?!


    朱翊钧得到了一点启发,追问顾闲是怎么让王世贞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捏着鼻子干活的。


    这个技巧他得好好学一学。


    提到这事儿,顾闲话可就多了,他热心地跟朱翊钧分享自己的心得。


    派活这事儿就跟送礼物一样,得投其所好。


    既然是投其所好,你当然要先摸清他到底“好”什么。


    人活着算起来也就那点追求,为名为利,为权势地位,为吃喝玩乐,为儿孙后代。稍微试探几次,便能摸准对方的命门了!


    比如老王其人特别好面子,只要把他架了上去,他就算再生气也会尽力把事情办成,坚决不肯丢了脸面。


    顾闲又给朱翊钧举了个例子:如何劝一些父母放弃缠足这种损伤孩子身体的不良风俗。


    想劝他们答应放足,你就得了解他们为什么要把孩子好端端的天足给缠小。


    是因为小脚对孩子身体好吗?不是的,是因为有的地方谈婚论嫁时崇尚小脚,觉得小脚女人走路只能小步走,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瞧着更加端庄贤淑。


    本来就是一些风尘场合流行起来的风俗,居然因为一些人扭曲的择偶观逐渐“飞入寻常百姓家”,真是咄咄怪事!


    既然知道他们是为家中孩子的未来婚嫁做准备,那就从“缠足不利子嗣”“好人家不乐意娶缠足女”“喜欢小脚的男人靠不住”等等角度出发劝他们考虑清楚。


    无论认不认同对方的观点,都得顺着他们的思路去引导和劝说。


    要是人家一句都听不进去,任你说破嘴皮子都白搭!


    朱翊钧听得非常认真,一脸“学到了学到了”的表情。


    顾闲也不晓得朱翊钧学到了什么。


    他自己本身就有忙不完的事,不需要朱翊钧“激励”他干活。既然只会用到别人身上,顾闲便放心大胆地给朱翊钧传授了许多损招。


    ……


    王宜玉和鲁鲁不在家,顾闲下衙后便去张家陪赵老太太用饭,不仅亲自给她添了两个菜,还给她念张居正的来信。


    张居正刚回江陵时病了一场,一直闭门谢客。后面他也不好说“我病已经好了你们快来看我吧”,所以平日里还是不怎么见外客。


    信倒是一直有回,挨个答谢了写信关心他的亲朋好友。


    赵老太太年纪大了,眼睛不太好使,收到信也看不太清楚,顾闲便积极代劳。


    等忙活完了,顾闲才独自溜达回家。


    路上遇到巡逻的卫兵问起他怎么这么晚,顾闲唉声叹气地说:“我师妹和鲁鲁都不在家,那么早就回去做什么?”


    顾闲最近每次遇到人问起就要说一遍,现在满京师都知道王宜玉带鲁鲁回江南去了!


    顾闲也就那么跟人唠嗑几句,没想到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有人觉得这些话可能是顾闲的暗示。


    一个才三十出头就官至阁臣的年轻大官,逢人就讲自己妻子不在家,意思不是很明白吗?


    真正的聪明人得懂得揣摩上意,不能让上官把话说得太明白!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今天早早地更新了!日常摆碗求点营养液


    第500章 作恶多端


    王宜玉不在家,顾闲每天到处溜溜达达,不时呼朋唤友到国子监、佛寺或者家里聚个餐。


    主打一个离哪儿近吃哪里。


    有人主动要加入,他都不怎么拒绝,还会专门跟对方聊上几句(以便下次给对方安排活干)。


    这天顾闲没什么特别安排,下衙后准备归家睡个好觉,才出宫门却有个一起聚过餐的礼部同僚上前打招呼。


    顾闲笑了笑,与对方边走边聊。


    见周围没什么人,同僚便对顾闲说起来意,说是上次发现一家好吃的小店,明儿休沐想约顾闲一起去尝尝,不知道顾闲愿不愿意赏光。


    顾闲一问店址,发现是自己没去过的,也来了兴致。随着官越当越大,他出去探店的次数越来越少,许多时候连日常食材都由专人送上门。


    除了是休沐日或者遇上换季,他都没什么空闲自己去挑选。


    错失了许多好吃的!


    也错失了许多与人交流厨艺的好机会!


    顾闲欣然说道:“那我到时候过去。”


    那同僚喜笑颜开,说道:“离得有点远,下官安排轿子来接您吧。”


    顾闲一听就知道这人不了解自己,大抵是只一起吃过一两次饭的交情。他摆摆手说道:“不用,我自己骑马过去就好。”


    他不喜欢坐官轿,升上三品这么久都没怎么坐过。


    顾闲倒没有王安石那种“怎么能把人力当畜力用”的高尚觉悟,毕竟世上把人当牲畜用的活计多得是。


    需要靠卖力气来维持温饱生活的人也多得是。


    顾闲纯粹只是觉得坐轿子既没比他自己走路快多少,又没有他自己骑马方便而已。


    顾闲回到家后便让郑大把鲁鲁给的钱袋子给他。


    既然明天要去聚餐,总不能自己一点钱都不出吧!


    那不成了自己剥削下属了?


    这不应当!


    郑大依言把钱袋子给他,又问:“要我跟着去吗?”


    顾闲说道:“不用了吧,只是几个同僚私下聚聚。”


    以出面那个礼部官员的品阶,估计也就几个小官员请他吃顿好的,好在他面前混个眼熟。


    在顾闲看来,想出头并不是什么坏事。要是不想出头,怎么会好好干活?


    真要让你碰上个动不动就说“不为五斗米折腰”“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并且还真的扔下辞职信走人的下属,你就该头疼了!


    别人有上进的意愿,顾闲也愿意了解了解。


    又不是一起吃个饭就要提拔对方。


    即便对方确实有真才实干,那也得有适合的空缺才能安排。


    不妨事。


    第二天顾闲就怀着吃上新鲜美食的想法按时骑着加薪出发。


    到了地方,还真闻到了食物的香味。


    好像用了藤椒。


    只不过藤椒适合在夏末秋初那会儿现摘现吃,晒干后鲜辣的味道便散了大半。


    京师这边本来就不太适合藤椒生长,眼下又是春天,这菜用的肯定不是新鲜藤椒。


    顾闲略有些遗憾。


    倒不是遗憾这个做菜的人不懂得藤椒该鲜吃,只是遗憾自己到了夏末秋初大抵也没法去摘新鲜藤椒罢了。


    当这个官得长住京师,许多应季的好东西他都吃不上,空有一身好厨艺也施展不开。


    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


    同僚选的店是个胡同小院,瞧着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里头甚至还分割出几个彼此各不相扰的包厢,非常适合一些追求私密性的食客。


    瞧着还挺清净的。


    顾闲由侍者指引着入席,才发现来的只有昨儿那位同僚。


    他仔细回忆了一下,发现昨天这同僚还真没说约了旁人。


    顾闲说:“就我们两个吗?怕是不好点菜。”


    出来吃下馆子么,当然是希望多尝几个没吃过的菜。三五个好友一起吃是最好的,基本上店家的拿手菜都能尝个遍!


    同僚回道:“我一个表姑在这里当厨娘,多点几个也没关系,每样菜少上一些就好。”


    顾闲道:“够吃就好。”


    同僚笑呵呵地让人上菜。


    其中一道就是顾闲刚才闻到的椒麻鸡。他把几道菜挨个尝了一遍,发现味道果然都不差,不由夸道:“你眼光不错。”


    同僚介绍道:“我这表姑是祖传的手艺。她前些年死了丈夫,只留下她和一双儿女,孤儿寡母过日子不容易,在家乡常被泼皮骚扰,我便在京师这边给她寻了个厨娘的活干。”


    顾闲道:“确实不容易,你既然有能力,合该多帮扶一二。”


    话都聊到这里了,同僚便提议让他表姑领着两个孩子来给顾闲磕个头。


    顾闲想着同僚在这里,又有两个孩子在,便也没拒绝。他说道:“磕头就不必了,过来聊几句就好。”


    等母子三人到了,顾闲便愣了一下。


    同僚表姑年约三十,瞧着确实是厨娘打扮,但她的女儿瞧着约莫十三四岁,本来该是不施脂粉的年纪,却被人特意打扮了一番,脸上带着与年龄不甚相符的妆容。


    她的儿子才十一二岁,一直低垂着头,唯有身侧紧握着的拳头泄露了他此时的情绪。


    顾闲见过的人太多了,所以只扫了一眼便看出这母子三人的不对劲。


    母子三人都没抬起头来,顾闲看不见他们的表情。只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都这样了,他哪会看不出这同僚根本不是纯粹的约饭。


    顾闲有点后悔赴约了。


    他放下筷子,开口阻止母子三人朝自己行大礼,说道:“我也爱做菜,就是想交流一下厨艺,没别的意思。”


    那半大少年闻言悄然抬眼看向他。


    这一看就愣了一下。


    无他,顾闲太年轻了,长得也格外眉清目朗,瞧着跟画里走出来的人似的。


    难怪他们表哥说得看人家愿不愿意,说不准人家还瞧不上他姐姐。


    看来这次表哥居然没有哄骗他们,真要攀上了这位大官,姐姐就能过上好日子了。


    至于他们……他们怎么样都可以。


    他看见过他娘放在枕头底下的剪刀。


    要不是他和姐姐还小,他娘怕是早就寻了短见。只恨爹死得太早,他年纪又还太小,保护不了娘和姐姐。


    男孩暗暗推了姐姐一把,让她上前去给顾闲奉茶。


    女孩一直没有抬头,察觉了来自弟弟的催促后鼻头愈发酸楚。


    她要是把握不住这个机会,娘和弟弟就得一直受制于表哥他们。


    女孩上前要给顾闲奉茶,手却不听使唤一直颤抖。


    她才十三岁,哪怕耳濡目染学了许多伺候人的规矩,真到了这一刻还连茶都快捧不住。


    管事的说许多达官贵人就是好这一口,便也没有让人特意教导她。


    顾闲把母子三人的表现看在眼里,主动接过女孩递来的茶,状似无意地问厨娘:“你在这里当厨娘,签的应当是活契吧?”


    厨娘闻言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表侄。


    那礼部同僚忙开口接话:“当然是活契,雇个厨娘谁敢用死契?”


    不仅逼良为娼是重罪,逼良为贱也是重罪。简单来说就是人家本身不是奴籍,你把别人弄成奴籍就得获罪!


    顾闲慢悠悠说道:“既然是活契那就好办了,你们三个我看着都挺合眼缘,一起跟我走吧。”


    同僚犹豫:“这……”


    按照他的想法,先留着他表姑和表弟,就不怕表妹翅膀硬了和自己翻脸。等她过上了好日子,岂会不感谢他这个表哥?


    现在一切还没落到实处,他怕横生变故。


    可不等他犹豫出结果来,就听顾闲说:“不行吗?不行就算了。”


    同僚暗道顾闲看起来道貌岸然,没想到私底下这么贪心。


    过去他带同僚过来也遇到过这样的,得手了大的,还想要小的一起伺候。


    他早就琢磨着把长得极好的表弟表妹用到更值当的地方,自是没答应这种要求。


    不过他特意拿这事到表姑面前表功,说没有他的维护表弟表妹都得遭殃。


    为着这事,表姑一直特别感激他。


    现在不一样,现在可是攀上顾闲这个御前红人的好机会。错过这个村可就没有这个店了!


    想到表姑向来对自己感恩戴德,又有把柄捏在自己手里,同僚咬牙说道:“当然没问题,只是还得收拾点细软,再让我表姑跟店里请辞。回头我再把人送到您府上如何?”


    顾闲起身说道:“好,今天宵禁前我想见到人。”


    他说完也没说什么分摊饭钱,人家连大活人都准备送给自己了,还差这顿饭钱吗?


    天子脚下,居然还有这种藏污纳垢之地,真是好得很!


    还是个礼部官员。


    顾闲回到家中,心里还有些气闷。


    郑大第一时间上前关心发生了什么事。


    “饭菜不好吃吗?”


    顾闲道:“也不是不好吃。”


    他把事情原委给郑大讲了,母子三人明显受制于那个礼部同僚,他先把人弄过来再作下一步安排。


    他都三十来岁了,还是两世为人,又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年轻,有些事情只要一接触就明白是怎么回事。


    一想到这人要是没自己跳出来,自己可能还会给他活干让他混到政绩,顾闲心里就呕得慌。


    但凡那位礼部同僚在他要人时多犹豫一会,说几句坚决拒绝的话,他都不会这么生气。


    连自己亲戚都能利用的人,会真心实意为百姓着想吗?只怕他官越大,越是作恶多端。


    郑大知道顾闲向来怜悯弱小,立刻作出安排:“我派点人手去周围盯着,要是有什么变故可以及时帮一把。”


    顾闲点点头。


    他没拿什么人开过刀,从来都是秉承着“有活大家一起干”的想法积极地给每个人安排工作。


    可这不代表他永远都这么好说话。


    这家伙真要干了什么恶事,他是绝不会姑息的。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差点助纣为虐*今天!我们闲崽足足五百章了!照理发个小红包庆祝一下!这大好的日子,难道不值得浇灌点营养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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