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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1章 真迹无疑


    顾闲瞧见只有罗汝芳和李贽在,边抬脚迈进屋边转头招呼身后的人:“进来吧,都是自己人!”


    被顾闲挡在身后的张居正和汤显祖:“……”


    只不过是下衙后来见老朋友(老师)而已,有必要这么鬼祟吗?


    罗汝芳瞧见张居正脸上那表情,忍不住笑了起来。


    有顾闲在,张居正这些年来应该经历过相当多这样的“精彩时刻”吧?


    正想着,张居正和汤显祖已来到近前,一个喊“近溪”,一个喊“老师”。


    罗汝芳起身相迎,分明有许多话想说,到了嘴边却只有一句“好久不见”。


    久别重逢,几人都感慨万千。


    云南日照强,罗汝芳和李贽都晒黑了不少,再配上罗汝芳那一头白发,瞧着有点儿怪。


    罗汝芳真的已经老了,这次归京述职后没法再回云南去了,得找个愿意去接受云南那摊子事的人顶上。


    张居正到了官场后交的朋友大抵都比他年长一些,注定要送走一个又一个朋友(或盟友),只是亲眼看到当年意气风发的旧友如今已白发苍苍,心中还是不免唏嘘。


    李贽倒是没有一开始那么瘦了,好歹当了那么多年的知府,吃喝总归是管够的。


    听说他把妻子与嗣子都接到了云南,后面连女儿女婿也跟过去了,一家人在那边过得有滋有味。


    有家里人在身边,李贽整个人的精神面貌都不一样了。


    只是也有点儿黑。


    顾闲暗道云南的太阳可真猛,不愧是能种咖啡这种热带植物的地方。看来以后要是流放云南,他也得黑成这样了!


    李贽见顾闲一直盯着自己瞧,不由好奇地追问:“怎么了?”


    顾闲笑眯眯地和李贽探讨起来:“我就是想到一个问题,杨升庵在云南簪花醉游的时候有没有晒得跟你们这么黑!”


    李贽:?????


    众所周知,当你处于一个周围人都一个肤色的环境中时,是不会觉得自己的肤色有什么不对的。


    上一次有人说自己黑,还是女儿刚从福建过来那会儿讲的。


    其实福建那边阳光也挺好,尤其他们家乡泉州还是隆庆开海的重要港口,当地许多人都是“靠海吃海”的典型群体。常年在海边日晒雨淋,能白到哪里去?


    李贽之所以晒得黢黑如铁,一定程度上是受颜山农和罗汝芳影响。他们泰州学派搞的是“平民学问”,那怎么能脱离群众?


    还是得到处走动,多了解了解当地民生民情。


    按照大明律,地方官是不许随意出城的,因为许多官员出行排场很大,容易扰民。


    许多不想多事的地方官还真就足不出户,终日窝在衙署那一亩三分地里处理公务,底下的胥吏说什么便是什么。


    李贽长期与顾闲通信,受顾闲影响颇深,自是不想做那样的官。


    事实上真正扰民的是另一种行为:官场迎送。


    了解大明地方官升迁模式的人都晓得,地方官的前程取决于有没有人在朝中替你说话。


    所以每当朝廷派出来的钦差御史路过任所,地方官都会出城相迎,张罗一大桌子丰盛的宴席招待对方。


    临走了,还得塞给对方不少钱财宝贝。


    这些花销都从哪里来?都是从任地百姓身上盘剥来的。


    早在太祖时期便有禁止迎送的禁令,一直到嘉靖年间还在不断重申。


    可惜官场风气败坏已久,朝廷不痛不痒地说一句“不许出城迎送”毫无用处。


    王世贞这个文坛盟主写书时都忍不住批判几句,说是“以前还藏着掖着,现在你不这么干都成异类”了。


    “地方官不得随意出城”这种规定早已名存实亡,就看你自己想不想出去走动而已。


    李贽在任地出行从不摆仪仗,一得空便带着三两个身手好的差役出去到处走动,目前为止确实没人拿这个说事。


    何况很多时候也不止是李贽自己想出去。


    李贽幽幽说道:“你在信里交代的那些事我不到处跑能办成吗?”


    顾闲还敢笑他黑!


    顾闲闻言心虚地摸了摸鼻头。


    他不就是一想到什么绝妙主意,就按捺不住想跟人分享吗?


    谁叫李贽和罗汝芳正巧在云南?跟云南发展有关的规划当然只能跟他们讲!


    一个政策具体适不适合在当地实施、适合实施到什么程度,都是需要有能力的人进行实地评估的。


    顾闲又不能亲自过去,当然只能由李贽他们代劳!


    这么说来,李贽和罗汝芳晒这么黑,还真有他的一份功劳。


    顾闲也知道再叫年近七十的罗汝芳坐镇云南有点不人道,便问李贽愿不愿意继续待云南。


    虽说换个人过去顾闲也不会放弃骚扰对方,但对方肯定没有李贽了解当地情况。


    李贽要是愿意的话,可以接替罗汝芳的位置,负责进一步推进云南的改土归流事宜。


    随后再推广到贵州、广西、四川等地。


    要是能提前解决西南隐患,万历三大征就能少一征了!


    只不过土司问题有点儿敏感,要是换了个不了解当地情况的人接手,说不定会弄巧成拙导致矛盾提前爆发。


    所以主持这件事的人选很重要呐!


    顾闲准备把自己的同年邢玠弄过去,再由在当地待了好些年的李贽在旁边打辅助,应该可以啃一啃改土归流这块硬骨头。


    云南不是什么抢手地方,顾闲还是有把握将这件事情安排下去的。


    只是还得跟邢玠多写两封信讲清楚这一调动的重要战略意义,省得邢玠觉得自己又被撵去犄角旮旯坐冷板凳。


    李贽一路上早就和罗汝芳商讨过此事,只是不好意思自己要求升官而已。


    听顾闲这么一开口,李贽立刻说道:“我挺喜欢待在云南。”


    罗汝芳要致仕了,他可以继承罗汝芳在任所那边的住处,想想就美得很。你的宅子很好,现在是我的了!


    事实上那也不是罗汝芳的宅子,毕竟地方官是不能在任所内置办房产田地的。


    只不过罗汝芳是个会过日子的人,宅子打理得十分宜居,李贽每次过去都羡慕不已。


    顾闲看着眼前这个充满干劲的李贽,又忍不住用余光扫了眼正在与罗汝芳、张居正说话的汤显祖。


    未来几十年在戏曲界和出版界搅风搅雨的两大风云人物,难道都要走上与历史记载完全不同的道路?!


    那谁来当“异端”出版《焚书》?


    想到李贽因为出版的书被人挑刺而以七十几岁高龄入狱并在狱中自杀,顾闲又觉得……算了,不出那样的书也挺好。


    万一李贽在实践中感悟到更多东西,可以淬炼出更加成熟、更加先进的思想呢?


    不一定只有当“异端”才能著书立说吧!


    王阳明都能在贵州来个龙场悟道了,李贽怎么不能在云南来个昆明悟道!


    大明绝对不会痛失一位大思想家!


    要不然岂不是成了他的罪过?


    要知道自古以来当了高官的人不知凡几,真正在后世留下姓名的人却少之又少。


    不是历史研究者,谁关心你当过什么官?大伙连皇帝是谁都不知晓,更别提什么尚书侍郎了。


    相比之下,李贽这位文学家与思想家反而让不少人反复讨论。


    在充斥着陈腐理学思想的明清时期,李贽是一股难得的清流。


    不少人沿着他走出来的道路前进,不断地批判那些腐朽的学说、批判那些腐朽的世俗,逐渐让那些听起来“骇人听闻”的论调被更多人知晓。


    不管世人接不接受,这总归是劈开黑暗长夜的一道亮光。


    顾闲对李贽殷殷叮嘱:“处理公务之余,可以多写些文章换换脑子,可不能因为官越当越大就放下你的立言大业啊!”


    李贽:?


    他什么时候有立言大业了?


    在旁边听了一耳朵的汤显祖也忍不住转过头来幽幽地看着顾闲。


    他怎么觉得顾闲游说李贽多写东西的语气这么熟悉?


    这家伙对谁都这么说的吗?


    终归是错付了!


    罗汝芳倒是笑着问:“你怎么不让我多写点?”


    古时把“立德、立功、立言”称为三不朽,由于立德有点虚无缥缈,立功难度又太高,所以明朝文人最爱搞的就是“立言”。


    这体现在明朝人当了官后往往先给自己搞本文集。


    甭管有没有人买,反正我有自己的著作了!


    这么干的人多了,许多人看到官员出的文集难免直摇头,翻都懒得翻。


    顾闲就相当嫌弃这种文集,每次在王世贞那边薅新书都会跳过这玩意。


    而且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跟王世贞不是一路人,罗汝芳平时都不怎么给《新风》和《弇州杂谈》投稿。


    这种情况下,顾闲自然没怎么读过罗汝芳的文章。


    既然罗汝芳都自己凑上来,顾闲麻溜开始跟罗汝芳约起了稿。


    市面上正好缺少关于云南的著作,他们在云南待了这么多年肯定攒了不少文章和感悟,不如趁热打铁整理出来出个合集!


    他还和罗汝芳提了几个最值得写的方向,表示只要你们能交出稿子,出版的事包在我身上!


    这下好了,罗汝芳和李贽又收获一个新任务。


    顾闲离开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份杨慎的手稿,是杨慎自己写的《临江仙》。


    李贽偶然得到了这幅字,想到顾闲爱好书法便特地带了回来。


    杨慎到了云南终日饮酒著书,一手漂亮的馆阁体也换成了行草,写得那叫一个秀逸灵动。


    人生遭遇那样的大起大落还能活到七十多岁,可见杨慎是个通透豁达的人。


    这一点在他的书法上也有体现。


    顾闲一看便确定李贽拿出来的这幅《临江仙》是真迹无疑。


    他当场就舍不得撒手了。


    于是他一边说“难为你特地从云南带来”“这可是你的心意我怎么好拒绝”,一边把杨慎那幅字卷起来揣怀里,招呼张居正和汤显祖赶紧走人。


    他只是发现再不走都要宵禁了!


    绝对不是怕李贽把他刚到手的宝贝要回去。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额滴,额滴,这是额滴*今天早早地更新了!继续摆碗求点营养液!闲崽已经掉到了榜单最后一位,岌岌可危,求捞捞!做了两天活动,我的营养液已经来到了惊人的150瓶可惜不能投给自己!呜呜你们去参加活动抽个免费的奖吧!(虽然我一个好奖品都没抽


    第482章 隔墙有耳


    顾闲得了好东西,回到家立刻就跟王宜玉分享起来。


    这首《临江仙》可是杨慎的代表作,没想到还能碰上真迹,云南果然是个好地方啊!


    据说杨慎为了换酒喝,经常受邀给别人题字写诗,平日里也爱把自己的诗誊写成卷,留下来的真迹不算少。


    只是云南山长路远,很少有人把它们带到京师来。


    大多数收藏家其实还是爱在江南一带活动。


    京师这边达官贵人太多了,揣着好东西来到这里想炒高价可不容易,要是不幸被哪个权贵看上了你兴许就得双手奉上!


    《卖炭翁》中的遭遇可不仅仅出现在卖炭翁的身上。


    除非是专门为某些权贵准备的礼物、不必考虑能卖出多少钱(比如历史上王世贞非要让张居正给他“保管”怀素草书),否则许多藏品主要还是在江南那边流通。


    顾闲和王宜玉对着那首《临江仙》赏玩了许久,兴致勃勃要给王世贞写信分享此事。


    王世贞挺爱读杨慎的著作,主要是杨慎又写诗论又写史论,擅长的领域跟王世贞完全一致。


    既然想在这两方面发光发热,王世贞当然要先认真研读杨慎的著作。


    王世贞在《弇州四部稿》中引用过许多杨慎的观点,当然了,偶尔也记录些杨慎本人的八卦。


    有次王世贞拿到杨慎编纂的《赤牍清裁》,也就是古时的书信选集,顿时爱不释手。


    只是杨慎才整理了八卷,唐代以后的尺牍都没有收录,王世贞觉得十分遗憾,于是连续增补了两次,愣是把人家八卷的书搞到了六十卷。


    这人还觉得杨慎书名用的“赤牍”这个词太偏,查遍古籍也只有一两处有“赤”“尺”通用的情况,一般人根本不知道什么意思,所以他把自己增补的版本改名为通俗易懂的《尺牍清裁》。


    偏偏王世贞还是江南文坛盟主,号召力非常强,第一次增补成二十八卷,卖得非常好。


    于是王世贞又增补了一次,一口气弄出了六十卷!


    顾闲得知此事时还感慨王世贞当真是生财有道啊,看到市场反响好马上让卷数翻一倍,一般人哪有这样的行动力!


    王世贞都蹭着人家杨慎出过书了,肯定对杨慎的真迹很感兴趣吧!


    王宜玉听顾闲提起这些旧事,一下子想起顾闲当着王世贞面说出那些感慨的情景。


    当时王世贞一听到“生财有道”脸马上就黑了,抄起黄荆条追着顾闲打。


    这是生财吗?


    这是遗憾杨慎整理得不够齐全,他精心筛选历代尺牍把缺的部分给补上!


    顾闲这么一讲,弄得他像是为了赚钱才费心去整理那么多文稿!


    可想而知,王世贞收到顾闲这封看似分享实为炫耀的信又该气上好几天了。


    王宜玉说道:“你去见地方官就算了,还拿了人家送的礼物,小心别被御史知道了。”


    顾闲哼道:“没事,姐夫也一起去的。而且杨慎又不是以字闻名的,他的真迹只在喜欢的人眼里有价值。”


    字画这玩意就是这样,收藏者在世的时候千宝万爱,落到儿女手上兴许便不值什么钱了。


    王世贞家中不少藏品不就这么来的吗?有的是收藏者生前直接送他的,有的是收藏者儿女拿来换王世贞为其父撰文。


    高拱也把《醉翁亭记》送给了张居正。


    反正就是得在还能做决定的时候把心头宝交托给值得信任的人!


    既然目前杨慎的字市价并不高,顾闲收下也不妨事。


    顾闲愉快地写完给王世贞的炫耀信,又把那幅《临江仙》打开赏玩了一会,想象着自己要是到了云南会过上什么样的日子。


    结果想着想着把自己给想美了。


    可恶,根本伤心不起来。


    甚至想知道云南有没有大象,有的话他想去骑一骑。


    顾闲不信邪地提笔把《临江仙》临摹了一遍,对着自己写出来的字直叹气:“看来这字我学不来。”


    徒有其形,不具其神!


    王宜玉道:“学不来是好事。”


    他们之所以认定这幅字是真迹,就是因为字里行间藏着历经风霜后的沧桑。


    顾闲没有那样的心境,自然写不出那样的神韵。


    顾闲哼了一声,珍而重之地把《临江仙》收了起来,琢磨起接下来的各项人事安排。


    年底了,他们要操心的可不只是云南,两京十三省都有人事调整!


    富裕的地区不用怎么操心,人人都抢着去,可以选择的人选非常多。


    这些地方的人事安排轮不到顾闲来操心,他可以插手的是那些谁都不想去的地方。


    简单来说就是那种要是安排跟他关系不好的人过去,别人会觉得他是在打压对方的“狗不理”职位!


    顾闲能扒拉出来的人选也有限。


    要是安排个不情不愿的人过去,哪能指望对方好好办事?


    自从鲁鲁不需要爹娘轮流哄睡,顾闲书房的灯又开始时不时亮到很晚。


    等到顾闲根据今天跟李贽他们的谈话拟好几个人事调整方案,才发现王宜玉一直在旁边看着自己。


    “怎么没去睡?”


    两人当了十来年的夫妻,平时都是想一起睡便一起睡,想单独休息便单独休息,彼此都不是那种过分黏糊的性格。


    王宜玉道:“看你能忙到多晚。”


    年底了,她在腊月之前便把稿子全部写完,过年期间不用再写稿,自然有更多的空闲可以关心顾闲父子俩。


    顾闲跟家里人相处时仿佛没怎么变过,可到了这种夜深人静独自忙碌的时候,给王宜玉的感觉又完全不一样。


    这样的顾闲,她也很喜欢。


    但又有些惆怅自己帮不上什么忙。


    官场上的事太复杂,身在局中的人尚且得小心斟酌,她这个局外人哪能指手画脚。


    她能做的也只有多攒些钱以备不时之需。


    还有盯着顾闲让他别忙得连睡觉都忘了。


    知晓王宜玉准备陪着自己熬夜,顾闲哪里还熬得下去,很快便收起桌上那堆杂乱无章的稿纸睡觉去。


    ……


    第二天是腊八节,不用上朝,本应是非常轻松的一天,可惜顾闲才刚坐定,朱翊钧这家伙就让人来传召他过去议事。


    一大早能有什么事?


    顾闲在心里这么嘀咕着,顺手揣上自己昨晚拟定的人事安排和没来得及分出去的赤豆脂油糕,溜达去寻舒舒服服待在暖阁里的朱翊钧。


    与其让这家伙疑神疑鬼,不如直接跟他说自己想用谁。


    一见到朱翊钧,顾闲先把自己揣着的油纸包递过去,说道:“这是我们苏州在腊八前后常蒸的赤豆脂油糕,陛下要不趁着还热乎尝一块?”


    说着他还打开油纸包自己先拿了一块,说是要例行替朱翊钧试吃一下。


    朱翊钧原本正一脸高深莫测地坐在那儿,见状一下子就不装深沉了,凑过去跟顾闲分吃起面前的糕团来。


    新鲜出炉的赤豆脂油糕最为软糯,一口咬下去先是尝到赤豆沙沙的口感,再咬一口又觉得脂香四溢。


    这里头用的猪板油得提前好几天开始准备,处理到位的猪板油晶莹剔透,丝毫尝不出肥肉本身腻人的口感。


    至少顾闲做出来的赤豆脂油糕让人吃了还想再吃!


    见顾闲吃完第一块还要继续拿,朱翊钧不满地道:“有你这样的吗?带东西来给我吃,结果自己吃得比我还多!”


    顾闲语重心长:“糕团这东西,吃个一两块尝尝味道就好了,吃多了难消化。我这也是为了陛下好!”


    朱翊钧才不听他瞎扯,直接把整个油纸包拿走了。


    本来里头就只有四五块!


    顾闲无可奈何,只能问道:“陛下召我来有什么事?”


    朱翊钧这才想起是自己把顾闲喊来的。他哼道:“听说你昨天受贿了。”


    罗汝芳和李贽落脚的地方有不少入京朝觐的地方官,每个官带了自己的文吏或随从,说是人多眼杂也不为过。


    也不知是谁瞧见了顾闲行迹鬼祟地领着张居正和汤显祖去见罗汝芳两人,对方来了个“隔墙有耳”,并且分别向都察院和厂卫投了举报信。


    反正吧,就是举报顾闲收受贿赂,并且明确指出收的是杨升庵手书的《临江仙》。


    顾闲:?????


    可恶,真给他师妹说中了。


    顾闲矢口否认:“只是朋友特地从云南给我带的礼物而已,怎么能算是贿赂?”


    朱翊钧道:“照你这么说,人人都可以讲自己收的是朋友的礼物。”


    文官之间的“雅贿”可不少见。


    黄金白银太过俗气,也太过显眼。送古玩字画就不同了,听着就很高雅。


    真要缺钱了,还能拿到市面上去换钱。高官要卖古玩字画,谁敢压他们的价?


    甚至会有人构建这样的受贿渠道:先给贿赂对象送一幅价值普通的字画,暗示对方只要送到专门的店铺去拍卖就可以拍出天价。


    这样一来,那钱就是买卖字画得来的干净钱了!


    公平买卖的事,能算是受贿吗?


    这些门道,顾闲以前全给他讲过!


    朱翊钧记得可牢了。


    瞧见朱翊钧那副“朕看你还怎么狡辩”的态度,顾闲决定放弃挣扎。


    “好吧,我受贿了。”顾闲麻溜拿出自己昨晚的熬夜成果,“收受了贿赂的我决定给李贽升个官,陛下快看看我这个云南人事安排行不行?要是陛下没意见,我就拿去与元辅和吏部商议了。”


    朱翊钧瞪他。


    怎么感觉这家伙越来越肆无忌惮了?


    事实上顾闲现在确实没什么顾忌,反正张居正还稳如泰山,他有什么可担心的?


    所以入阁以后他基本上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事情能办就办,不能办就算了,于他而言又没什么损失。云南发展好了又不是给他纳税!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快狠狠弹劾我,把我撵去云南骑大象*夜半三更,偷偷加更!所以有没有人……偷偷给这么努力的闲崽浇灌点营养液呐可恶,加更完闲崽的榜单就掉了,只差区区一两千瓶,能不能凑点捞回去


    第483章 太简单了


    朱翊钧被顾闲的态度弄得很恼火,这家伙是觉得自己做什么都可以吗?


    他正要发作,又想到要是为着这点破事吵起来,顾闲肯定又会顺水推舟来一句“那你把我撵去云南吧”。


    别以为他不知道,这家伙整天披马甲在《弇州杂谈》上发表一些畅想去某地游玩或生活的文章,虽然不如蓟州特刊那一期影响力大,却还是引得不少人心向神往。


    连朱翊钧读了都觉得有机会的话,去那些地方玩玩也不错!


    说实话,就顾闲这身份地位,送一幅当代人的字画算是寒酸了。没看到人家高拱送张居正的是苏东坡真迹吗?


    当代人的字画能贵到哪里去?


    尤其是唐伯虎和杨升庵这种爱喝酒的“逐臣”,旁人请他一壶好酒他们就能给题字作画,字画传世量极大,市面上流通的作品价值自然不会太高。


    也就顾闲这个“吴门弟子”才格外喜欢。


    换谁来当这个皇帝,都不会为了这么一幅根本不贵重的字责备自己的心腹要臣!


    朱翊钧想着想着就把自己说服了,哼哼唧唧地拿过顾闲那份云南人事安排翻看了起来。


    其实这些人他都不怎么认识。


    不过顾闲很有耐心地给他讲解起上头每个人的履历,并且期望他们过去以后能在哪个领域发光发热。


    总而言之,他们在西南要下很大一盘棋,现在要做的第一步就是把这些棋子放到相应的位置上。


    顾闲说道:“以我们大明的兵力,西南真要乱起来当然不难应对。可要是我们正好被别的事情拖住了,要腾出手来处理西南动乱多麻烦!”


    “这就比如你正头疼着,忽然又开始脚痒。虽不至于伤筋动骨,但肯定浑身难受对吧?”


    朱翊钧:“……”


    你这比喻也太通俗易懂了。


    听你这么一说,忽然感觉脚有点痒是怎么回事?


    朱翊钧哼道:“听起来还不错,就是不知道落实起来有没有你说的那么好。”


    顾闲道:“左右也没多少人真心想去云南,试试也无妨。他们真要没法把事情办好,朝廷的考成法又不是摆设。”


    朱翊钧道:“就怕有的人到时候又舍不得依照考成法来处置。”


    别以为他不记得,顾闲刚才大夸特夸的邢玠是顾闲同年,有次邢玠回京述职顾闲还特意去见他。


    当时他们可是莫名其妙为这事吵了一架,朱翊钧印象才格外深。


    那个李贽也是,刚特地从云南给顾闲带了一幅《临江仙》来着。


    其他人朱翊钧不太认得,可听顾闲介绍时的熟稔语气,明显都跟邢玠和李贽一样是顾闲的“自己人”。


    哼!


    顾闲假装听不懂朱翊钧在说什么。


    呵,朱翊钧说的是“有的人”,关他顾太闲什么事?


    既然朱翊钧只是说两句酸话,并没有反对他提出的人事安排,顾闲便愉快地结束这个话题。


    顾闲和朱翊钧分享起杨慎那幅《临江仙》的妙处来。


    字如其人这种说法还是有那么一点道理的,至少他根本临摹不出那种感觉!


    朱翊钧还没看过杨慎的字,听顾闲这么一夸顿时来了兴趣,说道:“我怎么没听说过他在书法上有多高的造诣?你改天拿给我看看。”


    顾闲一脸警惕:“不会看完就直接不还我了吧?”


    朱翊钧恼怒:“我是那样的人吗?谁家好人会做这种事?”


    顾闲笑眯眯地说道:“杨升庵的一个四川老乡就做过这样的事。”


    顾闲给朱翊钧介绍了一番,说是这个四川老乡听朋友夸自己的紫金砚是“人间第一品”,什么端砚、歙砚都比不上它,立刻表示要见识见识。


    朋友欣然拿出来让这位四川老乡赏玩,结果对方一拿到紫金砚就不撒手,直接借走不还了。后来甚至还叮嘱儿子把那紫金砚当自己的陪葬品!


    朋友很生气地从陪葬品里把它抢了回来,并且特地留书记录了此事!


    朱翊钧震惊:“世上居然有跟你一样厚颜无耻的人?”


    顾闲:?????


    顾闲怒道:“你什么意思?”


    朱翊钧道:“你没看过你岳父写的文章吗?他有篇《何故多锁》,讲的是他那小友胡应麟发现他的书房里有林林总总上百个银锁,样式各不相同,大都十分精巧,拿去专门开个展都绰绰有余。胡应麟问为什么弄这么多锁,你岳父说‘防家贼也’。”


    朱翊钧乐不可支地睨着顾闲。


    “这里说的家贼就是你吧?”


    顾闲一听,好哇,胡应麟瞎提问就算了,王世贞居然还专门写文章记录下来。


    太过分了!


    做什么这样败坏他和师妹的名声!


    传出去光彩吗!


    即便在心里骂骂咧咧,顾闲还是坚决不承认文章里的“家贼”是自己:“怎么会是我?我又不能经常回苏州,他防我做什么?”


    朱翊钧“呵”地一笑。


    甭管顾闲自己承不承认,读到那篇文章的人心中自有计较!


    狡辩也没用!


    见顾闲一副回去后马上写信找王世贞算账的气愤模样,朱翊钧才感觉扳回了一城。他好奇地问道:“这个脸皮和你一样厚的四川老乡是谁?”


    顾闲对朱翊钧的评价很不满,可谜面都分享完了,怎么能不揭露谜底?他哼道:“还能有谁,当然是出身四川眉山的苏东坡!紫金砚的主人不是旁人,正是大书法家米芾。”


    苏东坡名气大,米芾也不差,人家特地写了幅书法把这件事记录下来传于后世——


    你个有借无还的贼老苏,我的宝贝砚台怎么可能给你陪葬!


    朱翊钧大开眼界。


    苏东坡还干过这样的事!


    朱翊钧幸灾乐祸:“看来你要和苏东坡一个待遇了。”


    王世贞那可是江南文坛的领袖人物,他写的书都卖得极好,顾闲这些光辉事迹迟早也会被后世人挖掘出来传为笑谈!


    顾闲拒绝接受:“绝无可能!”


    君臣俩约好改日一起鉴赏杨慎的《临江仙》,此事便算是揭过了。


    厂卫直接听命于皇帝,朱翊钧都不追究了,投给厂卫的举报信自然没什么用处。


    顾闲还抱有一丝希望,想瞧瞧都察院那边能不能行动起来,群情激奋地把他弹劾出京。结果他等了两天,御史们一点动静都没有!


    顾闲忍不住和张居正说起这事。


    现在的御史,当真是一代不如一代啊!


    收到举报信都不闻风奏事,有消极怠工的嫌疑!


    下次考核的时候必须给他们个不及格!


    争取一口气把这些尸位素餐的家伙统统末位淘汰掉!


    张居正道:“你怎么知道有人向都察院举报你?”


    顾闲道:“陛下亲自跟我说的,还有假不成?”


    张居正说道:“陛下应该只知道厂卫那边的举报信,怎么会知道都察院也收到了?”


    经张居正这么一说,顾闲就明白过来。


    绝对是厂卫发现举报人一信二投,直接把给都察院那边的举报信给截了!


    朱翊钧明知道厂卫干了什么,在他纳闷都察院怎么没动静时居然一句都没提。


    害他白期待了两天!


    真是岂有此理!


    张居正慢悠悠地说道:“回头我跟楚侗讲讲,你要给他不及格。”


    顾闲:?????


    差点忘了现在的都察院一把手是耿定向,自己人来的!


    所以就算厂卫那边不拦截,估计也没人会为了这种小事弹劾他。


    过年可是送礼高峰期,如果收一幅不算太值钱的字画就要贬官或罢官的话,过完年满朝文武得空一大半。


    剩下一小半不是不收礼,而是人家有爵位在身,寻常罪名贬不了也罢不了!


    顾闲的外放梦破碎,嘟嘟囔囔地说怎么重要岗位上全是自己人,这种情况很危险呐!


    顾闲这么念叨完没几天,礼部就出事了,先是陶大临大病一场,生出了告老还乡的心思;接着是丁士美接到家中讣告,要归家守孝。


    这下好了,地方上的人事安排还没搞定,京师这边的人事安排又得调整。


    张居正手头没有什么适合的人选。


    本来他是想把潘晟或者张瀚扒拉回来用,转念想到到两人都已经超过六十五岁了,只好作罢。


    过了年朱翊钧便二十一岁了,已经正式脱离少年天子的范畴。


    这时候再用这种明显已经不怎么能拿主意的老臣,朱翊钧心里肯定会有意见。


    内阁主持的廷推结束后,候选人名单送到了朱翊钧面前。


    说实话,就算有随时更新两京十三省官员名单的屏风协助,朱翊钧也认不齐这么多人。


    不过问题不大,他又把顾闲喊来把候选人的出身、履历与才能都给他分析了一遍。


    顾闲干活之余还得充当朱翊钧的私人顾问,嘴巴忍不住开始犯贱:“陛下就不怕我收了他们贿赂!”


    朱翊钧:“………”


    他都让厂卫截下故意针对这家伙的举报了,这家伙怎么还记仇?


    顾闲也只是没忍住刺了那么一句,很快拿起那份自己早就知晓的名单尽可能客观公正地给朱翊钧分析了一轮,并没有说自己觉得谁适合谁不适合。


    顾闲从暖阁里离开时收获了一个新任务:让内阁给皇长子起名。


    流程跟推举官员差不多,每个人拟个字上来,由皇帝进行圈选。


    真的只需要一个字,而且是已经选好偏旁的那种。因为朱元璋早已规定好了子孙后代的取名范围!


    老朱家后代名字里的第二个字按规定好的辈分排,第三个字则按照木、火、土、金、水的顺序反复循环。


    比如朱元璋儿子叫朱棣,孙子叫朱允炆。


    再比如正德皇帝朱厚照就是“厚”字辈,偏旁是四点底,本意与“火”字有关;而他的堂弟嘉靖皇帝叫朱厚熜!


    轮到朱翊钧的儿子,就该是“常”字辈了,偏旁需要带水!


    顾闲溜达回内阁转达这件事。


    比起处理繁杂的公务,这活儿可太简单了。


    不过大家都默契地摆出了严肃认真的态度,各自考虑了很久才分别拟了个带水的字呈上去供朱翊钧挑选。


    顾闲挑了个“濬”字。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区区一个举报,你们怎么还搞双重拦截*今天也努力更新了!日常摆碗求点营养液虽然大家上章凑了整整三千五百瓶营养液,但竞争还是太激烈了没办法回到首页榜单上,不过我们闲崽蹭到足足五天首页也很厉害了!文已经160万字,目前跟到最新章的订阅估计也就三四千,而我们这个月已经凑到了整整四万瓶营养液,何尝不是一种奇迹!这个月加更了三章,等我调调作息再补一张最后,有没有人懂最后的小彩蛋


    第484章 怒写文章


    张居正说一事不劳二主,让顾闲顺手把要呈上去的奏疏写了。


    奏疏非常好写,只需要把大家挑的字汇总起来,逐字解释其含义即可。


    毕竟最终拿主意的还是朱翊钧这个亲爹。


    顾闲本来还咕哝了一句“怎么又是我”,等听到申时行跟他说起完名后肯定有赏赐,他立刻不嚷嚷了,精神抖擞地开始把每个字的美好寓意都列举出来。


    申时行瞧见他那干劲十足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笑。


    若是不去看他办的那些事,申时行总感觉顾闲还是当初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年。


    大抵是人的能力会随着年纪增长,性格却很难改变。便是活到了七老八十,顾闲兴致来了估计也能捋起袖子跟人掰手腕,或者非要跟人比谁是大胃王。


    要不怎么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顾闲整理完大家挑的字,让人誊抄了一份留档,便去寻朱翊钧表功。


    看到没有,你交代的事情我办妥了,所以咱的赏赐什么时候给?


    申时行都说了会有,他人那么好,肯定不会骗我的对吧?


    朱翊钧懒得理他,只拿起顾闲他们拟选的几个字瞧瞧哪个更顺眼。


    如果按照内阁位序排,最后一个字应该是顾闲选的,朱翊钧瞅了一眼,发现是个“濬”字。濬本意是“深”,与“浚”是异体字,读书人经常把两个字换着写,有“通川”之意。


    既然是自己选的字,顾闲当然是卖力地吹嘘了一通,说是“不仅仅河流淤堵需要疏通,大明君民之间的‘淤堵’也需要疏通”云云。


    总而言之,你一看就知道这字是顾闲选的。


    朱翊钧再倒回去看前面几个字,虽说也有阐述释义,且每个字都满含期许,可他看来看去就是觉得不如最开始的“濬”字好。


    朱翊钧不由抬头看向顾闲,眼里明明白白写着一句话:顾太闲你害人不浅!


    顾闲:?????


    不是很懂发生了什么事。


    他不就是来送份奏疏吗?


    你儿子起名你不好好挑看我干啥!


    朱翊钧不想让顾闲太得意,矜持地说道:“你先回去吧,我得和太后她们商量商量。”


    顾闲没什么意见,干脆利落地顺手打包走自己面前的冬季特供点心。


    大冬天的,得多吃点才暖和!


    朱翊钧看着空荡荡的盘子干瞪眼。


    年底没什么大事,朱翊钧意思意思地接见了几拨朝臣,便回去与李太后她们商量给皇长子起名的事。


    李太后听他话里话外都挺喜欢濬字,便顺水推舟夸了几句。


    她从裕王府侍女一路走到太后位置,护着几个儿女好好长大,最基本的审时度势本领还是有的。


    在察觉这个儿子与自己有些离心之后,她便逐渐转变了对待朱翊钧的态度。


    母子之间没有隔夜仇,凡事多顺着他的心意走就是了。


    朱翊钧问完李太后,又去问陈太后。


    陈太后性情宽和,察觉朱翊钧的偏向后自是不会拂了他的心意,也笑着夸“濬”字好。


    于是朱翊钧到了王皇后面前便说:“母后她们都喜欢这个字!”他还把字拿给没满周岁、一脸懵懂的奶娃娃看,问他喜不喜欢。


    王皇后无奈地说道:“他现在哪里看得懂?”


    她是入宫才好好读书的,知道的典故不算特别多,听朱翊钧把几个候选的字介绍了一遍,觉得都挺好。


    这是她的第一个孩子,还是中宫所出的皇长子,要不了几年便会被封为太子。


    听到这些候选名字寄托的美好寓意,她当然巴不得每一样都能在自己孩子身上实现。


    不过既然两宫太后都属意“濬”字,王皇后哪有唱反调的道理。她笑着应道:“我也觉得这个字挺好。”


    朱翊钧这么问了一轮,见所有人意见一致,翌日便宣布敲定了皇长子的名字:朱常濬。


    要不了多久就过年了,朱翊钧顺势给了几位阁臣和讲读官们丰厚的赏赐,勉励他们来年继续为朝廷好好干活。


    顾闲下衙回家的时候别的东西都让旁人拿着,自己左手拎着鱼,右手牵着羊,乐滋滋地回家跟王宜玉分享喜讯。


    今天大丰收!


    王宜玉忍不住笑骂:“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刚从菜市场回来。”


    顾闲便把自己挑的字被朱翊钧选上了的事告诉王宜玉。


    虽然这家伙说是两宫太后和王皇后的意见,但对顾闲来说没什么区别,反正最后选了他挑的字!


    这种感觉很奇妙。


    因为这个中宫嫡子在历史上是不存在的,如果朱翊钧还是选择“洛”字,给他起名为朱常洛,顾闲会有种“一切都在往既定方向发展”的忧惶。


    可现在皇长子的名字变了。


    哪怕只是这么一点微小的改变,也让顾闲莫名高兴。


    王宜玉当然察觉了顾闲那由内而外的喜悦。


    她也跟着开心起来,笑着说道:“今天先吃鱼,明儿再吃羊吧。明儿我要请几个朋友来小聚,你出门前先帮我把羊蹄料理好?”


    王宜玉没遇到顾闲前是不吃羊蹄的,牛蹄、猪蹄之类的也不怎么吃,毕竟王世贞是个文化人,不爱拿着蹄子啃。


    可在遇到顾闲后,她什么都好奇地尝两口,各种蹄子自然也没放过。她吃不得太辣的东西,偏就喜欢顾闲做的胡辣羊蹄,每次都吃得涕泪横流又舍不得放下。


    顾闲道:“可以,我再给你们卤点不辣的羊肉,省得吃不了辣的客人饿着肚子回家。”


    夫妻俩愉快地决定好了鱼和羊的吃法。


    第二天是休沐日,王宜玉要宴客,顾闲却是要去送丁士美归乡。


    丁士美已经换下官服,穿上素白衣裳,整个人瞧着有点儿憔悴。


    顾闲给他准备了一些素饼和烤得香喷喷的面包,免得他路上不吃不喝饿坏了自己。


    主持至亲的丧葬事宜本来就容易伤心过度,要是再不好好吃饭说不定直接跟着倒下了。


    反正今天休沐,顾闲一路送丁士美到城外也没停,说是要去看看哑叔和李婶,再关怀一下正沉迷搞临床研究的李时珍。


    一路上自然免不了念叨丁士美要保重身体。


    丁士美知道顾闲是关心自己,依着他的意思多吃了不少,身体仿佛也有了力气。


    丁士美让顾闲不必担心,他路上会照顾好自己。


    顾闲知道自己不可能一路送丁士美到家,只得在前面的分岔路口与丁士美分别。


    想到家中父母也七十多岁了,顾闲心里有点儿担忧,不免又去向李时珍讨教了不少养生经验。


    李时珍无奈地说道:“过了七十岁这道坎,往后能活多久就看命数了。”


    他也六十多了,已然明白许多时候大夫能做的不过是减轻病患的痛苦,在生死面前谁都没有任何办法。


    顾闲有点儿郁闷,但还是跟哑叔他们做了一桌子好菜,趁着年前还算清闲好好聚一聚。


    李时珍吃得尽兴,饭后便和顾闲说道:“我想清楚了,年后就开始弄你说的那个医学专刊吧。”


    这是顾闲的提议。


    李时珍搞临床研究好些年了,已经出了好几个成果。


    顾闲提出让他牵头弄个医学专刊,由他坐镇当主编,尽可能扩大研究成果的影响,顺便带动更多医学领域的人才进行规范化的临床研究。


    《新风》和《弇州杂谈》这两个成功先例在前,顾闲游说起李时珍来也颇有底气,直说大明医学界的光明未来全靠李时珍来创造!


    李时珍没有一口答应,而是先联系了一些自己这些年时常互通书信的业内朋友,逐一询问他们有没有投稿意向。


    他怕到时候一篇稿子都收不到,只有自己的研究成果挂在上面!


    确定了有人可以供稿,李时珍才向顾闲开口。


    顾闲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意外之喜,高兴地表示这事他很快就会安排下去。


    搞专业期刊这事他早有想法,只是对于每个领域的负责人他得反复斟酌。


    正是因为早早在心里划出了“宁缺毋滥”的底线,许多协会提出的方案都被顾闲打了回去。真要找不到适合的专业人士来坐镇,还不如不搞!


    他要的是能带领行业往前开拓的领头羊,可不能让人把整个行业带进沟里去。


    医学专刊这边有了眉目,想必其他领域也不远了,真是个好消息!


    顾闲眉开眼笑地回到家,王宜玉那边也完事了。见顾闲拎着一堆新鲜蔬菜回来,王宜玉说道:“你又去哑叔那边了?”


    哑叔夫妻俩搞了暖棚,入冬后不时派人给他们送些青菜。


    这种天寒地冻的时节绿叶菜可比肉金贵多了。


    顾闲说道:“送完丁尚书,顺道去看看。”他边把带回来的菜放去厨房,边洗净手与王宜玉说起今天得到的好消息。


    前代的文章诗词以及当代的戏曲小说都是华夏文学史上的瑰宝,但咱也不能只发展文学,不发展其他。


    得方方面面都稳步向前发展,才能保证国力强盛!


    王宜玉深以为然。


    尤其顾闲先搞的还是医学专刊。


    不当父母不知道,当了父母看到孩子病了,有那么一瞬间当真是六神无主。


    有次鲁鲁夜里发烧,顾闲就曾经半夜跑去请大夫。


    大夫说小孩子偶尔发烧是正常的,能退烧就没事,他还非把大夫摁在家里到天亮才放人。


    要不是他做的早饭实在香,人家大夫下次绝对不来了。


    顾闲这么博闻广识的人尚且如此,寻常父母只会更手忙脚乱。


    还是得多培养些医术过关的大夫,才能覆盖整个大明的医疗需求。


    ……这个目标可能有点大了。


    能多覆盖一点就多覆盖一点吧!


    接连不断的好消息让顾闲一直高兴到除夕,家中送来的信正巧送到了,他拆开一看,无非是“家中一切都好”之类的话,家里还托人捎了几封压岁钱过来,让他们除夕夜压在枕头底下。


    连王世贞都没怎么骂人,只叮嘱他们新的一年要成熟一些,给鲁鲁树立榜样。


    顾闲看到王世贞的信,倒是想起了朱翊钧说的那篇《何故多锁》。


    这个老王不厚道,偷偷写文章败坏他们名声!


    顾闲说道:“下次我们回去后别的都不拿,只顺走他那些银锁!”


    那么多专门定做的特色银锁欸,王世贞的眼光还是可以的,胡应麟也夸得天花乱坠,说是可以拿去搞个特展。


    可见那些银锁本身就很值钱!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感觉家里很缺锁!


    老王有这么多锁头,分他们几个怎么了!


    王宜玉:“……”


    你听听你说的都是什么话?


    就你这德性,能怪爹怒写文章吗?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太过分了,下次偷光你的锁头*今天也努力更新了!日常摆碗求点营养液可恶,我把一篇文看完了,营养液来到了惊人的199,但是还没抽到头像……误踩消费陷阱!上章的彩蛋就是隔壁《戏明》的重要配角老丘也叫丘濬,有时候也写作丘浚哈哈哈,明朝如果只跟皇帝名字撞了单个字,一般是不用避讳的,不像高拱到了清朝还得还了个字,从高中玄变高中元我们王小文也超可爱的!


    第485章 我选这个


    作为阁臣,顾闲连大年初一都不能待在家里。


    倒不是还要去内阁办事,而是大年初一要开个大朝会,朝臣齐齐陪皇帝庆贺新春佳节,同时还得走一些常规祭祀流程。


    本来顾闲还挺不乐意的,可身在其中又觉得这样庄严肃穆的流程可能真的需要走一走。


    听人说国外的宗教就爱这样搞,他们把每周的星期日叫做“礼拜日”,居民会齐聚在当地教堂跟随牧师祈祷,感谢“主”赐予的美好生活。


    别管内里有没有什么肮脏想法,至少在祈祷时大家瞧着都认真而虔诚。


    更重要的是,许多时候通过这种模式可以把人心凝聚起来。


    每逢乱世都会涌现出各式各样宗教,迅速收获一大批忠诚的信徒。


    这些信徒加入某个教派,往往不是因为他们真的有多虔诚的信仰,而是因为人在被痛苦、悲伤、恐慌、迷茫等等负面情绪包围时非常需要一个精神寄托。


    在封建制度还没走向末路的时候,历朝历代负责成为“寄托”的一直都是朝廷。


    每逢重大节日或者不幸碰上旱灾雨灾等等灾害,县官、府官乃至于皇帝本人都会出面主持祭祀,祈祷接下来能风调雨顺。


    就连被说三十年不理朝政的万历皇帝,据说也曾虔诚地从紫禁城徒步走到天坛祈雨。


    在那加起来差不多有整整十公里的往返路程中,万历皇帝应当是真心实意希望老天能为大明百姓降下甘霖。


    要不然何必这样自苦?


    一国之君率领着文武百官沿着长长的街道一路步行前往天坛,沿途不断有百姓跟随加入,齐齐来到天坛祈求上天悯爱大明。


    但凡是参与过这样一场特殊祭祀的人,每每想起此事心中又怎么可能平静?


    所以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中国的“上天”代言人都不是什么宗教,而是自称受命于天的历代皇帝。


    这些祭祀不仅是做给九天之上的神灵看的,也是做给九天之下的臣民看的。


    而领了皇命负责搞基层治理工作的地方官同样肩负着类似的责任,他们得替天子凝聚民心。


    可以说是物质和精神两手抓!


    顾闲在心里这么瞎琢磨着,可算是熬完了大年初一的一连串仪式。


    结束后便能继续享受短暂的年假。


    要说长假,还得是接下来的元宵节!


    鲁鲁已经到了可以上马的年纪,虽说还驾驭不了大马,但已经可以骑着矮马练练。


    顾闲答应了带鲁鲁去猎场玩,早早和张元德他们说了要去借住几日。


    在两个假期之间的空档,顾闲还抽空批阅了潞王妃人选递上来的答卷。


    主要是张居正他们都说这事是他整出来的,合该他负责到底。


    顾闲便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王妃也是从小门小户里选的,字能写得端正就不错了,不能指望真能选出多才华横溢的女子。


    不过顾闲收了几天答卷,发现还真有答得挺出彩的答卷。


    字写得不错,答案也很有条理。


    便是选不上潞王妃,往后想必也能把日子过好。


    眼看截止日期已到,顾闲筛选出自己觉得不错的卷子,派人去请潞王本人前来阅卷。


    结果这一请竟把朱翊钧兄弟俩都给请来了。


    大过年的,朱翊钧也这么闲的吗?


    过年这段时间无事可议,顾闲终于过上了不用经常当皇帝私人顾问的日子,巴适得很!


    结果这么快就结束了!


    顾闲腹诽了几句,起身迎接皇家兄弟俩。


    隆庆皇帝一辈子生了四个皇子,只有朱翊钧兄弟俩活了下来,剩下的孩子都是女儿。


    这么说来倒是挺省钱的。


    潞王开始锻炼也才一个月,体重没有明显变化。


    不过过年期间他顺利管住了嘴,倒是没有继续长胖了。而且也不知怎么回事,他居然有点爱上锻炼的感觉了,总觉得每天运动完后格外神清气爽,整个人都松快了许多。


    再见到顾闲,潞王早没了最开始的敌意,看向顾闲的眼神充满好奇和钦佩。


    只是事情好像从一个极端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因为一见到顾闲潞王就热情追问:“听说你上次去蓟州秋猎拿了个大满贯,我可以去看看你的奖杯吗!”


    顾闲:?


    怎么回事?


    朱翊钧也想知道是怎么回事,不由瞪了自家弟弟一眼。


    怎么上次还气势汹汹地去找顾闲要个说法,这次再见面就完全变了样?


    潞王被李太后惯得天不怕地不怕,但还是不敢在皇帝亲哥面前造次。他缩了缩脖子,说道:“我就是没见过,想去见识见识。”


    除了看奖牌,更要紧的就是去蹭饭了。


    听人说去顾闲家做客,还有机会吃上顾闲亲自做的饭。


    光是听那两个内侍讲到的红烧肉就馋了他很久!


    没错,事情就是出在那两个朱翊钧派来盯着他锻炼的内侍身上。


    一开始双方气氛确实有点剑拔弩张,毕竟谁都不喜欢有人监视自己做某件事。


    但是有次潞王偶尔听了一耳朵他们聊起顾闲,一切就变了。每次潞王累倒了,就让他们讲点顾闲的奇闻异事激励自己。


    如果是别的要求,两内侍肯定不会答应。可是他想听他们先生的光辉事迹欸!


    这怎么拒绝得了。


    虽说先生负责教导他们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他们私底下没少关注先生都做了什么。每次听到有人夸先生,他们都觉得与有荣焉!


    所以说潞王这个要求当真是搔到了他们痒处。


    短短一个月,他们就成功让潞王对顾闲越来越感兴趣。


    现在他们分散在各处当值,不是没有机会吃到更好的东西,可在他们心里始终还是年少时那顿红烧肉最让他们念念不忘。


    有这样的“雏鸟情怀”在,他们每次提起来自然也最情真意切。


    于是他们不仅把自己说馋了,还把潞王这个听众也馋到不行。


    这不就让潞王惦记上了吗?


    感受到朱翊钧越来越有压迫感的视线,本来还想跟顾闲约个时间的潞王顿时不敢说话了。


    顾闲开口缓和气氛:“陛下怎么也来了?”


    朱翊钧道:“我们正好都在母后那边,母后不太放心我弟自己拿主意,便让我一起来了。”


    潞王闻言忍不住看了朱翊钧一眼,心道母后可没这么说。


    不过当着外人的面,他也没傻到拆朱翊钧的台。


    顾闲也就随口那么一问,既然人都到了,他麻溜拿出几份优秀答卷让他们皇家兄弟俩自己看看。


    到底是选王妃,顾闲当然不可能真的来个“价低者得”,目前筛选出来的方案该有的皇家体面基本都有,绝对不是谁给的预算最低就选谁。


    朱翊钧也拿了份答卷过去瞅了几眼,发现字也就那样,顿时不太感兴趣了。


    他让潞王坐旁边好好看,兴致盎然地跟顾闲说起自己拿着改动过的卷子给皇后她们也来了个期末考的事。


    皇后她们的字已经大有进益,俨然能瞧出个人风格了,都是他教导有方!


    潞王:“……”


    他皇兄怎么什么都跟顾闲讲。


    还有,你夸你后宫就算了,为什么要踩我的未来王妃一脚?


    潞王暗自起了较劲的心思,挑了份字写得最好看的答卷认真读了一遍,发现这卷子答得比其他人都好,列出的婚礼预算他也能接受。


    潞王说道:“我选这个!”


    顾闲边跟朱翊钧闲聊边关注着潞王呢,见他只草草扫了一遍就选定了自己的王妃人选,好心地提醒:“不多看看吗?”


    俗话说得好,不做中不做保,不做媒人三代好。你多事给人做了媒,旁人婚后过得不好,难免对你心生埋怨。


    现在他负责跟进选妃事宜,虽算不得是正儿八经地当媒人,但也差不离了。


    可不能让潞王以后埋怨他选得太过草率!


    潞王道:“我都认真看过了!”


    顾闲拿回那份答卷瞧了一眼,候选人姓郑,十五岁。


    年纪虽然还是有点小,但也比从前的十三四岁稍微强点,等婚事办完估计就十六了!


    顾闲点了点头,说道:“殿下可以拿回去问问太后的意见,最好趁着过年召见外命妇时顺便召进宫来瞧一瞧,要相处一辈子的人还是得合眼缘才行。”


    出身和品行之类的条件,礼部那边已经进行过初步筛选,候选名单上的都是家世清白、性情端方的良家子,一般不会出太大岔子。


    不过召见王妃候选人这种事就不好由顾闲这个外臣来安排了,得走宫中的流程。


    潞王点点头应了下来。


    朱翊钧见潞王妃的人选初步敲定了,便问顾闲今年元宵节有什么打算。


    顾闲警惕地问:“陛下问这事做什么?”


    不会有人准备照抄别人的元宵节过法吧?!


    朱翊钧道:“这不是西北遭灾,元辅提议今年罢了元宵赐宴和观灯,我没地方可以去吗!”


    顾闲听后顿时心软了。


    十天长假什么都没得玩,确实有点可怜。


    顾闲道:“我准备带鲁鲁去猎场打兔子,天寒地冻的,你怕是去不了。”


    朱翊钧只觉得自己被顾闲瞧扁了。


    “你儿子还不到十岁都能去,我都二十多了怎么不能去?”


    潞王在旁听到他们商量元宵去猎场玩,立刻插嘴:“我也去!”


    朱翊钧转头瞪了潞王一眼:“你怎么还没去跟母后商量你的王妃人选?马上要成婚了,你去什么去?好好待宫里看家吧你!”


    潞王一脸气愤地走了,直奔李太后宫中告状去。


    告状内容是这样的——


    有人想出宫玩!


    还不想带上我!


    李太后听得脑仁疼。


    不是去商量王妃人选的吗?


    怎么成了讨论元宵节上哪玩?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发生了什么事?不太理解,但尊重*今天早早地更新了!日常摆碗求点营养液今天的活动该做了!我还得找篇文看到V章,好麻烦……


    第486章 全是馋鬼


    对于才十几岁大的青少年来说,什么婚姻、什么责任都是很遥远的事情。


    潞王在知道自家皇兄听信了顾闲的忽悠,不会从国库给自己扒拉巨额婚礼款项后便对成婚兴致缺缺,自然不会太在意自己未来王妃是谁。


    现在他满心满眼只有……去猎场打兔子!


    如果是顾闲领他们去就更好了,他不用找借口去顾闲家蹭饭了,可以直接到猎场敞开了吃!


    想想就美得很!


    他还从那两个内侍口中知晓了另一件事,从前父皇说出宫去体察民情,其实就是去跟着顾闲吃吃喝喝!


    永远只带皇兄不带他的那种。


    可恶,这次他也要去!


    李太后被潞王闹得头疼不已,只能传话给朱翊钧,让他这么冷的天别往外跑。要是冻病了怎么办?


    兄弟俩都不许去!


    朱翊钧本来高高兴兴地回了乾清宫,满心期待地等着顾闲给他拿出个冬猎方案。


    听到太后近侍跑来传达的话,他像是被泼了一瓢冷水。


    有那么一瞬间,朱翊钧想狠狠踹一脚来传话的内侍,甚至叫人把他杖毙,以宣泄心中的愤懑。李太后是他亲娘,他当然拿她没办法,但这些阉竖还不是任他处置?


    多打杀几个,李太后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可这个念头也就只出现了那么一瞬间。


    因为他想到了顾闲。


    他可以把这些家伙当成杀鸡儆猴的那个鸡,顾闲却不会这么觉得。


    回头让顾闲知道了他随意打杀宫里的人,说不准又嚷嚷着要告老还乡。


    毕竟顾闲这人在他还是太子时就经常教他唱什么“你的臣民不要你咯”。


    真就仗着他当时年纪小,什么都敢在他面前说。


    既然知道顾闲是怎么个性格,他没必要为了泄一时之愤把人气走。


    不过是个传话的罢了。


    朱翊钧没说什么,摆摆手打发走那个小心翼翼的内侍。他坐在御座上安静了许久,忽然靠到椅背上轻轻地笑了起来。


    他才是皇帝,他想去哪去哪。


    太后便是事后知道了又能如何?


    ……


    相比于蓟州那边的猎场,京畿猎场还是比较安全的,主要是管理比较完善,完全不会遇到猛兽。


    要是实在没有猎物,还会有专人偷偷放点兔子和小鹿,以保证达官贵人拥有畅快的冬猎体验。


    皇帝想微服出行也方便,安防问题有张元德他们负责,旁人知道他们几乎每年都会去玩,不会太引人注目。


    考虑清楚后,顾闲对于捎上朱翊钧去玩这件事倒是不怎么抗拒,第二天便递了个元宵出游计划给朱翊钧。


    朱翊钧看了觉得很满意,让曹寿把事情安排下去。


    曹寿年纪虽轻,但内官的地位一般取决于皇帝信任谁,所以他俨然已经是御前最得用的红人之一了。


    他为人谨慎,并没有被眼前的风光冲昏了头脑,调遣人手前还是规规矩矩地去向冯保禀报此事。


    冯保坐在那里喝着茶,等曹寿汇报完了,才放下手里的茶盏,说道:“万岁爷出行不是小事,出了什么事小心你的脑袋。”


    曹寿恭谨点头,认真聆听着冯保这位大伴的教诲。


    自从朱翊钧登基,冯保也算是熬出头了,过去的竞争对手都被他撵去南京种菜,现在司礼监基本是他说了算。


    只是天子年纪渐长,他这个曾经听从李太后旨意监督天子言行的大伴处境变得有些微妙。


    李太后是天子生母,即便天子不像幼时那样对她言听计从,该给的尊荣也绝不会少。


    其他人就不一样了。


    冯保觉得该给自己安排后路了。


    他已经年过六十,在宫中算是“太监头子”,职位升无可升。所以他需要的不再是名利地位,而是一个安稳的晚年。


    曹寿年纪不大,办事却极为稳妥,又受皇上信任。更重要的是,他在宫中已经有了一张十分牢固的人脉网。


    这张网甚至若有似无地与顾闲这位年轻的阁臣相连。


    这是他那些义子们难以企及的。


    只能说时也命也运也。


    他私底下做再多安排,也抵不过皇上自己喜欢。


    不过么,他又不是不能继续收义子,何必为此惋惜?


    冯保耐心地听曹寿说完具体的安排,才微笑着暗示曹寿自己还缺个得力的义子。


    曹寿微顿,佯作不曾听懂,静静等候冯保作出指示。


    冯保心中有些不悦,不过曹寿到底是在御前伺候的人,他并没有立刻发作,只说道:“你心里有数就好。”


    曹寿便去为朱翊钧做出行准备。


    冯保脸色有些晦暗不明。


    高拱当首辅时,隆庆皇帝只爱听他的意见,他们司礼监被压得死死的,根本没什么机会在隆庆皇帝面前说话。


    新皇登基后本该有所改变,偏偏又出了个顾闲。


    顾闲对内官的意见倒没有高拱那么大,不至于直接提出裁撤司礼监这种建议。


    问题就在于别人来讨好他们这些内官,为的就是他们在御前能说上话。


    如果在皇上面前能说得上话的另有其人,别人为什么要费心来巴结他们?


    冯保学识过人,书法不错,琴也弹得好,自诩是个儒雅之人,只不过他也有个毛病,那就是贪财。


    这也是很容易理解的事,人要是什么都不想要,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好不容易弄走其他人来到现在这个位置上,冯保却发现自己捞钱还没有先皇在位时容易,心中自是不乐。


    只是想到抢走皇上信任的人是顾闲,冯保又有点儿沉默。


    真没想到当初那个胆大包天跑来东厂借地方遛马的少年,居然会在十几年后青云直上,成为皇上极为信重的阁臣。


    瞧着他那张俊逸过头的年轻面庞,谁看得出他已经有位极人臣的势头?


    要对付这么个人不太现实,何况他们的关系也不算太差,前些年还有过不少往来。


    顾闲虽没给他送什么金银珠宝,不过送的菜谱也帮了他不小的忙。


    罢了,他都这把年纪了,以后的事让年轻人操心去吧。


    左右他手头的银钱也足够他安享晚年了。


    ……


    顾闲当然不晓得宫中诸事,他在跟王宜玉说起到时候要多带一个拖油瓶的事。


    本来王宜玉还犹豫自己去不去,听说朱翊钧要去,她便只能跟着了。


    有这么一尊大佛在,可以预想到时候顾闲肯定要分出一大半注意力关注他。


    鲁鲁第一次去猎场,嘴上不说,心里一定希望有父母陪着。要是她不去,顾闲又得顾着朱翊钧那边,孩子哪里玩得开怀?


    王宜玉埋怨道:“你怎么要去猎场玩都跟皇上说?”


    顾闲也很无奈,说道:“皇上自己问起的,我总不能不回答。”


    王宜玉闻言便不说顾闲了。


    当初下江南那会儿,她可是亲眼见识过朱翊钧是怎么一天到晚跟着顾闲的。


    照理说这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荣宠,但真落到自家人头上,王宜玉却没多开怀。


    这般受皇帝关注,代表着时刻都不能行差踏错。可人哪有不出错的时候?


    就怕现在皇帝觉得顾闲样样都好,回头对他心生厌恶时却全是罪状。


    这一点看她祖父的下场便知道了。


    她祖父也曾是嘉靖皇帝爱重的能臣,一度越级提拔委以重任。


    后来嘉靖皇帝觉得“我这么重用你你居然这么乱来”,便毫不留情地砍了她祖父的脑袋。


    即便顾闲目前是在当京官,应当不至于惹上她祖父那样的祸事,王宜玉心底还是隐隐担忧。


    有时候真不如从来没被皇帝记住过,高中后便到远离京师的地方当个地方官。


    王宜玉道:“到时候我看着鲁鲁,你得多顾着皇上那边。”


    顾闲说道:“我晓得的。”


    夫妻俩商量好了,又跟鲁鲁说了这事。


    他们家向来不把孩子当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儿来对待,遇事向来会耐心地讲给他听,有时候还会试着让他自己拿主意。


    在这种教育方式下长大的鲁鲁俨然已经是个小大人了,知道事情的轻重。他点着脑袋说道:“有那么多人陪我玩,爹可以去忙自己的事!”


    反正顾闲有时候玩起来也会忘记有他这个儿子的存在。


    问题不大!


    顾闲哪里知道鲁鲁在心里腹诽他,只觉自家娃太懂事了,得做顿好吃的好好犒劳他!


    “今晚来个腐竹羊腩煲吧!”


    冬天是最适合吃羊肉的季节,羊腩料理好后转入砂锅小火慢炖,期间先后加入马蹄、腐竹、胡萝卜等等,出锅时羊腩和腐竹都吸饱了汤汁,滋味十分浓郁。


    吃上几口再捞个脆爽的马蹄解腻,又能再战几个回合,一整锅端上来都不够吃的!


    所以顾闲带着两个学徒炖了不止一锅。


    香气源源不断地往外飘散,很快吸引来了不速之客。


    “吃什么?这么香!”


    不知什么时候翻墙跑过来的张元德一点都没把自己当外人,钻进厨房就往刚揭开盖的砂锅里看。


    “腐竹羊腩煲。”顾闲随口答了一句,才问道,“你不在京营里待着,跑回来做什么?”


    张元德道:“还不是因为你。”


    顾闲不明所以。


    张元德道:“本来只需要招待你们一家三口,猎场那边倒是好安排。现在皇上也要去,我可不就得先过去看看情况。”


    他摸了摸肚皮,表示自己一来一回特别辛苦,为了这事饿得前胸贴后背,必须得吃一整锅腐竹羊腩煲才行!


    瞧见张元德那“你得负全责”的嘴脸,顾闲总感觉自己身边全是馋鬼。


    也对,要不是馋鬼当初也不会闻香而来。


    顾闲说道:“再好吃也不能一口气吃太多,小心积食!”


    张元德连连点头,继续追问:“可以吃了吗?”


    顾闲:“……”


    算了,随他去吧。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我身边为什么这么多馋鬼*今天……晚晚地更新了!继续摆碗求点营养液可恶,昨晚太困了,做完活动任务忘了点开领!


    第487章 居然害我


    过年吃多了大鱼大肉,腐竹羊腩煲里的素菜反而大受欢迎。


    腐竹能被加进菜名里,当然是因为它的表现最为出色。


    腐竹本身的味道是有些寡淡的,斋吃的话只有淡淡的豆香味,但腐竹拥有豆制品的重要特点:吸走汤汁里最美味的部分。


    尤其还是用砂锅慢炖过后的腐竹,一口咬下去,浓郁的汤汁便与豆香混在一起溢满口腔。


    非常下饭!


    张元德这厮活像在京营中饿了三天三夜,吃到后头还真贯彻了他最开始嚷嚷的“要吃一整锅”,直接把一碗香喷喷的辽东大米饭倒进砂锅里,兴高采烈地来个汤汁拌饭!


    顾闲:“……”


    有时候当厨子的也很无助。


    不过瞧着张元德那狼吞虎咽的吃相,顾闲的心情倒是莫名松快了不少。


    纵使人情翻覆,总也有许多人是不会变的。


    顾闲说道:“又没人和你抢,慢些吃。”


    顾闲自己也是个爱吃的,但实在做不到吃成张元德这德性。


    “好好吃饭才能活个百八十岁,要不然少活二三十年,得少吃多少好吃的!”


    果然劝人就得有针对性地劝,张元德闻言还真慢了下来,每一口都多咀嚼几次才下咽。


    他也很久没跟顾闲好好聊天了,便一边细嚼慢咽,一边与顾闲说起近来遇到的各种趣事以及狗屁倒灶事。


    “你不是跟李如松关系挺好吗?他弟李如柏昨儿呼朋唤友跑去上林苑私放火炮,闹出的动静太大了,人都被抓了。”


    明朝的上林苑主要是负责供应宫廷日常用度,底下设有蕃育署、嘉蔬署、良牧署、林衡署,一听就知道具体都是做什么的。平时上林苑一般跟光禄寺对接,所以又有“外光禄寺”的称呼。


    只是随着时移事迁,上林苑由于管理疏失,不仅迁过来的菜户果户跑了,连地都给一些胆子大的达官贵人给占了,很多皇家需求都只能外包给市面上的商户。


    这种情况下,本应自给自足的皇家日常供需又成了国家财政的一大负担。


    那么大一个上林苑给嚯嚯成这样,也难怪许多人不把它当一回事,直接当成嬉戏游玩的场地。


    顾闲没怎么见过李如松这个弟弟。


    毕竟李如松不是那种张口就说“我们是朋友,你帮我看顾一下我弟弟”的性格。


    顾闲自己倒是知道李如松他弟荫了个武职,但是他平日里忙得很,又没什么要紧事,双方自是没怎么见过面。


    顾闲若有所思。


    张元德问道:“你想帮忙捞那个李如柏?我可以让我哥出面。”


    顾闲到底是文臣,出面为个武官说话难免会惹人非议。


    顾闲道:“有什么好捞的,左右获罪的也不会是他。”


    张元德说跟李如柏饮酒作乐的还有另外几个低品文官,要被严惩的估摸着就是他们了。


    有能干的父兄在上头顶着,李如柏什么事都不会有,顶多也就不痛不痒地罚个俸或者降个职。


    那职位本来就是靠父荫得来的,只是挂个名而已,升降基本没影响。


    只是李如柏这般放肆,足以瞧出李成梁在辽东已然势大,必须想办法平衡一二了。


    他是跟李如松关系好没错,但也不代表他能坐视“李家军”在辽东一家独大。


    李如松这个弟弟本领没他强,惹事能力倒是一流,关上几天也算给那小子一个教训了。


    顾闲让张元德不必出面,说道:“我是在想这次上林苑应该会捋掉几个人,正好国子监那边有一批监生等着历事机会,我看看能不能弄几个人过去。”


    上林苑负责的是宫廷果蔬、肉类、花木的供应,每一样都是肥缺,偏偏管事的官员职位又低,平时没什么话语权,遇事又得出来背锅,谁会费那个心认真管理?


    索性延续前头的做法糊弄过去。


    上林苑收拾好了,财政可以少一笔开支。


    好事啊!


    要开源,也要节流!


    等拾掇好了,还可以没事过去搞个聚餐,蔬菜瓜果现摘现吃,再宰几只走地鸡,不亦乐乎!


    张元德咋舌:“这么小的事你也要管?”


    顾闲道:“本来不归我管,被我知道了就归我管了。”


    张元德无言以对,干脆聊起了自己更关心的问题:“为什么叫走地鸡?走地鸡好吃吗?”


    顾闲连连点头,和他说起里头的门道——


    很多人养鸡为了省事,一直关在笼子里养,养得鸡肉肥软。


    这样养出来的鸡大则大矣,肉质松散,吃着一点都不香!


    走地鸡就不一样了,放养的走地鸡除了自家喂养外,还会每天放出去让它们自己找吃的,这样身上每块肌肉都能得到充足的锻炼,口感格外紧实。


    最好别养得太老,等它长大后立刻宰了吃,连寡淡无味的鸡胸肉都香得很!


    所以说,咱吃鸡就得选走地鸡!


    上林苑那么大,养出来的鸡味道一定好!


    除了良牧署设立在京师东北方向的顺义一带,林衡署、嘉蔬署、蕃育署从西便门外开始包围住将近半个京师,一直到黄村那边都还是上林苑的地盘,占地不可谓不广阔!


    反正都在京郊,多好的遛弯去处。


    要是顺利把他捣鼓成国子监友好衙署,回头正好可以带国子监那群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监生过去了解一下种地的艰辛(顺便聚餐)。


    皇帝都要搞亲耕礼,你们读书人翻个地除个草怎么了!


    顾闲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响,去接朱翊钧出宫顺便与他说起此事。


    朱翊钧自然知道李如柏他们私放火炮的事,他还很生气来着。


    本来他还以为顾闲开口是要给李如柏求情,结果顾闲居然是想趁机塞几个监生去整改上林苑。


    “你怎么突然盯上上林苑了?”


    朱翊钧一脸纳闷。


    顾闲道:“这不是正好有缺口吗?我想着可以借此机会好好整顿上林苑,等收拾好了陛下闲暇时也能过去散散心。”


    那么大的地方、那么多的人手,产出居然供应不上皇宫需求,一年到头都得搞外包,这合理吗?


    见朱翊钧一脸“这又不是什么大事”的表情,顾闲直击痛点——


    听说还有人占了本应属于皇家的地,你这个当皇帝的难道不心疼吗?!


    朱翊钧一听,立刻怒了:“谁占了朕的地?”


    顾闲很满意这个效果,娓娓说道:“事情过去太久了,估计已经是一笔盘不清楚的烂账。我们要做的是把上林苑现有的土地清丈一遍,再把蕃育、嘉蔬、林衡、良牧四署的职能重新规划清楚。”


    “正好可以锻炼一下历事监生的办事能力。”


    有什么比真正操刀整改一个衙署更能锻炼人的?


    左右上林苑都这个情况了,总不至于越整改越糟糕。


    朱翊钧没意见:“你看着办就好。”


    顾闲与朱翊钧边说边聊,不知不觉走到了宫门口。


    张元德给朱翊钧准备了马车,顾闲正要跟着上马车里歇歇,旁边冷不丁冒出个不速之客:潞王。


    这家伙偷偷跟了一路,眼看顾闲他们要出发了,他顿时按捺不住了,跳出来嚷嚷着说不让他跟着就去跟李太后讲。


    顾闲这才知道李太后不给朱翊钧去猎场玩。


    他不由看向朱翊钧。


    我把你当朋友,你居然害我!


    朱翊钧脸都黑了。


    他瞪了眼潞王。


    这还在宫门口,真叫他回去告状可能就去不成了。


    好不容易有个出去玩耍的机会,朱翊钧实在不想错过,最终还是臭着一张脸说:“上车!”


    潞王眉开眼笑地钻进车里,还自发地拿起车上摆着的糕点吃了起来。


    都已经箭在弦上了,顾闲也不好把兄弟俩撂在这里不管,只得跟着上了车。


    他埋怨道:“回头太后生气了,你们可能没事,我可就遭殃了。”


    朱翊钧道:“你是内阁要臣,母后管不到你头上。”


    听了朱翊钧这硬气的话,顾闲不由瞅了他一眼,只觉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不是说万历皇帝很听李太后的话吗?怎么现在一股子“我才是皇帝,太后算老几”的态度?


    估计是朱翊钧登基时已经十五岁,处于既不算太成熟也不算太稚嫩的微妙阶段,李太后现在的话语权远没有历史上大。


    果然,孩子大了,爹娘就管不了了!


    记得紫禁城刚开放参观那会,顾闲进去晃荡了几圈,有次注意到通往禁中的宫门前立着两个耷拉耳朵的狮子。


    好好的草原之王,弄得跟哈巴狗似的!


    顾闲好奇地多看了几眼,便有见识广博的食客给他答疑解惑,说是这门通向后宫,狮子做成耷拉耳朵的造型是为了告诫宫中的后妃、太监、宫女少打听外朝的事,那不是他们该管的!


    顾闲当时还嘀咕说“皇帝也住里头呢”“难道皇帝也要少管朝政”来着。


    如今看来,当了皇帝的人果然都不喜欢后宫干政,连亲妈都不行!


    顾闲这么腹诽着,让人载着朱翊钧兄弟俩出发,自己回家牵出加薪准备骑马出城。


    见顾闲暂时离开了,车上的兄弟俩四目相对。


    潞王敏锐地察觉亲哥想找个路口把自己扔下去,讨好地把一盘点心推到朱翊钧面前:“皇兄尝尝,这个特别好吃!”


    朱翊钧瞥了他一眼,最终还是伸手拿了块点心尝尝味道。


    这些点心看样式跟宫中的差不多,味道却不太一样,果然跟潞王说的那样非常好吃,甜味、香味以及口感都那么地恰到好处,一吃就知道是顾闲改良过的。


    朱翊钧瞅了眼盛着点心的盘子,再看看旁边的食盒,认出这是英国公府上的东西。


    这次出行的安防问题就是英国公府负责的,去的也是英国公府的猎场。


    顾闲跟张元德的交情倒是一直都这么好。


    潞王不知道朱翊钧在想什么,还在旁边追问:“好吃吧?我觉得比宫里的好吃!”


    朱翊钧:“……”


    真受不了这个傻弟弟。


    几队人马很快在城门口会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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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8章 付出良多


    张元德家的猎场顾闲去过许多次,离京师近,双方又熟悉,他只要没别的去处便会过去玩耍两天。


    只是后来有了鲁鲁,这么小的孩子骑不了马,大冬天的也不好出门,去的次数便少了。


    现在鲁鲁终于长大了,可以安排他去猎场玩耍了,又得带上朱翊钧兄弟俩。当官那点儿俸禄可真不好拿啊!


    顾闲暗自嘀咕着,还是骑着马时而去王宜玉和鲁鲁那边看看,时而去朱翊钧兄弟俩那边看看。


    等看到兄弟俩快把车里的点心吃完了,顾闲幽幽地说道:“潞王殿下,你莫不是忘了要少吃点?”


    潞王闻言一下子想到了自己的减重计划,吃最后一口点心的动作僵住了。


    按照顾闲那劳什子能量守恒定律,这一口下去,得运动多久才能消耗掉啊!


    可是都吃到一半了!


    潞王迅速把最后一口点心扔进嘴里,嚼都来不及嚼,飞快咽了下去。而后他开始甩锅:“是皇兄吃的,皇兄吃了一大半!”


    他这么说完了,期待地看着顾闲,想看看顾闲会不会教育他哥少吃点。


    朱翊钧:?


    顾闲看了眼朱翊钧,这家伙已经度过青春期,多吃点倒也不影响他长高了。


    何况人还年轻,消化能力强,能量消耗也大,据说他就是差不多在这个年纪徒步五公里去天坛祈雨的。


    再过个十几二十年再这么胡吃海喝,情况可就不一样了。


    顾闲自是不会当着潞王的面教育朱翊钧,只是叹着气道:“唉,没有臣替陛下分忧,陛下果然忍不住多吃。”


    俨然一副“没有我你可怎么办才好”的语气。


    朱翊钧:?????


    朱翊钧让他滚蛋。


    顾闲哈哈一笑,一夹马腹滚去和张元德边聊天边随时护驾。


    隆庆皇帝仅有的两个儿子都在这里,要是出点什么事他们的罪过可就大了。


    李太后在两个儿子出城后才知晓他们跑出宫去了。


    这个报信时间拿捏得很准,既不至于被说知情不报,又让李太后没法再去把人追回来。


    李太后没心思去管底下人的小心思,她只清晰地意识到儿子已经长大了,不会再接受她的任何管控。


    大的是这样,小的也是这样。


    过了许久,李太后叹着气说道:“随他们去吧。”


    ……


    十天长假虽不能全部泡在猎场,但盘桓数日也足以让朱翊钧他们玩个尽兴了。


    鲁鲁也玩得很尽兴,他还把那只嘴巴很毒的鹦哥邀请来了,再喊上猎场提供的矫健猎犬,俨然觉得自己是“左牵黄,右擎苍”的英雄人物。


    顾闲在看到猎犬后倒是仔细询问了猎场各种问题:近几年有没有出现病犬?有的话是怎么个死法?被咬伤过的人还活着吗?


    没办法,在清末民初,许多人都已经知晓狂犬病的威名。


    在学科最前沿,已经有个叫路易·巴斯德的科学家制作出狂犬疫苗:先往兔子身上注射狂犬病毒,获得减毒的狂犬病毒毒株。这样的减毒毒株注射到人身上,致病性会大大降低,同时激发机体的相关免疫反应。


    这样一来,这人的免疫系统再遇到真正狂犬病毒时就会迅速应对。


    可以说疫苗这种治疗思路,跟中国传统医学颇为相似,都是调动自身的免疫系统把“外邪”驱逐出去。


    只是在传统医学领域,许多人说不清楚“外邪”是什么,也说不清楚如何调动自己的免疫系统而已。


    顾闲想起这些理论后便与李时珍他们聊过这个方向的研究。


    要知道接下来的“明末生存大挑战”除了有鼠疫需要战胜外,还有天花这个传染性极强的玩意。


    狂犬疫苗可能比较难制备,但天花疫苗就容易多了,只需要……多观察一下牛的乳房,看哪头牛长了痘即可展开研究!


    薛靖对此很是无语,让他自己去找。


    顾闲信誓旦旦:“要是等我告老还乡你还没研究出来,我就陪你一起去找。”


    薛靖:“……”


    那得等到猴年马月!


    于是有段时间薛靖和李时珍手底下的学徒就频繁出没于有牛的地方,挨个观察牛的乳房。


    不时还得上手摸摸看。


    谁要是有所发现,必定欣喜欲狂地大喊:“有了,这里有!”而其他人也满面欢喜地聚拢过去,口中念叨着什么“真的吗”“让我看看”“我也看看”。


    场面不可谓不癫狂。


    有次他们准备离开时,还听到人家牧场的人窃窃私语:“瞧他们学医学得……”“劝人学医,天打雷劈!”


    真是付出良多啊!


    顾闲听后大为同情,深感医学研究十分不容易,并且披马甲写了篇文章记录此事。


    引得薛靖撵着他跑了十里地。


    这等旧事自是不必多提。


    巴斯德还有另一个贡献,那就是“巴氏灭菌法”,这个对顾闲来说比较常用。


    比如牛奶要是加热太过,就会影响它的风味和口感,可是要是不做处理又容易把病菌喝进嘴里。


    这个时候就得上巴氏灭菌法了。


    巴斯德发现温度越高,灭菌越快;温度越低,灭菌越慢。


    所以如果既想保持食物的风味,又想保证食品安全,最好就是延长对其低温加热的时间。


    原理非常简单,也非常实用,顾闲在需要用到牛乳时经常这么处理。


    别以为古代就没有致病菌,这玩意一直都存在,只是大家不知道它叫啥而已。归有光写《先妣事略》时不就提到过他舅舅一家得了“人畜共患病”,一家几十口人没了大半!


    虽说李时珍他们已经在摸索制作疫苗的门道,但远水救不了近火,你被狗咬了才去弄疫苗已经太晚了。


    何况疫苗也不是百分之百有用。


    只能说能避免危险还是尽可能避免危险吧。


    都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要是事情正好落到自家人头上怎么办?


    狂犬病可是没药可治!


    顾闲询问了一圈,确定近几年猎场周围都没有出现狂犬病症状的病犬以及因为被咬而去世的可怜人后,才放心地让鲁鲁挑只猎犬带去玩。


    朱翊钧兄弟俩在旁跟了全程,还听顾闲科普了狂犬病的危害,看向那些猎犬的目光都带上了几分警惕。


    见顾闲为自家娃深入了解当地狗疫情况,朱翊钧也一本正经地教育他弟:“听到没有,别整天去玩猫逗狗!”


    宫中也是养着许多猫猫狗狗的,只不过历任皇帝有的人喜欢猫,有的人喜欢狗,有的人都不喜欢,这些御猫御犬的待遇也各不相同。


    遇到宣宗、世宗这种喜欢猫的皇帝,猫儿自然养得只只肥润,好不可爱;要是长得格外合皇帝心意,说不定还能被画进画里或者写进文章里,来个猫史留名。


    要是遇到孝宗那种不爱享乐、格外听劝的皇帝,御猫御犬也得下岗出宫再就业。


    朱翊钧也挺喜欢猫的,只是小时候李太后管得严,长大后又忙于政务和后宫(主要指他的后宫教育事业),暂时还没空去玩猫儿,所以教训起弟弟来相当理直气壮。


    顾闲闻言瞧了朱翊钧一眼。


    他记得明朝末年有个太监写了本《酌中志》,记录了许多万历年间的宫中秘闻。


    除了提及万历帝后经常打杀宫女内侍这些黑料外,还详细描写了万历皇帝的猫儿房。


    猫儿房里的猫,公的叫“某小厮”,母的叫“某丫头”,阉了的叫“某老爷”。要是获得了万历皇帝的喜爱,在御前有了姓名,那就是“某管事”,或者直接叫猫管事!


    由此可见,对朝政一律采取“不报(不理会)”态度的万历皇帝,一直在深宫之中愉快地撸猫!


    既然事情还没发生,顾闲自然没法拿“猫管事”之类的传言来挤兑朱翊钧,只得带着他们玩别的去。


    张元德早就做好了安排,不仅在安防方面搞得很好,厨具和调料更是一应俱全。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好好的假期,顾闲愣是得投喂完这边再投喂那边。要不是他自己也喜欢吃,那可真是要摔锅走人了!


    有天清晨顾闲醒来,听到窗外有动静。他开窗一看,外头摆着几个圆溜溜的鸟蛋。


    他若有所感地抬头往前望去,在不远处的草丛里看到颗黄色的小脑袋。


    四目相对,那颗小脑袋咻地一下收回草丛里头,迅速消失不见。


    顾闲翻窗出去拿起那几颗鸟蛋一看,还热乎着。


    这种人或者别的兽类碰过的鸟蛋,鸟妈妈一般是不认的,送回去估计也没用。


    看来只能吃掉了!


    王宜玉被顾闲翻窗的动静闹醒了,披衣起来瞧见顾闲穿着亵衣跑了出去,不由立在窗边幽幽地看着他。


    顾闲警惕地察觉到危险。


    等瞧见王宜玉被他吵醒了,他便拿着几颗鸟蛋跟王宜玉分享起来:“那只黄鼠狼莫不是真的成仙了!”


    虽说天底下的黄鼠狼看起来差不多都一个样,顾闲却莫名觉得那就是他们当初见过的那一只。


    那么小一只黄鼠狼在野外能活这么多年,不是成仙了是什么?


    还给他们送了几颗鸟蛋!


    王宜玉也觉得稀奇,当初他们相携在林间搜寻猎物,那只小黄鼠狼便一直偷偷跟着捡漏。


    可惜她起晚了,没见到那只来送鸟蛋的老朋友。


    王宜玉无奈地说道:“你快穿衣服吧,可别冻病了。”


    顾闲见王宜玉不恼自己了,麻溜进屋穿好自己厚实的冬衣。


    他正要带着几颗鸟蛋去找朱翊钧他们挨个炫耀一遍,却见郑大一脸凝重地走了过来。


    似是有什么要紧事要禀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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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9章 忽然走了


    郑大性情稳重,很少这般失态。


    顾闲一看就知道事情不小,马上跟着他往外走,到了外头才追问:“怎么了?”


    郑大语气低沉:“张老爷子昨晚忽然走了。”


    顾闲的第一反应是:走了?去哪了?


    接着他才回过味来,郑大说的走了不是指去了哪,而是指人没了。


    可理解了这句话,顾闲又有一瞬的茫然。


    过年的时候两家人一起吃过饭,老爷子分明还好好的,怎么休个元宵假人就没了?


    郑大见顾闲神色空茫,知道他可能有些接受不了,便劝慰:“老爷子年事已高,能无痛无病地在睡梦中去世,也算是喜丧。”


    前些年郑大听闻父亲病重,曾经回过一趟家,幼时那个身形高大、难以战胜的偏心父亲,老来病痛缠身,时常痛得在床上哀哀哭嚎。


    郑父不仅挣不了钱了,平日里还离不开人,吃喝拉撒都得要人照顾。


    这种情况下,他那自私的继母自是不会用心照顾,郑大回家时就发现郑父已经瘦得只剩皮包骨,明显是受尽了磋磨。


    日子是人过出来的,这是郑父自己选的路,再如何后悔都得他自己承受。


    郑大既没有怜悯也没有快意,只觉得对方早已是陌路人。


    他只是回去听个临终遗言,没跟继母一家掰扯太多,由着对方带着郑父的遗产以及宝贝儿子改嫁了。


    那点儿家产郑大并不看在眼里,只求彼此彻底毫无关系便好,否则他还得担心那些糟心的事、糟心的人影响到顾闲。


    回想起郑父临去时遭受的痛苦,郑大觉得张老爷子在睡梦中舒舒服服地去世,已然算是令许多人羡慕的好事。


    郑大都知道的道理,顾闲又怎么会不懂?只是事情真发生了,他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平时那么爽朗快活的一个人,怎么转眼间就不在了?


    顾闲又想起许久前的一个清晨,他师父语气平静地说出去一趟,让他好好看家,仿佛跟平时一样只是很寻常地外出一趟。


    结果回来的却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顾闲静立原地许久,才算是整理好情绪。


    他正要说什么,天上忽然又下起了雪。


    顾闲深吸一口气,只觉周围的空气变得冰冷而稀薄。


    他的脑袋总算暂且摈却悲伤开始运转。


    顾闲想到了张居正,想到了内阁,想到了历史,又想到了现在。


    怎么会这样呢?


    就在他感觉一切正在改变的时候,事情又会突然拐了个弯回到原处。


    这一次,张居正会怎么选择?


    那场高举孝道大义动摇了张居正改革根基的夺情风波还会来吗?


    朝中一直都有对改革不满的声音,只是接连碰上高拱和张居正两个坚定的改革派,没有人敢明着站出来反对。


    或者说反对也没用,只会被撵出京师。


    相比于史书所载的情况,张居正目前的处境其实要好上许多。


    至少他与高拱之间和平过渡,高拱几乎是亲手将自己的政治资源转交到张居正手上。


    这种情况下,张居正不需要用非常手段来整顿朝野,更不必急于追求“非常之功”,许多事都可以徐徐图之。


    可如今张居正正当壮年,手头还有许多没做完的事,如果按规定归乡守孝三年,谁知道回来会是什么情况?


    换成任何人处在这个位置上,兴许都是不想走的。


    如果最终还是要弄得满朝风雨,那么是不是该劝张居正先走个流程,再让朱翊钧夺情起复?


    偏偏朱翊钧还在这边,他不能直接回城找张居正讨论此事。


    何况张老爷子刚去世,他跑去跟张居正分析利弊,张居正哪能听得进去?


    顾闲在心里想了又想,带着满腹愁思去寻朱翊钧。


    朱翊钧平日里醒得也挺早,这会儿已经穿好衣裳了。见顾闲寻了过来,他有点纳闷:“有什么事吗?”


    顾闲平复了一下心情,才和朱翊钧说起张居正家的变故。


    朱翊钧听到顾闲转述的消息,也是一愣。


    他对张老爷子也有所耳闻,这老头儿经常喊上三两好友出去探店,算是《京师食宿指南》的重要供稿人。


    旁人都颇为羡慕张老爷子有个好儿子,更羡慕他有那么好的身体底子可以快活到老!


    没想到这老头儿突然去世了。


    即便顾闲尽可能平静地禀报此事,朱翊钧还是敏锐地察觉了他此时此刻的惶惑。


    他先是想到顾闲与张家人关系极好,以顾闲的性情,骤然听闻噩耗肯定想第一时间赶过去。


    接着他又想到了张居正。


    张居正如今位居首辅,这节骨眼上突然丧父,按照常理来说得回去守孝三年。


    如果是身居要职的官员,皇帝可以夺情起复,比如杨博就曾素服上阵处理边事,早些年顾闲还曾通过《新风》大肆夸赞此事来着。


    忠孝两难全,为人臣子的只能忍着悲痛为国尽忠!


    不过即便不用守孝三年,也得花上几个月归乡处理丧事,前前后后估摸着还是得耽搁至少半年。


    朱翊钧目光落到顾闲脸上,往常顾闲无论遇到什么事从来都是游刃有余的,鲜少出现这种惶然无措的神色。


    顾闲是在为张老爷子的死伤心,还是在为张居正的去留担心?


    或许两者都有。


    说到底,在顾闲心里张居正是他的一大依靠。


    朱翊钧对张居正也很爱重,毕竟张居正办事能力强,又给足了他面子,从来不会因为他年纪小便不把他当回事。


    申时行和张四维虽然能力不算差,但比之张居正还是稍逊一筹,遇事缺乏裁断和担责的魄力。


    当次辅还好,当首辅还是不太相宜。


    只不过朱翊钧自己倚重张居正是一回事,不高兴顾闲始终把张居正当靠山又是另一回事。


    顾闲最大的靠山难道不该是他这个皇帝吗?


    都这样了,朱翊钧自然也没了玩兴。


    朱翊钧吩咐曹寿:“收拾收拾,准备回宫吧。”


    曹寿喏然应是。


    张元德得了消息,也立刻去做回城准备。


    顾闲去跟王宜玉和鲁鲁说明情况。


    王宜玉轻轻握住顾闲的手,说道:“别太着急,迟一两个时辰也没事,姐夫不会怪你。”


    顾闲知道她是怕自己这情况骑马会出岔子,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冷静下来跟进完张元德他们做的返程安排,才沉默地吃了些早饭,骑马护在御驾旁踏上归程。


    朱翊钧坐在车中不时看在外骑行的顾闲一眼,明知道这人的心已经不在这里了,却始终没有开口让他先走一步。


    直至顾闲把御驾送回宫门口,朱翊钧才说道:“替朕好好宽慰元辅,告诉他朕已经知道了,让他不必急着进宫来,先把家中诸事安排妥当再说。”


    顾闲正色应了下来,立在原地等朱翊钧踏入宫门才上马直奔张家。


    只短短一早上,张家府邸已经一片缟素,出入往来的仆从也都不敢言笑,气氛十分肃穆。


    时人注重丧事,上至皇帝下至普通百姓,几乎都是在生前便自己挑好墓地、寿材,要用的时候便能用上。


    一般而言,皇帝自继位之初就开始修自己的陵墓;寻常百姓则要稍晚一些,许多都是过了六十岁才开始筹划。


    比如正德时期的首辅李东阳便曾亲自写信给某地的地方官,表示自己痔疾越来越严重,怕是活不久了,托对方为自己置办一处墓地,说是祖上有人曾在那边定居,他埋到那里也算符合朝廷规定。


    可见人们并不避讳身后之事,甚至还自己在活着时悉心安排妥当。


    省得别人乱来。


    顾闲记得自己有次来张家蹭饭的时候,张老爷子正好在挑棺材花样,还拿着几张图纸问他哪个好。


    顾闲便替他挑了个寓意最好的,自己死后过得舒服,还能庇佑儿孙!


    张老爷子听得连连点头,仿佛越看那图纸越是喜欢,当场拍板敲定下来:“那就做这个样式!”


    顾闲走入灵堂,一眼便看到了那副既熟悉又陌生的棺材。


    原来做出来长这样。


    顾闲鼻头发酸,憋了一路的泪水一下子冒了出来。


    张居正一直在灵堂守着,听到顾闲进门的动静转头看去,却见顾闲已经满面是泪。


    张居正鼻子又跟着一酸。


    张文明活到了八十岁,无论和谁比都算是高寿了。可对于自家人来说,便是活到一百岁也是不够的。


    张居正眼眶通红,但到底没像顾闲哭得这般狼狈。他等顾闲稍稍收了泪,才说道:“皇上回宫了吗?”


    顾闲听出张居正的声音带着几分哑意,知晓他肯定一大早就起来忙着治丧。他说道:“回了,我送到宫门口才过来的。”


    张居正点点头。


    无论什么时候都得以皇帝的安危为重。


    要是朱翊钧在回宫路上出了什么岔子,顾闲别说前程堪忧了,说不准连脑袋都得丢了。


    顾闲又把朱翊钧的话转述给张居正听。


    张居正闻言怔了怔,神色肃穆地往紫禁城方向一拜,才让顾闲与几个孩子去宽慰赵老夫人。


    赵老夫人年纪与张老爷子相仿,骤然失去相伴数十年的丈夫肯定备受打击,需要小辈过去多加关怀。


    没过多久,已然换上一身素服的王宜玉和鲁鲁也过来帮忙。


    张居正是当朝首辅,张老爷子去世的消息传开后很快便有人登门来慰问。


    这种情况下如果张居正还面面俱到地迎送宾客,便显得不够孝顺了。


    何况以他的身份地位本就不是随便来个人就得亲自接待,所以大多数时候都是张敬修他们负责出面。


    顾闲也跟着忙了许久。


    到下午,宫中派人过来送了不少好东西,还捎来了朱翊钧的口谕,大体上还是让张居正莫要悲伤过度,哪怕为了大明也要好好珍重身体。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今天也早早更新了!有没有亿点点营养液,安慰一下伤心的老张和闲崽!


    第490章 别乌鸦嘴


    忙完后夜色已深。


    以顾闲的官职,宵禁是禁不住他的,他有夜中外出的权限。只不过他们一家人没有回家去,而是准备在张家住上一宿。


    顾闲做了张老爷子最爱吃的菜供到灵前让他先吃,而后才劝张居正多吃些。


    身体要紧。


    晚饭后顾闲跟着张居正去了书房。


    经过一整天的思量,张居正心中已有了决定。


    见顾闲在那欲言又止,张居正说道:“想说什么你就说吧,这么犹犹豫豫可不像你。”


    既然张居正都这么讲了,顾闲还真来了个有话直说。


    他觉得张居正还是该先回江陵一趟。


    因为在历史上那场夺情风波中,张居正一开始没有回江陵,直接走了夺情流程。


    所以张瀚被万历皇帝撵走的时候才会愤然对张居正说:“我以为你十九年没见到亲爹,一定迫不及待要回去奔丧,没想到你根本不想走!”


    夺情起复这种事在大明并不罕见,张居正那场夺情风波之所以惹得朝野上下群起而攻之,主要还是他的改革措施得罪了太多人。


    一个考成法,一个清丈田亩,再加上一个想要进一步落实的一条鞭法,可以说是触及了方方面面的利益。


    当张居正身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攻击点,许多人自然按捺不住要跳出来抨击他不孝。


    你身上有了这么大的污点,那还好意思压制文武百官?!


    而且当时万历皇帝只批了张居正弟弟的假,说是张居正弟弟回去料理后事就好,是以张居正连基本的治丧假期都没休够。


    甚至还要穿上喜庆的衣裳给万历皇帝主持婚礼。


    谁看到这里不疑心万历皇帝是故意的?


    这样的首辅还能成为百官表率吗?


    底下的人还愿意听他的吗?


    像王世贞在此之前便对张居正颇有微词,在此之后更是彻底断了与张居正的往来,拉着王锡爵一起“求仙问道”去。


    汪道昆从中说和的时候,王世贞隐晦地提了一句“是因为赵用贤的缘故”。


    赵用贤被罢官,正是因为他在夺情风波中领头上疏骂张居正不孝。


    所以许多本来有可能向张居正靠拢的人,在夺情风波以后便彻底和张居正分道扬镳。


    夺情风波后的张居正面临的却是这样的处境:曾经倚重的左膀右臂陆续离开朝堂,而本应慢慢培养起来的门生不仅没有成为新助力,还纷纷跳出来抨击他这个座主;曾经十分信任他、依赖他的帝王随着年岁渐长,渐渐与他这个辅臣离心,君臣之间再也不复过去的亲密无间。


    这种情况下,张居正能挑拣出来用的人自然少之又少。


    没了张居正后的“张党”那么不堪一击,一度留下向冯保下跪求庇佑的传言,很大程度上跟夺情风波中有一批硬骨头彻底退出了改革队伍有关。


    所以说,夺情风波在一定程度上动摇了张居正的改革根基。


    等到张居正离世后,他们就可以肆意“调整”新法了。


    具体的调整方案是这样的——


    跟着张居正干过的人统统踢走,得罪过张居正的人统统捞回来升官。


    不利于官员的举措统统罢停(比如考成法),有利于官员的举措则继续保持。


    同时有利于提高朝廷收入的举措继续保持,至于有利于百姓的相关补充措施……谁有那个闲工夫去琢磨!


    这就导致接下来几十年官商勾结情况愈发严重,大明经济发展愈发地“自由”。


    当皇帝想要调动地方上的资源时,赫然发现自己说的话不太管用了!


    大明亡了,咱日子还是一样过,说不准还过得更滋润。那咱为什么还要为你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只能说经济文化的蓬勃发展,有时候是用朝廷对地方管控能力换来的。


    万历年间涌现的各种“禁书”“妖服”,若是换在洪武年间乃至于嘉靖年间兴许都会在刚冒头时被摁回去,很难大行其道。


    张居正主政期间争取来的短暂清明结束后,大明迎来的是更加昏昧的朝廷与更加混乱的时局。


    对于了解过这段历史的顾闲而言,自然急于把种种隐患摁死在萌芽之初。


    比如尽可能地缓和张居正与朱翊钧的关系,尽可能地团结更多在朝以及在野的盟友,尽可能地扩大外来救荒粮种的种植范围。


    只是他所做的这一切,也不过是许许多多个“尽可能”而已,具体能否有用至今犹未可知。


    正是因为这种不确定性,顾闲才会在张居正还没表态时就急着相劝。


    在历史上那场夺情风波中,像张瀚、沈懋学等等前来劝说守孝的人几乎都与张居正闹掰了。


    也许张居正向被万历皇帝罢官的张瀚说出那句“公去,而心愈苦,事愈难矣”时,便已经预料到往后自己要面对什么境况。


    顾闲不希望那一切上演。


    张居正坐在那里听顾闲说完了,深深地看了顾闲一眼,才说道:“在你心里,我便是那般不孝的人吗?”


    顾闲并不觉得张居正不守孝三年就是不孝。


    主要是他曾受到新思潮的影响,对儒家学问总是带上几分批判——人都死了,守孝给谁看?反正泉下的父母是享受不到这份孝心的。


    顾闲立刻把自己的想法讲给张居正听。


    他知道在约束力还在的情况下,朝廷采用的这些儒家制度有其存在的意义,但是跟某个人孝不孝顺真没什么关系。


    有时候不过是攻讦某人或者夸赞某人的工具罢了。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元朝有人选编《二十四孝》来教化百姓,那二十四位古代孝子都作古多少年了,竟又凭借孝名再次名扬天下!


    这是许多人汲汲营营一辈子都做不到的事。


    既然孝道都已经成为儒家的一面重要旗帜,旁人要是拿个不孝的罪名攻讦你,还真有可能影响到你的名誉和地位。


    张居正静静地听顾闲讲完,缓声说道:“难怪你岳父给你题个‘朽木不可雕也’,你与那宰予果真相像。”


    宰予也是不赞同守孝三年的,认为守孝三年太耽误事,顶多守个一年就差不多了。


    事实上连《礼记》这本堪称“士大夫日常行为规范”的儒家典籍也特意加了一句“礼不下庶人”。


    毕竟要是平民百姓也要守孝三年,学着那些孝子贤孙整天足不出户、不事生产,只一味沉浸于失去亲人的悲痛之中,那地里的活谁去干?


    估计只有本身就不怎么干活的士大夫群体有条件这么个孝法!


    很不巧,张居正就是正儿八经的士大夫!


    享受了某个身份带来的好处,便要接受这个身份应受的约束,这是古今不变的道理。


    你要是不喜欢这个守孝制度,明朝也有“武职不丁忧”的规定,你怎么不去当武官呢?


    看来你也知道在大明当武官没前途是吧。


    如果不是迫不得已的情况,还真没有文官会选择直接接受夺情起复。怎么都得先回趟老家把亲爹或者亲娘给葬了再说!


    偏偏历史上张居正面对的就是迫不得已的情况。


    少年天子马上要长大成人,对他已不复最初的言听计从;同时他当首辅期间得罪了不少人,朝野上下都有不少人虎视眈眈。


    他一旦退下,结局可能比徐阶、高拱更惨。


    徐阶被高拱打击报复,尚且有张居正这个学生在朝中转圜;高拱差点被安上谋逆罪名,朝中也还有不少人力保。


    张居正有什么?张居正什么都没有。


    那就只能“恋栈权位”了。


    顾闲听张居正还能聊起旧事,便知道张居正没有生他的气。


    他当即大胆地说出自己的想法。


    不管是为了自己心安,还是避免有人拿这件事做文章,不如还是先亲自扶灵回江陵再做其他打算!


    反正历史上那场夺情风波发展到最后,张居正还是告假回了趟江陵。


    张居正道:“我本就是这么打算的。”


    有顾闲这么个在御前说得上话的钉子扎在内阁,他短暂离开个一年半载应当不会有问题。


    且不说他与顾闲关系本就亲近,便是站在政治同盟的立场上,顾闲也会尽可能帮他守住首辅之位。


    顾闲与申时行在内阁都算是后辈,张四维比他们资历深。


    如果皇上真的准备换人,首辅之位很可能会落到张四维头上。


    即便顾闲与张四维没起过什么龃龉,那也是非亲非故的同僚而已。


    更重要的是,顾闲私底下一直担忧晋陕一带的官商勾连问题,没少与他讨论此事,想必是不希望换张四维当首辅的。


    毕竟张四维这个山西人要是当了首辅,对晋陕局势影响会更深远。


    山西、陕西可不比他们湖北,湖北乱起来也就窝里斗,晋陕一带可是占着好几个九边重镇的军事要地。


    这些地方真要出点什么事,边境危矣。


    还是得慎重对待。


    张居正这么思量着,忽地又回过神来。他的父亲正躺在灵柩里,他却满脑子都是朝中诸事,旁人真要说他不孝,他也无可辩驳。


    “你也忙了一天了,早些休息吧。”张居正道,“万一明儿皇上宣你入宫说话,你可就没法补觉了。”


    顾闲:“……”


    呸呸呸,别乌鸦嘴!


    总感觉朱翊钧干得出这种事。


    不过既然知道张居正准备扶灵归乡,顾闲的心便放下了一大半,他没再多留,起身准备回客房睡觉。


    不想出了书房没走多远,顾闲就瞧见两个锦衣卫守在不远处。


    想必是朱翊钧派来帮张居正料理张父后事的。


    顾闲没有避开他们,还上前跟他们打了个招呼,问他们吃饭了没。


    锦衣卫知道顾闲是御前红人,闻言恭恭敬敬地回答:“吃过了,刚换班过来轮值。”


    他们全天守在这里,一来是随时等候张居正吩咐,二来则是奉命观察张府往来宾客的动向。


    至于观察来有什么用,上头哪会跟他们说,他们这些底层喽啰只负责汇报。


    顾闲也知道他们是奉命做事,聊了几句便回客房歇息去了。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在书房密谈完出来就看见锦衣卫是什么体验*今天也……早早地更新了!日常求点营养液营养液来到了惊人的350瓶!挂件好像也抽齐了,我的暑假活动圆满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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