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1章 热不死你
顾闲在江南一带的讨论度一直很高,毕竟是南直隶出去的状元郎,据说苏州不少人拖家带口都爱去长洲县溜达一圈,逛逛状元坊沾沾文气。
甚至还有人从其他州府慕名而至。
想想看吧,孩子快开蒙了,家长肯定得带他去走一趟,教育要从娃娃抓起!
孩子要参加入学考试了,家长也肯定得带他去走一趟,顾闲一参加入学考试就接连拿了“小三元”。此时不多蹭点考试运,更待何时!
如果你家有人马上要参加秋闱,那肯定也是要去一趟的!
听说长洲县里的驿站还能买到顾闲设计的信封信纸以及相关衍生产品。
比如带个香香的太闲牌提神醒脑香囊回去,有效提升备考效率!
若是去当地书铺逛一逛,能买到的东西就更丰富了。
其中有家书铺是他朋友沈春生家开的,说是“书铺”,里头却设立了单独的阅览馆,里面全是顾闲参与修撰的书。
比如他们长洲县的县志,比如新出的全套《百科全书》,再比如各种有趣的启蒙书以及故事书,再比如顾闲做过的各种题集。
堪称一个大型的“顾太闲博览馆”。
整个阅览馆窗明几净,又大又宽敞,摆放了许多舒适的桌椅,可供有需要的本县读书人过来查阅相关书籍或者待在里面备考。
外来访客也可以入内逛一逛,只是得做好访客登记,并且严格遵守阅览馆的规定:安静游览不打扰别人!
当然了,除了顾闲这么个后起之秀,长洲县本来也能人辈出,不说远的,便是有明一代便能列出一溜名人来。
想走仕途的,长洲便出过吴宽、朱希周两位状元;想搞艺术的,沈周和文徵明肯定都听过吧!
你要是说你对当官和搞艺术都不感兴趣,并且觉得本朝名人分量不够,还可以把目光再放长远一点。
孙武知道吧?就是写《孙子兵法》那个!
他就是在家乡长洲写的《孙子兵法》,最后还葬在了长洲。
顾闲归乡省亲那两个月还曾经组织过一场孙武爱好者聚会,又是进行《孙子兵法》书法大赛,又是进行孙武主题诗文创作(这是王世贞强烈要求增加的),又是搞比武和演习,整个长洲县好不热闹。
当时顾闲留下的那些赛事章程以及相关墨宝,自然又存档在阅览馆那边。
后面几年有人想举办相关活动,都会先去阅览馆查阅资料。
没机会参与活动的人通过赏玩当时留下的书画与诗文、查阅当时留下的记录,也能窥见当时的盛况!
所以说,无论希望孩子习文还是习武,都该带他到长洲县走一走、逛一逛。
走累了,还可以吃点当地的特色菜,据说不少店都曾邀请顾闲亲临指点,好吃得不得了!
是的,顾闲如今在长洲的影响力就是这么大,可以说是以一己之力带动了整个县的旅游业、餐饮业以及各类文化产业。要不是他还太年轻了,高低被称呼一声“顾长洲”。
一如严嵩的“严分宜”、高拱的“高新郑”以及张居正的“张江陵”。
明代人起别号就是这么朴实无华:如果你是你家乡最厉害的人,就有机会被人以当地地名来称呼你。
要是实力有限当不成全县最靓的崽,还可以看看自己家挨着哪个山头,以此自号为“某山居士”。
实在菜到连山头都占不了的,也不是没有别的——还可以直接用自己的书房名字来当别号。
只要范围划定得足够小,谁还不是头等人物呢!
办法总比困难多啊!
随着顾闲的官位越升越高,作品越攒越多,他的影响力便从长洲县辐射至整个南直隶。
同为阁臣的申时行虽然也是苏州人,但申时行为人低调,且他背后的徐家和申家本就富甲一方,深知他们不能再这样高调给申时行造势,只需悄然享受申时行带来的好处就好。
张居正才五十多岁,一般人在这个年纪都还没入阁,兴许能像严嵩那样执掌权柄二十余年。
这种情况下,你一个副手给自己造势是什么意思?
人张居正不得疑心你觊觎首辅之位?
顾闲倒是没这个烦恼,一来他实在太年轻了,皇帝就算疯了也不可能让他三十来岁当首辅;二来他本来就是“张党”,人张居正不会疑心他想夺权。
何况申时行也隐晦地提醒他们要跟顾家打好关系。
申时行的想法很简单。
即便他能侥幸熬到首辅之位,顾闲也比他年轻十几岁。以皇上对顾闲的信任来看,最后不还是会换顾闲上吗?
不用特意去做什么,大家都是苏州人,申家直接便是长洲大户,遇事相互照拂一下是很自然的事,谁都不会觉得不对!
现在顾闲在江南一带风头这么盛,除了沈春生这个好友的积极经营外,申时行背后的徐家和申家也时不时推上一把。
顾闲这人话题度本就很高,再加上背后有这么几波推手,那更是在各种聚会上都要被聊上几句。
上次的蓟州秋猎特刊一出来,不少人都心动不已,决定以后要是去京师一定顺便到蓟州玩玩。
现在得知顾闲给王世贞写了信还送了礼物,谁不好奇他送了什么?
王世贞在期待的目光中拆开了那个包裹,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条看起来很暖和的软布条?!
王世贞:“……”
什么东西?
他脸上的笑容都有点儿挂不住了。
谁家女婿千里迢迢送块破布条给岳父?
不破的新布条也不行!
王世贞面无表情地把自家女儿的信压到底下,才拆开顾闲的信看看他都写了什么屁话。
不能怪王世贞愈发不文雅,实在是顾闲这家伙很擅长挑战别人的底线。
顾闲在信的最上方先画了张巨大的示意图,摊开能铺满整张桌案的那种。
首先画的是几卷毛线,并在旁边标注说“这里的羊毛线是用江南的丝线和蓟州收购的羊毛搓成的,堪称一次伟大的南北交融”。
王世贞:?
一团毛线你还吹成这样。
接着顾闲又绘制了几种简单的织围巾手法,表示自己为了让王世贞过上温暖的冬天,特意学习了这些编织技艺!
这是他亲手织的第一条围巾!
最后画的则是围巾的具体用法,可以帅气地围(不太冷的时候可以系出各种花样),也可以窝囊地围(太冷了只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顾闲还在那里吹嘘,说这实乃过冬必备佳物!
皇帝和首辅看了都想要!
可他已经跟师妹和鲁鲁说好了,第一条必须送给亲爱的岳父,所以秉承着“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伟大精神,坚定拒绝了皇上的讨要!
王世贞虽感觉顾闲全程都在瞎吹,可看着看着便感觉手中的“破布条”已经不是普通的破布条。
围巾围巾,名字虽然有点儿淳朴,却是足够通俗易懂,大家一听就知道做什么用的。
眼看其他人都好奇地凑过来看那幅围巾说明书,王世贞相当矜持地把围巾按照图示方法裹到自己脖子上。
眼下江南的天气还不算太冷,他当然是来了个“帅气裹”。
已经凑到前头跟着看“说明书”的人,看到王世贞围上柔软飘逸的围巾后都眼前一亮,纷纷夸王世贞有个好女婿,有好东西第一时间想着自家岳父!
虽说这些夸赞有逢迎王世贞和顾闲的成分在,可在场之人的羡慕也不是假的。
这围巾看起来一点都不复杂,估计有点儿纺织功底的人都能轻松织出各种花样。
可是吧,这可是人家顾闲亲手织的,据说还拒绝了皇帝的索要坚持留给王世贞。
说真的,如果是皇帝开口讨要,有几个人能拒绝?
顾闲敢这么明晃晃地写出来,肯定不可能是胡乱编排。由此可见,这是皇帝看了都心动的宝贝!
众人夸得那叫一个真情实感。
王世贞听得心中暗爽,面上却没有显露出来,仍是矜持地说道:“都是他瞎吹的,皇上和首辅要什么没有,还能跟他要这么一条其貌不扬的围巾?”
宾客们自是把夸夸大会从“真是好”升级成了“具体哪里好”,句句都吹捧到王世贞的心坎上。
一直到散场了,王世贞都没解下那条围巾,甚至还去老妻面前晃荡。这厮嘴里还埋怨说:“江南的冬天又不冷,皇上和太岳想要就给他们好了,做什么要为这点小事得罪人?”
魏氏没忍住白了他一眼。
知道江南初冬根本不冷,你还戴着它大半天不解下来?
热不死你!
王世贞丝毫不知道自己的行为有多讨嫌,第二天一早又戴着围巾出去遛弯,见到相熟的人就跟他们埋怨几句。
众人:“……”
明明自己只是路过,却被人狠狠踢了一脚。
你是说别人家的女婿都入了内阁,还时刻惦记着远在太仓的岳父,特意托人给他送了条“皇帝讨要都不给”的围巾是吗?!
看看人家的女婿,再看看自家的女婿,谁心里能好受?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真拿这个王大美没办法*今天也努力更新了!昨晚又是三点多醒,到五点多还没睡着,就出去遛弯了一万步,看到了一大片荷……荷叶!下个月会恢复日更,后天见!
第472章 家喻户晓
王世贞当了这么久的文坛盟主,还是有那么一点影响力的,至少顾闲那份《围巾使用说明书》就离奇地传播到了整个南直隶。
再过半个月就是冬至了,江南也渐渐开始转冷,不出门的人还好,出门的人都得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既然都是要买风领的,那为什么不试试这种新围巾!
再一打听,市面上居然已经有毛线卖。虽说价钱不算太亲民,不过既然是新鲜事物,谁还舍不得攒几个钱买回家试试!
据说买够织一条围巾的量,还可以送两根织针,多买多送,送完即止,此时不买更待何时!
一时间不少人兴冲冲买了几卷毛线回家。
可惜不是每个人都有顾闲那种一看就会的本领,哪怕人手一份说明书也织不明白,还是他们家老母亲或者妻子看不过去接手,才让他们拥有了赶潮流的机会!
母子、夫妻之间如何靠着围巾增进感情自不必说,连年轻男女之间也想着冬天来了,应当给自己的心上人送上一条柔软暖和的围巾。
情窦初开的人就是这样的,但凡看到什么好东西都会想到对方,恨不得把自己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一切都捧到对方面前。
围巾既要花点钱,又要花点心思,多能寄托自己的心意!
于是在今年冬天第一股冷空气到来之前,已经订婚的年轻男女们谁要是没有收到彼此送的围巾,那肯定是要闹矛盾的!
只能说在商品经济十分发达的江南地区,新鲜事物永远很容易被当地人接受,潮流来了谁都挡不住!
王世贞看到这势头都有点笑不出来了。
怎么回事?
这不是顾闲送他的私人礼物吗?
怎么感觉他又被顾闲利用了?
这家伙分明是借着给他送礼物的由头往江南推广他那劳什子羊毛计划吧!
按照羊毛目前的收购价来算,成本分明是降低了,结果就因为毛线一卷一卷地卖,算下来单价反而升高了!
果然,做生意的心都黑,哪怕是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儒商”沈春生也一样。
即便心里是这么想的,王世贞也没对外说什么,更没有写信去质疑顾闲。
质疑顾闲能得到什么结果?
无非是这小子痛心疾首地回信说他没有大局观,不懂得羊毛计划的伟大之处。
接着这小子又会给他算,商品的售价不仅仅是由材料本身的价钱决定,运输要钱,人工要钱,铺开销售渠道也要钱,这些难道不算成本吗!
你说王世贞为什么对顾闲这些话术倒背如流?
那当然是因为这种事不是第一次发生!
他一个热爱舞文弄墨的文学爱好者,愣是对顾闲那些乱七八糟的经济学理论以及政治学理论倒背如流。
无他,唯眼熟耳!
王世贞能怎么办,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也是他自己一时上头,又上了顾闲一当!
王世贞在这边骂骂咧咧,也阻挡不了顾闲隔空在江南掀起的新风潮。
除了京师那个遍地权贵的地方,江南这边算得上是最有消费能力也最愿意消费的了。
这边离京师比较远,许多事情运作起来更方便,所以沈春生的根基大半都在江南。
眼看冬至将至,沈春生又汇总了几门新生意的近况,连同今年的冬季礼物一并送到京师。
一并捎去的自然有王家和顾家给顾闲准备的东西。
王世贞虽然骂骂咧咧,却还是舍不得女儿和外孙受苦,还是往京师送了不少好东西。
至于为什么还塞了一些顾闲用得上的玩意,那肯定是因为家里摆不下了!
更何况他也不想再收到顾闲长达千字的“你到底爱不爱我”“为什么他们都有我没有”的质问信。
别问,问就是已经收过很多次!
……
远在京师的顾闲,正在期待冬至假期。
到了假期,他就可以进行一年一度的过冬物资大采购了。
江南一带不怎么讲究这个习俗,冬天冷是冷了点,但穿多点也能熬过去。而且江南气候潮湿,不像北方这样挖个地窖就可以把蔬菜囤到深冬,大多都是用腌制的法子。
各种腊味和咸菜就是这么来的。
张居正家乡也有晒鱼干的习俗,到了京师都还在延续。
据说有次高拱去张居正家玩耍,看到他家檐下晒着鱼干,笑着调侃了一句:“晓日斜烘学士头。”张居正马上回他一句:“秋风正灌先生耳。”
高拱讲的是“你们荆楚人士穷酸爱晒鱼干”,而张居正回的自然是另一个地域黑传言——“你们河南人爱偷驴”!
顾闲就不一样了,他不仅既腌又晒,还让人提前清理好地窖,琢磨着怎么把里头塞得满满当当。
顾闲规划地窖该囤点什么时想起了这事还乐了半天,第二天就跑去问张居正有没有这回事。
张居正:?
怎么突然提起这种陈年往事?
经顾闲这么一提,张居正也有些晃神。
当初他与高拱关系好,时不时相互串门,见什么人、做什么事都不瞒着对方,会这样相互调侃实在再正常不过了。
开玩笑么,就是要跟玩得好的人开,对旁人这样说话便有些冒犯了。
只不过顾闲怎么知道的?
张居正道:“你从哪听说的?”
顾闲一听,这事竟还是真的。
他心道,因为隆庆万历年间——或者说一直到明末清初,都有不少人写各种各样的文章八卦你,小至个人传记或墓志铭,大至各种野史笔记,全都少不了你的身影!
未来几十年里,谁的升迁轨迹里要是没有你的身影(比如先不畏强权得罪了你而被打压,后来又被万历捞回来当了大官),那他的官职肯定不大!
正是由于这些内容太过庞杂,顾闲也不记得具体是谁八卦的张居正。
何况许多文人笔记写得都跟小说差不多,谁又能保证他们写的是真的呢!
顾闲含糊其辞:“我也是听别人讲的。”
张居正意思意思地教训他一句:“少打听这些有的没的,有那闲工夫不如多干点活。”
顾闲说道:“这不是想问问您家里有没有江陵捎来的鱼干吗?想吃你们那边的阳干鱼!”
张居正:“……”
就知道这家伙脑袋里只有吃的。
张居正无奈地说道:“回头我让人给你拿一些。”
一家人么,哪怕分隔再远也是要时常联络感情的。荆州那边的人过来时除了捎带几封家书,当然也会送不少家乡的土特产,张居正家里从来不缺鱼干。
顾闲相当体贴地说道:“不用不用,今天下衙后我自己去拿就好,正好挺久没见二老和允修他们了,我去跟他们问声好。”
张居正正要说点什么,忽听有人来报说去新郑的使者回来了。
张居正还没发话,顾闲已经说道:“是海若回来了,快让他进来。”
汤显祖迈步入内时,看到的就是满脸欢喜的顾闲,以及……满脸无奈的张居正?
汤显祖还是先依照礼数向张居正见礼。
顾闲招呼汤显祖坐下说话,还问他怎么两手空空的,难道一个人都没给他们回信吗!
汤显祖掏出高拱的回信说道:“其他信还在翰林院,我只带了玄翁的回信。”
他一路上捎回来的不仅仅是回信,还有一些人非要塞进来的土特产。
试想一下,他带着老大一个包裹走进宫门,在众目睽睽之下接受卫兵的盘查……
这谁受得了?
他又不是傻子!
顾闲不要脸,他还要脸!
顾闲听后觉得也对,回头他去翰林院拿就是了。他揭过了这个话题,问道:“玄翁身体如何?”
张居正也是最想问这个问题,听顾闲开了口便在旁静候汤显祖的答复。
汤显祖便把自己在新郑的所见所闻如实道来。
从见到卧病在床的高拱到高拱如何听信、看信,他都讲得巨细靡遗。
最后汤显祖补充了一句:“……饭后我去辞行,玄翁倒是精神了一些,许是会好起来。”
这话明显是宽慰张居正的。
人人都知道张居正和高拱关系好,谁听了挚友病重心里都不会太好受。
汤显祖本来就是个共情能力很强的人,自是尽可能把情况往好里讲。
他也没有撒谎,那日去辞行的时候高拱确实精神了许多。
都说人生七十古来稀,到了七十岁这个年纪,身体情况大多不会太好,有时候全凭那一口气撑着。
精神好了,说不定就把病熬好了!
张居正听了汤显祖的话,心情好了不少。
他拆开高拱的回信看了起来。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陌生的字迹。
想到汤显祖说高拱已经无法下床,张居正心中难免有些沉郁。
只是在外人面前他不好表现出来,只默默地看起了正文。
高拱到底是在病中,信写得不算太长,只说对他写的序很满意。而后又提到顾闲的来信,表示对他的种种举措也很满意。
最后才问他有没有看过顾闲绘制的《内阁首辅三两事》。
高拱提醒他说,小心这小子拿去出书啊!
这种连环画瞧着新奇,又十分易懂。真叫他攒够了稿子刊印成册,他张江陵的“光辉事迹”很快就该家喻户晓了。
张居正:?
张居正不由得看向顾闲。
顾闲正好和汤显祖聊得差不多了,想跟张居正说自己准备明儿再去张家拿江陵牌阳干鱼呢,却见张居正一脸不善地看向自己。
顾闲:???
怎么回事?
看封信的功夫,老张的脸怎么这么黑!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老高,你怎么害我*快了快了,这个月只剩区区四天!这两天睡得不错,开始思考半夜睡醒的那两天是不是因为……我吃了一盒羊肉卷!
第473章 警铃大作
顾闲一看张居正那表情就知道不妙。
转念想到这里是内阁,张居正手头根本没有趁手的打人工具,他很快又放下心来。
顾闲乐滋滋地凑过去好奇地问:“玄翁在信里写了什么?”
汤显祖都有点佩服顾闲了。
没看见张居正那脸色臭成什么样了吗?
就这样你还敢往前凑!
要不怎么说顾闲这家伙胆特别肥。
张居正是个爱脸面的人,顾闲这么没脸没皮地凑过来,他便只能把高拱的信塞给他,让他自己看!
顾闲一目十行地扫过去,明白了,好你个老高,我好心好意写信宽慰你,还给你精心绘制《内阁首辅三两事》连环画给你解闷,你居然跟张居正告状!
我早该知道的啊,你和张居正才是一伙的!我算什么?我不过是你们沟通交流的桥梁罢了。
过河拆桥这种事,古来有之!
顾闲在心里骂骂咧咧半天,一张嘴却还是在作死边缘试探:“我写了那么多字,玄翁怎么只提最后附带的连环画?不过玄翁都说适合出书……”
张居正横他一眼,眼神里的意思是“你敢把这玩意搞成书试试看”。
顾闲嘟嘟囔囔:“玄翁看了心情好,心情好了精神好,精神好了身体自然就好起来了!所以吧,您牺牲一下自己怎么了?”
张居正气结。
照这小子的说法,他要是不肯当他连环画的主角来个“彩衣娱友”,便是不想高拱好起来!
眼看张居正脸色更不好看了,顾闲立刻说道:“我和海若得去向皇上复命了,皇上仁厚爱人,想必十分记挂玄翁呐!”
说完他当机立断地拉上汤显祖跑了。
风紧扯呼!
旁人要求见朱翊钧可能挺难,但顾闲领着汤显祖一路畅通无阻,几乎是径直到了御前。
两人年纪相仿,身上的官袍却是两个色,朱翊钧给他们免礼后不由问了一句:“你们好像是同年?”
顾闲一本正经地回道:“是的,我们都是隆庆五年考上的。”
见顾闲陪汤显祖一起站着答话,朱翊钧暗自撇唇,心道这家伙在别人面前倒是会装样子。
要是顾闲自个儿来的,肯定已经坐下对着桌上的糕点挑挑拣拣,吃到不好吃的还会跟他说“这个下次别做了”。
即便顾闲嫌弃不好吃的糕点大多确实不好吃,朱翊钧还是觉得这厮很不要脸。
是给你准备的吗?有得给你吃就不错,你还堂而皇之地在这里挑三拣四!
你不喜欢就别上了?
万一朕喜欢吃呢!
朱翊钧在心里对顾闲的装模作样行为指指点点,却也没有当着汤显祖的面说什么。
外官来见他,大多都是站着说话的,连平时日讲官给他讲课都是!
朱翊钧端坐在御座上听汤显祖汇报此次高拱的近况。
路上顾闲已经隐晦地和汤显祖提了几句,说朱翊钧不一定多感兴趣,尽可能简略地说明情况就好,不用讲得那么仔细。
汤显祖一听就懂。
估计也就张居正还惦记着高拱这个已经致仕的首辅。
得了顾闲提醒,汤显祖在御前讲得十分简略。
朱翊钧果然觉得没什么意思,耐着性子听完便打发汤显祖先离开,单独留下顾闲说话。
汤显祖:“……”
顾太闲你知道吗?翰林院已经有一批同僚悄然记录了不少御前事迹,只待致仕后整合成书!
以前我还不理解于慎行他们的心情,现在对不起了,回头我也要记你一笔。
许多话当场不敢说,不代表过后不敢说,反正你小子迟早上奸臣传!
君不见秦始皇那么霸道的人,许多年后他身边的侍医夏无且都敢跟人大聊秦王绕柱跑,此事还被司马迁父子详细记录下来。
由此可见,该你留的名,你迟早得留!
顾闲还不知道自己每天都在身败名裂边缘徘徊,汤显祖一离开他就麻溜坐下喝了口茶,还埋怨朱翊钧:“陛下怎么不给我们赐个座?”
朱翊钧“呵”了一声,说道:“我现在也没给你赐座。”
顾闲痛心疾首:“我这是给陛下创造礼贤下士的机会,好叫他以后写书时能多夸夸你。你知道海若有多厉害吗?他那笔杆子是能流传几百年还经久不衰的!”
顾闲说的是大实话,毕竟一直到清末民初,“临川四梦”都还是戏曲界的常驻曲目,尤其是《牡丹亭》,那更是经久不衰的经典之作!
即便没机会去看戏,大抵也都听过“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予断井颓垣”之类的佳句。
所以顾闲说得言之凿凿。
朱翊钧听了却只觉他一个劲地吹嘘自己的同年,不由哼道:“我怎么没看出他的文章好在哪。”
顾闲噎住。
那当然是因为……现在的汤显祖还不是后世熟知的汤显祖!
许多文人都是在经历过颠沛流离的生活之后,才达到自己的创作巅峰期!
比如杨慎的“滚滚长江东逝水”,必然不是在他以首辅之子身份考上状元时写的。
那时候他春风得意马蹄疾,哪里有空感慨“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事实上杨慎后期写的许多诗词都跟这首《临江仙》一个味道。
想必是在遭遇了人生的大起大落之后,身体和精神都艰难地从那近乎灭顶的巨大磨难中熬了过来,才能有“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的心境。
汤显祖也是在朝堂上怒喷皇帝和首辅,才被万历皇帝发配到广东偏远地区当官。眼看当官这条路走到头了,汤显祖便逐渐投身于戏曲创作之中!
等等,少了人生中这道重要的坎,汤显祖还会回老家写《牡丹亭》吗?
顾闲陷入沉思。
不行,不能让中国戏曲界失去这么一位人才!
朱翊钧见顾闲一脸思索,忍不住问他又在瞎琢磨什么。
顾闲道:“没什么,就是海若现在拿得出手的作品确实太少了,我要激励他多多创作!”
朱翊钧:?
朱翊钧道:“我倒要看看他能写出什么来。”
由于惦记着汤显祖给自己带了什么回来,顾闲在朱翊钧这边吃了茶点,便回内阁跟张居正说自己等会要去翰林院瞅瞅,今天暂且不去张家拿鱼干了!
张居正懒得理他。
顾闲飞快把手头的工作解决完,掐着快下衙的点直奔翰林院。
汤显祖正在整理自己回来后新接手的工作,瞧见顾闲溜达过来拿东西,头也不回地把角落里那几个麻袋指给他看。
麻袋之多,一角落放不下!
好在顾闲入阁后有好些个杂役名额,朝廷会按照人数给予一定的补贴,也算是难得的阁臣福利。
有这么多人可以差遣,倒是不怕扛不回去。
要是顾闲不那么上心,直接叫人过来把东西扛回去都行。
可顾闲一听汤显祖说给自己带回许多信和礼物,当然是恨不得立刻过来看看。
汤显祖瞧见顾闲很没形象地开始扒拉麻袋里的包裹,忍不住摇了摇头。
都当阁臣了,怎么还是这德性!
他带回来的其实都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大多只是当地土特产。
他沿途凭借顾闲的私人信函受到了热情款待,捎带这么点东西倒也不算辛苦(事实上沿途也不用他扛)。
虽说使者往返可以住驿站,但那种人来人往的地方不一定睡得好,更不一定吃得好。
奔波数日后偶尔睡一次舒服的床,再吃上一桌子可口的饭菜,真的可以消除舟车劳顿带来的疲惫。
汤显祖自己也不是没有朋友,只是许多都不在往返路线上罢了。
这么算下来,倒是他沾了顾闲的光。
要不是顾闲看起来太没心没肺,不像是那么贴心的人,汤显祖都怀疑这是不是顾闲专门给他安排的几处休息地点了。
只不过汤显祖聪明地没有问出来。
他知道只要自己问了,顾闲肯定毫不犹豫地表示“没错,这就是我特地为你安排的”,然后堂而皇之地昧掉他的跑腿饭!
等到顾闲盘点完亲朋好友送的土特产,也到了下衙的点。
这时有几个机灵的杂役跑上来争抢着扛走了麻袋,顾闲便只拿着一袋子信和汤显祖一同往回走。
汤显祖毫不犹豫地向顾闲讹饭。
顾闲道:“这有什么,冬至三天你随便来,哪天我都能给你做。”他还热情地邀请汤显祖一起参与冬至大采买。
只不过这次收到那么多土特产,采买单子又该删改了!
朋友太多就是这一点不好,许多东西都不用自己买!
汤显祖:?
呵,朋友多了不起吗?
顾闲嘚瑟了一会儿,见汤显祖一脸嫌弃,只觉索然无味。炫耀嘛,就是得收获别人羡慕的目光才有意思!
想到自己来寻汤显祖的目的,顾闲果断换了话题,问汤显祖有没有兴趣在戏曲界发光发热。
戏曲界需要你这样的人才!
汤显祖心中警铃大作。
每次顾闲这样吹捧你,必然是他想给你分派额外的活!
“没兴趣。”汤显祖断然拒绝,“我这么忙,哪有空写戏曲?”
顾闲道:“翰林院能有什么忙的?”
汤显祖呵呵冷笑:“你自己说说,我们这些本来应该很清闲的翰林官为什么会这么忙?”
顾闲顿时不吱声了。
震惊,戏曲界痛失汤显祖竟是我的锅!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你们怎么这样提防我*快了快了,还差区区两天就是新的一个月!
第474章 夸夸大会
顾闲满心惆怅地回到家,结果发现家里摆得满满当当,全是沈春生派人送来的礼物。
倒也不全是沈春生准备的,至少王世贞的礼物占了差不多一半,而后还有顾家那边让给他送的。
顾家这几年虽不算大富大贵,但生活自然是越过越好。
兄嫂都是踏实人,侄子侄媳都孝顺得很,侄女侄婿离得又近。
有他们在长洲照看着顾家父母,顾闲才能安心待在京师当官。
照理说京师这边汇聚四海风物,想买什么买不到?只是在长辈心里,总感觉孩子出门在外这也缺那也缺。
尤其是现在家里富裕了,他们更是看到什么都想给顾闲捎一些。
若不是怕太麻烦沈春生,送来的就不止是这点东西了。
单论礼物的价钱,那自然是比不过王世贞出手大方。可礼物这东西,哪里能用价钱计算?
顾闲顿时忘了回来路上的惆怅,开开心心地看看家里给自己捎了什么。
只是看着看着,顾闲又忍不住有些想家了。
家里人挑每一样礼物的时候,肯定都在想念他。他看到这些礼物时又怎么能不想念他们呢?
还是王宜玉喊他去瓜分王世贞送来的宝贝,顾闲才从想家的情绪里抽离出来。
可他一走近,就听到鲁鲁在和王宜玉说悄悄话:“爹刚才看起来好像快哭了。”
由于有个从来不怕丢人的爹,鲁鲁小小年纪就被锻炼得情绪很稳定,不再是小时候那个看到顾闲突然倒在地上就紧张到不得了的天真小孩了!
正是因为自己不爱哭,才感觉他爹眼泪有些丰沛!
顾闲伸手可着劲揉搓鲁鲁的脑袋:“不许大声说悄悄话!”
鲁鲁气鼓鼓。
王宜玉乐道:“也不知是跟谁学的。”
王世贞当年可没少被顾闲这样气。
一家人东拉西扯了一会,顾闲刚才冒出来的思乡之情便散了大半。
第二天顾闲还去跟朱翊钧感慨:“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刚列好的清单现在得删减一大半!”
朱翊钧追问:“什么清单?”
顾闲便把自己的冬至采购计划讲给朱翊钧听。
足足三天的冬至假期,他可是申请了一大笔采购资金,可以开开心心地花个痛快!
到时候他就像《木兰辞》里讲的那样,东市西市南市北市全部买一遍,再抽空带着鲁鲁出城去赶集。他已经查探好几个有意思的大集了!
一想到马上就能畅享假期,顾闲真是美到不行,完全没注意到朱翊钧若有所思的表情。
顾闲傍晚如愿去张居正家蹭了顿饭,顺走了张居正好几条阳干鱼,愉快地回家来了个早睡早起。
翌日就是冬至假期了!
父子俩都很期待,早早起来洗漱完毕,齐齐去厨房弄好早饭以及适合外带的糕点。
虽说出门在外可以尝尝外头的吃食,但还是带上一点以备不时之需比较好!
父子俩忙活完后,外头天已大亮。一家人正吃着早饭呢,郑大就急步走了进来,与顾闲说起一个坏消息:皇上来了,已经进门了!
郑大刚汇报完,顾闲就扫见朱翊钧堂而皇之地迈步入内。他放下自己手里的筷子,无奈地起身相迎:“陛下怎么来了?”
朱翊钧摆摆手,一本正经地说道:“今天没什么陛下,你还是跟人说我是你学生就好。”
这厮显然是有备而来,还整了套书生行头,瞧着倒是挺像那么一回事。
既然朱翊钧诚心诚意地要求了,顾闲也没跟他客气:“我的门生最差都是同进士,可没你这种连秀才都没考上的学生!”
朱翊钧:“……”
好气。
人都来了,顾闲也不好把人赶走,只能问道:“吃了吗?要不要吃点?”
朱翊钧道:“这么早,当然没吃。”
这话纯粹是瞎扯,他要是不发话,谁敢饿着皇帝?朱翊钧就是故意空着肚子来的。
顾闲非常糊弄地给他也下了碗馄饨。
朱翊钧本来有点儿不满,吃了第一口后就不吱声了。现做的馄饨就是好吃!
吃饱喝足,顾闲便带着鲁鲁出门溜达。
王宜玉此前便拒绝参与他们父子俩这次大采购。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顾闲揣着钱出门会发生什么。
她既不想当扫兴的人,也不想眼睁睁看着顾闲买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干脆来个眼不看为净。
钱反正给顾闲父子俩了,他们爱怎么花怎么花!
顾闲本还想吃完早饭再磨一磨王宜玉呢,经过朱翊钧这么横插一杠,彻底没机会了!
可恶!
怎么会有这么闲的皇帝!
即便捎带了一个不请自来的顶头上司,顾闲出门后仍是热情地跟每一个见到的人打招呼。
朱翊钧甚至听到他跟一只鸟聊了起来。
顾闲说:“鹦哥好久不见。”
对面的鹦鹉说:“叫谁哥呢,我是你哥吗你就叫!”
朱翊钧在旁乐不可支。
顾闲冷哼一声,说道:“本来想给你准备点零嘴,既然你不想要就算了。”
鹦鹉立刻飞到顾闲肩膀上,伸出爪子跟顾闲做了个勾肩搭背的哥俩好动作,嘴里还改了口:“我也想你和傻鹅了!”
朱翊钧瞠目结舌。
别说朱翊钧这个长居深宫的天子了,便是周围那些认得这只“英雄鸟”的巡逻士兵以及街坊邻里都大为惊奇,只觉这只爱骂人的鸟在顾闲面前格外有灵性。
鲁鲁却是凑近问:“不想我吗?”
鹦鹉闻言毫不犹豫地飞到旁边的院墙上,确定自己远离了鲁鲁才回道:“不敢想!”
那是一个春天,鹦鹉闲着没事飞去顾家玩耍,正好被鲁鲁发现了。
那时候鲁鲁还小,见到会说话的鹦鹉震惊不已,当场要鹦鹉当他的学生。
他教一句诗,就要鹦鹉念一句,念错了他就捏住鹦鹉嘴巴嘀嘀咕咕教育半天。
偏偏小娃娃说话奶声奶气的,有时候你根本听不懂他在讲啥,弄得鹦鹉都想来一句“别念了,师父别念了,俺脑壳痛”。
小孩子什么的,最难搞了!
顾闲在旁哈哈一笑,和朱翊钧他们说起鲁鲁小时候的丰功伟绩。
精力过分旺盛的小孩儿,当真是鸟见了都愁!
顾闲一路呼朋唤友,很快靠着人海战术把朱翊钧映衬得很不起眼。
只是李维桢瞧见混在人堆里的朱翊钧,难免凑近跟顾闲埋怨了一句:“你怎么把皇上给喊来了?”
顾闲一脸沉痛:“我没有喊,只是昨天说漏嘴了。”
只怪他被亲朋好友的礼物冲昏了头,一不小心在朱翊钧面前泄露了自己期待已久的冬至采购计划!
两人也没有多聊,按照顾闲拟定的计划开始采买今年的过冬物资。
早些年便有许多人爱跟着顾闲买东西,不少店家都还记得他呢。
这会儿见到顾闲来了,熟悉的店家自然都积极地招呼他们一行人。
周围有外地来的商贩不认得顾闲,见到那些店家这般热络都好奇地追问起来:“那是谁啊?为首那人瞧着便不寻常,怎地还自个儿来集市采买?”
是的,哪怕顾闲平日里出行并不讲究排场,身上也难免带上了几分权位熏染出来的气质。
这样的改变周围人兴许没有察觉,此前没接触过顾闲的人却是第一眼就能看出来。
在许多人的认知里,官位高的人是不该自己逛集市的,集市里到处吵吵嚷嚷,而且走的人多了,地上难免脏乱,稍微走上几步都污了贵人的脚。
这种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家里永远不缺奴仆,需要什么让人跑一趟不就得了?
听到外地商贩的提问,周围的本地商贩便热心地给他们介绍起来:为首的不是别人,正是有名的顾阁老!
人顾阁老此前便时常亲自溜达过来买东西,也就是入阁后事务愈发繁忙,来的次数才少了!
顾闲领着一串人从店里逛完出来,便听到商贩们在吹嘘他。
这边说起他在京师都干了什么,那边又说什么“原来是传说中的顾状元”“我在云南都听说过他”。
顾闲:???
怎么无缘无故开起了夸夸大会!
朱翊钧倒是来了兴致,在旁边插嘴问了一句:“云南也有顾状元的传说吗?”
那商贩显然是个云南客商,兴致盎然地说道:“对的,对的,云南这几年不少人都靠状元豆赚到了钱!”
朱翊钧继续追问:“状元豆是什么?”
那商贩一拍脑门:“外面好像叫咖啡豆,我们当地人都叫状元豆。”
原因么,当然是因为从东家派来的人那里听说了,云南咖啡产业是那位传说中的顾状元隔空布局!
比起意义不明的“咖啡”,当地人还是觉得状元豆更朗朗上口,而且还吉利。
听说这东西是给读书人提神醒脑用的,哪个读书人不想考状元呢!
别说外人听了想喝了,便是在咖啡相关产业工作的工人们也都心动得很,挣了工钱便以内部价格弄了些咖啡豆回家给自家孩子尝尝。
实在没孩子的,拿了内部价的咖啡豆也能到外面小挣一笔。
可以说那一颗颗小小的“状元豆”,给当地百姓带来了许多机遇。
那客商脸上颇有些骄傲:“再过几年,说不准我们云南的进士会越来越多,以后能叫朝廷多给我们几个解额!”
大明乡试会把解额按照固定数额分配到两京十三省,其中广西、云南、贵州是全国解额最少的省,贵州三十几个,云南四十几个,广西稍微好点,足足五十几个!
其他省最少都是七字头。
没办法,云南不仅文教落后,路也格外难走,想考出去实在太难了。即便给了解额,兴许都凑不齐那么多考生,何必浪费!
随着咖啡贸易的发展,当地人进京赴考也方便了许多,也难怪这客商开始畅想朝廷给云南加解额了。
得知自己面对的就是“状元豆”里的那个状元,客商吹嘘得格外卖力。
朱翊钧听得津津有味,顾闲却是有点儿害臊了。
主要是他觉得自己也没做什么,咖啡产业链是沈春生在搞,文教工作是罗汝芳他们在推进。
真正做事的人都没得到应有的嘉奖,他一个连云南都没去过的人凭什么居功?
顾闲没让朱翊钧继续往下问,而是把话题转到了罗汝芳和李贽等人身上。
这些年来罗汝芳、李贽等人扎根云南,吸引来不少儒家学者前来求教,俨然已经成了泰州学派一个重要据点。
云南一些穷县非常缺学官,罗汝芳他们也游说了不少人过去搞基础教育。
甭管一开始罗汝芳是不是被高拱撵过去的,人家确实是在云南踏踏实实地干了这么多年的文教工作了。
这才是真正该夸的人呐!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不许只夸我*今天更新了肥肥的一章!明天就是新的一个月了!!存稿箱里有存稿总是没动力写下一章,决定今天改成中午更新!明天早上六点见!(然后存稿就没有了
第475章 闻讯而来
可惜比起夸个远在云南的老头儿,众人还是更喜欢听人吹嘘年轻有为的青年阁臣。
这是很容易理解的心态。
才三十岁的阁老,世上能有几个?
各种事迹放到顾闲头上,听起来才更有意思。
罗汝芳讲学厉害又不是新鲜事,他百八十年前就跟着他老师颜山农到京师讲学了。
到了云南那种文教落后的地方,罗汝芳能发挥出自己的专长不是很正常吗?
既然是再正常不过的事,那便勾不起大家的兴头。
相比之下,顾闲这位年轻阁老许多年前便为云南的发展悉心布局,成功做到了“运筹于帷幄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一听就更有话题度对吧!
在京师,这样的话题也更安全。
毕竟你大夸特夸一个被先皇和前任首辅外放的逐臣是什么意思?是不是对先皇和前任首辅不满?
当今圣上和先皇的感情不差,现任首辅和前任首辅的感情也不差,可不是隆庆初年那种情况。
那会儿朝局实在太过混乱,隆庆皇帝和徐阶才会来个“全是嘉靖(和严嵩)的错”式大扫荡。
今时不同往日!
所以即便顾闲有心把话题拉到罗汝芳他们身上,众人还是更乐意听人说那状元豆的故事。
无奈之下,顾闲只能结束话题,继续在市场里面到处溜达。
只要有人跟他打招呼,甭管集市上有没有需要的东西他都会进去瞅几眼。
万一汤显祖他们需要呢!
见顾闲在好几家店里都只帮汤显祖他们挑,朱翊钧有点好奇地追问:“你自己怎么不买?”
汤显祖和李维桢闻言不约而同地退远了几步。
顾闲一听有人这么问,立刻又更详细地炫耀了一遍,说这个布他娘给准备了,那个腰带他岳父送了一条,唉,家里人太爱我了怎么办!
你说这个茶具?这个茶具我朋友送了我一套!
说了不要送,他们非要送来,真拿他们没办法!
朱翊钧:“……”
这下他知道汤显祖他们为什么离那么远了。
谁要听这些啊!
虽然顾闲可以采购的东西并不多,但他还是把钱花了个七七八八。
眼看接下来两天的预算危矣,顾闲当机立断结束今天的采购活动,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回去搞冬至聚餐。
朱翊钧看着人一多起来就有点转不过身的厨房,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会,转头问顾闲:“你都入阁了,这房子是不是小了点?”
这房子是顾闲刚考上状元那会儿租下的,一晃就是十余年,一直没有换过地方。
算下来,这房子也就六品官的规格,堂堂阁臣住在这儿有点寒酸了。
顾闲道:“不小啊,我们家人又不多。”
他边利索地收拾自己挑回来的鱼,边和朱翊钧列举住在这里的好处。
首先当然是左邻右里都很好,这有利于鲁鲁快乐成长。孟母三迁挑的可不是房子,而是邻居!
其次,客人实在太多的话,他还可以跟英国公府借他们家园子一用,算是有外置的大厨房和大院子。大家都是认得十几年的老熟人了,借用也就打个招呼的事。
所以说,他这个房子很够住了!
朱翊钧哼了一声。
顾闲这个年纪入阁已经是破格提拔了,现在顾闲既没立什么新功劳,又只在内阁中排末位,他也不好给顾闲赐宅。
顾闲前头还有张四维和申时行!
今天顾闲弄到了肥美的鳕鱼,是天津那边送来的。
冬至前后正是鳕鱼成群结队游到近海过冬的时节,鳕鱼肉质雪白细嫩,几乎没有刺,一到这个季节不少渔民都会出海捕捞。
顾闲正在料理的是一条大头鳕鱼,也是天津近海常见的鱼类之一,这个季节连海钓爱好者都能钓上来。
都叫大头鳕鱼了,那鱼头自然大得很,顾闲准备单独留出来做一道剁椒鱼头,再做一道鱼头豆腐汤,兼顾重口味和清淡口味!
鱼肉全被顾闲切得成大小均匀,准备拿来做酸菜鱼。
酸菜也是他自己腌制的,都冬至了,该开一坛出来尝尝鲜了!
朱翊钧不理解:“好好的鱼,怎么跟酸菜一起煮?”
这些年来朱翊钧已经跟着顾闲拓宽了食谱,可本质上还是延续了老朱家的喜好,喜欢吃肉,喜欢吃重油重盐重糖,素菜那是如非必要一筷子都懒得碰。
听到这话,顾闲忍不住瞅了眼朱翊钧。
有人研究过为什么明朝皇帝大多短命,清朝皇帝却普遍能活过六十岁,甚至还有个活到八十九岁的皇帝。
你要说皇宫不好,清朝皇帝也是住在这紫禁城里的!
所以有人认为是饮食和运动的问题。
明朝御膳里素菜很少,这个非常容易理解,毕竟素菜不好保持原本的风味,出锅时水灵灵的蔬菜送到御前可能已经蔫了。
别说皇帝愿不愿意吃了,底下的人送都不敢送!
皇帝地位崇高,那当然得每顿大鱼大肉。
为了吸引皇帝多吃几口或者掩盖食材的短处(比如不新鲜或腥膻),油盐酱醋以及各种辛香料都跟不要钱似的往里放。
常年这么吃谁受得了?
清朝的宫廷菜里头素菜的花样就比较多了。
听闻乾隆就特别爱吃豆芽,当时的人还把它称为“如意菜”。
入冬后新鲜蔬菜难得,不少人都会发豆芽来熬过漫长的冬天。清朝御膳中的“熘银条”“银苗鸡丝”“燕窝银条”,都是豆芽的主场!
倒也不是清朝皇帝就只吃素不吃荤,他们同样也热爱大鱼大肉,但他们还有另外一个优势——
清朝皇帝虽然爱好汉人文化,但到底是草原文明出身,十分注重骑射,皇帝在皇子时期便早早开始练习骑射,当了皇帝还时不时去木兰围场搞围猎。
所以人家吃进去的东西是可以“使用”掉的,而不是变成肥肉堆积在身上。
明朝的皇帝就不一样了,像隆庆皇帝在宫里想骑个马,还是太子的万历皇帝就冲上去劝他别骑,万一摔了怎么办?您可是大明的君父啊!
这证明大明皇帝的运动量非常小。
由此可见,明朝皇帝的饮食结构很不健康,并且根本没有配套的运动健身计划,身体能健康才怪!
朱翊钧倒是还算长寿,但是那生活质量可太糟糕了,据说万历皇帝经常声称自己有足疾上不了朝。
连走个路都腿疼,能过得多快活?
顾闲这么想着,又多瞅了朱翊钧两眼。
朱翊钧忍无可忍地问:“你瞅啥?”
现在他一直坚持锻炼,身高不说向顾闲看齐,在同龄人中也算是高的了。
人稍微一长高,身上多那么一点肉便看不太出来。
总的来说,现在的朱翊钧瞧着身材匀称,暂且没有肥胖迹象。
顾闲还有点记恨朱翊钧早上跑出宫来,害自己没法磨着师妹一起出门,慢悠悠地回应他最开始的问题:“那你一会别吃。”
朱翊钧:???
可恶,这人什么态度?
眼看朱翊钧要生气了,顾闲笑吟吟地复述了一句朱翊钧早上说的话:“‘今天没什么陛下’。”
朱翊钧磨牙。
算了,他不跟顾闲计较。
一会他要多吃两碗饭,狠狠吃穷顾闲!
顾闲亲手做的菜很少有人不喜欢吃。
酸菜鱼自不必说,吸饱了汤汁的鱼肉十分入味,吃着只觉酸辣鲜香的感觉瞬间溢满口腔!
剁椒鱼头看似铺满了红通通的辣椒,实则味道不算特别辣,连不怎么能吃辣的人都忍不住一边嘶哈嘶哈一边抢着夹。
要是不喜欢吃米饭,剁椒鱼头的汤汁拿来拌面也是很不错的。只不过大家觉得既然饭和面都上来了,那当然是……咱全都要!
最终所有的菜都被扫荡一空。
连顾闲自己也觉得今天吃得格外香。
可见有人抢的菜永远是最好吃的!
眼看大家都吃饱喝足了,顾闲便顺嘴给他们讲了讲暴饮暴食的坏处。
这里头涉及到一个重要的物理学定律:能量守恒定律!
这个定律讲的是能量既不会凭空产生,也不会凭空消失,只会在不同的形式之间相互转换。
众人听得有点晕乎。
刚吃饱饭呢,你讲什么物理学?
顾闲便给他们深入解释了一番:“你们吃进去的食物都有‘能量’,这个你们都认同对吧?”
朱翊钧率先点点头,以证明自己领悟力极佳。
顾闲欣慰地看了他一眼,继续科普:“这个能量你要是用来骑马跑步游泳,那也就在运动过程中消耗掉了。”
“可你要是一整天不动弹,这些‘能量’就会在你体内转换成脂肪囤积起来!”
“是的,你长肥肉喽!”
朱翊钧:???
今天大家都吃那么多,你讲这些话的时候为什么只看着我?
太过分了!
听到顾闲那气人的语气,众人忍不住替顾闲捏了把汗。
真有你的,养生理论一套接一套就不说了,还敢对着最可能天天大鱼大肉的皇上幸灾乐祸地说人家要长成肥佬!
汤显祖替顾闲转移话题:“要不,现在出去遛弯消食?”
这个提议得到了大伙的一致认同。
朱翊钧难得出宫一趟,也想多到处走走,于是在顾闲等人的陪同下转道去老地方国子监关怀冬至回不了家的监生。
有机会的话,可以跟监生们来一顿与民同乐饭!
众人:?
这样真的会有消食效果吗?
罢了罢了,吃就吃吧,他们也很久没去国子监聚餐了。
前任国子祭酒林士章乞骸骨归乡,国子监便换了个顾闲不怎么熟悉的罗万化当一把手。
说是不熟,其实也有往来,罗万化是隆庆二年的状元。
历史上罗万化的仕途十分坎坷,而坎坷的原因当然是……拒绝权臣招揽,得罪了权倾朝野的张居正!
不过罗万化也不光是针对张居正,后来他因为不畏强权的美名被万历皇帝捞回来干活。结果干着干着罗万化总感觉大明要完,连上十道奏疏请辞归乡。
他连皇帝也不想鸟了!
就在罗万化辞官的同一年,东林党第一代领袖顾宪成也因为触怒万历皇帝回了老家,筹划着如何修复赫赫有名的东林书院。
高拱和张居正当初提出取缔书院时所担心的事,将在未来几十年内成为明末历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不管在台上的是谁,团结着大批闲住官员、手握舆论利器的在野党都会联合起来攻击对方的每一个决策。
直至皇帝幡然悔悟,决定换个人当靶子……哦不,当首辅,他们才会暂且停下来,齐齐欢庆自己取得的重大胜利!
你想问这样的胜利具体给百姓带来什么好处?哎呀先别管这种不重要的小事了,就说咱赢没赢吧!
了解过党争的人应该都知道,一开始大家都还维持着一点“君子之争”的风度,可斗到后来双方的矛盾会越来越激烈。
手段也会越来越脏。
明末到处民不聊生,朝中官员还只顾着干架,想想就很愁人呐。
顾闲边在心里这么嘀咕着,边陪朱翊钧在国子监里瞎溜达。
国子祭酒罗万化很快闻讯而至。
而且来的还不止他一个。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让我来康康,什么英雄要登场*今天早早更新了!新的一个月终于开始了,有没有人!给闲崽投点营养液!新一个月的甜甜春想要鼓励!你们说有没有可能……连载了一年多……已经475章的老文,突然出现在显眼的榜单上,吓读者一跳!(开始畅想
第476章 万万不可
冬至佳节,罗万化正跟几个同年在小酌。
比如他的浙江同乡赵志皋。
赵志皋是隆庆二年的探花,年纪却比罗万化这个状元大十几岁,甚至比张居正这个首辅都要大一岁。
顾闲再一看其他人,发现今天赫然是犟人开会。
除了历史上因为得罪张居正而蹉跎的罗万化、因为得罪了张居正而被撵去广东的赵志皋,还有一个王家屏!
王家屏倒没有得罪过张居正。
万历时期的文官没得罪过张居正,叫人很难办啊!
这就好像大家轮流捅了人一刀,只有你没有捅,那别人怎么能放心你!
于是王家屏跟东林党领袖顾宪成一样,选了个程度比较轻的得罪法:张居正生病的时候,朝中的“张党”都巴巴地跑去为张居正求神拜佛,只有他们没有去。
可见他们跟那群乌合之众不一样!
万历皇帝一听,有点道理!于是他很快便把王家屏提拔入阁。
那时候王家屏也才四十多岁,算下来只在翰林院熬了十几年资历,升迁速度可没比顾闲慢多少。
别看王家屏没有明着得罪张居正,就觉得他不是个犟人。
实际上他的传记里还有另一笔光辉记录:高拱他哥曾经贿赂过严嵩的义子赵文华,高拱觉得这事不太光彩,便叮嘱王家屏修实录时把这件事略过。
修实录么,不可能事无巨细一股脑儿全塞进去,有所取舍很正常吧?
王家屏一听,还有这事?那必须详细记录到《世宗肃皇帝》里!
简单来说,他虽然没得罪过张居正,但是他得罪过高拱!
所以顾闲感慨这是犟人开会,绝对没感慨错。
有人曾分析过隆庆二年的科举,说这是很玄乎的一年,因为后来这些人里头出了“一榜七相”的奇观。
还有不少官至尚书的。
据说这一年的科举是隆庆皇帝隐晦地向首辅徐阶表达不满。
他特地把一些会试时名次靠后的考生提到了前面来。
比如状元罗万化会试时考了三百多名,几乎已经是吊车尾了,隆庆皇帝愣是把他点为状元!
这表明什么?这表明我这个皇帝对你们文官选的人才不太满意,还是我选的最好!
徐阶是个聪明人,一看这情况就知道自己这个老臣该走了。
隆庆二年初秋徐阶上疏请辞,回了自己的老家松江。
见徐阶这么识趣,隆庆皇帝自然给足了这位老臣体面。
甭管后头高拱如何针对徐阶展开报复,至少在告老还乡这一刻徐阶算得上是许多人艳羡不已的荣退。
许是因为羡慕亲爹能在刚登基不久就这样当家做主,后来的万历皇帝才特别爱在这届科举里扒拉人用,愣是用出了旷古绝今的“一榜七相”!
顾闲暗自在心里把这些事情盘了一遍,也只是那么一小会的功夫。
等朱翊钧给罗万化一行人免了礼,顾闲便主动笑问:“你们今儿正好在这边小聚?”
由于要做的事实在太多,高拱和张居正都没什么空闲料理几个小小的翰林官,所以罗万化几人这次倒是没有各奔东西。
至少罗万化稳打稳扎地升到了国子祭酒的位置。
罗万化应道:“是的,说来还是弇州先生留下的传统。”
从前的国子监像一潭死水,学生不怎么样,学官也只把这里当跳板。
王世贞出任国子祭酒那几年像是给整个国子监注入了活水,不说层出不穷的“社会实践”活动,光是一本《新风》便让国子监的师生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杆。
王世贞还动不动就题诗纪念某次聚会,在国子监里留下了不少适合朋友小聚的风雅去处。
这不,大家放假时没地方玩耍了,便问罗万化这边能不能组个局。
所以罗万化才说这是王世贞留下的传统。
顾闲听了罗万化的称呼却是一乐,和朱翊钧调侃起王世贞的别号来。
现在王世贞起了个新的别号,叫做弇州山人。
“弇州”跟他们兄弟俩原本的凤洲麟洲一样出自上古传说。
《山海经》中提到过“有弇州之山”“爰有百乐歌舞之风”,意思是遥远的弇州有个山头,那边的人们特别喜欢唱歌跳舞!
《淮南子》中则认为弇州乃是九州之一,说是“正西弇州曰并土”。正是因为它在正西边,所以弇山又有“日落之山”的意思。
王世贞把自己的园子取名为弇山园,是奔着在这里养老去的。
有了这么个养老去处,王世贞自然又取了个新的号:弇州山人!
可见王世贞眼瞅着自己当不了全太仓最厉害的人,只能退而求其次拿自己园子当别号。
只不过他这人本质上还是骄傲得很,既然现实里的太仓他占不了,便到古九州里头占一州!
世上竟有如此自恋之人!
朱翊钧虽然经常翻看《弇州杂谈》,但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么详尽的解释。
听顾闲点破王世贞的心思,朱翊钧忍不住问:“你在你岳父面前也是这么说话的吗?”
顾闲一脸的“往事不堪回首”:“他当国子监祭酒时常年在手边摆了根黄荆条,你说为啥呢?”
顾闲也是后来才知道,那些黄荆条还是张居正提供的。
玩政治的心真黑啊!
顾闲狠狠谴责他们狼狈为奸的行为。
朱翊钧听得乐不可支。
那会儿他只能偶尔跟着隆庆皇帝来国子监玩耍,一年到头也见不到顾闲几次,倒是没见识过顾闲被王世贞他们撵着打的场面。
顾闲:?
你那一脸的扼腕是怎么回事?
呵,我现在必不可能挨打了!
聪明的长辈都知道,孩子长大了就不能打了,因为他们已经记事,又到了爱面子的年纪,打多了骂多了容易被他们记仇。
棍棒教育千万要趁早!
一行人说说笑笑地在国子监里逛了起来。
顾闲陪同了大半天,有点儿乏了,便有意识地给罗万化他们创造起在御前表现的机会。
不涉及原则问题,罗万化他们几个犟人倒是不至于随时随地进入战斗状态。
他们都正当壮年,谁不想在皇帝面前好好展现一番?自然都领受了顾闲的好意,轻松接住顾闲抛来的话头。
顾闲混在人堆里慢悠悠地往前走,很快注意到几盆入冬后被挪到屋内的高大桂花。
桂花在京师这边需要精心料理,入冬后还得搬到温暖的室内才能熬过严寒,在江南却是种下就能长。
顾闲小时候在文徵明那儿看过一幅《桂花树屋图》,据说绘制的是沈周家的书房,那儿的桂花长得比屋子还高!
顾闲当时对画上的桂花念念不忘,横看竖看都觉得很适合拿来做桂花糕。
正好沈春生家就在附近,他便摸上沈家墙头左顾右盼,看看有没有传说中的桂花。
可惜此沈非彼沈,此书屋也非彼书屋。他正失望地要下墙,便被抬起头来的沈春生逮个正着。
顾闲只得在身上掏来掏去,掏出自己没吃完的零嘴来当赔礼。
不管什么情况下,私自闯入人家家里总是不对的,只趴在墙头也不行!那时候顾闲对前世之事还没什么记忆,只依稀记得有人这么教育过自己。
沈春生从小就特别好,知道他是想找那幅《沈家书屋图》上的桂花,还抽空带他去了一趟。
后来他做出了自己非常满意的桂花糕,又翻墙去给沈春生送了一份。
一来二去,两人也就成了朋友。
小孩子交朋友真是简单又纯粹。
顾闲正感慨着,丝毫没察觉自己已经掉队了。
朱翊钧本来边往前走边和罗万化他们聊着天,走着走着忽然发现顾闲不见了。
转头一瞅,顾闲还杵在一株桂花树前不知在想什么。
朱翊钧示意曹寿去把顾闲喊回来。
曹寿依言去寻顾闲。
听到曹寿的脚步声,顾闲已回过神来了。
他看向曹寿,发现曹寿也长大了,他们这批内侍刚被选入内书房读书时才十岁出头,如今也已经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人。
曹寿能在御前伺候这么久,可见是个聪明人。
司礼监虽还是冯保把持,但冯保也是会老的,以后的司礼监将属于曹寿他们这些年轻人。
数不清的过去与未来在顾闲脑海里交汇,织就了一张绵绵密密的网,他不知自己将成为困在网上的猎物,还是成为那守在网边等待猎物的狩猎者。
人心与人性都是很难把握的东西。
顾闲朝曹寿笑了笑,说道:“我这就跟上。”
曹寿点点头,与顾闲一同回到朱翊钧身边。
朱翊钧见顾闲归位,不由追问:“你站在那盆桂花前做什么?”
顾闲当然不可能给他从文徵明一路讲到沈春生。
谁耐烦听那么多陈年旧事?
顾闲笑道:“我想起当初跟师妹一起薅过国子监的桂花,也不知道还是不是这几株。毕竟京师的桂花娇贵得很,一受冻就过不了冬。”
朱翊钧一听他那语气便知道他又要吹嘘江南好了,哼道:“桂花有什么稀奇的。”
顾闲道:“桂花是没什么稀奇的,不过来都来了,不如我们来一碗桂花酒酿赤豆元宵吧!我家正好还有不少干桂花,可以让人回去拿来用。”
说是桂花酒酿赤豆元宵,其实桂花也就最后撒下去增香的。
主要还是香甜可口的酒酿甜汤,配上煮的软糯的红豆和更加软糯的小元宵,冬天能吃得整个人暖洋洋的,舒服得很!
朱翊钧一听,立刻改口说桂花特别好,他也很喜欢桂花。
并且暗示顾闲自己还想吃桂花糕。
顾闲能怎么办,当然是吩咐人回去跟厨房讲一声,让家里把国子监这边可能缺的材料准备一下。
一行人转道国子监食堂,算是一次突击检查。
顾闲正跟熟悉的老朋友聊天,忽听外头传来一声“闲弟”,接着便瞧见了张元德大步迈进来的身影。
“我没有来晚吧!”张元德朗笑说道,“我刚进城就撞见你家下人往回跑,一问才知道你要在这边弄吃的。”
顾闲道:“来得正好,揉面的活就交给你了。”
小元宵用的是糯米粉,需要先揉成面团再搓成大小均匀的小圆子。
这个过程中有一定的技术含量,不过跟他聚过餐的人应当都能顺利掌握。
就是罗万化他们还需要调教一二。
顾闲愉快地做好了“老带新”安排,即一个熟手带一个生手,争取让冬至回不了家的监生都能吃上一碗热腾腾的桂花酒酿赤豆元宵。
当然,顾闲还不忘问朱翊钧能不能报销这次的经费。
既然是皇帝来慰问监生,那肯定得从朱翊钧私库里出钱才更有诚意!
比如我从家里拿来的食材要是不给报销,你对监生的关怀就不纯粹了!
我一个当臣子的,怎么能代天子施恩?
万万不可啊!
所以你还是给我钱吧。
朱翊钧:“……”
瞧他这出息!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一脸忠诚):我都是为陛下好呐!*今天更了足足七千二!所以,有营养液可以浇灌给我们闲崽吗最近闲崽正好v章满三十万字,又碰上晋江活动,闲崽产出了足足20瓶营养液!多么努力!可以给闲崽掰点吗
第477章 非常暖和
朱翊钧不仅吃上了极具江南特色的桂花酒酿赤豆元宵,还揣了一盒桂花糕回宫与王皇后分享。
小皇子还小,没有长牙,吃不得糕点,所以大半包桂花糕又进了朱翊钧自己的肚子。
不知是不是王皇后锻炼充足的缘故,小皇子身体倍儿棒,一双眼睛乌溜溜的,瞧着便很机灵。
瞧见朱翊钧吃得香,在旁边努力坐稳的小皇子有点着急地想凑过去,偏偏还不会爬,只能着急地发出意味不明的咿呀声。
朱翊钧注意到了,想到顾闲有段时间整天吹嘘自己的育儿本领,便伸手把自家娃抱了起来。他笑眯眯地拿起一块桂花糕往奶娃娃面前晃了晃,问道:“想吃吗?”
小孩子的味觉本来就很灵敏,这么凑近一闻,香甜的味道更加诱人了。他张大嘴巴想啊呜一口咬上去,结果朱翊钧又把糕点拿远了。
朱翊钧乐滋滋地说:“你还小,不能吃,只能我来替你吃了。唉,有什么办法呢?等你长牙了再说吧。”
奶娃娃什么都不懂,只知道那香香甜甜的桂花糕又离自己远去了。
他嘴巴一扁,泪珠子立刻冒了出来,对着朱翊钧哇哇大哭。
平时王皇后她们都把娃哄得好好的,朱翊钧只负责瞧两眼,夸上一句“真乖”。
朱翊钧哪里领教过小孩子那几乎能穿透耳膜的尖锐哭声?他麻溜把娃塞给王皇后,一本正经地说道:“哭得这么厉害,应当是饿了,让人喂喂他吧。”
王皇后:“……”
有他这么当爹的吗?
原本乖乖巧巧的娃儿,愣是被他给馋哭了!
朱翊钧瞅见王皇后看向自己的眼神带上了埋怨,当即表示自己要去陪李太后吃饭,一溜烟跑了。
王皇后边哄着怀里的奶娃娃,边暗自摇摇头。
有时候想他来,有时候又希望他别来。
……
顾闲本来还想第二天磨王宜玉出城去赶集,可惜天公不作美,当晚居然下起了雪。
翌日一早起来,雪已经堆满了庭院。
计划有变,开始玩雪!
眼看顾闲兴致勃勃地上屋顶铲雪,王宜玉只觉得这雪来得可真及时。
家里已经囤了许多过冬物资,再让顾闲买下去估计就堆不下了。
府中每天都有人负责出去采买,很多东西还真不用囤那么多!
快乐的日子总是特别快,短暂的冬至假期转瞬即逝,一眨眼又该开工了。
顾闲好吃好睡了三天,还真有点不愿意早起出门。正好雪天不用上朝,顾闲又赖了一会,才草草吃了早饭出门去。
连下了三天的雪,眼看还没有停的迹象,顾闲忍不住叹了口气,有点担心今年过冬很多人熬不过去。
顾闲加快了脚步,去内阁翻看关于灾情的奏报。
今年陕西和山西都遭了灾,好几个地方几乎颗粒无收,有些地方甚至不是第一年闹灾。
张居正进来时,看到的便是顾闲坐在那儿愁眉紧锁。
张居正问:“怎么了?”
顾闲说道:“各地都遭了灾,今年冬天难过了。”
张居正也沉默下来。
面对这样的灾荒,朝廷这边能做的竟只有暂免秋税。
至于粮食的调动,灾民的抚恤,都需要当地有能力的官员去协调。
可有能力的人有几个愿意扎根基层?
少数富县可能由进士担任知县,但大多数地方县城都只有同进士或举人愿意去。再穷一些的,连知府都没人愿意去当,西南一带就常年缺官。
要不然举人出身的李贽也混不到云南那边当知府。
知府就相当于市长。
像云南这种内忧外患的边缘地带,最需要有能力、有魄力的人去处理繁杂多变的事务。
可是有能力的人谁不想往上走?谁愿意在鸟不生蛋的地方熬到老——甚至熬到死?!
即便张居正提拔了好几个有丰富地方经验的人来当尚书,许多人还是领悟不到这种人事安排的用意,只觉得张居正是任人唯亲。
罗汝芳和李贽还算是不错的,能力不算太差,且在顾闲坚持不懈的鼓励(忽悠)之下愿意待在云南那么久。
哪怕有考成法督促官员好好干活,可以拿来作为“奖励”的职位依然极其有限;只有惩罚没有奖励,官员们的积极性会不断降低,甚至联合起来反对考成法的继续推行。
自从秋收情况汇报上来,张居正也是思虑重重,每次做决策都得取来几分不同的奏疏、召来几个不同职务的六部官员相互核实才能下笔。
赋税的减免看起来是一句话的事,背后连接着的却是国家财政与百姓生死——
不减免,当地百姓可能真的活不下去了;减免,国库可能又得入不敷出。
这些两难的选择,每天都在他们面前上演。
可今年年底先是得给李太后过万寿节,又得筹办潞王的婚礼。
潞王是皇上的亲弟弟,李太后要求隆重操办,频繁提出大量采买黄金珠宝的需求。
张居正已经驳回了好几次李太后和朱翊钧提的要求,隐约能感觉出来自两人的不满。
这边是百姓要饿死,那边是皇室的脸面,作为朝臣该怎么选?
张居正看向正对着奏疏发愁的顾闲,忽然感觉顾闲要是身处自己这个位置,做法只会更激烈、更不顾后果。
顾闲一路顺风顺水地升上来,没经历过挫折坎坷,没见识过人心险恶,必然不会曲折行事。
张居正顿时也愁了起来。
还好还有个性情温和的申时行在。
申时行虽然少了几分开拓进取的劲头,但萧规曹随还是能做得到的。
张居正想了想,觉得老让顾闲避开敏感问题、只处理些无关痛痒的事务也不是个事。
与其让这些矛盾在他致仕回江陵后才爆发,不如趁着他还在这个位置上让顾闲去撞撞南墙。
张居正喊来个文吏叮嘱了几句,没一会那文吏便去而复返,拿来一叠关于潞王婚事的奏疏。
顾闲冷不丁被张居正派了个新活,纳闷地翻开最上面那份奏疏看了看,一下子精神了。
潞王选妃!
顾闲曾听人分析说这是张居正身后遭劫的原因之一。
万历皇帝虽然早就对张居正心有不满,但历史上的张居正去世得很及时,所以该给的身后恩荣万历皇帝都捏着鼻子给了。
后来潞王大婚,李太后和万历皇帝都要求大肆操办,朝臣纷纷上疏表示国库根本拿不出那么多钱来。这时候有人大肆宣扬张居正生活骄奢淫逸,家中一定有很多钱财,抄了张居正家就有钱了!
李太后和万历皇帝一合计,有道理啊,这就办!
这一家子人感情可真好,只是可惜了鞠躬尽瘁替他们办了十年事的张居正。
顾闲在内阁之中资历最浅,经手的政务基本都是其他人分过来的,很少有什么疑难问题。
潞王大婚这事张居正也没让他插手,而是安排了御史对此提出反对,相关奏疏也是自己负责票拟。
怎么突然把这事给自己了?
顾闲只想说,狗都不想管。
倒不是他对潞王有意见,但潞王这事明显起了个坏头。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大婚的经费被压缩到七万两,没了张居正管束的万历皇帝决定大花特花,务必给自家弟弟举办一场盛大婚礼。
或者说从张居正夺情那会儿起,历史上那位少年天子就正式进入叛逆期。
御史算账说他短短几年已经挪用九十万两军费去采买金银珠宝,现在又要给潞王额外采买十几万两,国库实在吃不消!
要知道《大明会典》里面规定,亲王婚礼只有金五十两,珍珠十两,这已经超出几十倍了!
万历皇帝表示我不听我不听,反正你得给我弄来。
潞王这位亲王可不止大婚一笔支出,随后还要在潞王封地建造规模宏大的王府,那又是几十万两的支出以及大量的徭役任务。
既然对自己弟弟都这样,往后对自己的儿子当然也要一视同仁,同样得大操大办。
这种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的弊端,张居正当然不可能看不出来。
张居正已经阻拦过了。
顾闲今年秋天出去浪了一圈,居然错过了这事儿。
看来给宗室勋贵安排的“别头试”还是太局限了,根本约束不到朱翊钧的至亲头上。
顾闲把张居正让人送来的奏疏翻了一遍。
目前朱翊钧虽没有历史上那么过分,但还是跟李太后一样认为他弟弟大婚该办得风光一点。
王妃人选还没敲定下来,采购金银珠宝这件事已经在户部那边撕扯了几轮。
户部果然是个狗都不去的衙门,苦口婆心列了一堆数据又怎么样,皇帝选择直接拒收!
现在这烫手山芋落他手上了?
呵,选妃是吧,这个非常简单!
顾闲无心担忧外面的冬雪了,刷刷刷地着手写方案。
等他忙活完了,外头雪正好停了。
顾闲揣着自己写好的方案溜达去求见朱翊钧。
今天都因为下雪免了朝会和日讲,朱翊钧当然不会去文华殿,他正在宫中的暖阁里待着呢。
这么冷的天,谁会出门挨冻?
哦,官员要到自己的衙署点卯?
那没办法,谁叫你是当官的。
当皇帝就没这个烦恼了,想不出门就不出门,想不见人就不见人!
朱翊钧正愉快地哼着歌儿琢磨从哪里下笔,忽听有人来跟曹寿汇报事情。
对方离开后,曹寿便面露难色地走了过来。
朱翊钧放下手里的笔,问道:“有什么事?”
曹寿只能如实回答:“顾阁老在乾清门外求见。”
朱翊钧笑道:“难得啊,他居然跑来这边要见我。”
平日里顾闲都是在下朝之后到文华殿或中极殿找他议事,乾清宫这边可是连着后宫的,外臣无事不得进入,是以乾清门内的区域又叫“禁中”。
正好雪停了,朱翊钧便让曹寿拿来大氅准备出去遛弯。他走到门边,又让曹寿把围巾也拿来给他围上。
很不错,非常暖和。
朱翊钧迈步走出殿外,冷不丁被迎面刮来的风吹得脸有点疼。他顿时有点后悔了,这种天气跑出来干嘛?
可一想到顾闲会嘲笑他这点冷都受不了,朱翊钧又咬咬牙继续往外走。
乾清宫的雪随时都有人扫,地上倒是没什么积雪,路还算好走。饶是如此,曹寿还是在旁紧张地跟着,生怕雪天地滑把朱翊钧给摔了。
朱翊钧走到乾清门外,只见顾闲立在那儿跟人聊着天,一点都没有求见皇帝的态度。
从前那些朝臣想见待在禁中的皇帝,那可是要结伴跪宫门嚎哭的!
顾闲注意到朱翊钧一脸不乐,瞧着明显是不高兴在这种天气出来走动。
他上前朝朱翊钧见礼,语气还颇有些受宠若惊:“陛下怎么亲自出来了?”
朱翊钧:?
走动了一会,他身上渐渐暖和起来了,刚才的怨气本已散了大半。听顾闲这么一问,那股子怨气马上又回来了!
“不是你要见我吗?”
朱翊钧没好气地道。
顾闲“唉”了一声,说道:“我只是来碰碰运气,心里早就做好了陛下用一句‘不见’打发我的准备!”
朱翊钧听得牙酸。
外头到底有点冷,两人便就近去中极殿议事。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怎么突然给我个烫手山芋*今天也更新了肥肥的一章!今天又有不少营养液陆续返还了!足足20瓶!给崽掰点吧,真的很需要
第478章 不好骗了
按照历史记载,朱翊钧是从张居正陷入夺情风波开始放飞自我,不断地索要国库银子供自己花用。
再也不是小时候那个“我要这金珠有何用”“我要带头节俭”的明君苗子了。
估摸着是小时候不知道享受的乐趣,长大了就体会到了,并且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又或者说是从前需要表演给隆庆皇帝以及元辅张居正看,后面隆庆皇帝死了,而张居正又并非无坚不摧(毕竟夺情风波中朝野上下都在攻击张居正),万历皇帝便觉得自己可以为所欲为了。
你看我在夺情风波中这么保你,那么多朝臣反对你我都没有动摇,你给我让点步很正常吧?
钱你得给我花吧?世袭职位你得给我岳父家整一套(包括岳父弟弟一家)吧?
张居正显然也察觉到朱翊钧的转变,后期给朋友们写信都说自己准备回江陵去了,约好来年一起同游衡湘烟水中。
可惜最终还是卒于任上。
算算时间,目前情况明显不一样。
张居正还好好地活着,这当然是最要紧的。
而朱翊钧处于叛逆期的那几年碰上隆庆皇帝驾崩,他比历史上收敛许多,没有频繁提出拨国库银子给他享用的要求,连婚礼都办得十分节俭。
现在后宫没怎么添人,真正需要悉心供养的也就两位太后和一后二妃,顶多只加上他那几个没出宫建府的弟弟妹妹和他家娃。
总的来说,开支不算特别大!
所以朱翊钧偶尔提些过分的要求,张居正都是耐心劝导居多,而朱翊钧也都虚心接受(至少表面上是这样),双方并没有闹得太难看。
顾闲走向乾清门的路上,已经理清楚了这些事。
目前君臣之间的矛盾远没有历史上那么大。
烫手山芋也没那么烫。
这便是顾闲还有心情说话气朱翊钧的原因。
两人坐定,便有人送了茶来。
顾闲在冷风里站了挺久,骤然进入温暖的室内还有点不适应,先喝了两口茶缓缓。
朱翊钧见他一如既往地放肆,瞧着不像有什么要紧事,顿时问道:“你就是来找我蹭吃蹭喝的?”
顾闲矢口否认:“当然不是,只是我冒着寒风来求见陛下,冻着了,得先喝点茶暖暖。”
听顾闲这么一说,朱翊钧也觉得自己得喝几口茶。他把杯中热茶一饮而尽,一抬眼就瞧见顾闲摸出了一份文稿。
朱翊钧问:“这是什么?”
顾闲微微一笑,说道:“我是礼部升上来的,正好接手替潞王殿下选妃的事。”
“潞王殿下可是陛下的亲弟弟,我怎么敢不上心?这不,我一拟定方案便来求见陛下了!”
一听顾闲是为潞王选妃的事情来的,朱翊钧又有点儿不高兴。
大抵是因为小时候心里留下了一点疙瘩,朱翊钧与潞王这个弟弟关系不算特别亲近。
记得顾闲给他讲过,希望一个人好才会费心去规劝他,希望一个人不好大可以处处纵容他,不必教导他任何事,由着他胡作非为就好。
等过个十年八年,他估计就被养废了。
一个养废了的亲王,再如何宠着都无妨。
是以李太后提什么要求他都照单全收,连挪用军费采购金银珠宝都没意见,反正苦恼的不是他,挨骂的也不是他。
他只是一个爱重弟弟的兄长,皇家兄弟感情深厚有错吗?
这种隐秘的心思,朱翊钧从来没跟外人讲过,甚至在顾闲面前也不曾提及半句。
他自己知道自己是怎么样一个人就好,不必让任何人知晓。
朱翊钧没想到张居正把这事交给顾闲办。
是觉得顾闲不会跟他据理力争,还是觉得他不会为此和顾闲起争执?
朱翊钧敛起了心中的种种猜疑,拿过顾闲揣来的那份文稿翻看起来。
看着看着,他的面色就古怪起来。
顾闲拟定的选妃方案,居然是……让进入初筛的潞王妃候选人亲自答一份考题,到时候择优录取!
考题除了涉及基础文化知识外,还有十分重要的问答题环节——
假如让你来操持婚礼,你认为以下每个环节应该花费多少,请认真评估并填写以下表格!
假如让你来操持王府,你将如何处理以下问题,请认真评估并填写以下表格!
表格里涵盖婚礼以及婚后方方面面的日常问题,既涉及人情世故,又涉及收支计算,看着就让人头疼不已。
朱翊钧:?
不愧是你,怎么哪都能弄个考试?
这玩意别说让出身小门小户、没接受过正经教育的王妃候选人填了,连朱翊钧这个当皇帝的看了都觉得脑壳痛。
还有,这个“主持婚礼”表格,怎么那么像以前你捣鼓过的标书?
选潞王妃也搞投标制度是吧?
当王妃还能价低者得?!
损还是你顾太闲损。
朱翊钧道:“这些题目答个一天一夜都答不完吧?”
顾闲道:“所以候选人可以把卷子拿回家慢慢答。”
朱翊钧道:“那怎么保证是她本人答的?”
顾闲道:“不用保证是她本人,她家里人帮忙答也行,她身边伺候的人帮忙答也没问题。”
朱翊钧觉得不靠谱:“这算什么考试?”
顾闲笑着说道:“结亲不是两个人的事,而是结两姓之好,不仅要看本人如何,也要看对方家里人如何。”
“如果对方一家人全都愚昧无知,自私自利,贪婪成性,甚至凶狠暴戾动辄打骂别人,你觉得这样的家庭养出一个好儿子好女儿的概率有多大?”
朱翊钧不吱声了。
这个顾闲也给他讲过,说是一个人能成长成什么样,主要有两大因素。
其一是遗传,孩子是由父亲的精子和母亲的卵子结合而成的,只有父母双方都身心健康,他们生出来的娃才能有个好底子!
其二当然是后天生活环境的影响。
不都说“玉不琢,不成器”吗?有了好底子,也得好好照顾与引导才能健康成长!
不是说没有出淤泥而不染的情况,但是有那么多人可以选择,为什么要去赌那滩淤泥?
没那个必要!
选个样样都好的难道不好吗?
朱翊钧其实并不关心底下人给这些弟弟妹妹选的王妃或驸马好不好。
他要是真关心的话,就没有历史上把同母妹妹嫁给肺痨骗婚男的荒唐事了。
看看人家嘉靖皇帝给亲妹妹选驸马多严格,连年轻时的高拱去参选都落选了,只能靠自己努力奋斗成首辅!
现在倒是好一些,朱翊钧推迟了自家妹妹的婚事,认为才十四五岁就成婚太早了,至少得等到十七八岁再说。
这样驸马人选可以慢慢选。
顾闲这套考卷改一改便能拿来选驸马了。
比起不能随便面试的王妃人选,驸马候选人还能喊来统一考试,到时候可以当面把把关。
潞王成婚早些倒是没事,只要别选那些十三四岁的,稍微提高王妃人选的年龄即可。
顾闲道:“那些不会做也不寻求别人帮助的类型反而不能选,人长了嘴就是拿来用的,不懂就问多简单的道理?”
人生么,本来就是一场开卷考试。无论是自己动脑筋还是向周围的人寻求帮助,问题不都一样被解决了吗?
人家刘邦打天下都还整天向张良问策!
懂得借用旁人的智慧,正好说明他是个聪明人。
朱翊钧深以为然,并且悄然挺直了腰杆。
他就经常找顾闲商议疑难问题!
顾闲:?
你骄傲个什么劲?
顾闲问道:“陛下觉得这份方案如何?”
朱翊钧开始推锅:“我觉得还不错,只怕我母后不同意。”
顾闲闻言又想到朱翊钧亲妹妹嫁的那个痨病驸马。
李太后连废掉皇帝改立潞王这种话都能说出来,照理说在儿女婚事上还挺有话语权的,选驸马时居然不亲自看一眼未来女婿吗?
难道是女儿多了不稀罕?
顾闲很难理解这种心态。
哪怕不是自己的亲妹妹,只是自己认得的人,他也希望对方能找到个能白头偕老的好对象,而不是草草找个人成婚。
顾闲叹着气说道:“既然陛下做不了主,那就难办了。”
朱翊钧听着这话觉得很刺耳。
什么叫做他做不了主?
他可是大明天子!
朱翊钧正要说“我会说服太后”,忽地反应过来:自己差点又上了顾闲的鬼当!
朱翊钧瞪了顾闲一眼。
顾闲假装没有发现朱翊钧恼火的瞪视。
唉,这家伙长大后变精了,不好骗了。
顾闲只能多喝了两口茶润喉,开始给朱翊钧讲起这么做的好处。
潞王开了个好头,以后无论是选王妃、驸马还是世子夫人,都按这个章程走,节省下来的开支可是数以百万计的!
李太后娘家前些年就因为京营冬衣的事闹得不太好看,潞王大婚要是大肆铺张,甚至越过皇帝大婚的规制,影响的是李太后的贤名啊!
作为一个孝顺儿子,怎么忍心看着亲娘名声受损?
哪怕是惹她不高兴,也得劝阻她继续干这种事!
朱翊钧听到“越过皇帝规制”,眉头不由自主地动了动。他哼道:“说来说去,你还是想给国库省钱。”
顾闲坦然承认:“那么多地方等着用钱,当然是能省就省。”
“何况我这方案选的是会过日子的人。”
“陛下向来友爱兄弟,皇子公主成婚肯定能拿到旁人几辈子都花不完的厚赐。可潞王殿下长于深宫,没有见识过外头的险恶,如果陛下给他选个不通庶务的王妃,那他们夫妻俩何异于稚子抱金过市?”
“夫妻俩一个能拿主意的人都没有,难道靠底下的人来当家吗?自古以来恶奴欺主的事可不少见,你给出去的好东西指不定全便宜了底下的人!”
一听自己的东西便宜了别人,朱翊钧顿时浑身不舒服。不过他也没作什么保证,只说道:“你把这些话整理整理写下来,我拿去给母后看!”
这厮还当场叫人准备笔墨,让顾闲现写。
顾闲只能依言照办,活动活动指头再来一份主题为“试论采用新方案择选王妃(或驸马)的重要性与必要性”的奏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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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9章 哪里不雅
顾闲一脸“大功告成”的表情回到内阁,弄得张居正忍不住瞧了他两眼,问道:“你去做什么了?”
顾闲道:“我去求见皇上!”
张居正看了眼窗外的积雪,一阵沉默。
这种天气连早朝都停了,你居然要跑去求见皇上,还真是仗着亦师亦友的身份为所欲为。
关键是顾闲去了这么久,明显是不仅走了一趟,还真的见到了皇上!
虽说他这个首辅去求见,皇上肯定也会出来,但性质还真不一样。
瞧见顾闲一派轻松,张居正更沉默了。
许多事吧,大概就被《韩非子》里那个智子疑邻的故事给说中了,不同的人做了同样的事、说了同样的话,得到的评价却截然不同。
莫非又叫顾闲给避开了南墙?
张居正道:“你跟皇上说了什么?”
顾闲便把自己如何关心皇子公主未来、如何与朱翊钧敲定投标……哦不,选妃(或选驸马)新模式的事讲给张居正听。
朱翊钧这人好面子得很,既然都把他递上去的方案收下了,估摸着能去说服李太后。
张居正没错过顾闲说漏嘴的“招标”两个字,让顾闲把留档的方案拿给他看看。
内阁养着那么多文吏,干的就是郑大平时干的工作,重要文件都得誊抄留底。
张居正都发话了,顾闲便让人把方案寻来给张居正瞧瞧。
看完整个方案的张居正:“……”
很好,果然是很有顾闲特色的绝妙主意。
照他这么个选法,也不知会选出个什么样的潞王妃。
而且顾闲不仅没答应李太后的要求,还弄了这么个“勤俭节约”的方案,李太后估计不会乐意。
张居正往张四维那边扫了一眼。
张四维一直在跟武清伯李伟眉来眼去,估计这事转头就传到李伟耳朵里了。
不过亲王选妃也没他们外戚什么事。
当文官的,最不怕得罪的一批人就是外戚了,没事打压打压也算是提前遏制一下他们的气焰,省得他们膨胀起来觉得自己什么事都能干。
既然朱翊钧都已经收下这份方案,张居正便直接拿给张四维和申时行传看。
内阁成员总不能等事情敲定下来才知晓这事。
申时行与张四维轮流看完了,感觉和张居正一模一样:这玩意还得是顾闲才写得出来。
申时行道:“你小心些,仔细潞王殿下来找你麻烦。”
潞王今年约莫十四五岁,还没单独开府。
李太后觉得自家儿子年纪小,舍不得他就藩,一直把他养在身边。
即便是成婚了,按照李太后的意思也得先在京师弄个王府暂住,等封地那边一切安排妥当再说。
这样被偏爱着长大的亲王,从小到大肯定没受过半点委屈,脾气能好到哪里去?
若是知晓自己的婚事得一切从简,且提出这件事的人还是顾闲,说不定真的会来找顾闲麻烦!
顾闲笑眯眯地说道:“我还没见过潞王殿下,真叫你说中了倒是正好可以见一见。”
申时行见顾闲心里有数,也就没再多提醒。顾闲本来就是不怕事的人,有时候他自己都是个挑事精!
也不知是不是好的不灵坏的灵,方案递上去的第三天傍晚,顾闲就在回家路上被潞王堵住了。
潞王才十几岁,体格已经很可观了,虽不至于胖得太难看,但体态已经不怎么健康了。
顾闲暗道李太后当真是养猪的一把好手,好不容易朱翊钧没胖起来,潞王居然胖了!
虽说潞王明显来者不善,顾闲也没有丝毫慌乱,而是笑着与潞王见礼:“潞王殿下。”
潞王哼了一声,看向顾闲的眼神明显带着几分恼火:“就是你劝说皇兄削减我的婚事花销?”
顾闲道:“潞王殿下哪里的话?我从来没有说过要削减花销。皇上向来友爱兄弟,肯定不会让殿下受委屈,我们都做好了婚事花销远超亲王定额的准备!”
潞王牙痒。
就《大明会典》里那五十金,打发叫花子呢?
以后他可是要就藩的,手头没钱怎么潇洒过日子?
别看他皇兄一口一个“朕弟潞王”,实际上他们兄弟俩一年到头也说不上几次话,大多时候他皇兄都是看在母后的面子上才给他诸多优待。
要是以后母后不在了呢?他得多为自己的未来做打算!
潞王本来是想来找顾闲麻烦的,可顾闲见到他时满面笑容,叫他很难生出半分厌恶来。
顾闲又回应得滴水不漏,矢口否认要削减开支。
潞王有点儿憋屈,不知该怎么找顾闲的茬。
顾闲仿佛没注意到他的郁闷,还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再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又……
潞王终于怒了:“你什么意思?”
他都没想好怎么教训顾闲,顾闲居然用那么奇怪的眼神一直瞅他!
顾闲压低声音说道:“殿下,我有件事不知当不当讲。”
潞王:?
突然这么鬼祟做什么?
我们有熟到要说悄悄话的程度吗?
可潞王到底是好奇心重的少年人,最终还是抵不过诱惑屏退左右,与顾闲挪到一株大树底下聊起了“不知当不当讲”的事。
当天晚上潞王回去以后就拒绝了李太后的投喂,并且非要人给他上水煮青菜当晚饭。
第二天一早潞王实在太饿了,没忍住多吃了一些,吃完后竟出去绕着宫道跑圈。
李太后忧心忡忡,总觉得儿子这两天怪怪的。
等等,跑圈?
这事好像在哪里听过。
李太后琢磨了一会,想起来了,顾闲这位年轻阁老有怂恿别人跑圈的癖好。
从前他去内书堂教书便时常带着一群小内侍往景山那边跑。
朱翊钧有时候都会去凑热闹。
前两年开始带庶吉士,他还让庶吉士也绕着官署跑圈,弄得御史没忍住参了他一本。
李太后把跟在潞王身边伺候的人喊来一问,果然问出了潞王昨天的行踪。
这家伙果然是去找了顾闲!
……所以顾闲对她小儿子干了什么?
为什么这小子跟魔怔了似的,又是要少吃肉多吃菜,又是要出去跑圈。平时他可是无肉不欢且懒得动弹的!
李太后等潞王跑完圈回来便拉着他问是怎么回事。
潞王坚决不说,表示自己跑累了得回去歇着,一溜烟跑了。
李太后又气又恼,却舍不得责怪自家宝贝儿子。今儿正好休沐,李太后让人去把朱翊钧喊来共用午膳,顺便和他说起潞王的反常。
李太后说道:“你弟弟不肯讲,你明儿问问是怎么回事。”
朱翊钧本就知道李太后不会无缘无故喊自己来吃饭,不过听到李太后的话还是顿了顿。
朱翊钧问道:“他去找顾闲做什么?”
李太后一滞。
随着这个儿子年纪渐长,身上渐渐有了帝王气势,李太后对待他的态度也在慢慢转变。
至少现在她不能随随便便让朱翊钧跪下认错了。
朱翊钧表情淡淡的,李太后这个当娘的都拿不准他生没生气。
潞王去找顾闲能为了什么事?
无非是年少气盛,想去找顾闲要个说法。
顾闲是朱翊钧直接提拔起来的阁臣,算是朱翊钧十分信任的心腹要员,小儿子贸然去找他确实有点儿冒失了。
藩王本就不能和朝臣接触。
李太后说道:“你弟弟还小,不懂事,你别跟他计较。”
“都要选妃了,哪里小?”朱翊钧放下筷子说道,“我吃饱了,您慢用。”
李太后看着朱翊钧起身离开,清晰地感受到这个儿子已经彻底长大了,再也不是那个时常用期盼眼神看着自己的小太子。
她怅然若失地坐在原位,久久没有再下筷子。
……
翌日一早天气大好,难得地在大冬天上了次朝,只不过朝会内容一如既往地乏味。
顾闲下朝后照例去寻朱翊钧议事,进到暖阁一瞧,朱翊钧神色不太对头。
又怎么了?
顾闲有点纳闷。
他昨天都没有出门,窝在家里开家庭读书会。
总不能有厂卫趴他家屋顶听他们一家三口聊了什么,特地汇报给朱翊钧吧!
顾闲琢磨不明白,便直接问朱翊钧怎么又是这副样子。
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态度:俺寻思俺也没干啥啊!
朱翊钧知道顾闲确实啥都没干,纯粹是潞王想找顾闲麻烦。他稍稍敛起脸上的不悦,说道:“你跟我弟说了什么?”
撇开对潞王的不满,朱翊钧也挺好奇顾闲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听人说他只是支开其他人跟潞王说了一会儿话,潞王回宫后就有了那一系列奇怪转变!
顾闲一听是为了这事,总算知道朱翊钧刚才为什么是那副表情了。
大明对藩王防得很严,主打一个我会好好供着你,但是封地里的行政权和兵权你碰都别想碰,没有特旨永远别想回京,更不允许私下接触朝臣。
没办法,谁叫大明真的出过一个大喊着“清君侧”并顺手把君也给清了的藩王!
顾闲笑眯眯地说道:“我对潞王殿下说的话比较不雅,怕污了陛下耳朵。”
朱翊钧“呵”地一声,说道:“你这人什么时候雅过?”
顾闲一脸“既然你非要听那我只能如实说了”的表情:“我对潞王殿下说,十几岁正是长个儿的年纪,吃得太胖会长不高!”
朱翊钧一脸狐疑:“就这?”
他那个弟弟这么容易糊弄的吗?
而且这话哪里不雅了?
顾闲一脸腼腆地压低声音说:“还有,不仅人长不高,那话儿的发育也会受到影响。”
所以他对潞王说的话是这样的——
潞王殿下,你也不想你那玩意跟小孩子似的又短又小吧!
没想到潞王正好有这方面的烦恼,虚心向他请教改善办法,他这么热心肠的人能怎么办?只能勉为其难多跟他聊了一会。
朱翊钧:“………”
难怪他母后问起时,他弟死活不肯说。
遇到什么都讲得出口的顾太闲,算那小子倒霉!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果然没有任何男人能不关心这件事!
第480章 太心善了
顾闲这还真不是瞎扯,因为他听学医的食客提到过,国外有人专门做这方面的研究。
当时出现了青春期的概念,据说是从十一二岁持续到十八岁左右。
青春期的特点就是第二性征开始发育,所谓的第二性征就是汗毛、胡须、喉结、乳房等等特征,男女之间身高、相貌、体态上的区别会在这个阶段逐步显现出来,同时两性生殖器官也会在这个阶段逐渐发育成熟!
这类课题一听就很能激起人们的研究热情对吧!
连十分保守的中国古代都说“食色,性也”,可见全世界人类都很关心这方面的问题。
所以有人发现,当你青春期忙着囤积脂肪去了,其他方面的发育就会受到影响。
虽然没有人知道大量脂肪堆积在体内到底对青少年做了什么,但统计出来的结果是显而易见的——
过度肥胖的青少年在青春期结束后身高往往不够理想,第二性征发育也容易停滞不前!
可见别的时候肥胖兴许还好,青春期肥胖后果很严重呐!
读到这种成果,谁能忍住不在饭桌上分享一下!
顾闲就是听了那么一耳朵,脑子已经自动记牢了:平日里务必要多多运动,到了生长发育的关键阶段可不能胖!
他小时候不知怎地想起了这件事,嘴瓢讲给薛老神医听。
后来这位很有研究精神的老头儿非常认真地摸查了一些样本,赫然发现顾闲那些听起来像瞎扯的话居然有那么一点道理!
瞧见朱翊钧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顾闲一本正经地把相关研究成果给他科普了一遍,说自己只是觉得潞王还有好几年可以发育,不忍看他抱憾终身!
朱翊钧:“……”
说实话,不是很想聊他弟那玩意还能不能长。
还好这是两人私下议事,没让翰林官来记录,要不然他都得在起居注里跟着丢人。
朱翊钧道:“我会让人给他多安排几节体育课。下次他要是再去找你,你别理会他。”
顾闲连连点头,表示自己知道该怎么做了。他说道:“我也就看在他是陛下亲弟的份上,才给他提个醒。”
朱翊钧心中满意,这才和顾闲商议起正事来。
傍晚朱翊钧去了趟李太后那儿,正好瞧见了他弟潞王。
不看不知道,仔细一看发现潞王确实越发圆润了,非常符合顾闲所说的青春期肥胖概念。
朱翊钧道:“正好四弟在这里,我得跟母后好好说说他的事。”
潞王有种不好的预感。
李太后却是关心地问:“什么事?”
朱翊钧便把顾闲那套青春期肥胖影响第二性征发育的理论讲给太后听。
都是自家人,没什么好避讳的。
李太后:???
潞王看看讲得一本正经的朱翊钧,再看看听得一脸认真的李太后,心里有点儿绝望。
你们要聊这个话题就算了,为什么目光不时往我这边扫过来,还专门看几眼你们不该看的地方?
你们在乎过我的感受吗?!
可惜这两人一个是他当太后的娘,一个是他当皇帝的哥,哪个他都反抗不了,只能由着他们当着本人的面探讨他的发育问题。
李太后半信半疑地问:“真的会这样吗?”
朱翊钧便给李太后讲起了顾闲认得李时珍的事:李时珍知道不,那可是给宗亲治好病后曾被举荐到太医院当院判的民间神医!你爱读的《本草纲目》,就是他写的。
李太后确实很喜欢插图精装版的《本草纲目》,还拿随书赠送的药草种子种了几盆药草,想看看是不是真能长成插图上那个样子。
反正平时有人帮忙侍弄,她只需要在想起来时让人搬出来看几眼,感觉非常有意思。
听朱翊钧说顾闲认得李时珍,李太后越琢磨越觉得有道理。
所以当朱翊钧提出给潞王安排体育课,李太后马上答应了。
趁着还有几年可以长,还是尽可能长长吧!
朱翊钧满意地吩咐人把这件事安排下去。
现在是冬天,外面太冷了,可以先从室内锻炼开始入门,他会派人每天盯着潞王上课。保证让他锻炼完后没精力再去作妖!
潞王全程没机会发表任何意见,只能接受现实开始老老实实每天在专人指导下锻炼身体。
朱翊钧挑来给潞王上课的人还是两个顾闲教过的内侍。
在曹寿“不小心”向对方透露潞王想去找顾闲麻烦的事情后,对方心领神会地给潞王来了一套保证能把人累倒但又不把人累坏的锻炼方案。
两内侍还趁机去见了次顾闲,问他这套方案可不可行。
顾闲一看就知道这几个家伙的心思。
他有点哭笑不得。
潞王也没做什么,一个两个怎么都磨刀霍霍要把人往死里操练。
顾闲无奈地划掉一些故意折腾人的项目,说道:“以前不是给你们讲过吗?锻炼得循序渐进地来,先做几个基础项目给他摸底,再逐步增加运动项目和运动量。”
年长些的内侍说道:“先生就是太心善了。”
顾闲:“……”
这和心善没关系,就是怕你们把潞王折腾出个好歹来,李太后那边不好交代。
顾闲只能叮嘱他们一定要全程在旁盯着,一有超过潞王承受能力的迹象必须马上喊停。
两内侍点着头应下,他们也知道轻重。要不是皇上有命,他们哪里敢去折腾一位亲王?
顾闲与他们聊完回到内阁,申时行就凑过来问:“这么冷的天,你跟人在外头聊什么?”
顾闲也没瞒着申时行,笑眯眯地道:“还不是你上次说潞王要来找我要说法,结果他还真的来了。”
顾闲略过了自己忽悠潞王的部分,只说朱翊钧不高兴潞王私下接触朝臣,让人给潞王安排新课程让他老老实实上课去!
这不,领到任务的两个内侍来找他咨询课程安排方面的问题,想让他帮忙把把关。
毕竟他可是给朱翊钧上过体育课的专业人士!
申时行没想到真让自己说中了。
不过顾闲可是正儿八经的阁臣,倒是不用怕没有实权的潞王。
而且以顾闲的性格和那身本领,不管是动口还是动手他都不会吃亏。
申时行说道:“没事就好。”
他说完便转回去继续干自己的事。
……
到了腊月,大家都默契地不再安排新工作,准备给手头的活收个尾就迎接新年假期。
最近还有一些地方官要回来朝觐,其中便包括在云南待了许多年的罗汝芳和李贽。
两人安排好手头的工作便早早出发,一路跋山涉水前往京师。
郑大得了顾闲的吩咐,当天午后等在渡头迎接罗汝芳一行人。
罗汝芳都差不多七十岁了,远远超过了普通官员的退休线。
一般而言,官员五十五岁可以办理病退,六十岁可以正式退休,京官倒是可以干到七十岁。
权力是好东西,有时候官当得越大,干的活越少,底下的人争着抢着要表现,哪用怎么操劳?只需要挑适合的人把事情办妥即可。
是以到了高位,许多人反倒不想退了。致仕后虽然也能享受规格颇高的待遇,终归不如实权在手来得强!
像严嵩就一路干到八十多岁。
地方官员公务繁忙,老病官员很难胜任,所以只要过了六十五岁回京述职,吏部那边已经不会再为他们安排新任地了,该致仕的致仕,该安排闲差的安排闲差。
罗汝芳已经过了六十五岁这条线,这次回来是准备回老家养老了。
顾闲想到罗汝芳扎根云南这么多年,特地让郑大提前给他们张罗好这次归京朝觐的住宿和饮食事宜,好让他们能得到充分的休息,以最好的面貌朝见天子。
这些年罗汝芳没少接到顾闲和张居正的信,真正见面的次数虽然不多,关系却愈发亲近。
说实话,刚到云南那会儿罗汝芳有些水土不服。
人在身体不适的时候心里难免生怨。
后来渐渐习惯了当地的气候,有时看着仆僮早起换新花,罗汝芳便想起顾闲说的“鲜花经济”。
还有每次来信就要掰开来讲的“伟大计划中的一环”。
……需要注意的是,每次都会有新的“一环”。
活干不完,根本干不完。
罗汝芳始终还保持着学者的心态,没办法接受官场中的蝇营狗苟,更没办法像张居正那样和光同尘。
连带对张居正的许多理念与做法也无法苟同。
直至上了顾闲的当,莫名开始跟进“伟大计划”中的一环又一环,罗汝芳发现自己在学问上竟开始有所进益。
许多感悟就这么在一个个忙碌的空隙钻进他的脑海里。
他的老师颜山农骂了他许多年,说他这辈子在学问上不会有什么成就,每次看到他就直摇头。
罗汝芳都已经六十多岁了,自然不会再为老师的评价感到难过,可心里到底有些不平。
直至不知不觉触碰到了更广袤的境界时,他才知道老师为什么会对他那么失望。
终日坐而论道,讲来讲去还是那些老掉牙的学说,能指望从中得到什么感悟?不过是把那些已经被无数人嚼过的残渣再嚼上几遍罢了。
在远离权力中心的这些年,罗汝芳讲学的次数减少了,顶多只在有太多人慕名而来的时候开过那么几次顾闲说的“讲座”。
比起与“同好”们大谈学问,他现在更愿意在休沐时出去走走,偶尔还去给扫盲班的人上个课,听着当地的男女老少操着一口云南乡音学官话。
上课之余,生员们会聊聊各自的父母或儿女,或者聊聊今天吃点什么,又或者聊聊关于未来的打算。
这样的场景很陌生,却又很熟悉。
许多年前他跟随老师学习的时候,也曾见识过这样的场景。
那时跟着颜山农学习的有农人,有铁匠,有木匠,有船工,韩愈《师说》里讲的“君子不齿”的“巫医乐师百工之人”几乎都聚齐了。他们白天在各自忙碌,晚上才聚集起来听颜山农讲课。
现在这样的扫盲课程,成为了顾闲“伟大计划”中的一环。
大明两京十三省仿佛有无数个颜山农正在教导那些从来没有机会摸到书的男女老少。
这样的认知让罗汝芳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正在参与的计划值得用“伟大”作前缀。
教会一个老农识字算数,是一件伟大的事吗?
当然不是。
可教会千千万万个老农呢?
说来也很奇妙,在罗汝芳决定不再频繁与人谈论学问的时候,反而时常有新的感悟。
甚至开始理解颜山农被人传为笑柄的“就地打滚”。
这是一种很玄妙的境界。
如果是到达这样的心境之前,罗汝芳不会接受顾闲为他们做的种种安排。
现在罗汝芳看到郑大前来相迎,心中并无抗拒。
相互见礼后,郑大吩咐随行的小厮帮两人扛好行李,低声与罗汝芳说起接下来的安排,询问他有无意见。
罗汝芳笑着说道:“有劳了。”
郑大常年为顾闲办事,此前也见过罗汝芳。
当时罗汝芳给人留下的印象是“脾气像茅坑石头的老头儿”。
只这么一照面,郑大便察觉到对方的改变。
非要说的话,罗汝芳现在给他的感觉有点像顾闲。
郑大一如既往地沉默寡言,一路上只把顾闲让他传递的话转达给罗汝芳和李贽听。
罗汝芳却是主动问起他话来:“你瞧着也三十多了,生娃了吧?多大了?”
郑大:“……”
更像了。
性格还能通过写信传染吗?
郑大道:“生了,已经六岁了。”
他和妻子都是把结婚生子当作工作的一环,成婚后第二年便生下一个儿子,而后就算是完成了人生中的一大任务,不必再让顾闲和王宜玉为他们操心。
罗汝芳又问了他几个问题,一直聊到顾闲为他们安排好的落脚处才放郑大离开。
郑大前脚刚走,罗汝芳就和李贽笑道:“我们的顾阁老一张嘴就有说不完的话,他身边的人话却这么少,真是稀奇。”
李贽道:“他如今官越来越大,身边的人还是谨慎少言点好。”
罗汝芳道:“也对,不少人自己持身清正,家里却像筛子似地,有心人随随便便就能钻空子。”
两人聊了一会,外面又飘起了雪。
这时正好有人给他们送来了饭食。
照顾到他们舟车劳顿了一路,送来的都是些口味比较清淡的吃食。
罗汝芳和李贽围着火炉边吃边聊,身上愈发地暖和起来。正想着要不要去睡一觉,就听有人在外面叩门。
李贽问道:“谁?”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条缝,来人从缝里探进个脑袋来。
不是顾闲又是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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