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是个官迷
回去的路途没多远,顾闲翌日下午就到家了。
一进门,他就被撵去洗了个澡。没办法,整日跟一堆大老爷们待在一起,指望他还能像在家里时那样又是经常洗沐又是把衣服熏得香香的,基本没什么可能!
没穿一身破烂衣服回来,已经算他现在成熟稳重了。
顾闲把自己从头搓到脚,出来一看,鲁鲁正给加薪洗澡呢。用的还是家里的消防枪,一人一马玩得很起劲。
现在鲁鲁已经不是小不点了,干起这种活来相当熟练,加薪跟他也熟悉得很,任由他往自己身上喷水。
淘淘不时在旁边叫唤一声,也能分到鲁鲁撒过去的冰凉井水。
顾闲说道:“别玩太久,小心着凉。”说是这么说,他还是拿起搓澡工具,边指挥鲁鲁该往哪儿喷水,边上手把跟着自己出去浪了半个月的加薪搓得油光水滑。
代价当然是周围所有的花圃都被他们浇了一遍,地面也让他们顺便冲洗得干干净净。
父子俩身上的衣裳自然也没一件是干的。
王宜玉:“……”
算了,早该习惯他们这德性。
父子俩分开时还好,凑一起那可真是越玩越起劲,完全没有消停的时候。
晚上都不用出门了,顾闲带着鲁鲁换上居家服享受凉爽的秋夜。吃饱喝足,他还随口考核起鲁鲁这段时间的学习成果。
说是“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实际上哪个当父母的愿意看着儿女有过人的天资却不好好学?
顾闲并不是要鲁鲁早早进入官场,而是希望他长大以后能有保护自己和家里人的能力,能有无论落入什么境地都能过得快活自在的本事。
鲁鲁本身就是个好学的,面对顾闲的考校应答如流,不时还反过来拿出自己的疑问跟顾闲讨论。
顾闲高兴不已,考校结束后便带着鲁鲁去整理沈春生托人提前送回来的东西。
有的容易坏的王宜玉已经让厨房做了吃,剩下的都是可以放久一点的东西。由于杂七杂八的玩意实在太多,王宜玉都没怎么帮他归拢,全按原样摆着等顾闲回来自己收拾。
瞧见王宜玉一副“我看你怎么处理”的表情,顾闲哼了一声,先跟鲁鲁分了一轮好东西(大抵都是自己一份、鲁鲁一份、王宜玉一份),又挑出两箱东西让郑大和巧儿拿去分给底下的人。
自家人都有了,他又给京师的亲朋好友全都整理出一份礼物。
这样一来,原本堆满库房的东西就少了大半!
顾闲这次玩得很尽兴,所以没忘记给自己批假的朱翊钧。
他挑挑拣拣地给朱翊钧也准备了一份土特产大礼包,让钱甲走东厂的渠道拿去送给朱翊钧。
贵不贵重不要紧,要紧的是心意!
外东厂本就离得不远,钱甲也是刚回来不久。得知顾闲要给朱翊钧送东西,钱甲也顾不得歇息了,趁着宫门还没落锁赶紧去求见朱翊钧。
朱翊钧看到那么大一份礼物,心里说不高兴肯定是假的。只不过他又多嘴问了一句:“他不会给所有人都送了这些玩意吧?”
他早听人说了,有人走水路陆续送了许多东西到顾家。可见顾闲此行收获颇丰!
钱甲知道皇帝的信任才是他们这些内官的立身之本,自是不敢睁着眼说瞎话。他如实回道:“顾阁老确实分出了许多份礼物,回头应当会给元辅他们送去。”
朱翊钧听到这话倒是没有生气,只哼了一声,说道:“就知道是这样。”
不过看在顾闲第一时间让钱甲给他送来的份上,朱翊钧还是很给面子地打开箱子瞅了瞅。
接着便毫不意外地看到了许多不怎么值钱的玩意。
比如一对长得特别对称的核桃,说是什么正宗盘山公子帽,旁边还要留张条子说这是他亲自挑的!
还有什么蓟州特色柿饼,也说是他亲自上树摘的,不过顾闲还特别强调柿饼刚晒好的时候柿味最香浓,卖相也最佳,最好趁早吃了!放久了吃坏肚子他概不负责。
朱翊钧:“……”
朱翊钧一样样地扒拉过去,倒不是想看顾闲都给大伙淘了什么玩意回来,单纯只想瞅瞅顾闲随手往里头塞的纸条都写了啥。
一张张条子看过去,总感觉像是跟着顾闲在蓟州晃荡了一圈。
……等等,这么看来,顾闲玩得可真够尽兴的!
可恶!
他这个皇帝在紫禁城里辛辛苦苦干活,这家伙居然出去逍遥自在那么久!
都是他太念旧情,顾闲多说几句他就松了口。
朱翊钧又哼了一声,打发走钱甲后便让人把东西收拢起来,只留下柿饼尝尝鲜。
这一尝,一袋子柿饼转眼就没了。
这东西卖相极佳,口感软糯,吃进嘴里还甜滋滋的,哪个甜食爱好者能拒绝得了!
朱翊钧不满地看了眼空袋子,赫然发现底下也藏着张纸条。他翻过纸条一看,只见上头写着一句简短的话:柿饼多吃伤胃,就不多送了。
朱翊钧:“………”
这得多笃定他会一口气吃完!
一直到第二天早朝后见到顾闲,朱翊钧都还有点儿气闷。
顾闲放风归来,整个人都神清气爽,压根没在意朱翊钧那点儿小情绪。
他乐滋滋地跟朱翊钧炫耀自己拿到的几块奖牌,表示这场秋季运动会他大获全胜,无论是陆地项目还是水中项目几乎都勇夺第一。
朱翊钧冷哼道:“你一边当牵头的,一边又当选手,好意思吗?回头有人投你所好,借着你参赛的名目给你送礼,你是收还是不收?”
顾闲听了朱翊钧这话,还真认真思量起来。这次赛事他倒是没看出什么猫腻来,不过不能排除有人动这样的歪心思。
毕竟有时候你职位高到一定程度,旁人便会想方设法来讨好你。
历史上他那不太靠谱的岳父(指王世贞)就曾写书描述张居正权倾朝野的时候是何等风光——
据传张居正乔迁新居,园子里有点儿秃,锦衣卫诸大帅就集资给张居正移植了千余盆荷花。
张居正下衙归家被他们请去看花,只是微微颔首,就着满池风荷朝锦衣卫头头举杯浅酌,并不追问是怎么回事。
即便张居正只是这么冷冷淡淡地回应,众锦衣卫大帅还是大喜过望,后头又依葫芦画瓢给张居正移植了一百多株牡丹。
可见当你权势足够大,连锦衣卫都得主动哄着你!
要不张居正刚入阁那会儿怎么一直在给人回信说“你这礼物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顾闲道:“陛下说得有理,我下次不会参赛了。”
朱翊钧:?
这么听劝?
对上朱翊钧狐疑的眼神,顾闲一脸的义正辞严:“陛下好心好意劝我,我岂有不听进心里去的道理!”
朱翊钧总感觉顾闲和以前有点儿不一样了。
又或者该说更久以前的顾闲又回来了。
刚认识顾闲那会儿,他就是这样无拘无束的性情,想说什么便说什么、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只是后来踏入仕途,顾闲就多了许多顾忌,即便还是时常爱来个“面刺”,总归不如早些年自在。等到他登基,顾闲更是心事重重,明明跟着他这个新皇一路青云直上,却不像是从前那么开怀了。
难道是入阁之后人逢喜事精神爽?
没想到这家伙还是个官迷。
朱翊钧又哼了一声:“你知道就好。”
顾闲当然不是因为当了阁臣就换了种心态,而是确定了张居正现在身体倍儿棒,一准可以继续当他的靠山许多年。
一想到自己以后想做什么都有张居正兜底,顾闲哪有心情不好的道理?
心情好了,自然看朱翊钧都顺眼了。
一切还是可以改变的吧。
顾闲出去这么久,朱翊钧又攒了不少疑问要跟他讨论,两人一起商讨政务到饭点,还让顾闲蹭了顿御膳。
午后顾闲溜达回内阁,申时行他们去午歇了,只张居正还坐在那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顾闲上前力邀张居正出去散步消消食。
这会儿是饭后休整时间,张居正也没拒绝顾闲的邀请,与他一同到外面沿着宫道遛弯。
顾闲关心地问张居正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
张居正道:“最近收到玄翁的信,说是他的文集要完稿了,想让我给他题个序。”
这个邀请明明算是他们三十年交情的见证,他心中却总是不太安宁。
高拱脾气火爆,身体却不算特别好,要不然他家孩子也不会先后夭折。算了算年纪,高拱也年近七旬了,这个岁数从来都是个坎,古时不都说“人生七十古来稀”吗?
可惜离得这么远,张居正也无从知晓高拱的近况,只能在与当地官员通信的时候让他们登门关心一二。
现在收到高拱这封信,张居正心中那种不好的预感更加强烈,总觉得高拱字里行间隐隐有诀别之意。
也许这并不是高拱的本意,但他就是从中读出这种感觉来。
顾闲想到归乡数年的高拱,叹着气道:“可惜我刚去蓟州玩耍了半个月,要不然我一定找个由头替您跑一趟!”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怎么每天千钧一发*今天感冒好像真的死灰复燃了,免疫系统隐隐燃烧,嗑了退烧药又昏迷了一整天怎么感冒还能反复!没有抗体的吗
第462章 来信催稿
张居正本来正伤怀着,听到顾闲这话后横了他一眼,说道:“你跑出去玩耍半个月还没玩够?”
顾闲喊冤:“我哪里是去玩!我可是递交了一份相当详尽的蓟州考察报告,您没看吗!”
张居正当然看了,毕竟早朝回来后这玩意就凭空出现在他案头。
那份报告字里行间都是一个意思:我这次出去可是办了正事的!
以张居正对顾闲的了解,这玩意估摸着是顾闲临回来前写的,别的时候这家伙肯定玩得忘乎所以。
张居正慢悠悠地说出自己的猜测:“这报告是陛下派人去催你回来那天写的?”
顾闲:“……”
可恶,千万别跟着太了解自己的上司混,要不然你偷没偷懒他扫一眼就门儿清!
引以为鉴,引以为鉴啊!
甭管我什么时候干的,反正拿出了成果不是吗!
总归是比坐在这紫禁城中跟人来回扯皮高效得多。
张居正一看顾闲那表情就知道他不服气。
只是顾闲拿出来糊弄人的报告也比许多人出去考察一年半载还详尽,张居正也就没再多说他什么。
两人在外面转悠了一圈,回去后申时行他们也都回到了各自的工位上。
虽然只在内阁共事了几个月(其中半个月顾闲还出去浪了),但彼此也算是认识了十多年了,顾闲自是又跟他们分享起这次蓟州之行的收获。
申时行是喜静的性格,不像顾闲这样爱凑热闹,只不过他是个很好的聆听者,还是边听边夸的那种。
张四维却是说道:“你倒是在外面逍遥快活,留我们在京师案牍劳形。”
顾闲道:“那我们下次一起去。”
张四维叹着气拒绝:“算了,我这身体可经不起来回奔波。”
顾闲怂恿了一圈,发现内阁里头没有一个是能跟自己一起出去浪的,只能歇了组团出游的想法。
时间过得可真快啊。
早些年申时行他们可是愿意去国子监参加聚餐的,现在一个两个都要修身养性了!
兴许再过个十几二十年,他也不想再到处跑。
顾闲这么瞅了一会,定睛一看,却见自己面前摆满了申时行他们分过来的奏疏。
全都是要他负责票拟的。
呵,当大明的皇帝可真轻松,连奏疏都有专人负责帮忙草拟批复意见。
要是皇帝再懒一点,兴许连批复内容都不需要他自己写,都是司礼监太监代为批红!
这不是既不用皇帝动脑子,也不用皇帝动手吗?
顾闲在心里这么骂骂咧咧,手上的动作却一点都没落下。没办法,活干不完,回头要加班的人还是他!
……
十月初的京师,天气已经开始转凉。最近还秋雨连绵,出行更是不便,顾闲休假都没能带鲁鲁出城去玩,只能待在家里玩耍。
这日一家三口各自捧着自己感兴趣的书在开阅读会,郑大却大步迈了进来,压低声音和顾闲汇报起刚收到的消息。
是张家那边传的话,说是张居正今天情绪不佳,胃口也不太好,一直待在书房没出来。
胆儿最肥的张简修过去一打听,说是收到新郑那边的来信。只是具体信中写了什么,张简修便探问不出来了。
想到张居正一向不爱跟他们聊朝中的事,张简修立刻派人来给顾闲传个信,看看这事该怎么办。
张居正也不年轻了,哪能一整天粒米不进!
顾闲听后和王宜玉两人说了一声,换了身衣裳撑着伞踏着秋雨出门去。
王宜玉看着顾闲急匆匆出门,忍不住叹了口气。她这个师兄,真是永远都有操不完的心!
顾闲冒雨抵达张居正家,很快被引到书房。他收起伞,抬手敲了敲门,才迈步入内。
张居正坐在桌边,平日里的冷峻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难掩的怅然。他抬眼看了看顾闲,又沉默地看着面前的书稿,并没有立刻和顾闲闲聊的意思。
顾闲走近一看,张居正面前摆着的是高拱的文集。
这种文集顾闲见得太多了,基本上只要是当官的,临老了便会出一本。
当然了,退休早的人才能自己整理,有的一直在任上退不了休的就没办法了,基本得靠儿女费心收集他生前的文稿了。
到时候文集质量如何,可就全看儿女靠不靠谱了!
高拱已经归家好几年,现成的文稿全都自行整理好了,基本都是非常常规的奏疏、诗文、书信三大方面的内容。他最自负的当然是自己军事方面的建树,里头有不少他关于边防方面的奏疏。
顾闲只拿过目录看了看,便知道高拱很爱惜自己的文集了,挑的都是些他认为对后来者极具参考意义的建言。
那些他认为毫无意义的嘴炮内容以及挤兑旁人的种种发言,在里头连影子都看不见!
顾闲略有些扼腕,只觉这文集不够完整,少了点味道。
见张居正神色沉郁,顾闲隐隐猜出是怎么回事,却没有直接发问。
顾闲拉了张椅子在旁边坐下,跟张居正闲扯起来:“听说李白整理诗稿的时候曾经悄然去掉了自己觉得写得不太好的诗,结果后来替李白整理诗集的人格外推崇他的诗作,多方寻求他遗落在外的诗稿,又把他偷偷去掉的那部分给补回来了!”
张居正:“……”
这小子一天到晚上哪看的这么多野史!
瞅见张居正的注意力被自己吸引过来了,顾闲积极提议:“我觉得诗文无论好坏都有传世的意义,不如我去扒拉一下朝廷存档的奏疏,给玄翁的文集增补一下如何!”
张居正:“………”
知道了,一定要抽空整理好自己的文集,绝对不能让顾闲这家伙经手。要不然他什么玩意都给你“增补”进去!
张居正正色说道:“玄翁没把那些文章选入文集,肯定有他的道理,我们得尊重他自己的想法。”
顾闲颇为失望。
经顾闲这么一闹腾,张居正也从早上收到信的坏情绪里抽离出来。他揉了揉眉心,说道:“玄翁入秋后便卧病在床,来信说希望能尽早看到我写的序。”
顾闲震惊:“您不是早就在写了吗?怎么这么久还没写完!”
张居正一阵沉默。
他平日里要忙的事情太多,已是许久没写文章了,要给高拱的文集写序哪有那么容易?
顾闲懂了。
记得此前张居正答应给人家汪道昆写文章,结果一直在拖延,说什么“比婴俗务,文事旷废,毛公、楮氏几成绝交矣”“再假数月,乃得呈教”。
意思是“我现在太忙了,老久没写文章,像是跟纸笔绝交了似的,等我再酝酿几个月一定给你写”。
高拱显然很了解张居正,这不,隔了没多久就写信来催,还在信里强调“我病得要死了,死前想看一看你写的序”。
弄得张居正直接把他让人送来的文集拿出来找灵感了。
不愧是相交三十多年的至交好友,深谙张居正不催不写的臭毛病!
顾闲本还以为张居正是收到了讣告,知晓只是高拱来信催稿便放心了。他催促道:“您快些写吧,写完序再写封信去慰问玄翁。说不准他看了你的信病就好了!”
张居正无奈叹气:“我的信哪有这种奇效?不过你来得正好,你不是认得许多这方面的朋友吗?回头牵个线让人把玄翁的文集刊印出来。”
顾闲点点头:“我回去就找找适合的。”他捋起袖子说,“您快写吧,我去看看有什么吃的给您弄点。”
张居正听顾闲这么一说,也觉得有点饿了。他颔首说道:“也好。”
考虑到张居正一整天没吃什么东西,顾闲溜达去给张居正弄了碗简单好消化的番茄肉酱宽面。
他给自己也来了一碗,力邀张居正快尝尝今天这特别开胃的番茄肉酱面。
有顾闲这么个做什么都好吃的家伙在,张居正家平日里的食谱都丰盛了不少,什么番茄玉米辣椒都有。
张居正平时偶尔也会吃吃糖拌番茄之类的小菜,他到饭桌边坐下尝了口顾闲做的番茄肉酱面,只觉味道格外浓郁,每根面条仿佛都被番茄的味道浸透了,吃着酸香可口。
张居正才刚有点讶异,就听顾闲讲起番茄拿来下面条吃的小妙招:想要味道浓,不仅要放新鲜番茄,还得多加些番茄酱!
张居正:“………”
还得是你。
顾闲哧溜哧溜地吃完了自己那份面,这才追问起张居正的写序进度来。
有顾闲在旁催促,张居正的进度空前地加快,还真在当天就把序给写了出来。
顾闲也没闲着,拿着高拱文集里头没有对外发表的内容品读起来。
没错,这里居然藏着一份《病榻遗言》,只是这份《病榻遗言》跟历史上那篇不太一样,大多是在追忆先皇与他的师生情谊,不时穿插一些他与张居正的过往。
整体内容都是“先皇特别圣明,我特别爱先皇;另外,满朝文武里头我只跟张居正特别好”。
顾闲:?
啧啧啧。
居然是另外一个版本的《病榻遗言》!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严肃阅读*可恶,怎么又是踩点更新!
第463章 在针对他
顾闲隔天就去试探朱翊钧的口风,看看朝廷要不要派人去关心一下前任首辅。
派谁去适合?
那可是中原腹地,这么要紧的地方必须派靠得住的人过去好好考察一下!
你看我成不!
朱翊钧断然拒绝:“从来没听过要派个阁臣去问候致仕老臣的,派个翰林官就差不多。”
顾闲本来就是抱着“问两句也不亏”的想法开的口,听朱翊钧这么拒绝也只是叹气不已:“真想回去当翰林官啊。”
那段时间他为了陪伴妻儿,手头的工作能推都推了,每天就只去翰林院修修书,偶尔冒出点“绝妙主意”那也是呼朋唤友吃吃喝喝之余顺便把事情给办了。
那么多宝贵的出外差机会,他基本都错过了!
顾闲扼腕不已。
朱翊钧闻言回忆了一下顾闲猫在翰林院当修撰的日子,有点牙酸。
这家伙逢人就报喜,从“你怎么知道我要当爹了”一直讲到“你怎么知道我当爹了”,发表的文章也从《论胎教的必要性》一直写到《婴幼儿养护指南》,一度让满城即将当爹当娘的人都奉为圭臬,一个两个都反复研读并付诸实践。
朱翊钧刚知道自己要当爹那会儿也想起了顾闲这一系列文章,私下让人买了一批相关书籍分发给皇后几人研读。
即便觉得这些理论很有用,朱翊钧一想起顾闲那副嘴脸还是有点受不了。
朱翊钧说道:“还不是你自己当时只惦记着要当爹了,对别的事一点都不上心。”
顾闲道:“没有的事,分内工作我明明都认认真真做了!”
朱翊钧道:“我怎么听说你当时每天早早下衙回家,说是要搞劳什子胎教?”
顾闲道:“什么叫‘劳什子胎教’,我这是遵循周礼!”
胎教倒不是舶来品,据传早在商周时期就有这种讲究。
《大戴礼记》和《史记正义》等汉唐古籍里都提到过类似的事迹。
比如周文王他娘是“贤妇人”,自从怀上周文王就“目不视恶色,耳不听淫声,口不出傲言,能以胎教子”,这才生出周文王这样的贤人!
周成王他娘也同样贤德,怀上周成王后“立而不跂,坐而不差,独处而不倨,虽怒而不詈,胎教之谓”,于是有了后来缔造“成康之治”的一代明君周成王。
历史上的万历皇帝拖延着不让自家孩子读书开蒙,大臣们就曾上书劝谏说“古时慎胎教,凡以教之贵预耳”,现在皇长子都十一岁了,您竟然还不给他安排老师,这合理吗?
可见胎教这种概念,古来有之!
到了清末民初,胎教概念再次走进许多人的视野。
都说是古时本来很注重胎教,后世却废而不讲,这才导致近代国人基本都没有健全的人格!而西方人愈发注重胎教,所以人家种族自强、学业有本。
曾经主持全国教育工作的蔡校长就曾提出设立“胎教院”等配套措施,里面的饮食、器具、花园、运动场、阅览室,乃至于装饰的雕刻与图画,都要有益于孕妇的身体与精神!
有了这么个机构,只要是妇人有了身孕就进入胎教院养胎,生了子女就转到乳儿院,等到一年后小儿断乳,又可以转到蒙养院。
这时候孩子的母亲就可以回家操持家政或者继续自己的职业生涯。
只可惜蔡校长也知道这样的构想有点理想化,提出前期可以先在贫儿院试点推广,并且呼吁各界一起出资支持贫儿院的建设。
后来起了动乱,这些关于从根子上改变中国教育的设想自然也不了了之了。
至少顾闲没有看到胎教院的落地。
不过不少人呼吁的“如欲使妇女讲求胎教,必先使妇女皆受教育”,倒是有了一定的进展,比如女学一度遍地开花,凡是有点儿家底的人家都会送女儿去读书。
既然知道鼓励哪方面比较有成功的可能,顾闲当然是着重往做得到的方向引导。
像朱翊钧愿意给自己的后宫安排老师,就是他极力忽悠的结果。
皇帝都这样做了,民间自然也有受到这种思潮影响的父母。
只是女子教育大体上还是跟过去差不多——
若是家族中有个受教育程度高、又格外具有亲和力的女性长辈能负责教导族中女眷,这户人家的女性后辈大多也都能知书达理。
若是家底再丰厚些,宫中退休的女官也是家庭教师的抢手人选,许多思虑长远的家长会聘请她们教导自家女儿。
总体上来说,女子教育目前还是止步于“家学”,没有进一步推广到更广阔的群体之中,寻常女子想读书依然不太容易。
不过倒也不是完全没有突破口。
顾闲被任命为礼部侍郎后推出的两样新举措就带了不小的变化。
其一是把扫盲率列为考核指标。
其二则是各行各业的专业人才都要参加相关职业技能考试。
当第一批接受考核的地方官发现……只要是治下的百姓切实通过了扫盲班的结业考试,无论男女老少都能当政绩上报!
是的,无论男女老少。
这就出现一个问题,假如你是个顽固的守旧派,认为只有男的才配读书,而你隔壁县的县令一股脑儿把男人女人都喊去扫盲,那你年底可以上报的人数就少了一半。
人总不能因为思想有问题,连政绩都不要了吧?
意识到这一点的守旧派县令们顿时都换了个立场:甭管男女,全都给我抽出空来接受扫盲教育!
至于专业技术考试这边就更好理解了。
劳动人民从来都不分男女,自古以来都是男的要干活,女的也要干活,区别只在于分工不同而已。
所以专业技术考试是不分男女的。
只要考过了就有可能拿到更多的工钱,谁不想去考一考?
才推行这么几年,民间已经出现了各种各样的培训班,其中当然也有单独面向女子的相关私学。
所以说顾闲这两个举措,某种程度上正在促进他一直提倡的全民教育方针。
只不过顾闲也不知道呼吁重视全民教育有没有用,毕竟全民素质(包括身体素质和精神素质)的增强是相当任重道远的事情,兴许十年二十年都看不到成效。
不管怎么说,开民智总是好事。只有广开民智,才能让更多人过上有尊严且有滋味的日子。
前路漫漫啊!
顾闲有点儿惆怅。
朱翊钧见顾闲居然没有长篇大论地继续论证从胎教抓起的重要性,疑惑地问他怎么了。
顾闲说了大实话:“我也不知道做这些事到底有没有用。”
说一千道一万,他总归是没看到那些人口中的“未来”,不知道他们提出的种种倡议到底会带来好结果还是坏结果。
只能摸索着前进。
都试一试吧,万一有用呢!
大明目前至少还有那么一点折腾的资本。
朱翊钧道:“我怎么记得你每次提出来的时候都说是‘绝妙主意’。”
顾闲:“……”
这个词过不去了是吧!
呵,以为你们一个两个都这么挤兑我,我就会放弃这么说吗?
不可能的!
毕竟我可是顾太闲!
这个别号怎么来的?不就是当初被扒了“太闲山人”的马甲后,他直接把马甲转正了!
顾闲振振有词:“要是我这个提出来的人都没信心,底下的人执行起来心里能有底吗?我肯定要说我提出的每一个提议都是绝妙主意!”
朱翊钧无言以对。
最终朱翊钧虽没有答应让顾闲去河南玩耍,却还是遣使者前去新郑慰问高拱。
高拱好歹是先皇留下的辅政大臣,他得知高拱病重岂能不闻不问。
顾闲听了朱翊钧的打算,便溜达回内阁告诉张居正这个好消息:“很好,咱不用另外找人跑腿了,让使者一并把信和序送过去就好!”
张居正闻言顿了顿。
当了好几年的首辅,他对当今圣上的性情也算有所了解。要是没有人在御前提及此事,他们这位皇上是不可能想起高拱来的。
至于是谁提的、怎么提的……
张居正睨了顾闲一眼,说道:“你跟皇上说你想去新郑了?”
顾闲:“……”
可恶,有一个一眼能看穿自己所有小动作的上司该怎么办!
顾闲麻溜回到自己位置上,假装很忙碌地开始完成今天的票拟工作。
张居正见顾闲一脸心虚地埋头干活,并没有再说什么。
这样也好,有皇帝派去的使者登门慰问,高拱应该会开怀许多。
当初高拱说是自己想归家养老,更多的其实还是感受到新皇对他的抗拒。
看高拱文集新写的回忆录就知道了,高拱很怀念先皇全心全意信任他的那些年。
正是因为拥有过那样的信任,才更难以接受新皇继位后的落差。
如今皇上能主动遣使慰问,对高拱来说应当也有一定的慰藉作用。
……
内阁几人一如既往地各自忙碌。
等到张居正有事出去了,顾闲才挪到申时行旁边,和申时行说起了小话:“他一直都这样吗?你做了什么他都门儿清!”
申时行刚才把张居正和顾闲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闻言不由莞尔:“师相向来审物明辨,我们做了什么自然瞒不过他。”
顾闲哼了一声:“我怎么没见过他一张口就说破你们的心思。”
总感觉张居正这个技能还是在针对他!
旁边的张四维都听笑了,插嘴回了一句:“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我们从来不像你这样整天想往外跑?”
顾闲:“………”
你个张凤磐怎么偷听别人说悄悄话!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太过分了,你们都太过分了*震惊!今天没有踩点!不愧是强迫打卡戒断手机的我(?)手机害人呐!!*注:①蔡元培提出的胎教院:参考《蔡元培集》【所以我的理想:一个地方必须于蒙养院与中小学校以外,有几个胎教院、几个乳儿院,都由专门的卫生家管理。胎教院的设备,如饮食、器具、花园、运动场、装饰的雕刻与图画、陈列的书报,都是有益于孕妇的身体与精神的。因为孕妇身体上受了损害,或精神上染了污浊,都要害及胎儿的。乳儿院的设备,必须于乳儿的母亲身体上、精神上都是有益的。要是母亲有了疾病,或发了邪淫、愤怒、悲愁的感情,都是害及乳儿的。有了这种设备,不论哪个人家,要是妇人有了孕,便是进胎教院;生了子女,便迁到乳儿院。一年以后,小儿断乳,就送到蒙养院受教育,不用他的母亲照管。他的母亲就可以回家,操她的家政,或营她的职业了。现在还没有这种组织,运动别人,别人也不肯信。我想先从贫儿院下手。要是贫儿院试办这种事情很有成效,那就可以推广到不贫的儿童了。这是我的第一种希望。】②“古时重视胎教”“如欲使妇女讲求胎教,必先使妇女皆受教育”等观点:出自《十三经西学通义》【中国古时本重胎教,自后世废而不讲,此人格所由卑劣耳。】【惟西人重视胎教,此种族所以自强,学业所以有本也。今中国如欲使妇女讲求胎教,必先使妇女皆受教育。盖妇女娴乎学问,明乎法度,则未有不善于胎教者耳。】③“目不视恶色,耳不听淫声,口不出傲言,能以胎教子”:出自《史记正义》④“立而不跂,坐而不差,独处而不倨,虽怒而不詈,胎教之谓”:出自《大戴礼记》
第464章 刮目相看
顾闲想继续出去放风无果,倒是汤显祖拿到了去新郑的机会。
汤显祖临行前特意去跟顾闲告别。
真是对不起啊,这次轮到我出去了。
顾闲正在翰林院给新一年的纪念邮票把关呢,瞧见汤显祖这副嘴脸顿时愤愤不平地和李维桢说道:“这什么人呐!”
李维桢和汤显祖都在翰林院按部就班地熬资历,不过顾闲牵头的项目他们基本都有参与,履历还是挺好看的。
李维桢说:“要不是得忙纪念邮票的事,我也想去看看玄翁。”
倒不是李维桢对高拱有多深的感情,而是两人都受顾闲影响颇深,有出外差的机会总想争取一下。
只不过顾闲考虑到他家好几个娃,今年让他负责统筹纪念邮票事宜,这才让机会落到了汤显祖头上。
要不然他论资历不比汤显祖更适合吗!
甭管他自己喜不喜欢往外跑,只要一想到能让顾闲露出既羡又妒的表情就感觉浑身舒泰!
顾闲:?
你们礼貌吗?
我造了什么孽才交上你们这样的朋友!
气愤归气愤,活还是得干。
阁臣能分管哪些事情是很灵活的,当初殷士儋被挤兑走就是因为高拱啥事情都不让他经手。
现在内阁明面上没什么争端,顾闲又是大明第一等的关系户,那自然是该他管的事权归他管(不该他管的有的也分给他了)。
民用邮政这一块本来就是顾闲主持的,如今他入了阁,相关重要决策自然还是由他负责把关。
顾闲忙完正事正要回内阁,路上又遇到了沈懋学。
这个较真的状元见到顾闲就两眼放光,积极地拿着这段时间积攒出来的问题向顾闲讨教。
事实上沈懋学比顾闲还大上十几岁,不过顾闲不仅官比他大,学识也比他广博,经常只说了三两句话便让他豁然开悟。
沈懋学向他请教问题的时候态度十分诚挚。
现在顾闲入了阁,不像在礼部那么近了,沈懋学见到顾闲次数大大减少,难得逮着人当然要问个够本。
顾闲冷不丁被沈懋学塞了一脑袋学术问题,还能怎么办,只能认真跟他探讨了许久。
这沈懋学都四十多岁的人了还这么好学,横看竖看都是个搞学术研究的好苗子啊!
顾闲回到家就这么跟王宜玉说起自己千奇百怪的翰林同僚。
总感觉以前的翰林官不是这样的!
王宜玉给他一个“你自己想想是怎么回事”的眼神。
顾闲:?
你什么意思!
难道还能是我带歪了整个翰林院不成?
绝不可能!
你不许凭空污人清白!
王宜玉笑了笑,给他拿出封厚厚的信。
“爹写给你的。”
顾闲一看那厚度,心中惊疑不定。
“咱爹不会写几万字长信骂我吧?”顾闲一脸怀疑,“要不你先看看?”
王宜玉一脸的敬谢不敏:“我可不要看你们的信。”
主要还是这几年看太多了,有时候读着两个人信里你来我往的相互痛骂,王宜玉都担心翁婿俩迟早反目成仇。
一开始她还想着缓和一二,现在她只觉得……算了,眼不看为净!
这么多年都没翻脸,估摸着是不会翻了!
随他们去吧。
顾闲没成功拉王宜玉下水,只能失望地自己拆开信看了起来。
王世贞这封信之所以这么厚,当然是因为他从得知顾闲入阁开始就在酝酿。
今天写完一封,感觉这么寄出去不够妥当;明天写完一封,又觉得还不足以完整表达自己的想法。
这样反复犹豫之下,最初一封简简单单的劝导信,俨然已经累积成这么厚厚一本劝导集。
没办法,王世贞本来就是个特别能写的人。
王宜玉这个亲女儿都对这玩意避之唯恐不及,顾闲只能捏着鼻子自己看了起来。
这一看,还真对王世贞有点儿刮目相看。
许是因为知道讲大道理会被他立刻扔掉,所以王世贞拿出他在文学理论方面丰富的骂人经验(比如他骂人家归有光“一泻而已”),开始给顾闲骂大明目前面临的种种问题。
别看王世贞现在一天到晚只谈文学,他可是二十出头就考上了进士的,当初也算是个热爱针砭时弊的热血青年。
要不然他也得不到徐阶那句“必操史权”的评价了。
所以顾闲读着王世贞厚厚的来信,相当于从另一个角度看到了“大明为何要完蛋”的大量论据。
顾闲:?
这个老王怎么突然聊发少年狂?
顾闲很少能和人畅聊这个话题,得了这么厚一叠源自于王世贞的书信,自是喜不自胜地连夜通读了一遍。
王世贞看事情的角度跟张居正都不太一样,跟顾闲自然也不太一样。
早在他父亲入朝为官时,王世贞就已经开始接触官场中的事,一度还是严世蕃宴席上的宾客,所以他非常清楚大明官场到底是什么德性。
更重要的是,他还是个史学爱好者。
所以他能抽丝剥茧地分析当前各项制度正走入什么样的死胡同。
比如内阁制度自从出了严嵩、高拱这批不是丞相胜似丞相的首辅后,权势如日中天,六部堂上官在首辅面前都只是负责埋头干活的曹吏而已,根本不敢提出自己的意见。
这种情况是很危险的,对朝廷很危险,对辅臣本身也很危险。
因为辅臣的权力来自于皇帝,如果有一天皇帝觉得你越界了或者觉得有人可以替代你了,你过去那些擅权行为便都是能用来攻讦你的罪证!
大概是因为得知顾闲入阁了,王世贞在内阁制度方面分析得格外深入,只差没明明白白地告诉顾闲“这局面你把握不住”“长此以往迟早引火烧身”。
当然了,这火最先烧到的肯定不是顾闲。
在他前头还有张居正顶着呢。
目前离这种危险最近的正是张居正。
顾闲看得沉默不已。
这样的分析他不是第一次看到,只是那都是后世的讨论了。
此前确实很少有人像王世贞这样详尽地分析内阁制度的逐代演变,并且一针见血地指出辅臣擅权的潜在危害。
道理都懂,可真正坐到首辅位置上,谁又会愿意主动削弱自己的权势?尤其张居正还有那么多想做的事,更是不希望有人在落实新政的时候跟自己唱反调。
顾闲看了眼手中的文稿,发现这还只是开了个头。
外朝面临的重大问题讲完了,王世贞又开始分析内官擅权问题。
同样的,内官的权力也是来自皇帝,只要皇帝对他们不满就可以随意撤换,所以大明的宦官“为乱而不能为变”“处则如鼠,出则类虎”。
所谓的“为乱而不能为变”,指的是宦官可以到外面作威作福,但是永远威胁不到皇帝的地位。
正是因为宦官的这种特质,皇帝便会放心地把权力交给他们,并且不甚在意他们到了宫外有多少“猛如虎”的做法。
至于百姓会不会为其所害,那更不在许多“圣明天子”的考虑之内。
莫说是寻常百姓了,便是文武大臣在宦官权势滔天的时候都得朝他们下跪。
按照王世贞的说法,那就是“国朝文武大臣,见王振而跪者十之五;见汪直而跪者十之三;见刘瑾而跪者十之八”。还是嘉靖年间才彻底整顿好这种乱象!
提到这个问题,王世贞当然不是想骂皇帝不管百姓死活,他主要还是想提醒顾闲不要和宦官走得太近。
与宦官交好自然有诸多好处,可要是宦官在御前说得上话,在他这个辅臣面前又属于“自己人”,那无异于给了他们为所欲为的资本。
谁能保证人心不会被权力异化?将来这些人要是作乱,顾闲也脱不了关系!
而后王世贞又分析起言官制度、基层制度、军事制度、教育制度等等,大体上都是指出各种制度的不足,顺便恐吓顾闲说“要是处理不好都成了你的锅”。
唯有在宗藩问题上,王世贞勉为其难地夸了他几句,因为王世贞也赞同让宗室之中有才能的人出仕,没才能的人老老实实当庶民种地去吧!
顾闲读完王世贞这封奇厚无比的长信,只觉自己背上有点沉。怎么回事?大明要完,我负全责?
简直胡说八道!
第二天顾闲揣着王世贞那叠分析大明方方面面弊病的文稿去了内阁,诚邀张居正一起来看看我们文坛盟主关于大明未来的深入思考!
至于王世贞特地在信末说“千万不要给别人看”,顾闲一看就懂。
这事苏东坡干过,苏东坡在乌台诗案后给人家寄自己写的《赤壁赋》,都得加一句“我知道你爱我,肯定不会给别人看”之类的话。
从《赤壁赋》的有名程度来看,好文章终将属于所有人的!
张居正正好没什么事,拿过那叠文稿读了起来。
只读了前面一部分,张居正就了解了王世贞写这些东西的意图。
虽说这里头的话大多不太中听,不过基本都是在替顾闲的未来操心!
他看了眼顾闲,只觉这小子还真是走运,有个这么为他着想的老师兼岳父。
作者有话说:
千钧一发!*注:①王世贞的政治观点:参考《王世贞的史学研究》
第465章 有被骂到
其实王世贞的观点大体上还是文人那一套。
比如他认为无论是北虏南倭还是西南西北的边患,其实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真正的问题还是在“中土”。
北虏南倭只是想作乱,并没有取朝廷而代之的想法。而哈密、安南这些地方既不给朝廷纳多少税,又没有多少人口,必要时就算弃之不管对大明也不会有任何影响。
可朝廷一旦失了人心,再怎么在边防上折腾也无济于事。
不过是把国库的钱全都砸进军费这个无底洞而已。
这里头的关系就好像树干和枝桠。
枝桠出了问题,大不了把它剪掉就是了,对树有什么影响吗?影响不大。
可是吧,树干要是腐朽了,整棵树都活不下来。
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所以王世贞对大明军事问题的观点是“忧不在南北而在中土,机不在将帅而在朝廷,失不在地利而在人心”。
顾闲读完这部分后只能叹气。
这样的说法有道理吗?当然有道理。
谁都知道失了民心就离改朝换代不远了!
这个逻辑在中国士大夫阶层代代相传,只是士大夫们说得头头是道,实际操作下来却总是既丢了土地又失了人心。
顾闲知道自己确实太贪心了,既希望朝廷能聚拢民心,又希望朝廷能寸土不让。
别说是老祖宗辛辛苦苦打回来的地了,就算真是现打的,那也耗费了无数将士的血汗以及巨额军费。你说不要就不要,真是崽卖爷田不心疼啊!
顾闲思来想去,觉得光靠自己瞎琢磨还是琢磨不透这些老大难问题,所以才带着文稿来找张居正讨论。
趁着张居正看“信”的空档,他甚至还拿了叠不甚重要的奏疏边看边拟写处理意见。
也不嫌挤。
等发现张居正在用一种“你小子运气真好”的眼神看向自己,顾闲就知道他看得差不多了。
顾闲积极追问:“您看完了?”
张居正颔首。
要说王世贞的观点有多新鲜,其实也不尽然。
只不过王世贞有丰富的学识与广博的见闻,让他可以把各种问题条分缕析地梳理出来。
尤其是王世贞已经远离朝堂好些年了,算是跳出权力漩涡从相对客观和理智的角度分析各项制度的演变过程。
顾闲正要跟张居正细聊,就听申时行开口问能不能让他也看一看。
顾闲一脸为难:“我岳父说不要给别人看!”
申时行听后本来想说几句抱歉的话揭过此事,结果顾闲又自顾自地开了口:“这是岳父呕心沥血写出来的时论文章,岂能只有我一个人看?”
说完后顾闲还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张居正刚还回来的文稿塞给申时行。
“瑶泉你快看吧,别告诉我岳父就好!”
申时行:“……”
有你这样的女婿,可真是王世贞的福气啊。
既然张居正已经看完了,顾闲又把椅子拉近一些,顺势和张居正讨论起其中比较有参考意义的内容。
张四维听了一耳朵他们的讨论,最终还是选择先继续做自己的事。
……
远在太仓的王世贞自然不知道他给顾闲的信正在内阁流传。
他正和胡应麟讨论新一期《弇山杂谈》的选稿。
这段时间他们收到了大量描述蓟州风光和秋猎活动的稿子。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谁鼓动这些家伙投稿的。
偏偏这些人受顾闲影响,一个两个都写得言之有物。
读来让人觉得蓟州真是一个好去处。
首先它离京师很近,来回也就三五天。要是考完试想去散散心,这就是一个很不错的好去处!
有别出心裁的庶吉士特地去采访了一批跟着戚继光驻扎在蓟镇的南兵,采访提的问题分明都很寻常,写出来的文章也十分平实,读来却叫人很想过去关怀一下这些独在异乡的南兵!
看着这些感情饱满、文辞过关且题材与内容都各不相同的文章,王世贞都有点犹豫了。
总感觉舍弃哪篇都不太好。
自己女婿的文章他可以毫无心理压力地拒稿,但是面对别人的稿件他都希望尽可能地保证公平。
胡应麟看出了王世贞的犹豫,提议道:“不如出个特刊。”
特刊这个概念,还是顾闲捣鼓出来的。
遇到特别热门的主题,顾闲就会建议《新风》编辑部把相关文章单独列出来搞个特刊。
这类特刊一般特别受欢迎,发行之后每次都卖得很好。
王世贞现在搞了自己的印刷作坊,想出什么书都格外方便。他沉吟片刻,说道:“你说得对。”
胡应麟手头也正拿着一份与秋猎有关的文章,上次科举落第归来,他便一直跟着王世贞审稿。
王世贞家中藏书很多,每天吃得特别好,逢年过节还能带着自己当编辑的酬劳归家看看妻儿。
每逢新刊发行,王世贞还邀请同好过来聚会,大家尽情品评文字、褒贬人物,好不快活。
胡应麟只觉得这才是自己理想中的生活。
一开始审稿审到顾闲的稿子,胡应麟的心情还是有点复杂。
但是吧,这种“复杂”出现的次数多了,渐渐也就麻木了。
哪怕审不到顾闲的稿,顾闲这人的存在感也很强。
比如王世贞私底下骂顾闲的频率太高,一度让胡应麟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只有顾闲一个女婿。
更别提王世贞每次搞聚会都会有人提起顾闲。
今年尤甚。
毕竟今年王世贞已经是一个拥有阁老女婿的人了。
谁来了不得夸他一句眼光好、下手快?
好学生和好女婿一向都是手快有,手慢无!
这么听了两年多,胡应麟早就听得耳朵长茧了。
即便他再怎么心高气傲,看到顾闲一边步步高升一边呼朋唤友写稿投给王世贞也服气了。
有这种精力,想干什么干不成?
傻子才会跟这样的人较劲。
所以胡应麟心里那点儿疙瘩早就没了,见王世贞犹豫不决便主动提出弄个特刊。
两人本就算是主编和副主编,拿定主意后便好办了,一面让人校对排版一面让人搞宣发工作。
酒香也怕巷子深!
正好张复要去一趟京师,王世贞拿到样刊后便给了张复一本,让他顺便捎给顾闲。
在顾闲不知情的情况下,一本关于蓟州秋猎的特刊即将在江南一带上架售卖!
……
与此同时,顾闲这会儿正被朱翊钧追问他在内阁开了个阅读会的事。
顾闲:?
谁在泄露内阁消息?
太坏了!
顾闲让朱翊钧透露一下是谁干的,他得回去整肃内阁,着重重申保密纪律。
朱翊钧瞪他:“我不能知道内阁的事吗?”
顾闲摸摸鼻头:“倒也不是这个意思,这不是怕有人外泄消息吗?在紫禁城里头传一传还是小事,真传到外头去就不好了!”
朱翊钧哼了一声,完全不想听他狡辩。
既然朱翊钧都诚心诚意地发问了,顾闲自然不会拒绝跟他分享王世贞的新作。
作为大明天子,闲暇时当然得多读读《大明如何走向灭亡》这种书才有益身心健康!
可不能让他一个人挨王世贞的臭骂。
愿意主动凑上来挨骂的人当然是多多益善!
顾闲立刻让曹寿跑一趟,去内阁帮他把王世贞那叠信拿过来。
朱翊钧瞧见顾闲那副生怕他反悔的模样,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难道王世贞写的东西有问题?
真要是这样,他更得看看了!
听说顾闲他们在内阁讨论了很久,可见这封信的内容很有用!
虽说朱翊钧已经亲政好几年,但朝中诸事大体上还是张居正他们在拿主意。
主要是以他目前的水平也挑不出什么错处。
平时还得私底下频繁跟顾闲讨论讨论自己听得云里雾里的决策,朱翊钧才能堪堪理解张居正他们的用心。
朱翊钧听得出来,顾闲在很多事情上都挺维护张居正,每次他提出疑问以及不满的时候顾闲都会耐心地给他分析得格外透彻——话里话外都是“这事必须做”的意思。
朱翊钧心知肚明顾闲偏向张居正,但这两个人本身就是一伙的,从来都没有隐瞒过他俩政治上的联合。
何况人张居正也没想着这么早把顾闲拉入内阁,是他自己非要给顾闲升官!
所以朱翊钧才想研读一下几位辅臣读完还要凑一起讨论的文章。
有利于进步的东西,怎么能只有他们几个偷偷看!
怎么?
想孤立他这个皇帝吗?!
哼!
曹寿快去快回,很快将顾闲说的那封“信”取了回来。
朱翊钧看到那厚厚一叠文稿后都愣了一下,忍不住问顾闲:“你这岳父给你写信都这么多话的吗?”
顾闲正在挑拣自己觉得好吃的宫廷特供糕点,闻言信誓旦旦地说道:“那倒没有,他平时都只给我薄薄一页纸。这次比较特殊,他知晓您提拔我入阁,特意写信来跟我道贺!”
朱翊钧:?
他怎么不信呢?
王世贞得写多少道贺的话,才能凑齐这么厚一叠!
朱翊钧狐疑地拿起那叠“信”看了起来,看着看着脸色就变了,时而转黑,时而转红,时而转青。
这个王世贞写的都是什么东西!
怎么一直在骂朝廷不作为,大明危矣!
作为大明之主,朱翊钧代入感很强,已经开始担心大明是不是真有这么多严重问题。
等他读到最后,终于确定王世贞根本不是写信祝贺顾闲高升,而是写信来给顾闲泼冷水的!
别当了阁臣就得意洋洋,这么多问题等着你解决,这么多危机等着你去应对,还不赶快拿出行动来!
……心是好的,就是感觉有被骂到。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今天也是千钧一发
第466章 起了个头
朱翊钧抬头一看,顾闲已经品鉴完御膳房送来的应季点心(并且完成了位置调整以及打包准备),正慢悠悠地喝着手里的贡茶,俨然把这当自己家了。
朱翊钧:?????
我在这里操心大明,你在那里吃吃喝喝?
朱翊钧默不作声地把顾闲面前那盘点心换了回来。
顾闲:?
呵,真小气。
毫无帝王肚量!
顾闲也不好说“那是我选定要打包带走的”,只能笑着问:“陛下都看完了?可有什么感想?”
朱翊钧横了他一眼,只觉这家伙的幸灾乐祸都快写到脸上了。他冷哼道:“不愧是你老师兼岳父。”
难怪能教出顾闲这样的学生,原来这王世贞本人就这么爱讲什么“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顾闲很是不满:“你什么意思?”
朱翊钧说道:“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你动不动就爱借古讽今,一准是跟你岳父学的!”
至于讽的是哪个今,当然是他这个当今皇帝!
顾闲坚决不承认自己跟王世贞是一路人,他才没有王世贞这么爱指点江山。
朱翊钧道:“你岳父有这样的见地,你怎么不把他拉回来干……做官?”
提到这一点,顾闲话可就多了。他愤愤说道:“你以为我没劝他吗?我经常写信劝他,结果他要么不回信,要么写信臭骂我一顿,现在我师妹都不肯看他写给我的信了,说是不想跟我一起挨骂!”
朱翊钧想到刚才看到那些只差没指着你鼻子骂“肉食者鄙”的内容,顿时心有戚戚焉。接着他就觉出点不对来,忍不住问:“你师妹都不愿意看你岳父的信,现在你带出来给我们看?”
顾闲笑眯眯地说道:“可不是我要你们看,是你们非要看的!”
他从始至终都只是想和张居正探讨一下而已。
张居正又不是外人!
历史上王世贞写“相公情窦渐开”,都有人转述给张居正听,他这写的全是正经内容,拿给张居正看不是很正常吗!
老王写了那么多书,早该知道作者把文章写出来后完全没法控制它的传播程度。
有的人很想自己的文章街知巷闻,可惜一辈子都默默无闻;有的人只是想亲朋好友之间私下分享,结果传得天下皆知。
朱翊钧瞧见顾闲那副“这可不关我事”的嘴脸,气得想磨牙。他冷哼道:“反正你们是一丘之貉。”
“好端端的,怎么骂人!”顾闲也哼道,“我和我岳父要是一丘之貉,我早就跟着他辞官回家了。到时候我去他那弇山园住着不走,吃他的喝他的,还要他给我钱花!”
朱翊钧:?
“你要不要脸?”
从来没听过哪个读书人整天把这种话挂在嘴边。
旁人顶多是悄无声息地这么做,在别人提起时还会羞恼地否认一句“没有的事”“我哪有靠岳家吃饭”。
哪有人跟顾闲这样大声嚷嚷出来的?
这么说来,还是不能把王世贞召回来干活,不然这人会把顾闲带坏。
瞧顾闲一提起王世贞的退休生活就一脸向往,说不准回头真的会跟王世贞一起跑回苏州去。
这个王凤洲还是待在太仓搞他的《弇山杂谈》吧!
是的,没错,朱翊钧还会让人定时从江南采购新书,其中就包括《小说月刊》和《弇山杂谈》。
当皇帝的,多了解一下民间的声音很正常吧!
绝对不是他喜欢看闲书。
官谁都可以当,但江南文坛不能没有王世贞坐镇!
王世贞继续好好当他的文坛盟主吧!
顾闲丝毫不知道自己让王世贞错过了一次宝贵的皇帝直聘机会,还在那里说酸话,表示自己才是王世贞的亲女婿,结果王世贞却把这样的待遇(指吃他的喝他的住他的还拿优渥薪资)给了别人!
不要怀疑,他指的就是胡应麟!
以为他不在苏州,就不知道王世贞偏爱他这个小友的事吗?他可是知道的,历史上的王世贞把胡应麟当成继承自己文坛盟主衣钵的人,病重时直接把自己的书稿托付给胡应麟!
反正自家儿子女婿全都不如胡应麟。
哼!
现在王世贞的《弇山杂谈》大获成功,每个月都有源源不断的进项,对待这位小友更是格外爱重。
顾闲一提起来就酸溜溜的。
要是他没有中进士,现在享受岳父大园子的人应该是他!
可惜他要是没中进士,岳父怕是不会把师妹嫁给他!
唉,世事难两全啊!
如果老天注定有人只需要看看稿子就能纵情享受快乐人生,为什么这个人不能是他呢?
都说肥水不流外人田,这个老王偏偏只愿意提携别人!
真是太过分了!
朱翊钧听得脑壳痛。
看来顾闲确实对这事儿耿耿于怀,一提起来就说个没完。
朱翊钧说道:“谁叫你上次把人黜落了。”
顾闲悔不当初:“陛下说得对,早知如此,我就该让他中个进士。世上没有早知道啊!”
朱翊钧道:“没事,明年让他高中不就得了。”
顾闲无奈叹气:“你要是过上了那样的日子,还想来考会试吗?”
朱翊钧:“……”
说实话,听顾闲分享多了,他也觉得那样的生活快活胜神仙。
顾闲道:“何况谁也不能保证他来考了就一定高中。”
胡应麟这样的人不是写不好应试文章,而是他骨子里过于骄傲,不屑于改变自己去适应科举要求。
即便他高中了,也不一定能适应官场生活。
明人笔记中有记载说王世贞和汪道昆组局给戚继光送行时,胡应麟可是在宴席上当面奚落戚继光,弄得王世贞和汪道昆都很尴尬。
这种过分自我的性格到了官场上少不了得吃亏。
要么得罪人被撵偏远地区待到死,要么他自己待着没意思直接挂冠而去。
所以说,给胡应麟弄个进士可能不难,中进士后该怎么把他摁在工位上按部就班熬资历才是问题。
人家有自由的灵魂!
朱翊钧听顾闲说得冠冕堂皇,又哼了一声。
他心里头始终认为顾闲要是想拉拔一个人是很容易的事,只是顾闲一直没去做而已。
事实上顾闲真要做了,他也不会和顾闲计较。
谁来干活不是干。
君臣两人又凑一起讨论王世贞信中提到的那些问题,共享了内阁研讨会的相关内容,不知不觉便聊到第二轮点心时间。
顾闲大义凛然地表示朱翊钧不能吃这么多甜食,毫不客气地顺走了其中一大半新鲜热乎的糕点。
朱翊钧定睛一看,气笑了。
桌上剩下的又是顾闲早上最嫌弃的那两盘。
顾闲乐滋滋地带着刚出炉的御用点心回去跟张居正他们分享。
这可是为君分忧,大家都吃点!
不过张居正和张四维年纪都不小了,得开始养生,顾闲也没有给他们分太多,每样只尝那么一小块就得了,再多就没有了!
剩下的顾闲便拿给隔壁中书科分吃。
在中书科干活的一般是中书舍人,都是挑选文章写得好、字也很不错的官员来担任,平日里负责拟写各种诏书和籍册,工作量还挺大。
顾闲在入阁前便跟这些内阁属官混得很熟了,一进门便笑吟吟地给他们分吃自己尝了觉得好吃的糕点。
常在御前出没就是有这个好处,能够尝到各种宫廷秘制点心。
就顾闲这舌头,只要尝过的基本能自己做出来,这么些年偷师下来已经掌握了不少新花样!
可惜许多点心要么费时间,要么费钱,要么两者兼具,顾闲遇到喜欢的都只能多蹭吃几回了!
只有尝到格外好吃的,他才会在家里自己做出来给鲁鲁他们也尝尝。
……
蓟州秋猎虽已结束,却在方方面面都留有余韵。
大家走过一遭,首先发现蓟州的水路还挺通畅。其次又发现当地有不少看着就很亲切的老乡,比如北调来的南兵,再比如此前过来开垦商屯的友商。
更重要的是,顾闲这位新晋阁老还亲自过来考察,留下了挺多菜谱和文章!
别看顾闲只是在当地待了十来天,聪明人已经牢牢把握住这个宝贵的机会,开始吹嘘自己的东西阁老吃了都说好!
连蓟州鸡蛋都小小地出了名。
众人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顾闲一过来就搜刮当地的鸡蛋,但出于好奇心都会要上一份阁老牌蛋炒饭。
反正也不贵。
据说有天顾闲在码头逛着逛着饿了,跟店家讨来些剩饭,再取了几个鸡蛋,就那么下锅一炒,香得哟,闻着味儿的人都饿了。
一群达官贵人狼吞虎咽,跟两辈子没吃过饭似的。
旁边那些分不到饭的围观群众更是馋到不行,恨不能上去说“盘子不用洗了,我来舔干净”。
光凭顾闲传授的蛋炒饭秘诀,那家店就成了这个码头最有名的饭馆!
这么热闹又友好的地方,偶尔响应号召开船走上一遭也不错。
这还只是起了个头。
过了一段时间,顾闲带头腌制的那批麻酱鸡蛋也腌好了。
戚继光相当信守诺言,第一时间派人把顾闲窖藏的那批麻酱鸡蛋运往京师。
顾闲差点把这批“蓟州特产”(目前正由他推广成特产)给忘了。
让他先来尝尝鲜!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我的号召力竟如此惊人*更新啦,更新时间一直调不过来,很长一段时间几乎都是晚上十二点踩点更新,然后写完脑袋还很活跃,又得拖到一点才睡,白天醒得早,一整天都没精神,这样反复循环。本来想开篇新文调节一下,结果中间直接病了一场,持续半个多月,这两天症状才彻底消失(持续流清涕+轻微咳嗽),新文也写不下去了。念叨这么多不是诉苦,其实没什么苦,就是这个更新时间很纠结。已经连载一整年了,可能真的需要停下来缓缓再继续。所以我准备这个月的全勤也不要了(这种踩点更新的状态继续下去也会丢),接下来半个月隔日更调整状态,要是有余力就存点稿子,下个月多更新点,没余力也至少存一两章,保证下个月尽可能白天更完,不用天天为了全勤熬夜。这样的话,接下来半个月的追更体验可能不会太好,但是暂时没有完结的灵感,只能这样努努力看能不能回血了万一月初能恢复满血状态呢!这章给大家发个小红包补偿一下!
第467章 有钱进账
麻酱鸡蛋因为大多都由农户在家自行腌制,所以风味各不相同,有的腌制手法不到位便达不到蛋黄溢油的程度。
这一点在咸鸭蛋里也很常见,有的人做的咸鸭蛋要么齁咸,要么蛋黄不出油。人家说色香味俱全,它是色香味俱无!
所以东西好不好吃,还是得看做的人是谁。
顾闲恰好很擅长把寻常的东西做得美味无比。
这批麻酱鸡蛋一部分是顾闲亲手做的,一部分则是顾闲指导其他人做的,顾闲抽检了一部分,都是一戳一冒油,香得很。
顾闲还特意蒸了几笼馒头,让大伙都配着麻酱鸡蛋尝尝味道。
麻酱鸡蛋的蛋白比较嫩,蛋黄又绵密咸香,原本味道有点寡淡的白馒头有了它顿时变得咸鲜可口。
连一口咬下去的口感都丰富了许多。
鲁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口气吃完一个,只觉胃口才刚打开,还想再吃!可惜顾闲说腌制的东西不宜多吃,偶尔过过嘴瘾就好。
鲁鲁便只能郁闷地就着别的菜吃馒头。
倒不是别的菜不好吃,只是人在尝到新鲜美味的时候都想多吃两口!
顾闲第二天就让人把各家预定的麻酱鸡蛋分了出去。
他还挑了两个瞧着顺眼的揣身上,早朝过后拿去跟朱翊钧分享。
要给皇帝带伴手礼,那当然不能普通,他还在蛋壳上题字作画,显得这份礼物格外用心。
毕竟只有哄好了朱翊钧,他才能经常出去玩耍!
顾闲把两个麻酱鸡蛋一拿出来,朱翊钧的目光果然被它牢牢吸引了。
“这就是你在蓟州捣鼓的那什么麻酱鸡蛋?”
朱翊钧好奇地问。
顾闲道:“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朱翊钧道:“你一到蓟州就弄得人家那个码头周围闹蛋荒了,那么大的动静谁还不知道!”
这是实话,他也没特意让人去打听,都是底下的人当趣事汇报回来的。
说是顾闲又做麻酱鸡蛋,又做蛋炒饭,甚至还在军屯里来了一道酸甜可口的番茄炒蛋。
真就是跟蓟州的蛋过不去了!
番茄这玩意一开始只被江南一些富贵人家当做观赏盆栽,可到了顾闲手里它就是炖肉煮面炒蛋的好伴侣。
对于在种粮之余还愿意在边角地种各种蔬菜改善生活的军屯,顾闲都十分赞赏。
无论是看到本土的蔬菜瓜果还是番茄辣椒这些外来品种,顾闲都会在现有条件下给大伙炒上两个菜,给他们传授一些能让饭菜变得好吃的小妙招。
得知顾闲走到哪指导到哪,所有人都格外期待顾闲到自己所在的军屯视察。
有办法的话,谁不想顿顿吃好吃的!
就顾闲这种走到哪热闹到哪的亲和力,真不能怪朱翊钧对他的行踪了若指掌。
朱翊钧拿起其中一个蛋仔细一瞧,赫然发现这蛋并不简单。麻酱鸡蛋的外壳颜色比寻常鸡蛋要深些,顾闲便在上面仿了名家名帖,瞧着古韵十足。
朱翊钧对着蛋身上的《快雪时晴帖》爱不释手。
顾闲竟能在小小的鸡蛋上把王羲之的行书写得这么挥洒自如!
等他要继续赏玩另一颗蛋的时候,就听顾闲提醒:“从坛里取出来的麻酱鸡蛋最好尽快吃完,冬天也只能放一个月左右,陛下记得尽快吃掉,要不然放坏了就不能吃了!”
朱翊钧:?
可恶,你是说这蛋上的字没法长久保存是吗!
朱翊钧骂骂咧咧:“谁让你用这玩意写字的!”
顾闲理直气壮:“只带两颗光秃秃的蛋给陛下多不好意思。何况这只是临帖而已,在哪临不是临!”
朱翊钧觉得顾闲是故意的,但是他没有证据。
他虽然每天都能看到不少顾闲写的票拟内容,可这种正经公文用的都是标准馆阁体,瞧不出半点个人特色。
还不如顾闲上次送土特产时随手写的条子有味道!
现在顾闲好不容易送他两幅别具特色的名家名帖,结果竟告诉他顶多只能保存一个月,叫朱翊钧怎么能不郁闷!
早晚有一天,要让顾闲把名家名帖全给他写一遍!
顾闲议事结束后没有被留饭,也没有收获糕点,只能一脸幽怨地回了内阁。
张居正三人见他两手空空地回来,神色还有点儿不忿,便问他怎么了。
顾闲把自己给朱翊钧送土特产送得格外用心的事讲给张居正三人听,还在那里谴责朱翊钧的喜怒无常:“真是多做多错,早知道直接送两个鸡蛋过去得了!”
张居正三人:“……”
莫名感觉他们这位陛下的情绪还挺稳定的,遇到这么个常年蹬鼻子上脸的家伙都没有发作。
……
各种蓟州土特产热销的同时,蓟州的游客量也莫名增长了不少。
主要是顾闲写文章吹嘘什么“柿子/番茄现摘的最好吃”“牛羊肉现宰的最好吃”,他手底下那群庶吉士也各展所能,只差没把这次秋猎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一些闲着没事的公子哥儿以及文人墨客可不就呼朋引伴过去见识一下塞外风光。
猎猎秋风都挡不住他们的脚步。
戚继光:?
不理解,但随他们去吧。
只能说顾闲的号召力真惊人。
可惜即使顾闲传授各种菜肴做法的时候并不藏私,最终也只有天赋好的人能学个五六分,那些天赋差的努力了一段时间后便决定继续吃回寡淡无味的水煮菜了。
倒是决定多养鸡的人多了不少,都想着明年一定要抱几只母鸡回家下蛋。
蛋是好东西,无论是自己吃还是卖钱都可以!
顾阁老去别的地方没听说特别喜欢当地的蛋,在蓟州这边却格外喜欢,说明他们蓟州的鸡蛋好得不得了!
马上就要入冬了,家家户户都在加固房屋、囤积粮食,全面做好入冬准备。
先后两场“蓟州游”热潮,让不少人都靠着家里的农产品小赚了一笔,今年应该可以过个暖冬了。
与此同时,在蓟州几处军屯中陆续开设了修得格外防寒保暖的新作坊。
这是顾闲过来后敲定的定点项目。
主要是雇佣随军家属干搓毛线的活。
皮毛保暖,这事儿大家都晓得。
只是羊毛这种“可再生资源”的处理和利用还是有点儿欠缺,顾闲趁着秋猎在跟周边一些友好部族交流过后,牵线让几个客商批量采购他们的羊毛(其中当然包括沈春生)。
顾闲正好知道怎么把羊毛处理成羊毛线。
清末民初,各国商人已经带着他们机器生产的羊毛制品到中国兜售。
机器生产的特点就是量大,你一年才能处理完的羊毛量,人家一天就给你处理完了。
顾闲在那会儿听说了一个词,叫做“倾销”。
大量的机器制品在华倾销,对传统手工业而言是致命的打击,同时还造成大量白银外流。
当时不少爱国商人(或想打爱国牌的商人)决定奋起直追,希望能尽快跟国际接轨。
其中在毛呢纺织方面就出了个“抵羊牌”,商标上绘制了两只正在用羊角角斗的公羊,另一层含义当然是“抵制洋货”。
当时报纸和广播里到处都是“抵羊牌”的广告,顾闲也有所耳闻。
只不过人家都是机器搞的,该怎么在现有条件下把羊毛处理成毛线以及怎么把毛线织成柔软舒适的毛衣,依然是个大问题。
沈春生此前在山东那边让人研究了挺久才掌握了相对成熟的技术。
纺织么,江南人的老本行!顾闲都已经给出了方向,技术攻关工作还是很好展开的。
现在就看看今年收来的这批东北和蒙古羊毛适不适合搓成毛线来推广。
目前羊毛的价格可比别的纺织材料便宜!
也就到了万历后期天气愈发极端,各类羊毛的利用率才逐步提高。
一件好的毛衣能穿许多年,早些把毛呢纺织业发展起来也算是多了一重御寒保障。
只要蓟州这边试点成功,陕西甘肃一带也可以跟进。那边本来就开了贡市,多加一项羊毛交易非常简单!
十一月初,顾闲就收到了两样礼物,一样是沈春生送来的毛线样品(还附带织针),一样则是张复给捎过来的一摞特刊样书。
当然还有一大笔润笔费,说是让顾闲分给王庭譔等人。
供稿人又有阁老又有状元探花榜眼兼三十位庶吉士,这次特刊销量火爆。
为防顾闲这个不要脸的跑来“讨薪”,王世贞索性让张复把润笔费一并送来。
毕竟顾闲真能满天下嚷嚷“王世贞你个王八蛋,赚了钱连穷京官的润笔费都拖欠”。
顾闲得到一笔天上掉下来的巨款,简直既惊又喜。
还以为王世贞把他们的稿子全拒了,没想到是弄了个特刊!
他当即决定亲手织一条围巾送给王世贞。
反正都是要练手的,就把第一条送给王世贞好了!
得知顾闲打算的王宜玉:“……”
也行吧,好歹有新鲜东西没忘记王世贞这个岳父。
第二天顾闲就溜达去翰林院给自己的门生分发样刊和润笔费。
满脸都是“咱有钱了”的喜悦。
弄得王庭譔他们都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有钱进账,谁不高兴!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发财了发财了*更新啦!前两天都睡得好好的,昨晚又只睡了四小时,不对劲存稿在哪里后、后天见!
第468章 什么态度
家境好的庶吉士还只是高兴一下,家境不怎么好的庶吉士则是感动得快要落泪了。
过去读“长安居,大不易”,还只是笑笑而已,现在自己亲身体验过了,才知道翰林院庶吉士果然清贵——这个清当然是“两袖清风”的清。
每个月固然有俸禄可以领,但日子依然过得紧巴巴。尤其是一高中就兴冲冲把家眷接来过好日子的,其中困苦更是难以言说。
你都考上进士了,还说你穷,这合理吗?
虽然不合理,但确实就是京官现状(特指官小的)。
官大的还有人以讨要文章之类的理由送钱,官小的谁理你?
进士很稀罕吗?也就穷地方稀罕点。在京师的话……对不起了,一砖头砸下去能砸出十个八个进士!
日子真的快过不下去了。
所以说顾闲送来这笔润笔费真是及时雨。
虽说他们可以投稿给《新风》帮补家用,但《新风》到底是挂在国子监名下的,给的稿费不算特别多,大伙都只把稿子登上《新风》当做一种荣耀。
要不是《新风》销量好、不缺钱,说不准有许多想出名的家伙早就去走后门来个“付费刊出”了。
还是顾闲这边提供的投稿渠道给得多,无论是《小说月刊》还是《弇山杂谈》都很大方,只是得看看自己的风格适合投哪家,要不然退稿率会很高!
这次人家王世贞还给他们搞了个特刊。
特刊欸。
座中还有许多暂且没脸自费出自己文集到处送的小年轻,拿到装帧极好且带有自己名字的特刊简直爱不释手。
私人书坊就是有这个好处,过稿了还能给你送样书。不像给朝廷修书,你想看还得走借阅流程!
像《百科全书》这种大部头,他们根本买不起!即便能咬咬牙把书钱挤出来,也没有地方可以摆。
所以他们只能酸溜溜地吟诵几句“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陶尽门前土,屋上无片瓦”之类的诗了。
现在,他们拿到了一本独属于他们这批人的书!
真是越看越爱不释手。
除了他们这位座师,还有谁愿意这么关怀他们这些官场新丁?
顾闲分完了书和钱,又让负责帮他扛东西的小吏分他们一人几卷粗毛线,现场开班传授如何织围巾。
无论是自己戴还是送给妻儿都很实用!
没办法,沈春生给的毛线样品有点多,顾闲想着自己肯定织不完,当即决定来翰林院这边开班教学。
庶吉士本来就被称为“储相”,既然是未来阁臣培训班,那他这个现任阁臣来教他们一点实用技能很合理吧。
以后他们要是外放出去当官,还可以自行开班给当地百姓传授织围巾技巧,迟早让毛线卖遍两京十三省!
这是为国为民的好事!
由于纯羊毛搓成的毛线有点扎人,沈春生手底下的纺织作坊为了满足顾闲织围巾的需求,还用上了最新的并捻技术。
所谓的并捻就是先把不同的材料搓成线,而后再把两根线搓在一起,这样就能弥补材料本身的缺点。
当然了,这种并捻技术也不是百试百灵,并错了兴许会放大缺点、掩盖优点。所以得由专业人士反复实验,敲定并捻材料的类型以及比例。
通俗点来说,这就是后来有名的“混纺”技术。
只是目前全靠手搓,混得没那么精细严密而已。
不过这也足以让人感慨广大劳动人民的聪慧了。
至少顾闲颇为感慨,不免又在王庭谕他们面前吹嘘了一通,说这小小的毛线里藏着无数纺织工人的汗水与智慧!
他只是给了个方向,剩下的全靠纺织工自己摸索,没想到送来的毛线样品居然这么好。
现在这毛线摸上去一点都不扎手,横看竖看都是织围巾的好材料!
王庭谕他们早已熟悉顾闲的性情,谁都不会不知趣地说出“纺织工本来就是干这个的”之类的话。
世上哪有谁生来就该干某一行的道理呢?
许多时候大伙之所以勤勉干活,都是生活所迫罢了。
有顾闲领头,他们更是不会觉得织围巾这种事非君子所为,纷纷领了两根织针跟着顾闲学习新技能。
顾闲很欣赏他们的踏实肯学,示范得格外耐心。
只要不追求花样,围巾还是很好织的。
等到挨个指导完自己的学生,顾闲都已经把自己那条围巾给织完了。他愉快地宣布:“这是我织完的第一条围巾,我要托人把它捎给我岳父!”
王庭谕自然是第一个夸顾闲与王世贞感情真好:王世贞在江南不忘为他们出特刊,顾闲在京师不忘为王世贞织围巾,当真是世间难得的好翁婿。
顾闲听得有点牙酸。
其他人也听得有点牙酸。
没想到王庭谕年纪轻轻的,竟是个见缝插针就吹捧座师的马屁精!
唉,他们也得好好修炼了。等会就一起写诗唱和,狠狠吹捧顾闲一番!
没看到《论语》里头,孔子也是最喜欢整天夸他的颜回,最讨厌整天和他抬杠的宰予吗!
要知道颜回可是曾经对着孔子感叹:“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夫子循循然善诱人,博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
那嘴巴甜得,孔子都忍不住直叹气:“回也,非助我者也,于吾言无所不说。”
意思是这个颜回啊,无论我讲什么他都喜欢,根本帮不了我什么!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话绝对不是在骂颜回,而是在炫耀自己有这么个心意相通的好学生。
圣人尚且如此,他们座师肯定也不例外!
他们等会必须好好唱和一轮,一方面讲讲推广毛线的重要意义,一方面夸夸顾闲和王世贞翁婿情深。文人么,手里的笔就是最好的武器!
要开始新一轮的战斗了!
来吧,决战吹捧老师之巅!
顾闲哪里知道他的学生们在想什么,教学完毕后就溜达回内阁给张居正他们炫耀一下自己的劳动成果。
张居正闻言看了眼顾闲手里的围巾。
即便是第一次织,顾闲织出来的围巾也是针脚整齐,不像一般新手那样织得这边紧那边松,歪歪扭扭不成样子。
毕竟顾闲那双手灵活得很,想把围巾织得粗细均匀对他来说实在太简单了,根本算不得精细活!
张居正还没说什么,就听顾闲说要把它送给王世贞。
他还拿出样刊夸王世贞人特别好,不仅为他们出书,还给他们钱花!
张居正:“……”
呵,他也没有很想要。
由于不想听顾闲继续炫耀他的好岳父,张居正几人都默契地让书吏往顾闲桌上多放些奏疏。
就不信堵不住这小子的嘴。
顾闲:?
太过分了!
又是想告老还乡的一天!
……
翌日上朝之后,顾闲照例去寻朱翊钧议事。
一到地方,他就发现朱翊钧这家伙拿着几份文稿在看,表情还不太对劲,一时像是要冷哼,一时又像是被酸到了。
顾闲来了兴趣,凑过去问:“陛下在看什么?”
朱翊钧闻言瞅了顾闲一眼,给他一个“我看什么你自己不知道吗”的眼神,才把看完的文稿递给他。
顾闲不明所以,接过文稿一看,表情瞬间绷不住了。
王庭谕他们什么时候写了这么一堆马屁诗?
是是是,你们是庶吉士,你们文采斐然,写诗对你们来说轻而易举!但是吧,你们拿你们的才华来干啥?
你们拿你们的才华来写这种酸诗!
顾闲痛心疾首:“这些家伙怎么回事?写的都是什么玩意!”
朱翊钧呵呵冷笑:“这叫做‘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要不是顾闲平时爱听人吹捧,这些庶吉士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不要脸!
顾闲牙痒。
明朝人写诗,也就他们文人圈子内部相互夸捧几句,外人根本懒得看。
这家伙自己去弄来看不说,看完还要指指点点。
可见当大明的皇帝还是太闲了。
顾闲没好气地说道:“我哪里好这玩意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不耐烦写诗。”
朱翊钧没继续和他探讨马屁诗的问题,而是开始提问:“你织的什么围巾?这个羊毛线又是什么东西?”
顾闲也呵呵冷笑:“我在报告里写过了,陛下都不看的吗?”
朱翊钧:“……”
这不是对着上面的数据越看越困,看着看着就撂一边了吗?反正顾闲的提议总有他的道理,跳到最后批个“可”字就得了。
顾闲这什么态度!
就算他没好好看,顾闲难道不能直接给他讲吗!
顾闲瞧见他那理直气壮的模样,都不稀罕说他了。
人家是皇帝,皇帝懒得看你写了什么,你能有意见吗?
顾闲便把自己想推行羊毛贸易的事讲给朱翊钧听。
一方面是现在搞的边镇贡市,大明基本都是亏本的,人家给你弄点老弱病残的牛马,大明就得给人家送不少好东西。这些草原人太坏了!
所以咱还是换点用得上的东西吧。
羊毛就挺好,便宜又实用!
等加工成毛线或者毛衣,说不定还可以高价卖回去!
另一方面,天气越来越极端,冬天越来越难熬,弄点毛衣围巾也算是多一重防寒保暖手段。
总而言之,我这围巾可是为大明而织的!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为大明之崛起而织围巾!*来了来了,今天也努力更新了!这两天都是八九点开始困,睡得不错后天见!
第469章 天都塌了
闲唠了一会,朱翊钧就图穷匕见了,问顾闲为什么只送给王世贞。
他呢!
不是说为大明织的围巾吗?
他这个大明天子怎么没有?
天地君亲师,君明明排在亲和师前头!
顾闲道:“照陛下这么说,我要织的围巾可就多了。那我接下来一天到晚什么都不干,只一味给亲朋好友织围巾算了!”
朱翊钧冷哼:“本来还想着今年冬至让人多给你们安排些赏赐,现在么……”
顾闲:?
有他这么当皇帝的吗?
都二十岁的人了,能不能成熟稳重一点?
顾闲麻溜改了口:“我是想着第一次织,手法生疏,给我岳父正好,自家人嘛,不会嫌弃。”
“等我彻底练熟了,一定给陛下织一条!只是这东西到底不如风领软和舒适,陛下恐怕用不习惯。”
所谓的风领,也就是明朝的围脖。民间也会直接叫围脖儿,大多都是用动物皮毛做成,十分暖和。
经济好的时期朝廷还会给官员派发暖耳风领之类的御寒装备,可惜后来国库越来越困难,这些玩意就得官员自己去买了。
国库还算充盈,朝廷今年冬至怎么都该发点过冬物资吧!
顾闲一脸期待地看向朱翊钧。
你要的围巾我回去后马上给你织,我的冬至赏赐可不能昧掉了知道不!
朱翊钧哼了一声,只觉这厮真是不见兔子不撒鹰。
顾闲这些话前半截可能是真的(证据是顾闲提起王世贞时经常骂骂咧咧),但后半截纯属鬼扯。
要不是他自己说要,这家伙根本不会想起他。
还好他现在已经懂得想要就自己开口的道理!
既然顾闲都答应给自己一份了,朱翊钧便不跟他计较了。他哼道:“我都用了,别人肯定也想用,你有什么不情愿的!”
顾闲想想也对,皇帝亲自为羊毛线站台,那效果肯定非同一般。他睁着眼睛说瞎话:“我哪有不情愿,要不是政务繁忙,我都想给陛下织件毛衣了!”
朱翊钧来了兴趣:“毛衣好穿吗?”
顾闲道:“可能没陛下平时穿的衣服舒适,但冬天穿着挺保暖的。”
对于寻常百姓来说,保暖就是最了不起的优点。
天气都冷得要冻死人了,便是又厚又硬的棉衣都得往身上裹,何况是更为轻便的毛衣?
有一件稍微贴身些的毛衣在里面保暖,再有件厚棉衣在外面挡风,就可以过一个暖冬了。
“可惜比起围巾,毛衣对我来说还是有点难,可能那些本身会做衣服的人学起来会比较快。”
顾闲颇为遗憾。
比起只需要反复重复同一种编织手法的围巾,织毛衣还得规划各个部位的形状和大小,只能由专业人士来摸索和教学了!
朱翊钧也颇为遗憾。
痛失太闲牌毛衣!
想到顾闲现在忙得很,确实不适合整天拿着几卷毛线织这个织那个。
真要那么干,御史又得弹劾他了!
朱翊钧说道:“这些事让底下的人去做就好,你这个身份地位天底下有几个人需要你亲手织围巾送给他们?”
这话的意思就很明白了——
身份比我低的你都不用鸟!
话又说回来,大明有身份比我高的吗?
没有!
所以除了我以外,所有人你都不用鸟!
顾闲:“……”
还得是你。
顾闲让朱翊钧把那堆马屁诗给他,他要带去翰林院给那群闲得发慌的庶吉士训话。
朱翊钧兴致勃勃地说道:“正好我也挺久没去翰林院了,我也去看看。”
最近天气挺凉快,又没有到真正冷的时候,很适合出去遛弯。
顾闲毫不犹豫地同意了。
朱翊钧要是一起去遛弯,他的训话肯定更有力度!
狐假虎威什么的,最有意思了!
顾闲愉快地说道:“正好元辅他们也差不多该休息了,我喊他们一起去翰林院转转。”
朱翊钧没意见,反正就是出去转转,几个人去不是去?当皇帝的,早就习惯了这种前呼后拥的日子。
君臣两人转悠到内阁,张居正他们正在开小会。
顾闲兴致盎然地溜达过去,竖起耳朵听里头的动静。
内阁虽是办公重地,但是规矩一向不怎么严明。
比如有小官退休回家后写起了回忆录,说是张四维早年侍奉张居正十分用心,简直跟对待自己亲爹一样。你问我怎么知道的?我当初在内阁当值时扒开门缝亲眼看见的!
由此可见,在内阁偷窥和偷听是很常见的事!
他,顾太闲,不过是想了解一下张居正三人背着他讨论什么罢了。
朱翊钧:“……”
堂堂阁臣回到自己办公的地方,为什么要做出这么鬼祟的举动?
他不理解!
朱翊钧毫不犹豫地让其他人噤声别通传,跟着顾闲一起绕到窗边竖起耳朵听里头在说什么。
等发现里头只是在商议政务,朱翊钧不由得撇撇唇,觉得没意思。
转头一看,顾闲也在撇唇。
真是一次失败的偷听啊!
君臣两人正失望着,里头的议事声忽然停了,同时传来张居正的冷声点名:“顾太闲!”
朱翊钧听到这语气都忍不住一激灵。
总感觉有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惊悸。
其实张居正在他面前也没怎么凶过,大多数时候都很有耐心地给他说明为什么要采取某个决策。
只是他到底才刚到弱冠之年,堪堪摆脱了“少年天子”的头衔,勉强算是个成人天子了。面对张居正这位总是一脸严肃的先生,朱翊钧偶尔还是会犯怵。
这感觉有点像从前的李太后。
过去李太后对他要求非常严格,即便他知道李太后是想让他成为一位合格的储君(后面则是合格的皇帝),每每受到训斥心里还是难受至极。
朱翊钧不由看向顾闲。
顾闲才是被张居正斥喝的人!
可他定睛一瞧,却见顾闲一点都没有偷听别人抓包的心虚,脸上还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他探出头去跟张居正说话:“这都被您发现了!”
不等张居正继续训斥,顾闲就滔滔不绝地夸起张居正来,说阁臣身居要职,就是得有这样的警惕心。
要不然内阁密议的事被人偷听了去,早早传得人尽皆知,政令还怎么推行下去?咱不仅在内阁要严防隔墙有耳,在家里也一样!
这一点张居正就做得特别到位,他们都得好好跟张居正学习!
张居正:“……”
张居正深呼吸。
这里是内阁,没有黄荆条,也不能追着这小子打。
他为什么在家里书房以及在内阁直房都能及时发现有人在偷听和偷窥?
还不是因为有顾闲这么个整天鬼鬼祟祟的家伙在!
就在张居正要开口说一句“滚进来”的时候,又听顾闲一脸神秘地说道:“我还带了个人来,您猜猜是谁!”
张居正:?
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顾闲并没有卖关子太久,当场就把朱翊钧拉出来亮相,好叫张居正知道刚才不是他一个人在偷听,咱皇上也在哩!
张居正:“………”
经历多了离谱的事情,情绪好像莫名变得很稳定。他现在居然一点生气的感觉都没有,真是奇妙啊!
张居正几人都起身向朱翊钧见礼。
朱翊钧也很尴尬。
堂堂天子隔着窗受礼算怎么回事?
他忍不住瞪了顾闲一眼。
顾闲摸了摸鼻头,假装自己刚才没有胆大包天拉当朝天子出来堵枪口。
没办法,老张一脸“我马上要骂你了”的表情!
亟需朱翊钧出来转移他的注意力!
顾闲本来想翻窗进去邀请张居正一起去翰林院遛弯,结果手刚撑在窗沿就被张居正的一记眼刀冷冷扫来。
顾闲开始嘟嘟囔囔:“都五十多岁的人了,还整天绷着一张脸,很不利于情绪的抒发。这对身体不好,您得改改!”
张居正又一记眼刀扫向他。
顾闲只能窝窝囊囊地跟着朱翊钧从门那边绕进去。
得知朱翊钧要去巡幸翰林院,张居正自然没有不作陪的道理。
有什么工作能越过皇帝去?
顾闲一口气召唤了四只虎,斗志昂扬地直奔翰林院寻庶吉士们训话。
得趁着他们还没被大明官场文化毒害太深,好好地把他们给掰回来!
看看人家已经到外地任职的周友程等人,每次写信回来都会详细汇报当地的民生民情,一看就是个实干型人才。
翰林院在培养人才方面还是有所欠缺啊!
顾闲开始挨个点名批评一众庶吉士,并且让每一个被点名的人回去后写份选题报告,明天他就要看到他们的散馆策论方向!
所有庶吉士只觉天都塌了。
看来今晚得熬夜选题了!
呜呼哀哉!
早知道这马屁会拍在马腿上,他们就不写劳什子吹捧顾闲的诗了。
跟着顾闲这么久了,还不知道顾闲不喜欢这一套吗?他连提起王世贞这位文坛盟主的诗都一脸嫌弃!
事实证明他们的天还是塌早了,因为顾闲挨个教训完人后,还让他们往外面瞅一眼。
众人一脸迷茫地转头看去,就看到皇上和几位辅臣齐聚一堂,都在窗外听他们挨训呢。
啊?????
其实他们并不想以这种方式被皇上和辅臣们记住。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狐假虎威真爽*今天也努力更新了!果然不能炫耀自己睡得好,一到更新日又莫名只睡了四个半小时可恶,后天见
第470章 单独成册
一群庶吉士本来紧张又煎熬,等看到顾闲带着朱翊钧他们去恐吓其他翰林官,忽然就感觉……天塌了好像也不是什么大事。
顾闲愉快地狐假虎威了一圈,又依着朱翊钧的意思组织了一场临时文会。
秋天了,不好再题画扇面,不过顾闲想着都年底了,邮政局得搞新活动了,趁机取出一批花笺挨个分了几张。
朱翊钧和张居正等人也未能幸免。
来都来了,都写点新年祝福或者花灯谜面吧!
百姓看到得多高兴啊!
顾闲还没当官前就有丰富的组织聚会经验,这点小活动自然不在话下。
最终邮政署收获了御笔亲题的新年祝福以及海量新灯谜(大家都想在皇帝面前展现一下自己的才学),而朱翊钧顺走了所有看着顺眼的花笺,大家都非常满意!
邮政署的事现在主要由李维桢负责,他是最开心的。
还得是顾闲出马,要不然他还得为年底即将迎来的大量节日犯愁!
李维桢喜笑颜开地送顾闲一行人离开。
顾闲瞅着他笑得露出八颗大白牙,总感觉大明将失去一位文坛盟主。
这家伙瞧着一点都不像能当盟主的啊!
……算了,大明文坛的盟主不当也罢!
顾闲在心里这么嘀咕着,跟着张居正他们一起护送朱翊钧回宫,又一同回内阁加了会班,这才溜达回家享受每天顶多只有那么一两个时辰的一家三口相处时光。
……
日子热热闹闹地过去小半个月,汤显祖终于抵达新郑。
河南么,离得还是挺近的,尤其是新郑临近黄河,无论水路陆路都十分通畅。
历史上张居正归家葬父,来回路上都绕路去了趟新郑看望高拱,单程拢共也才花了二十多天。这还是路上下雨耽搁了!
高拱到底当过首辅,家中宅子修得还是挺好的。
不知是不是跟顾闲混久了,汤显祖明明从小生活富足,看到高拱滋润的退休生活居然羡慕得很。
只不过想到自己是带着任务来的,汤显祖很快正了正脸色,正儿八经地按照慰问礼仪入内。
高拱身体确实愈发不好了,即便是见皇帝派来的使者也没法下床相迎,更别提穿上他一品大员的衣裳了。
莫怪王安石要写“欢乐欲与少年期”“白头富贵何所用”了,岁月不会饶过任何人,老了就是老了,身体会渐渐衰弱,年轻时那股精神气也没了。
高拱在首辅之位上何等风光,所有官员在他面前都跟个鹌鹑似的,他一发话没几个人敢反对。
如今也躲不过生老病死。
汤显祖本就是感情丰富的人,见到此情此景也顾不得什么迎送礼仪了,动情地喊了一声“玄翁”。
即便身体虚弱得很,高拱的神色也不见颓靡,眼神里甚至还带着几分久居上位的倨傲。
他倚在榻上打量着汤显祖,对这位年轻的翰林小官依稀有点印象。
经常跟顾闲勾肩搭背聚众吃喝的那个,好像姓汤,名字记不太清楚。
左右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高拱最近经常做梦,梦见有客人来了。他抬头一看,是张居正。
他有些听不真切梦中两人说了什么,只记得最后他还是把《醉翁亭记》给了张居正,但给的时候心情十分复杂,有恨,有怒,又有不得不低头的怨愤。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做这样的梦了,醒来时觉得有点好笑。《醉翁亭记》他不是在离京前就给了张居正吗?
大抵是他自己也着实喜爱那幅《醉翁亭记》,所以给出后还一直惦记着。
那样的情绪,怎么会因张居正而生?
正这么想着,汤显祖已经照本宣科地念完皇帝的慰问旨意,又……掏出一叠信?!
高拱一阵沉默。
他怎么不记得自己在京师有这么多熟人?
他不就是因为熟悉的人一个个离开朝堂,才生出归家的念头吗?
属于他们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汤显祖也有些羞赧,他怎么就答应帮顾闲捎这么厚的信过来?
高拱接过那叠信一看,发现也就三封,一封是张居正的,一封是张四维的,还有一封是顾闲的。他把张居正的信收了起来,剩下两封塞回给汤显祖,说道:“我如今精力不济,读不得这么多信,你念给我听吧。”
即便已经远离朝堂,高拱差遣起人来还是那么理所当然。
翰林官么,不就是干这个的。
汤显祖又一次后悔抢来这么个机会。
这不得念到口干舌燥!
事已至此,他也只能用最标准的官话给高拱念起信来。
先念的是张四维的信,信中就是问候几句,抒发一下“没有你的日子里我很想你”之类的情感,没什么特别的,很快就念完了。
顾闲那封信字就多了,还图文并茂,不时穿插个表格或者插图,汤显祖念着念着还得停下来展示给高拱看。
高拱本来一直半倚在那里漫不经心地听着,可只听了一会便不由自主地认真起来。
因为顾闲在信里写的是好几项政策的后续。
那些政策都是他和张居正在内阁共同拟定的。
他离京的时候,有些政策早已推行下去了,有的则还在酝酿中。
顾闲现在给他讲的,就是张居正在他们当初那张蓝图的基础上都做了什么。
早些年他与张居正相期以相业,不仅仅是因为他们想坐上首辅之位,更是因为他们看见了大明的种种积弊,希望能携手澄清世道,期盼大明恢复鼎盛时期的国力。
高拱接过汤显祖递过来的一张张图表,静静看着那些虽然起起伏伏、大体上却都是在上升的曲线,脑海里浮现了张居正宵旰忧劳处理政务的身影。
天子年少,张居正这个首辅难免要多辛苦一些。
顾闲似乎想到高拱此时此刻会想起什么,又给他画了几页连环画,内容是……内阁首辅张居正三两事?!
经顾闲画出来的,当然不是什么正经事,大抵都是他如何带着张居正去狐假虎威、张居正聚餐时如何躲避干活之类的。
高拱看得忍不住笑了出来。
张居正知道他这个妻弟画了这种东西吗?
不知道的话,他一会儿要写信给张居正讲讲。
怪不得郭朴他们都爱跟顾闲通信,这小子确实很了解他们想知道什么,信里写的东西就没有一样是他不关心、不爱看的。
顾闲能拿出这么一份分析报告,说明他完全理解了他们想做什么,并且积极地给他们打配合。
即便将来张居正也致仕了,朝中依然有这么个年轻人在,他们便不需要担心人走政息了。
高拱安静地听汤显祖把整封信念完,便又让汤显祖把信还他。
这封信他很喜欢。
高拱让汤显祖先去喝口茶歇歇脚,自己强打起精神拆开张居正那封信看了起来。
张居正信中也是一些惦念他的话,而后便是给他文集写的序。
看到“三十余年生死之交”,高拱安静了许久,命人准备笔墨替自己写回信。
他如今这个情况便是勉强提笔,写出来的字肯定也虚浮无力。他好强了一辈子,不想张居正从字迹看出他的身体已经虚弱到什么程度。
汤显祖在高拱家留了顿饭,才拿到高拱给张居正三人的回信。
一路上汤显祖走走停停,沿途帮顾闲送了许多信,对此都已经很熟练了,一股脑儿全塞进防水的巨大油皮袋里。
一时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来当皇帝使者的,还是来给顾闲当邮差的。
顾闲都入阁了,还差这么几张邮票吗?
分明就是见不得他可以出来放风,故意折腾他!
汤显祖暗暗磨牙。
回去后必须狠狠宰顾闲几顿饭!
汤显祖离开后,高拱忽然又有了新的灵感,决定以顾闲和张居正的信为支点,记录他与张居正三十余年的往来。
文集这种东西内容太多太杂,没有多少人能耐心看完,可如果只写个万把字的内容连着书信凑成一册书,愿意看的人应当会多一些!
听说顾闲就是这么替那个李时珍弄《本草纲目》的,不仅出全集,还拆分出各种精华内容出书。
有人看完单本选集后若是对其他内容感兴趣,自然会去把全集买回家收藏!
这么一操作,百万字的《本草纲目》居然卖得挺好。
高拱想着自己如今卧病在床哪都去不了,正好可以再整理出这么一册书单独刊行。
有了这么个目标,高拱晚饭都多用了一些,吃饱喝足后便精神抖擞地让人记录下他口述的内容。
……
十一月初的江南,山树早已变得金黄或者火红,秋叶半落,依稀露出弯曲的枝条,连带弇山园的景致也格外不同。
这么好的风光,王世贞当然得呼朋唤友吃点时令美食,再聊聊文学以及彼此近况。
比如这天王世贞正在宴客,仆僮忽然送来个包裹,说是京师那边送来的。
王世贞一看署名是顾闲,不太想当众拆,可又抵不过其他人一个劲好奇起哄。
王世贞只能勉为其难地拆开给大伙瞧瞧。
真拿他们没办法!
作者有话说:
顾小闲:什么?这才是真正的《病榻遗言》?!*今天也努力更新了!这两天睡得还行,就是没有存稿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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