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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60

    第56章 阎罗之名(三)


    两人闹了一阵,最后竹栖砚气喘吁吁地踹开了心满意足收手的玉苍鸾。


    玉苍鸾抬指擦了擦唇边蹭到的胭脂,眼里却瞥向竹栖砚对着镜子重新整理衣领的模样,心情十分愉悦。


    他走过去从背后揽住竹栖砚,将下巴抵在对方肩上,垂眼时正好看到从竹栖砚胸前延伸到领口处的一段花枝,不由得轻轻笑了一声:“我学得如何呀,先生?”


    竹栖砚抬眼看向镜中,玉苍鸾伏在自己身上,眼尾的薄红从他的角度看去似乎显得愈发艳丽了,倒把对方衬得像个真正的鬼魅。


    他哼笑道:“呵呵,玉公子天赋异禀,在下自愧不如了。”


    二人穿戴整齐,又将房中恢复原状,这才走出了房间。


    花楼中人来人往,二人特地压制了修为,故而没有人多留意他们。


    本以为事情顺利,可两人走到门口时,却遇到了些意外。


    一个梳着斜髻,簪花戴钗,手执一根烟杆的女子斜靠在廊柱上,懒懒开口叫住了两人。


    “嗯?这二位公子我怎的没印象?”


    二人脚步一顿。


    这时又一道较为年老的声音在二人身后畏畏缩缩地响起:“这、这……许是那些奴婢们失察,叫贼人混了进来——竟敢闯到我们老板面前,还不快快束手就擒!来人!”


    此人正是花楼里的嬷嬷,她的嗓音变得尖利,正打算张牙舞爪地叫人过来,不想却被身旁的千姒雨止住了动作。


    玉苍鸾眼神一凛,已经做了转身杀人灭口的打算,不料竹栖砚先开了口:“阁下误会了,我二人奉我家公子之命调查阳家,借楼中身份作此打扮实乃无奈之举,还望阁下海涵。”


    “哦?”千姒雨迈开步子朝二人走去,一边问道,“调查阳家?”


    她笑起来:“我倒是好奇,是哪位公子之命啊?”


    竹栖砚不慌不忙:“恕在下无可奉告。”


    脚步声逼近,玉苍鸾浑身绷紧,做好随时取命的准备。


    不料千姒雨却在两人身后几步处停下了。


    她抬起烟杆抽了一口烟,而后从唇间吐出缭绕的云雾。


    雾气将两人身形变得模糊不清,她在一片朦胧中轻叹道:“原来如此,只是——我楼中并无这两号人物啊。”


    片刻之后雾气散尽,而原地已没有了两人的身影。


    一直一言未发的千娥眉此刻走到她身后,开口问道:“小姐为何放他们走了。”


    她二人原本是借送千婉暮之际,来到济延看看这里的生意,不想却遇到了一连串意外之事。


    “有人要动阳家,这是好事啊,”千姒雨将烟杆倒扣,磕出些烟灰来,不紧不慢道,“再说他们不是我的人,之后无论发生了什么事,也与我无关。”


    她转过头,朝千娥眉一眨眼,狡黠笑道:“我们什么也不知道,不是吗?”


    ***


    雪千联姻结成,清谈大会将至,济延城中洋溢着喜悦的气氛。


    只有一个地方依旧冷冷清清。


    内室中,原本安静坐着等待夫君的新娘子突然有了动作。


    千婉暮抬手掀开盖头,悄无声息地走到门口,借着灯光看到了门外等候着的雪家侍女。


    远处若隐若现地传来雪家上下摆宴庆贺的嬉闹声,衬得此处的阒静显出几分诡异。


    千婉暮抬起手来,从衣袖中拈出两只翅膀闪着光的蝴蝶。


    但见那光蝶从她手里飞出,直直穿过面前紧闭的门,一前一后地落在了某个侍女的背后,而后便消失不见了。


    本来在靠着墙打瞌睡的侍女忽然直起身子睁开眼来,瞳孔中闪过一道奇异的光芒。


    身旁的人察觉到她的异状,疑惑道:“你怎么了?”


    “无事,”那侍女却回过头来朝对方一笑,俏皮道,“好姐姐,这里太无聊了,左右洞房还早着,我出去透个气,不要告诉总管呀。”


    大家都等了多时,谁不想出去凑个热闹,何况是初来乍到年岁尚小的姑娘,这孩子平日里便俏皮可爱,嘴甜得紧,姐姐们都惯着她,故而对方并未多想便点了头。


    那侍女走出大门,脸上的表情却忽然消失殆尽。


    黑夜中,她面色麻木,唯有一双眼中亮起蝴蝶形状的光芒,指引着她纵身灵巧地跳到屋顶上,朝远处而去。


    侍女在雪尹礼寝殿附近转了一圈,又往前殿飞去,隔着重重叠叠的屋檐看了一会儿那里的热闹,在被人察觉之前悄悄离开了。


    她调转方向,谨慎地向楼阁后面的连绵雪山而去,却在没踏出几步之后,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住了脚步。


    ——果然。


    世家大抵都是如此,家主总理家族内外事务,通常修为不会太高,大多停滞在元婴出窍期,而真正代表世家实力的洞虚大乘期的大能老祖则深居于本家坐镇。


    他们从不轻易出手或现于人前,看似与万事万物无关,可他们才是世家衰荣的象征,他们高深莫测的修为为整个世家加持着定海神针,是世家最难动摇的根基。


    七大世家能坐稳高位的根本原因也在于此——他们的背后都有修为至少是洞虚期的老祖坐镇。


    看来,雪家老祖的洞府就在这片雪山之中,不过,雪家自家主雪饮觞意外身亡之后几乎算是落入了离相月手中,这等同于换姓的大事老祖都没有出现过么?


    侍女还想在周围打探,却在此时听到了不远处的一阵吵闹声。


    她从树后探出头,只见雪尹礼正被一群下人们半推半请地架着往寝殿走去。


    雪尹礼表情十分委屈:“我不要!我要在这里和小蚂蚁们玩!我不要回去!”


    侍女欲哭无泪:“少爷,您得回去呀,今晚您还要和少夫人洞房呢!”


    雪尹礼挣扎着道:“不要!不要!放开我!”


    雪家三公子自小便痴傻,心智不全,若是放在寻常人家怕是早早便被抛弃了,可他身份尊贵,雪家虽一直没找到治好他的办法,却硬是用天材地宝养着他到了这么大的岁数。


    至于其中缘由,有一种说法是雪饮觞与其生母恩爱有加,对方却红颜薄命,只给他留下一个儿子,雪饮觞怀着愧疚之情,故而对雪尹礼宠溺非常。


    要说雪饮觞重视雪尹礼乃父子情深、人之伦常,可作为继母的离相月在雪饮觞死后仍旧留着这个拖油瓶就耐人寻味了。


    想来她不仅将雪尹礼好好供着,甚至还利用他来与千家联姻,无非是觉得傻子最好掌控罢了。


    雪尹礼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趁旁人松懈之时,索性耍赖躺在地上开始撒泼打滚。


    暗处观察的侍女原本没有表情的脸上闪过一丝嫌恶,她正打算默默离开,却又在转身时脚步一顿,反而走上前去。


    有人发现了她,奇道:“小莲?你不是在少夫人那里守着吗?”


    侍女甜甜笑起来:“天色不早了,姐姐叫我过来帮忙接少爷。”


    “唉,是啊,”那人叹了口气,转头愁眉苦脸地去拉躺倒在地的雪尹礼,“少爷,求您起来罢,一会儿夫人见了会怪罪的。”


    “我不管!我要在这里玩儿,不要去找什么夫人!”雪尹礼蹬腿耍赖,吹出一串鼻涕泡。


    一众人手忙脚乱地将他拉起来,小莲见状也低着头走过去,拉住三少爷的衣袖作势帮忙。


    便在这时,离相月轻飘飘的声音从几人身后传来:“呦,这是在干什么呢?”


    下人们连忙放下雪尹礼,转身朝她作揖,其中一人低着头开口怯怯回道:“回夫人的话,奴婢们正要请三少爷回房。”


    “嗯——”离相月坐在软轿上支着头,闻言抬眼轻轻瞧了一眼地上闹腾着的人,接着目光又扫过低着头的一众下人,最后在那叫小莲的侍女身上停留了片刻。


    “既是如此,那便赶紧叫少爷回去罢,别让我儿媳等久了。”她最后半含笑意地应了一句,那晃晃悠悠离开的软轿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小莲衣袖下攥紧的手缓缓松开,暗暗吐出一口气。


    几人又随雪尹礼闹了一阵,终于连哄带骗地将三公子领回了寝殿。


    小莲替雪尹礼推开屋门,又退了出来回到自己一开始所站的地方,而后眼中光芒一闪,一脸困惑地挠了挠头——奇怪,方才我是不小心睡着了么?


    千婉暮端坐红帐之内,手里拿着已经自己取下的红盖头,隔着重重纱幔看向那个歪歪扭扭朝自己走来的男子。


    雪尹礼一脸傻气,走着走着便开始挂着鼻涕泡和飘起的轻纱玩起了捉迷藏,已然忘却了自己的正事。


    真是荒唐至极啊,她在千家无人问津,被当作礼物丢给雪家,可雪家人也只当她是个笑话,将她与这痴傻的三公子配成一对滑稽的夫妻。


    而今夜,她就要与这傻子洞房了。


    难道这就是她千婉暮可笑的命运么?


    ……她怎么能甘心!


    千婉暮面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轻轻开口唤道:“夫君?”


    雪尹礼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没有回答。


    千婉暮面不改色,抬高声音道:“夫君,不早了,你我该歇息了。”


    雪尹礼这才回过头来看向她,瞪大眼睛道:“噢、噢对,他们说、说我、我该洞房了!”


    “是啊,”千婉暮看着他晃晃悠悠地靠近自己,嘴角提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她在雪尹礼走到床边时,伸出藏在盖头下的双手拥住对方,在雪尹礼耳边轻声吐息,“让我……来服侍你罢。”


    霎时间,翩翩灵蝶从她身后涌出,扑扇着翅膀熄灭了屋内的烛光。


    ***


    竹玉两人混在一众乐伎当中,竟然顺利地登上了阳家的船——看起来这几日阳家人都打算在自家大船上歇息了。


    “事情这么顺利,倒让我有些不安了。”玉苍鸾皱了皱眉头,他对危险有本能的感知。


    “也不算太差,”竹栖砚抱起一把檀木琵琶,伸指随意地拨弄了几下,而后轻声笑道,“世家之间明争暗斗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故而我那时才会诈对方一诈。从那花楼老板的反应来看,或许阳家之中的势力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


    他们此时正在一间房内挑选乐器,预备在一会儿向家主献艺,玉苍鸾闻言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遍屋中其他和他们一样打扮的人,心领神会道:“你是说,阳家中已有其他世家派来调查的人?”


    “谁知道呢?”竹栖砚信手扫出一段弦音,继续道,“我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兰锦烟又代表着谁。”


    “先前以为在听澜阁遇到她只是偶然,现在看来,兴许是有人暗中操作,故意让她接下我们的单子也说不定。”


    “这样一来,便可顺水推舟,利用她的要求让我们来调查阳家,甚至杀掉齐仇疆。”


    “借刀杀人么?”玉苍鸾看着他低眉抚弦的模样,眼中兴味盎然,“真是好手段——为什么选择你我?”


    琵琶声戛然而止,竹栖砚伸手按住犹在震颤的琴弦,抬眼看向他,反而问道:“你说为什么呢——玉、阎、罗?”


    他声音压得极低,最后三个字几乎只能看得见口型,却叫玉苍鸾睁大了双眼:“你怀疑……”


    竹栖砚唇角噙起笑容,抬手在玉苍鸾面前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我们既不能做那把‘刀’,也要小心变成被杀的‘人’——看来须得改变计划了。”


    二人交谈间,一个管家打扮的中年人走到屋内,对众人道:“时间快到了,诸位请随我来罢。”


    其余人闻言纷纷起身,拿着各自的乐器向那人走去。


    说时迟那时快,趁着中年人的注意力在他人身上,竹栖砚握紧拳头朝着毫无防备的玉苍鸾腹部狠狠捣去。


    “——”玉苍鸾瞬间瞳孔放大,疼得闷哼一声,不受控制地弯下腰捂住自己腹部,险些将一口银牙咬碎。


    他正要抬头问个究竟,却见竹栖砚蹲下身来压住他动作,一边提高声音语带关切道:“阿峦?你没事罢?感觉怎么样?”


    玉苍鸾面色一黑,刚想开口时远处的中年人已经看了过来:“怎么了?”


    竹栖砚红着眼圈转过头去,朝那人道:“回大人的话,阿峦他可能是犯病了,疼得不行,走都走不动……”


    “我与他青梅竹马——天可怜见,这孩子的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自小就体弱多病,好不容易学了份技艺,又遇到阳家主这等的大好人,还以为也许能入家主大人青眼,过上些好日子,偏偏他福薄,在这紧要关头犯了病,这可如何是好……”


    “阿峦,你的命好苦啊……”


    他一边说一边抹泪,可谓声情并茂,玉苍鸾低头捂着肚子顺势躺倒在他膝盖上,却只从他的话中听到了幸灾乐祸。


    不过这一番哭诉也没博到多少同情,周围人看向他二人的眼神中俱是冷漠与嫌弃,总管更是无动于衷。


    眼看宴会时间快到了,总管只想着不要误了时机让家主怪罪,于是皱了皱眉头淡淡道:“那就让他留在这里罢,你,赶紧跟我走。”


    竹栖砚抽泣着怯声道:“大人,我担心他,可以留在这里照顾他么……”


    总管瞪他一眼,寒声道:“熬不熬的过是他的命!你别叫我说第二遍!”


    “是……”竹栖砚似乎被对方吓到了,连忙低头称是,而后从地上站起来跟在了队伍的最后。


    走到门口时,竹栖砚回过头来,面上却已没了悲戚之色,只是朝着仍旧躺在地上看向自己的玉苍鸾眨了眨眼,而后阖上门扬长而去了。


    一个人留下的玉苍鸾面色复杂地站起身来,心道自己还是小瞧了竹栖砚记仇的程度——没想到当时神识中一时兴起咬他一口,就被他记到现在。


    不过他到底明白对方的意图,于是走到门口,故作虚弱地朝外面压低声音道:“有…有人吗……”


    立时有人回道:“怎么了?”


    呵,那总管果真是不放心,表面上不动声色,背地里还是留了人来监视他。


    玉苍鸾闭眼一探,见对方只有金丹初期,他也懒得与对方多纠缠,伸手直接打开了屋门。


    对方察觉到动静转过身来,一边疑惑道:“你要作甚……”


    话音未落,他已被玉苍鸾扣住咽喉一把扯进了屋中。


    房门被重新关上,安静的房间内,玉苍鸾背靠门扇,抬手擦去脸上溅到的血迹,一双明眸冷冷看向手中软塌塌歪着头的修士,轻笑出声:“借你身份一用。”


    ***


    竹栖砚站在走廊上侧头朝窗外望去,一弯明月在空中高悬,银白色的月光倒映在海面上,随着荡起的粼粼波光化作无数纷飞的蝴蝶。


    夜已经很深了。


    耳边传来总管如同老嬷嬷一般对他们的告诫声:“今日家主大人心情欠佳,一会儿进去了都小心些,休要惹了大人生气。”


    众人纷纷低头称是,总管这才吐出一口气,将众人领入了殿中。


    玉苍鸾隐去身形在阳家的船舱间穿行。


    这艘船体型庞大,其上房屋错落,高低起伏,廊桥曲折相连,仿佛一座巨形的迷宫。


    然而玉苍鸾展开神识查探,却很快发现了蹊跷之处。


    船上的人……不,准确来说是船上的修士,未免也太少了些。


    阳家贵为七大世家之一,家主出行时跟随的修士只有这么点人么?


    更不用说其中修为高于元婴期的竟寥寥无几。


    莫非是大能刻意隐藏了气息?但他一路走来所见防卫甚少,查探到的屏蔽阵法亦不见几个。


    这巨船从外面来看奢华至极固若金汤,然而内里却已经千疮百孔了。


    玉苍鸾心中的疑惑更甚,虽说阳家自阳如镜叛离之后就元气大伤,但防备松懈到这种地步也太过蹊跷了。


    他这样想着,闪身进了一间房内。


    迈入殿内时,竹栖砚不由得眯了眯眼。


    原以为这艘巨船从外面来看已极尽世家铺张奢靡之风,不想比起殿内的装饰来仍是九牛一毛。


    殿中金碧辉煌,流光溢彩,十数颗材质上乘的夜明珠镶嵌在四周的墙壁上,玉质地砖铺就的地面上则立着数棵色彩斑斓的珊瑚树,上面正燃着缥缈而氤氲的熏香,将整个室内衬得如梦似幻。


    众人穿过玉树金墙,来到一顶红纱帐前。竹栖砚半低着头,从余光中看到面前有一位华服金袍、乌发半挽的年轻女子正斜倚在榻上,与几个衣着素雅的男子吃酒。


    这位阳家家主作风奢靡,居然会挑这种气质清淡的青年做面首,倒是有趣。


    总管走到阳如意面前,俯身拜道:“禀家主,今日收的乐伎已到了,请问现下便让他们侍奉您么?”


    阳如意面色微红,举起金杯在手中晃了晃,眼也不抬道:“嗯。”


    总管在她左右多时,早已明白家主的心思,便转过身来对仍旧低着头的几人道:“去,一个一个上去给家主看看。”


    众人轮流献艺,有存了心思的,便在阳如意面前努力表现,一边弹琴吹箫一边搔首弄姿,也有胆子没那么大的,只是中规中矩地奏乐起舞。


    不过阳如意却看起来兴致缺缺,竹栖砚因排在最后,亦看热闹似地瞧了瞧前面之人,其中不乏技艺超群或容貌可人的,总归都没能入得了阳家家主的眼。


    很快轮到倒数第二个人,此人一直安静呆在竹栖砚身边,听到总管点名也只是上前对阳如意轻轻颔首,而后便放下手中抱着的古琴,低眉续续弹了起来。


    琴音澹澹如流水,与此人从容气质相和,阳如意原本已经意兴阑珊,却在此时抬起头来面带意外地瞥了一眼面前之人。


    随即便愣住了。


    那人似乎没有注意到她探寻的目光,仍旧沉浸在琴曲之中,阳如意眯起眼,终于坐直了身子。


    一曲终了,青年抱琴起身,朝前俯身行礼,不料却被一只纤纤玉手掐住了下颌。


    阳如意抬起他的脸,目光在其上逡巡了一番,而后眼神沉沉地开了口:“你叫什么名字?”


    青年垂下眼睫,不慌不忙地答道:“回大人,小人名叫林十一。”


    “林十一?”阳如意将这名字在嘴边绕了一圈,喃喃道,“好随意的名字。”


    “小人乃是乐坊里琴娘所捡的弃婴,故而随了坊主之姓,又因排行第十一,遂得此名。”


    “原来如此。”阳如意眼神似是怜悯,抬手缓缓抚过他的面颊,“真是凄惨的身世,倒让我不禁生了怜惜之意——以后你便跟着我如何?”


    闻言,林十一波澜不惊的面容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惊讶地抬起眼来,眸中闪过慌乱与挣扎,最终张口讷讷答道:“……十一惶恐。”


    他这番表现显然取悦到了阳如意,阳家主嘴角勾起笑容,语带愉悦:“算你识相,不过既做了我的人,十一这个名字便要不得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抬起青年的脸左右端详,似乎对此颇为满意,思索片刻后接着道:“……从今往后,你便叫作‘林风影’罢。”


    屋中陈设较为简单,看起来不过平平无奇的一间储藏室,玉苍鸾环视一圈,并未找到有价值的线索。


    他转身打算离开,却又在经过一处墙壁时停下了脚步。


    墙上挂着一幅画。


    这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事物,然而玉苍鸾定睛看向那画中之人时,着实愣了一愣。


    “霓……临沨?”


    ***


    阳如意靠在榻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坐在一旁的林风影,俨然将其当作宝物一般爱不释手了。


    倒是林风影显得有些局促,低头用手紧握着横放在膝盖上的长琴,垂着眼不敢与阳如意炽热的眼神对视。


    这点性格也与他相像呢。


    阳如意愈发欢喜,忍不住抬手撩起对方一缕长发在指间把玩,丝毫没有注意到竹栖砚已在她面前抱着琵琶弹完了一支曲子。


    竹栖砚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抬眼间看到阳如意那痴迷的眼神,不免心中一哂,随即转身回到原来的位置等候安排。


    总管在一旁等了片刻,见阳如意半晌没有发话,一门心思扑在林风影身上,终于忍不住开口提醒道:“大人,今日便由这位林公子侍奉您么?”


    “嗯,”阳如意目光仍停留在林风影身上,抬起下巴朝原本围在她左右侍奉的几名男子道:“你们回去罢。”


    那几人见状便要识趣地告退,这时管家又问道:“其余的人要如何处置?”


    “给他们安排房间罢,”阳如意嘴角噙着笑,“今日我高兴,便不把他们送给齐仇疆了。”


    总管愣了一瞬,显然没料到阳家主会这么说,竹栖砚听到这话里的意思,不由得微微眯起了眼。


    ——送给齐仇疆?


    “是,属下遵命。”管家最终还是没有多说什么,低头领命带着竹栖砚等人离去。


    竹栖砚随着他人一同对阳如意俯身行礼,抬起头时,正看到被阳如意遣散的面首们与自己擦身而过。


    ***


    玉苍鸾探查多时,大抵将阳家船上的人员组成及房屋分布记在了心里。


    船尾那三层楼高的宫殿内几乎都是阳家的下人以及阳如意的面首们所住之处,他们之前所在的房间也在那里,而阳如意的寝殿则位于最高一层。


    从船尾到船头之间错落立着数座高低不一的房间,它们与船尾宫殿以梯栈回廊相连,这些房间内或多或少有修士的气息,应当是阳家修士居所。


    不过他大着胆子探过几个房间,竟无一例外都是空的。


    再往船头靠近时,能明显感受到有阵法的痕迹,只是这阵法究竟是维持大船航行运转的阵法还是暗藏玄机,便不得而知了。


    玉苍鸾直觉那里埋藏着有关阳家的秘密,然而这阵法却不能轻易突破,还有可能使自己身形暴露,于是他只在周围观察了一番,暗暗记下位置,便原路返回了。


    ***


    竹栖砚打开房门,一眼看到了倒在地上的人。


    他快步走过去将那人抱在怀中,借着身形的阻挡拨开对方头顶乱蓬蓬的头发,果不其然看到一张惨白而陌生的脸。


    远处有人开口问他:“你那同伴怎么样了?”


    竹栖砚重新将怀中人的面庞用头发盖住,回头应道:“他似是睡着了,我将他带到我们的房间罢。”


    对方不疑有他,放下手中乐器便匆匆离开——他们今晚被留了下来,又不用侍奉阳家家主,也不是是否该庆幸。


    竹栖砚抱着冰冷的尸体回到了总管给二人分配的房间,甫一关上门,便十分嫌弃地将那倒霉修士扔到了地上。


    “好阿峦,我知道你生病了身子不好受,便好好休息一晚罢。”他嘴上说得温柔,脚下却毫不留情地将对方踹到了床下,又抬手将床上被褥拢起,假装有人在那里安睡。


    做完这一切,竹栖砚方才慢悠悠地回过身来,而敲门声便在此时响起。


    “请问先生在吗?”


    “什么事?”敲门之人听声音是个年轻男子,竹栖砚心念电转,一边开口应和。


    “我乃阳家主身边侍奉之人,今夜在殿上与先生有一面之缘,因被先生琵琶技艺所吸引,故而前来讨教一番。”


    三更半夜来讨教琵琶,这番说辞可不会有人信。


    但面首与准面首之间能有什么事,无外乎风花雪月,附近听到动静的人也都心知肚明。


    竹栖砚勾起笑容,起身开了门:“如此,那便请进罢。”


    来人一身素雅长袍,衣上绣着墨竹云纹,长发以一支玉簪简单挽起,面容清俊,若是仔细看去,便能发现他的眉目与那新受宠的林风影竟有三分相似。


    “这么晚前来叨扰,还望先生海涵,”那人声音清朗,自顾自地迈进了房间,“我叫霁怀沙,请多指教。”


    “承蒙先生看得起,在下感激不尽。”竹栖砚在他身后缓缓关上门。


    下一刻,屋中原本背对着的两人同时转身,抬手朝对方攻去!


    竹栖砚反手在房门贴上屏蔽阵法,另一只手扬袖化去霁怀沙击来的灵力。


    霁怀沙举掌再攻,竹栖砚侧身躲过,同时翻袖一卷,反而卸下对方转向自己的攻势。


    两人贴身交手十几个回合,霁怀沙见讨不到好处,遂退步后撤,同时抬手结印,在身周形成数个缓缓旋转的圆形阵法。


    随着他口中念诀,阵法中心现出无数金色灵箭,朝着竹栖砚所在之处射去。


    竹栖砚在空中翻身后退,灵活避过第一轮箭阵的攻击,而后轻巧地落在一张桌案上。


    霁怀沙暗暗皱眉,眨眼之间手势再转,发动第二轮攻势,就见竹栖砚翻袖甩出数道弯月形的风刃,将射来的灵箭绞了个粉碎,又操控着它们穿过箭阵,直接刺入了阵眼之中。


    霁怀沙眼神一凛,索性弃了竹栖砚往床上而去,可他一把掀开床褥,却惊讶地发现上面空无一人。


    身后,竹栖砚已凝风为剑,铮然破空朝他空门刺来。


    霁怀沙心知被耍,遂反手掀起床褥朝竹栖砚扔去,借此挡住对方追来的身形,接着迅速翻身下床,挥手间又结出数道法阵。


    竹栖砚挥剑“飒飒”几下将床褥割成碎片,却见发动的阵法已越过漫天的锦缎朝自己而来。


    霁怀沙松下一口气,以为势在必得,不想回神之时,已有冰冷锋刃横于自己颈前。


    什么?!


    霁怀沙往前看去,只见竹栖砚提剑落于窗棂之上,身边尚留存着破开阵法后残余的金色灵力,他身形半蹲着,乌发随动作扬起又落下,像一只从容而优雅的飞鸟。!不是竹栖砚……那是谁?


    身后凌然冷意愈发明显,霁怀沙想要回头,却被对方突然的开口打断了动作。


    “你是谁?”


    ***


    “尚未向你介绍,这位是阳家主的面首,名叫霁怀沙。”竹栖砚收了剑朝这边走来,一边替被挟持之人回答,随即又补充道,“你回来得晚了。”


    “哦?你在担心我?”玉苍鸾全身散发着寒气,他身上仍穿着从那修士身上扒下来的黑袍,看起来生人勿近。


    “看来阿峦病得不轻。”竹栖砚踩着满地碎片走到霁怀沙面前,朝玉苍鸾挑了挑眉。


    “多谢关心。”玉苍鸾回敬他,而后将剑锋往霁怀沙喉前抵了抵,寒声道,“你来做甚么?”


    “我已说了,我是来向先生讨教的。”霁怀沙已经重新冷静了下来,沉声回道。


    “那你可满意?”竹栖砚笑问,随即眯起眼来,“霁先生,你来做什么?”


    “二位来做什么,我便是来做什么的。”霁怀沙与他对视,“我正是为此而来。”


    “呵,有趣,”竹栖砚继续道,“你何时识破我的身份的?”


    “先生的手不像是乐伎之手。”


    “看来是我疏忽了。”竹栖砚看起来很遗憾。


    “既然目的相同,不知先生可否将我放开了?”


    竹栖砚看着他,不置可否。


    霁怀沙叹了口气:“我是带着诚意来合作的,二位初来乍到,想必对阳家内部真实状况还不熟悉,我可以为你们提供情报。”


    “诚意?”竹栖砚抱臂看向他,“指你故意来找我,然后又假意认输之事?”


    霁怀沙一惊,暗道此人好生敏锐。


    “说罢,你到底想让我们做什么?”竹栖砚直视他的双眼,让霁怀沙的心思几乎无所遁形。


    他脸上神色变换,最后缓缓开口道:“你们……不是那位派来的?”


    “谁知道呢,”竹栖砚踱步至墙边,从上面取下一柄团扇在手中把玩,“你不是说了么,我们目的相同,这便足够合作了罢。”


    “况且,从你只身犯险的举动来看,此事必定迫在眉睫,才让你有此一搏。”


    看来从对方口中套话是不可能了,霁怀沙思索片刻,再次叹气道:“不错,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故而我需要二位协助我与那位大人的计划。”


    “尚未确定我们是那位大人的人,便要我们协助么?”


    “你们不会拒绝的。”其它的霁怀沙不敢保证,唯有这一点他能肯定,无论对方属于哪个阵营,来到这里最想知道的定是——


    “二位可知道,齐仇疆所炼的禁术?”


    第57章 阎罗之名(四)


    竹栖砚与玉苍鸾对视一眼,继而答道:“看来你探查到不少,不如说说看?”


    “分享情报当然可以,但你们也要答应与我合作。”霁怀沙坚持道,“如今我们身份算是坦白了一半,二位也不想让自己在阳家暴露罢。”


    “拿卧底身份来要挟可没有说服力,”竹栖砚眯起眼看向他,“还是说你有把握全身而退么?”


    “我既能呆在阳家这么久没有暴露,自然是有保全之法的。”


    竹栖砚闻言看着他那张脸,眼神意味不明。


    “也罢,”他半晌道,“虽然各为其主,但总归来到这里我们都有相同的目的,多一份助力自然是好的。”


    “那就先多谢二位相助了,”霁怀沙见喉前的剑锋终于收了回去,不由得松了口气。


    “你的计划是什么呢?”竹栖砚挥袖将房间恢复原状,径自在桌案前坐下,又抬手朝对面之人示意,“我知道世家早就注意到了齐仇疆,奈何他在阳家藏得很好,又受阳家家主庇护,调查之事举步维艰,所以我家公子不得已才行此下策,派我等潜入阳家。”


    “我亦是如此。”确定了对方与自己目的相同,霁怀沙语气变得和缓,他坐在竹栖砚对面,接着道,“我在阳家潜伏多时,终于找到齐仇疆私炼禁术的蛛丝马迹,我家大人正打算以此为契机,趁着齐仇疆随阳如意远离阳家来到济延,将其修炼禁术的事在天下人面前戳穿。”


    “而后再借此机会一举进攻阳家?”竹栖砚接上他的话,反问道。


    霁怀沙低头沉默一瞬,回道:“我要做的事只是揭穿齐仇疆,其它的事我便不知道了。”


    “真是忠心耿耿,只是不知道你家公子是否会在意。”竹栖砚轻嘲道。


    “无需多言,”霁怀沙摇了摇头道,“我想要你们合作的事便是这个,今日你在殿上也听到了,原本阳如意招揽修士或者面首,除却符合自己心意的,其余人都会送给齐仇疆,助他炼制夺取他人魂魄灵力来提升自己修为的禁术。”


    “‘摄魂取灵’?”一直抱剑靠在墙上静观二人拉锯的玉苍鸾此时开口道,“以前只听说过齐仇疆在阳家颇受重用,没想到他竟是练成了这等危险的邪术。”


    “不仅如此,”霁怀沙转头看他,“阳家助纣为虐,替他抓取大量修士用以试验,这便是前段时间修真界总有修者莫名失踪的原因。”


    “这么嚣张,就不怕东窗事发么?”玉苍鸾挑眉,“况且‘摄魂取灵’副作用极大,稍有不慎便会走火入魔。”


    “阳如意本是不愿将事情闹大的,但正如你所说,齐仇疆修炼禁术多年,如今早已极度依赖‘摄魂取灵’提升修为,所需夺取的魂魄灵力只增不减,她再阻止亦来不及了。”


    “近来修者失踪案进入了太微府视线,他们这才有所收敛,不敢再大肆抓捕无辜修士,不过齐仇疆的需求犹如无底之洞,一日比一日多,阳如意既不能让他暴露在太微府面前,又不能坐视其走火入魔反噬阳家,进退两难之下,只能用阳家自己的修士填补。”


    难怪阳家修士变得这么少,原来都献祭给齐仇疆与其邪术了。


    “早知今日被禁术拖累至此,当初为何要纵容齐仇疆修炼禁术呢?”竹栖砚放在桌上的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缓缓道,“这可不像一家之主所做的事。”


    “阳如意的样子你们也看到了,”霁怀沙淡淡道,“她本就是赶鸭子上架当上的家主,又能有多少心思与手腕。”


    他言谈间多有瞧不起对方之意,竹栖砚心中暗笑,面上不动声色道:“她心也太大了些,放着这么一个随时可能暴露的目标,还大大方方地将其带来济延。”


    霁怀沙道:“原本以她的性格,确实是会将齐仇疆放在自己眼皮底下,防止对方闹出乱子来——但阳如意没有想到的是,原本为期不过一两日的雪千联姻之行,会被离相月变成汇聚天下目光的清谈会。”


    “雪家家主此举,算是‘阴差阳错’地将她困在此处动弹不得了。”


    看来想搞阳家的也不止眼前之人所代表的势力。


    竹栖砚点点头:“确实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阳家远离大本营,又有巨大的把柄随时都有可能暴露在人前——不过这种时候阳如意还有心思招揽面首,倒是心大。”


    “我不知她今日在宴会上看到了什么,但她心情确实算不上太好——你懂的,她心有执念,阳家上下都对此事心照不宣。”


    玉苍鸾想到那张霓临沨的画像,哼笑一声:“莫怪她永远也得不到。”


    “还有一个原因便是,阳家修士已所剩无几,而他们被困在船上,齐仇疆近来的情况愈发糟糕,又无法随意出行寻找修士来为他的禁术补充灵力魂魄,不出几日便会因禁术反噬而发狂,所以阳如意借口寻欢,也有掩人耳目替他搜寻‘祭品’的目的。”


    “原来我们还是要被送给齐仇疆的,”竹栖砚支颐,“还以为阳家主今日真的大发慈悲,结果不过是缓兵之计。”


    “那么,你想让我们怎么做呢?”


    ***


    天快亮时,霁怀沙才衣衫不整地从房间离开。


    玉苍鸾一直在门口注视着他走远,才走回来在他原本的位置坐下。


    “他拿我们做饵,你竟然答应了。”


    “既然有人也想要杀掉齐仇疆,我们何不将计就计,顺水推舟。”竹栖砚抬手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悠悠道,“若我的推测不错,最近一系列的事或许都可以连在一起。”


    “其它暂且不论,单是‘玉阎罗’之事突然在修真界流传开来就十分可疑,可知‘阎罗’之名只是障眼之法,对方真正想要的,无非是让有心人注意到‘玉’之一字。”


    “便在同一时期,你我却‘碰巧’接到进入七大世家之一的阳家杀人的任务,成败暂且不论,我想若你一出手,兴许便会真的让世家的目光聚集在你的身上,从而察觉出你的真实身份。”


    “嗯,”玉苍鸾撑着脸听他分析,目光落在他微微颔首时的眉宇之上,单从这个角度来看,竟会让人奇异般地觉出一种温柔之感,“若我暴露会怎样呢?”


    “会给我带来许多不必要的麻烦,”然而当竹栖砚抬起头来时,与他对视的一双狐眼之中却全然是精于谋算的冷淡,“故而我先前多次建议雾赦己四处周旋寻找仙器‘请君勿用’,并且打探岐渊之事,无非是想让世家暂且将心思都放在她身上,无暇顾及你险些暴露在落萧河眼前的意外罢了。”


    “原是如此,那还是多谢你的未雨绸缪了。”玉苍鸾轻轻提起嘴角——既然只是为了竹栖砚自己,又何必将真实目的告诉他呢?


    如此看来,咬他一口也不算太过。


    “所以你不能亲自动手,”竹栖砚将话题拐回,“我们借霁怀沙的计划将齐仇疆引出,此后尽管让想要他性命的人来取命。”


    “既然有人想借刀杀人,那便让他满意。”


    ***


    侍女掀起纱帘小心看向缓步走出的女子,细声问道:“少夫人昨夜睡得可好?”


    千婉暮今日换了一身粉色纱裙,显得婉约可人,她竖起手指在唇前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悄声回道:“夫君尚在歇息,不必去打扰他了。”


    侍女会意,朝屋内躺在床上的人影看了一眼,而后扶着千婉暮走出了寝殿。


    “夫人方才叫奴婢请少爷与少夫人去她那里一趟,少夫人您看这……”


    离相月……


    千婉暮转头朝侍女温声道:“我自会去向母亲告罪,你们关好殿门,让夫君好好歇息罢。”


    她举止得体,言辞恳切,气质又平易近人,没有世家弟子惯有的高高在上的骄矜,让侍女对她多了许多好感。


    “是,那奴婢便领少夫人去见离夫人。”


    “有劳你了。”


    两人走到门口时,千婉暮却叫住了侍女。


    “请先等一下。”


    她快步来到院子里,从那棵长势正盛的灵树上摘下一枝淡粉色的花来别在了发髻上。


    从前在千家,她的打扮大多内敛平淡,恨不得将自己藏在人群中不要被认出,从而在千家子弟混乱的斗争中维持着人畜无害的纯良表象生存下来。


    千婉暮低下头,捧着脸朝湖面微微一笑。


    彼时正好清风徐来,湖中碧波荡漾,犹如被这笑容打动,化开阵阵春|心的涟漪。


    ——如今却不同了。


    ***


    初晨的阳光照进静室,驱散了屋中几分旖旎之色。


    朝别赋拥着大氅靠在榻上,懒洋洋地眯起眼看着手中的通信阵法,沉吟道:“原来如此……怀沙已找到了其他世家潜入阳家的卧底,且与他们达成了合作。”


    在他下首低头跪着的人闻声应道:“正是。”


    “嗯……”朝别赋思索片刻,抬起长睫吩咐道,“通知他,时机一到便开始计划——这次一定要给阳家一个致命的打击。”


    “是。”那人点头应下,而后从朝别赋手中接过阵法退出了房间,留下朝家家主一人独坐着沉思。


    半晌,朝别赋隐在黑暗中的面庞上勾起一个危险的笑容,他喃喃自语道:“没想到除却我朝别赋,竟还有人打着吞并七家的主意——会是谁呢……离相月?算未予?千名卿?”


    “还是……从未露过面的衣家?”


    “真是不自量力,燕雀也敢与雄鹰争食。”他说着缓缓站起身来看向窗外,“殊不知凶狠的鹰只会将一切越界之人绞杀殆尽。”


    “便让我来会会你。”


    ***


    清晨时分,菱海上的船家纷纷收帆靠岸,海港从纸醉金迷的夜梦中醒来,在晨曦中迎来新的一天。


    船上的酒家一边准备着新一天的生计,一边张罗着店小二将宿醉的客人们叫醒。


    小二诚惶诚恐地将店内的一尊尊大佛送走,最后来到了角落的那一桌旁。


    一个清瘦的年轻人正闷头倒在那里酣睡,手边还搁着一坛未饮尽的酒。


    他按照惯例蹑手蹑脚地走过去,轻轻摇了摇那人肩膀:“公子?公子?”


    睡梦中的人动了动,模模糊糊地发出一串声音。


    小二正要再叫,眼光却错开那人脸庞,看到了他面前桌上的水渍。


    嗯……等等,这好像不是寻常的水渍,看起来倒像是……一首诗?


    小二虽出身低微,但在这人来人往的酒楼里浸淫得久了,也跟着半懂不懂地认了些字,当即好奇地凑近辨认了起来。


    不过还未等他将整首诗磕磕绊绊地认完,一道温润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倒直接将整首诗读了出来:


    “……墨锋三尺藏秋水,肯为明君斩苍龙——好诗、好诗!”


    一句话,将小二与那醉倒之人皆惊了一惊。


    小二转过身来,与从酣梦中惊醒的千儒念一同看向来人。


    鹤冠风雅,履带从容,黑纹白袍上的太极八卦图正昭示着来人的身份。


    千儒念原本还有几分睡意,在看到青年的面庞时也瞬间清醒了,他连忙起身,低头拱手拜道:“算公子亲至,儒念惶恐至极,万望恕罪。”


    “诶,儒念兄这是何意,忧生万万受不起啊。”算忧生走上前去伸手扶起他来,“我不过闲来四处走走,不想在此处遇到了儒念兄,早听闻兄才学出众,今日终于有幸得见。”


    “嗨呀,算公子抬举在下了,我资质中等,修为亦不过尔尔,所谓吟诗作赋不过蹉跎光阴罢了。”


    “儒念兄说笑了,”算忧生拉着他坐回座位上,又招呼小二重新备酒,“我观兄所作诗篇,分明是胸有沟壑、志在青天,兄不必自怨自艾,虽一时困于囹圄,然心有鸿鹄,墨笔藏刃,便终有开锋之时。”


    这一番话情真意切,直直说到了千儒念的心坎上,他忍不住热泪盈眶,哽咽道:“算公子慧眼冰心,使我心意得见日月,实不相瞒,我亦有大展抱负之志,只是……”


    他回忆起自己在千家囿于血缘相争,不得已避开锋芒以笔抒怀,后被千名卿打发来与雪家结盟,又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离相月刁难而受尽冷嘲热讽……


    千儒念长叹一声,拂袖悲愤道:“只是……墨锋常在手,明君却难求啊!”


    可下一瞬,他的手却被算忧生抓住了。


    千儒念睁大眼睛,诧异地望向对面之人,正好撞进一双明若宸星的双眸中。


    “忧生不才,不敢以明君自居,只怀得些许胆大包天的志向,想为这修真界换取一片青天,有幸得二三同道之人相助,尤恐辜负诸君期待,故而夙兴夜寐,未肯有丝毫怠惰。”


    “忧生虽身微力薄,但我愿与儒念兄交友交心,聆听兄之远志,若兄愿意,我亦希望尽一点心力为兄谋得施展才能的机会——言虽尽于此,犹未能抒我胸臆万分之一,然我心日月可鉴,我志天地可证,不知可否有幸邀兄共谈二三?”


    第58章 阎罗之名(五)


    竹栖砚推开房门,正与低着头匆匆赶来的一人撞了个正着。


    那人一头磕在竹栖砚锁骨上,又被随后走出的玉苍鸾提着后领拎到了过道上。


    “你是什么人?”玉苍鸾放下对方,黑着脸没好气地问道。


    “诶呦疼疼疼……”对方揉着脑袋小声痛呼了一阵,这才抬起头来看向两人,随即眼前一亮,“我、我是特地来找你们的!”


    “什么事这样慌张?”竹栖砚认出他是昨日献艺的人之一,琴弹得不错,可惜未能与林风影一般入了阳如意的眼。


    “昨夜与我一个房间的同伴偷偷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那人一双杏眼望着他,神色变得焦急,“我见他随身物品都还在屋内,出去之前也同我说只是一会儿就回房——你们说他会不会有事啊?”


    “这谁能说得准呢?”竹栖砚无所谓道,“兴许他只是在与你捉迷藏,又或者是抛下咱们离开了。”


    “不是的!他不是这种人。”青年摇摇头,急声道,“他肯定是出事了,不然也不会这么久都没消息……”


    “既然这样担心,为何不去找总管呢?”竹栖砚抬手捏起他的下颌,悠悠道,“我们皆是初来乍到,又手无缚鸡之力,就算真的担心也爱莫能助啊。”


    谁知那青年听了这话反而瞪大了眼睛,几乎有些惊恐地道:“不行的!”


    “哦?”竹栖砚从他的反应中觉察出一丝反常,他眯起眼凑近对方,沉声问道,“为何不行?”


    “因为……”


    这时玉苍鸾却突然上前,将青年从竹栖砚手里抓了过来,又像拎小鸡似地把对方往二人房间里一丢,这才施施然关上房门转回身来站到竹栖砚身旁,对地上的人扬了扬头:“这里没人了,继续说吧。”


    青年:……理智上我知道你是为了怕别人听到才这么做,但那眼神怎么都像是要吃人啊!


    他咽了咽口水,从地上爬起来继续道:“其实…我看到了——”


    “——昨晚他出去之后,是被总管抓走了!”


    他越说越激动:“所以说,咱们一起逃吧!昨晚是他,说不定今天就是你我——趁他们还没发现,我们……”


    话音未落,一道冷冰冰的声音已经在门口响起:“你们要做甚么?”


    青年瞪大眼睛,眼睁睁地看着竹栖砚与玉苍鸾毫无声息地倒在地上,露出了身后人的身影。


    “难怪哪里都找不到你,”总管看向浑身发抖的青年,冷笑道,“原来是在这里啊。”


    ***


    御庚辰跟着樗旻枢走进灵矿工地,见七杀盟之人正在帮助工人们加固灵矿阵法。


    “什么情况?”御庚辰一边四处打探一边问道,“可是又有矿难发生了?”


    “此次情况还算好,只是一小处矿井坍塌,并未造成人员伤亡。”樗旻枢在前方回头道。


    “岐渊大大小小的矿难几乎从不间断,”御庚辰皱起眉头,“从前我并未将目光投注这里,如今细想来只觉得十分蹊跷。”


    “老人们都说是昔日岐渊柳家的诅咒,”樗旻枢看向远处,“七大世家联合太微府围剿,柳家覆没,灵矿坍塌,方圆千里无人生还,之后柳家家主的诅咒便盘踞在这里千年。”


    他说完笑了笑,向走到自己身边的人问道:“你信么?”


    “我不知道,什么样的诅咒能有这种效力。”御庚辰沉吟道。


    “我希望彻底根除祸患,”樗旻枢接着道,“所以这算是我们合作之后的第一个请求——我想请你从世家内部调查当年之事的真相,兴许能发现岐渊矿难的源头。”


    “我已经嘱咐七杀盟从外部调查了,然而当年之事七大世家是直接知情者,故而希望你可以助我一臂之力。”


    “好。”御庚辰不假思索道,“我这便动身。”


    二人说话间,只见一位紫衣女子在几个修者的簇拥下走到了阵眼处,仔细探查了一番后,又拿出一张图纸来,开始指点修者们修补阵法。


    御庚辰一时好奇,故随口问道:“请问那位是……?”


    “她叫兰锦烟,对阵法一道颇有研究,”樗旻枢为他介绍道,“是七杀盟此次派来进行阵法加固的负责人。”


    ***


    竹栖砚恢复意识时,首先听到了身边一阵低低的啜泣之声。


    他眨眨眼,发现眼前一片漆黑,故反应过来自己应是被蒙上了眼睛,再动作时,发觉自己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正与别的人靠坐在一起。


    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正是不久之前那位来找他的青年在悄悄开口:“你醒了?”


    竹栖砚轻轻挑了挑眉,亦悄声回道:“这是什么情况?”


    “这里好像是那个齐甚么的地盘,”青年的声音里带着恐慌与颤抖,“……昨日留下的人都被总管抓来这里了!”


    他说着忍不住哽咽道:“……我、我好害怕……我们会不会死啊……”


    听到他这番话,周围人的哭泣声更加明显了。


    竹栖砚随意道:“这架势你觉得我们还有可能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么?”


    青年:“……”


    “你怎么这么镇定,”他撇撇嘴嘀咕道,“还有你身旁那位叫‘阿峦’的,大难临头了居然还睡得这么香!”


    竹栖砚感受到压在自己右肩上的重量——玉苍鸾尚在沉睡,对方轻微的呼吸喷薄在他颈侧,带来些许痒意。


    他眯了眯眼打算继续开口,不想一道沙哑的声音却突然在面前不远处响了起来。


    “咯咯咯……昨日只得了一个魂魄,连塞牙缝都不够,没想到今日就给老朽送了这么多礼物来……不愧是家主大人……”


    “大人重视齐先生,自然会将好东西留给先生。”这是总管的声音。


    “咯咯咯……家主大人的心意老朽便收下了,老朽祝家主大人早日如愿……”齐仇疆的笑声嘶哑而浑浊,让人不由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在下还要回去向家主大人复命,先生请自便罢。”总管不欲多言,转身走出了房间。


    齐仇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以潮湿黏腻的眼神来回打量着被绑在一起的众人,半晌眼中闪起奇异的兴奋之光,咯咯笑着朝众人走来:“来罢,可爱的孩子们……”


    “——将你们的灵魂献与老朽,吾将带你们步往永生!”


    随着一阵细细簌簌的声响,竹栖砚感觉到齐仇疆已靠近了他们所在之处,而后只听“唰”地一声,仿佛空气中紧绷的弦终于挣断,四下里此起彼伏地响起了惊恐的尖叫声:


    “救命——”


    “大人饶命啊——”


    “求求您不要杀我——”


    “…………”


    齐仇疆脸上的笑容几乎裂到了嘴角,他怪笑着伸手抚过眼前一个个颤抖不止的身躯,像一位猎人在慢悠悠地挑选着待宰的羔羊。


    竹栖砚感到对方冰凉的袖角蹭过了自己的额头,径直抓起了自己身后一个不断尖叫的人。


    “啊——”那人徒劳地挣扎着,却只能任由自己被齐仇疆拖着头发拉向远处。


    剩下的人侥幸逃过一劫,纷纷胆战心惊地愣在原地,默默听着那人的求饶声离他们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半晌,一人突兀地开口问道:“……他怎么样了?”


    无人应答。


    不知过了多久,齐仇疆的脚步声重新响起,与之相伴的还有滴滴答答的声音,让众人松懈下来的神经重新绷紧了起来。


    “好了…你们猜猜…下一个是谁呢……咯咯咯……”


    众人靠在一起的身体随着他的笑声剧烈颤抖着,齐仇疆在他们面前停下,随即忽然抬掌将两个毫无防备的青年吸到了手中。


    只听“嘎嘣”一声,温凉的血液溅上尚在愣神之人的面庞,绝望的血腥气在房间内蔓延开来。


    剩下之人彻底乱作了一团,而齐仇疆似乎厌倦了逗弄猎物的游戏,彻底撕开人模人样的伪装,露出了凶狠暴戾的内里。


    有人被击溃了精神,挣扎着起身想要逃离,有人放弃了抵抗,失去力气般倒在同伴的身上,还有人打算抗争到底,嘶吼着冲向残忍的刽子手……


    齐仇疆伸手将扑向自己之人的躯体撕成碎片,他双眼冒出嗜血的红光,朝着混乱的众人走来。


    “逃吧…挣扎吧…反抗吧……这样的魂魄才是最上等的!”


    竹栖砚坐在原地,任由无数血液与残肢断臂落在自己身侧,他一边将尚在沉睡的玉苍鸾不着痕迹地挡在身后,一边对身旁抖成筛子的青年道:“怕成这样了,怎么还不跑?”


    青年牙齿打着颤,悄悄往他身上靠了靠,努力咽下口水语无伦次道:“你不也还在这儿呢……跑、跑到哪儿?你呢……你怎么不跑?”


    “我?我当然会跑了,但不是现在。”竹栖砚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一会儿要去郊游。


    什么时候了还在卖关子!要不是看在曾经欠你们人情的份上,我昨晚就自己跑了!!!青年一边腹诽,一边却忍不住好奇追问道:“那是什么时候?”


    “这嘛……”话音未落,危险的气息已悄然逼近。


    下一刻,竹栖砚的眼罩被毫无预兆地掀了开来。


    随着光亮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沟壑纵横的苍老面容,在看清齐仇疆眼中的血色时,竹栖砚脑海里回想起了霁怀沙的话:


    “阳家船上的人不多了,最迟明日,齐仇疆便会需要你们这些新进之人的魂魄为他补充修为——届时,我们里应外合,设法将他引出阳家大船。”


    ***


    千婉暮俯身下拜,娇声喊道:“婉暮见过母亲大人。”


    离相月放下手中摆弄的花枝,转头看向她:“抬起头来,叫母亲看看。”


    千婉暮闻言缓缓抬头,面上浮起一抹略带羞怯的笑容,从离相月的角度看去,恰似一朵含苞欲放的花。


    “好孩子,瞧你面色红润,想必昨夜睡得很好,”离相月眉目舒展,笑着调侃了一句,旋即话题一转问道,“怎么不见我那不成器的儿子?”


    “夫君昨夜劳累,现下尚在歇息,我便未叫醒他。”千婉暮同她错开眼来,似是有些不好意思,“婉暮在此代夫君向母亲请罪。”


    “呵呵,他倒是心安理得。”离相月会意地笑笑,“今日我尚要参加清谈大会,家中无甚大事,你也去好好休息罢,莫要让他人说是我这恶婆婆压榨儿媳。”


    “母亲大人说笑了,”千婉暮道,“婉暮只恨资质愚钝,不能帮夫君与母亲大人分忧。”


    “休要自谦,”离相月似笑非笑,伸手抬起她面颊,“我儿能娶到你,是我们雪家的福气。”


    她说着抬手从自己头上取下一支金钗,轻轻插|在千婉暮簪花的发鬓之间。


    离相月的气息突然靠近,千婉暮顿时愣在了原地,她呆呆地仰着头,眼中是对方低眉时如蝶翼一般扑扇的长睫,鼻尖萦绕的全是属于另一个人的暗香。


    她轻轻眨眼,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耳边突然传来一声轻笑,离相月一边为她整理鬓发,一边调笑道:“现下才发觉,婉暮怎的这么爱害羞。”


    千婉暮如梦初醒,这才后知后觉自己脸上有些发热。


    离相月收回手时在她泛红的脸颊轻轻撩了一把,而后靠回座位上示意对方起身。


    “你与以前的我有些像呢,”她撑着脸悠悠道,“让我忍不住与你亲近——这支金钗便送给你了。”


    ***


    今日清谈会正式开始,济延城中已设好了大大小小的擂台,供天下名士论道品鉴。按照规则,在这些擂台中获胜的人才有资格进入雪家在雪山天池进行比试,并且决出最后的获胜者。


    武斗的擂台是露天的,不过修者们斗法几乎不拘于场地,见到感兴趣的对手便要就地论战一番,也有专门投机或挑事扰乱比赛秩序的,自有太微府负责惩治。


    文试则相对规矩一些,城中酒楼茶室内设有专门的场地,修者们或赋诗会友,或弈棋论道,比者尽兴淋漓,观者受益良多,简直一派祥和。


    雅间之内的赛场较为特殊——总有修者因各种缘由不能暴露身份,又忍不住想与同道者讨教,便各自进入能够隔绝修为气息的结界屏风背后,仅过招论道,不问英雄出身。


    朝别赋原本对这种收揽人才的低级比试并无兴趣,但他左右等着好戏开场不着急离开,便遮了面目与气息混入人群中看了几局棋。


    初时尚觉无聊,但等到那屏风后的人竟连赢五人之后,他终于开始认真观察起棋局来。


    这一看却瞧出了些精妙之处,且不说此人善于布局心思缜密,棋路更是少有的沉稳老练处变不惊,足见幕后之人……绝非等闲之辈。


    朝别赋不由得挑了挑眉,他突然来了兴致——真想看看对方是何方神圣……不、真想看看对方被杀得没有还手之力时脸上的表情啊。


    在那人又赢了四人之后,朝别赋走过去坐在了他对面的屏风后面,朗声朝对方道:“我来讨教。”


    说完也不管那人反应,径直运使灵力拈起一子,使其隔空落入擂台中心的棋盘中。


    二人对阵的结界之外,众人登时响起一阵倒抽凉气的声音。


    另一边,算忧生手中拈子的动作轻轻一顿,随即隔着屏风含笑朝对手抬袖行礼道:“既然如此,在下就献丑了。”


    ***


    阳如意坐在楼阁上,看着下方擂台上打得不可开交的两人,显得心不在焉。


    “阳家家主这是怎么了?可是最近事务繁忙?”离相月人未到声先至,听起来心情很是愉悦。


    “有劳离夫人关心,”阳如意抬眼看向缓步走来的曼妙女子,提起嘴角笑道,“看夫人神色,想必昨晚被伺候得不错。”


    真是拙劣的反驳之词,算未予坐在一旁发出一声冷哼。


    御钦霄遣人为几人各送上一杯灵酒,笑呵呵道:“三位请尝尝我从御家带来的酒罢。”


    “确实好酒,”离相月大方饮了一口,撑着脸朝他笑道,“怪不得御家主今日才舍得拿出来。”


    “离夫人莫怪我小气,”御钦霄亦抿了一口,随即眯起眼细细品味道,“这酒酿制不易,乃是我私藏多年,我自己都舍不得喝,哪里舍得送人呢——也就与友人相聚时打开来尝个味儿喽!”


    “这么说来是我等占了便宜了。”离相月摇着酒杯道。


    “哼,有酒不喝非得供着,我看你这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算未予喝了几下,心觉味道确实不错,面上却仍是一副臭脸。


    “嗨呀,这怎么是受罪呢?正所谓‘唯杜康以解忧’啊!”御钦霄笑着与众人举杯,“来,来!哈哈哈哈……”


    离相月会意举杯相祝,阳如意捧杯在手神色莫名,她本意是刺离相月一刺,没想到被御钦霄打断,而离相月竟对她毫不回应——凭什么!凭什么忽视她!


    算未予一口下肚,安心了不少,他原本还担心离相月发难询问朝家为何没来,到时还得应付那人的冷嘲热讽,御钦霄这和稀泥的却难得干一次好事。


    小丫头还是太嫩了点,离相月支颐看向远处,心中冷笑,阳如意也就现在还能笑出来了,她这般的城府心机,还不如自家儿媳呢。


    ***


    “大人,是他先动的手!”


    “你胡说!明明是你先对我使用幻术!”


    “你修为不够没有定力如何能怪我!”


    “你……”


    雪明禅坐在桌前听着两人的辩驳,只觉得脑仁嗡嗡得疼。


    天知道他一大早起来,已经处理了不下十起修者私自斗殴扰乱擂台秩序的事了。


    原本以为离相月叫他回来只是参加一下婚礼,顺便借他右垣的人维持一下秩序,没想到家主大人还要搞什么清谈大会——这下好了,不仅他要被扣工钱,太微府右垣还得免费给家主打七八日的工!


    眼前两人还在争辩,雪明禅的思路已经歪到如何巧妙地向离相月与雁孤宁请辞上面去了。


    这时一位属下突然从屋外走进来,朝雪明禅附耳片刻,雪明禅听罢眼中神色变换,最后点了点头。


    他挥退那人,又朝其他人道:“先将这二人暂时收押,待本官稍后定夺。”


    说着整了整衣袖走出了屋子。


    济延太微府分部的一间厢房内。


    雪明禅推门而入,朝着面前二人拜道:“见过朝二小姐,见过昔嫂嫂。”


    “右执法大人不必多礼,此地毕竟是你们太微府的地盘,”朝雅诗慢悠悠地放下手中茶盏,“我此番不过是陪妄言姑姑来这里逛逛,照叔身为左执法远在南洲视察抽不开身,她便想着托你带几句话。”


    夫妻之间若是真有话要说又何须这么拐弯抹角,二小姐您这不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么。


    雪明禅在心里暗暗嘟囔了一句,面上却是万万不敢显露的,他忙顺势起身应和道:“诶,嫂嫂有什么话与小弟说便是了。”


    ***


    竹栖砚的视线越过齐仇疆佝偻的身形,落在了前方地面绘制的巨大阵法上。


    他们周围已是遍地尸体,各个脸上还保留着死前狰狞的表情,而身下不断涌出的黑血则顺着地面上刻着的纹路汇集到阵法中央,随着灵力流转形成了笼罩着整个房间的巨大血雾。


    看着那古怪的阵法,竹栖砚脑中突然有什么一闪而过。


    然而还未等他细想,自己的衣领已被齐仇疆粗暴拽起。


    “你是什么人?”齐仇疆染血的丑陋面容在竹栖砚眼前放大,他咧着嘴阴森森道,“面对此情此景犹能保持冷静,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做到的。”


    “哦?”哪知竹栖砚不答反问,“那请问齐先生,在下应该怎么做呢?”


    “是像其他人一样逃命求饶?还是……”他直视着齐仇疆猩红的双眸,慢慢勾起嘴角。


    “——还是像齐先生一样,气血上涌,走火入魔?”


    他的话语不紧不慢,落在齐仇疆耳边却有如惊雷。


    下一刻,齐仇疆揪着竹栖砚衣领的手一松,嘴角不可抑制地溢出一丝黑血来。


    第59章 阎罗之名(六)


    中洲平都,太微府总部。


    朱红宫殿矗立在大地中央,一柄金色的巨型重剑虚影高悬于宫殿上方,无形威压与万钧剑气从其上扩散开来,笼盖着整片土地,正昭示着太微府总管修真界秩序的权柄。


    太微府由首席统领,下设左垣、右垣及禁庭三部,分别以左执法、右执法和廷尉为首,三部之下又有若干分支,协助各部事务。


    府中执事多是七大世家之人,只有极少数为实力高强的散修,不过虽然人员组成复杂,但多亏首席雁孤宁治下有方,以致府外世家之间明争暗斗相互攻忓不停,府内之人却能保证各司其职互不干涉。


    近日太微府事务不算太多,左执法带着属下前往南洲巡查尚未回来,右执法告假又带了些人离开,廷尉虽然脾气不好但最近也没怎么出现,而首席一向少现于人前,因此府内氛围是少有的轻松。


    右垣执事御延龄见着来人时着实惊讶了一瞬:“什么风把公子给吹来了。”


    “叔父这是什么话,”御庚辰将带来的礼物递给他,“晚辈来看望长辈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


    “诶,”御延龄伸手将东西推了回去,皱眉道,“你这孩子,有好东西不该先孝敬家主大人么,听说你失踪了好一段时间,他十分担心呢。”


    “叔父放心,我已向爹报过平安了。”


    御庚辰心道,也没见他怎么担心自家儿子,倒是我一回来他就托我给他把不知哪儿刨出来的几坛酒连夜寄到济延去了。


    御庚辰说着将礼物塞到御延龄手中,面上仍旧笑吟吟道:“这是晚辈的一点心意,叔父便不要叫庚辰伤心了,况且我此番前来亦有一些私事想求叔父帮忙。”


    话说到了这里,御延龄手上推辞的动作果然一顿,他看向御庚辰:“哦?什么事情是公子要我这个小小的执事帮忙的?”


    “也不是什么大事,”御庚辰扶着他坐下,又为对方倒了一杯茶,这才继续道,“只是希望叔父能带我去太微府存放卷宗的架阁库一趟。”


    “架阁库?”御延龄有些意外,“你到那种地方去做甚么?”


    “是这样的,”御庚辰在他身旁坐下来,“叔父也知道我前段时间被父亲派往岐渊,又在那里发生了许多事,故而我对岐渊的历史十分好奇,听说太微府曾有这方面的记录,所以才想来看一看。”


    “原来是这样,”御延龄不知信了没,只是哼哼道,“看在公子的面子上,我自是会想办法带您进去的,只是架阁库看守森严,又有阵法加持,公子万不可试图将其中卷宗带出来。”


    御庚辰松了口气,一边为他续上茶一边应道:“那是自然,一切都听叔父的安排。”


    ***


    齐仇疆低下头抬手捂住嘴,却仍是止不住大量黑色的血从自己指缝之间溢出。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泛红的双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竹栖砚勾唇一笑,提膝顶开面前人佝偻的身形,又抬腿当胸一踹,将尚未反应过来的齐仇疆踹出老远。


    齐仇疆翻身落在地面稳住身形,抬头时只见竹栖砚已经聚风为刃,在身体两侧凝成两把巨大的月牙形弯刀,而后旋身朝自己的方向攻来。


    齐仇疆抬手相迎,两人眨眼之间过了数十招,竹栖砚回身在半空停滞一瞬,将两把弯刀合而为一,并聚起灵力当头砍来。


    齐仇疆连忙同样运使灵力抵挡,然而经脉之中灵力流转反而加速了他走火入魔的进程,他努力压下翻涌到喉间的气血,抬眼正看到被自己挡在面前的竹栖砚嘴边挂上了一丝笑容。


    ——中计了!


    齐仇疆心中恼怒更甚,偏偏如此又加剧他全身灵流错乱,他恨得磨牙,即使心知自己有能力杀了眼前之人,却只能舍了战局转身遁走。


    然而竹栖砚偏不让对方如愿,但见他挥袖一甩,风刃重新分为两把弯刀,交错飞旋着袭向齐仇疆背后。


    齐仇疆咬牙转身躲避,同时一手挥出一道浑浊灵力朝那弯刀而去。


    不想弯刀本是聚风而成并无定形,反倒顺着灵力攻势二分为四,四分为八,直至化出无数道青色月牙弯刃将齐仇疆困在其中。


    弯刀虽不及致命,却只如挑逗一般包围着齐仇疆,并向他全身各处划去,齐仇疆攻也不是躲也不得,片刻之间周身平添了不少大大小小的伤痕,有黑色的血不断从其中渗透出来。


    “唰——”又一道弯刀飞过齐仇疆头顶,削去了他本就稀疏发顶残留的几根白发,他终于忍无可忍,浑身爆发出混杂着血气的灵力,从喉中发出一声低吼:“死吧!”


    齐仇疆双眼通红,仰天长啸,状若癫狂,他不顾从全身各处伤口冒出的血液,也不管从体内窜出的失去控制的灵力乱流,屈指成爪径直穿过刀阵朝竹栖砚冲去。


    竹栖砚见好就收,几个起落后直接翻身落在了房间一侧的墙壁上。


    他像一只优雅灵活的猎豹蹲在侧壁,低头垂下长发看向坐在地上的青年:“小子,想活命么?”


    青年早就看呆了,闻言只能仰着脑袋朝他呆呆应道:“嗯……”


    “那就赶紧趴下——现在。”竹栖砚说着翻手朝身后墙壁贴了一张符咒,而后灵巧地躲过齐仇疆攻向他的一击。


    青年还在疑惑对方话中的意思,然而身体已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他立刻挣扎着趴倒在地,顺便还好心地把一边感觉已经睡死过去的玉苍鸾一起撞倒了。


    下一刻,只听“轰隆”一声巨响,他们身后的墙壁上忽然从中间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紧接着一阵巨大的震动过后,整面墙壁竟然被炸成了碎片!


    天光自外倾泻而入,青年自碎石中支起上半身愣愣回头,待看清屋外景象时,尚在迷茫的脑子彻底宕机了。


    一身劲装的玉苍鸾正站在外面,高长马尾随震动的余波飘在空中,身周漂起无数被阳光镀成金色的灰尘,他抬手一把捏碎了手中用掉的爆炸符。


    “你……”青年张大嘴巴,错愕道,“你不是睡……”


    他后知后觉地看向自己身旁的人,这才惊觉此人的面容不知何时变成了一个陌生的面孔,而更为离奇的是,这个人已经没有气息了!


    “这……”青年倒吸一口凉气,转头看向另一边的竹栖砚,似乎是想要寻求一个解释——他以为自己凭借秘术发现两人身份已经够厉害了,不想还是被他俩耍了一道。


    不想竹栖砚只是朝他一笑,随即轻轻一跃落到玉苍鸾身边,而后两人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祝你好运。”擦身而过时,青年听到竹栖砚在他耳边轻声笑道,“‘小贼’。”


    衣榴夏浑身一震,背后落下冷汗来。


    身后传来彻底失去理智的齐仇疆的嘶吼声,衣榴夏一凛,果断趴下准备继续装死,没想到对方直接掠过了他,朝竹玉两人离开的方向追去了。


    “?”劫后余生的衣榴夏挣脱了束缚站起身来,不满地嘟囔道,“这老头儿怎么回事?一开始还是无差别杀人,走火入魔之后反而挑起食来了?”


    他随即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连声道:“呸呸呸!我果然是被他俩吓傻了——逃过一劫难道不好么?”


    衣榴夏说着整理衣物打算逃离此地,迈步时却忽然听到了些细细簌簌的声音。


    “什么人?”他猛地回头警觉道。


    可是房间里只有满地血泊残骸与仍旧在默默运转的阵法回应他。


    衣榴夏忽然眯起眼来往某处走了几步,然后蹲下身。


    他的面前是一滩已经开始凝固的黑色血迹,然而若是仔细看去,会发现有什么长条状的东西在其中慢慢蠕动。


    ——是蛊虫。


    ***


    “啪!”


    朝别赋一子落定,经纬上黑子已成包围之势。


    “此人出招极为大胆!”台下众人纷纷聚在一起研究两人的每一步棋路,“黑子已有数次铤而走险了,且次次险路之后便埋伏着杀招。”


    “他的棋道有明显的杀气,”一人皱紧眉头,“步步紧逼,主动出击,如毒蛇一般紧咬着对手不放。”


    “这样的棋路极具攻击性,然而也非常考验棋手的排布,若非有强大的实力做后盾,很容易被反噬,坠入万丈深渊。”


    “我知道兄台的意思,我亦看出些许,执黑子之人未免太过自负了……”


    “正因如此,白子亦还有生路,与对手相比,他每一步都走得谨慎稳重,进可攻退可守,有时甚至峰回路转地异常巧妙——譬如第四十六手棋。”


    “确实,目前看来似乎黑子杀气逼人,几乎封锁了白子退路,然而棋盘之上白子尚有气机连通,接下来就看他如何选择了……”


    阵法之内的两人听不到人们的讨论。


    朝别赋愉悦地勾起嘴角,看向对面道:“如今已是存亡之刻,你要如何选择呢?”


    他说着起了逗弄的坏心思:“若你此刻认输,我亦愿意接受,当然作为交换,我希望你能自觉露出真容,让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想必十分有趣。”


    算忧生皱眉凝视着棋盘沉默不语,半晌,他抬袖轻轻拈起一粒白子。


    ***


    玉苍鸾御剑与竹栖砚在阳家大船的高低楼阁之间穿梭,将身后齐仇疆穷追不舍的攻击引到了船上各处。


    “引子还在你身上?”玉苍鸾附耳在竹栖砚身边,沉声问道。


    竹栖砚从怀中掏出一个丹瓶朝他晃了晃,两人同时感觉到身后缀着的人体内灵流又乱了几分。


    “‘消魂蛊’,霁怀沙竟舍得将如此贵重之物交予你我。”玉苍鸾嗤笑道,“依我看,他自己亦有一百种办法用它来引导齐仇疆走火入魔。”


    “是那位公子的意思罢,”竹栖砚漫不经心道,“他留在阳家还有用处,暂且不能暴露,只能另找替死鬼作为围杀齐仇疆的弃子。”


    “‘消魂蛊’既是专门制作出来针对齐仇疆的,想必不会在阳家留下蛛丝马迹,等你我与齐仇疆两败俱伤之后再将你我处理掉,便彻底找不到他们与我等联系的证据了。”


    房间内,衣榴夏尝试用手以灵力包裹着隔空捏起那蛊虫,不想刚刚将其提至半空,虫身忽而在阳光下化为齑粉,彻底消失不见了。


    竹玉两人飞速离开了阳家大船,向着济延城方向而去。


    “轰!”“轰!”“轰!”身后船上接连爆出巨响,高楼坍塌,阵法破碎,船上之人纷纷四处逃窜,乱成了一锅粥,一时竟没人顾及齐仇疆这边的异状。


    竹栖砚朝身边人挑眉:“你干的?”


    玉苍鸾沉默一瞬:“……不是我。”


    “哦?”竹栖砚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那倒是有趣了,不是霁怀沙的计划——又会是谁动的手呢?”


    ***


    擂台之上,棋局形势翻覆数回,仍在继续。


    算忧生连走几步妙棋,直接连起了散落各处的白子隐藏的气机,杀了朝别赋一个措手不及。


    “妙哉,妙哉!”台下已有人喝起彩来,“先前百步之内有好几手棋我都不明白其用意,原来是未雨绸缪之举。”


    “白子的布局能力一如既往地沉稳耐心,我输得心服口服。”


    “不过话说回来,也亏黑棋屡次出其不意兵行险着,才能让白子走到如今的地步啊!”


    “如此也算棋逢对手了……”


    “是啊是啊……”


    朝别赋终于一改散漫的态度,坐直了身子,他拧起好看的眉头,语气变得危险:“是我小看你了,居然真的有些本事。”


    “承让了。”算忧生犹自稳坐如山,闻言轻轻向对手颔了颔首。


    “不过还没结束,”朝别赋执子在手,嗤道,“别忘了,我仍处于上风。”


    ***


    “也没什么,”昔妄言轻声道,“近来动乱不停,只是希望他照顾好自己,也不要辜负家主大人的嘱托,好好完成该做的事。”


    这有的没的的话如何是对照钧铭说的,分明是对他雪明禅说的。


    “诶诶,小弟一定转达。”雪明禅一边在嘴上答应着,一边心念电转思索着朝家人说这番话的意图。


    动乱不停?修真界小动乱一直不断,照钧铭他们不久前不是才应对了南洲一场叛乱么?但是这种挠痒痒似的事情朝家怎会放在眼里,那件事最后不也不了了之了。


    照顾好自己更是场面话,看来最后一句才是重点——好好完成自己该做的事?


    雪明禅低着头的眼中精光闪过,他心里一沉。


    莫非……?


    事情怎么越来越复杂了!雪明禅在心底呐喊道。


    “好了,姑姑有甚么话尽管与右执法大人说便是,我知道在这里呆着你们都不自在,便先去城里转转。”朝雅诗说着走出了房间。


    “二小姐慢走。”雪明禅恭敬地低头,等朝雅诗离开了才抬起头来,正好与昔妄言视线相对,他一下反应过来,连忙追出去道:“二小姐稍等,我派几人护送您离开——”


    然而门外已没有了对方的人影。


    完了,雪明禅绝望地想,二小姐若是真出了什么事,今天这口锅说什么都是他的了。


    不行,他还是得挽救一下,雪明禅转身之时立刻想好了对策,又走到院子里召集属下吩咐道:“告知众人,加强城内巡逻,另外,若是发现了二小姐踪迹,就派几人暗中保护!”


    “没用的。”昔妄言在他身后轻轻叹气,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最后她只是道:“你们加强防守就好——至于二小姐与家主的心思,你还是别乱猜了。”


    ***


    阳如意看了半日,心思早就飘到别处,她不耐烦地眨了眨眼,总觉得今日心绪莫名有些焦躁。


    这不安感在看到一脸惊恐朝自己跑来的阳家修士之时终于应验了。


    那修士顾不得贸然闯入擂台的唐突,一路连滚带爬地赶到了阳如意脚边,直接跪了下来。


    “起来说话,”阳如意感受到了其他家主略带嘲弄的视线,脸上火辣辣的,连声斥道,“火急火燎地像什么样子!”


    “是,是。”那人连忙爬起来走上前去与她耳语了片刻。


    阳如意瞳孔猛地睁大,手中酒杯摔在地上:“什么?!”


    ***


    竹玉两人落入济延城中,竟一下消失了踪迹。


    彻底丧失理智的齐仇疆如一只无头苍蝇一般冲进街道,癫狂的形容与一身的血气令他一下成为了焦点,他失控的灵力在周身爆开,瞬间波及到了无数来不及反应的人。


    原本热闹的街市片刻间变得混乱无比,惊叫与哀嚎之声不绝于耳,齐仇疆眼中泛起狂暴的红光,抬手将几个来不及逃窜的修者拽到面前来,竟当场开始吸食他们的灵力与魂魄。


    “‘摄魂取灵’!是禁术‘摄魂取灵’!”有人认出了这邪门功法,众人于是更加害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几人在几息之间彻底失去了气息。


    “住手!邪修,快快束手就擒!”太微府的人终于赶到,他们训练有素地疏散人群,又将齐仇疆包围起来。


    然而齐仇疆对他们的呵斥充耳不闻,他将手中尸体丢在一边,张牙舞爪地朝某个方向冲去,嘴里不停地喃喃道:“在哪儿…在哪儿……在这边!”


    “什么情况?”


    “他好像在找什么……”


    “快将他擒住!”


    太微府之人努力将齐仇疆控制在包围圈内,同时默契地搭起灵箭,一同朝对方射去。


    齐仇疆突然抬头仰天怒吼一声,全身爆发出可怖的灵力,竟然将射向自己的灵箭生生震碎了!


    他如一头猛兽一般冲向一个尚在愣神的太微府执事,用尖锐的爪牙将其撕成两半,而后消失在了原地。


    “什、什么?”


    “禁术的效果竟如此可怖……”


    “快!通知众人!全城搜捕!”


    ***


    阳如意匆忙赶回阳家大船时,船上的房屋已塌了一大半,他一边吩咐众人不要慌张,一边奔向靠近船头的某个房间。


    然而当她看到那面倒塌的墙壁与其中遍地尸体的景象时,阳如意彻底呆住了。


    带她回来的修者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大、大人……”


    阳如意忽地转过身来,一把掐住他的脖颈,瞪着眼睛咬牙切齿道:“去!召集船上还剩下的所有修士——一定要把那老家伙给我找回来!”


    ***


    齐仇疆顺着“消魂蛊”的气息一路狂奔着,抬手将挡在自己面前的一切撕碎破坏。


    终于,他浑浊的视线里出现了一道人影。


    ——找到了!


    就在这里、就在他身上、快给我、给我——


    他挥爪直取对方后心。


    “抓到了!”


    “在这里!”


    太微府之人匆匆赶来,一群人将犹在挣扎的齐仇疆压在地上。


    齐仇疆嘶吼着,猩红的眼底映出自己面前倒在血泊里的身影。


    耳边朦朦胧胧地传来不真切的声音:


    “他杀了人!”


    “看衣着打扮是世家子……”


    “……是谁?”


    ***


    停在码头的一艘小船上,说书人正百无聊赖地远远望着仍在倒塌的阳家大船,一边唏嘘道:“哎呀,也太可惜了,我还打算改日趁着说书混上去瞧一瞧呢。”


    “那你怕是要失望了。”


    忽然身后传来一道戏谑的声音,说书人背后一冷,转过身来强装镇定道:“是谁?”


    然后他便看到两个披头散发浑身湿透的修长身影出现在了自己船上。


    说书人先是脑中空白了一瞬,而后控制不住地张开了嘴,刚要叫出声时却被其中一人眼疾手快地捂住了嘴巴。


    “噤声,”竹栖砚欺身上前将来不及起身的人压在角落处,掩盖在乱发之下的一双雪亮眸子看向对方,冷声道,“若你还想活命的话。”


    说书人瞪大眼睛挣扎着:“呜呜呜呜……”你们是水鬼吗?!


    “错了。”玉苍鸾提起长剑插|在他脸侧,叫对方彻底息了声,他眼角还留着一抹嫣红,就这样蹲在竹栖砚身后,朝说书人扯起嘴角道。


    “吾乃玉阎罗。”


    第60章 阎罗之名(终)


    离相月沉默地盯着大殿中央放着的尸体,面上神色莫名。


    半晌,她沉沉开口道:“这是怎么一回事——雪明禅?”


    雪明禅拱手低头,眼观鼻鼻观心,恭敬回道:“属下监管不力,竟让清谈会期间出现此等骚乱,请夫人责罚。”


    “呵,休要给我打马虎眼,”离相月勾起嘴角看向他,笑意却不达眼底,“我问的是——谁杀了千儒念?”


    雪明禅闻言看向那地上躺着的早已失去生息的青年——不是别人,正是奉千家家主之命前来结盟的千儒念。


    他在心底默默叹了口气,继续滴水不漏地答道:“事发突然,千公子的死因尚未明了,属下仍在调查中。”


    “调查?”离相月几乎笑出了声,“你要怎么调查?我记得,你们已经抓到一个人了不是么?”


    “是,”雪明禅仍旧含糊道,“但此人与千公子之死是否有关尚不能草率论断……”


    “够了。”离相月坐直身子,幽幽地打断了他的说辞,“右执法大人心思剔透,怎么会看不出来这其中谋算呢?”


    “莫要忘了你仍是雪家之人,此番既是有人要拉雪家下水,你便休想置身事外。”


    雪明禅闻言顿了顿,最终拱手称是。


    “如今齐仇疆人在你手里,我要周旋少不了需要你的帮助。”离相月眼波流转,语带思索,“朝别赋想要动阳家,我多少知道些风声,原本打算推波助澜坐山观虎斗,不想竟有人从中作梗,让千儒念死在了齐仇疆手里。”


    雪明禅低着头听她道来,心中却迅速理清了其中利害关系。


    朝家设局动阳家,显然志在吞并,而据他推测,眼前之人亦有此意,故而才与千家结盟,以求抗衡如今一家独大的朝家。


    离相月说已提前知晓朝家意图,想来是安插其中的眼线所得,而此番联姻她本意一在促成雪千结盟,二在清谈会招揽人才,加之东道主的身份,已经算是赚尽好处,实在没有必要出手趟这一滩浑水。


    故而她虽有意无意将阳家留住,却放任朝家在她的地盘施行计划,朝家若成功,她大可张口分一杯羹,朝家若失败,她也不会有损失。


    可是现在阳家人杀了千儒念——倘若死的是别人,离相月大可不必在意,但此番雪千两家刚刚结盟,甚至千儒念作为千家的代表在众人面前签下了灵契,他的作用已成了结盟的见证人与两家的使节,如今他死在了雪家本部,已是对雪千两家盟约的挑衅。


    若离相月不能妥善解决此事,不仅结盟功亏一篑,雪家在修真界的威信亦会动摇,恐怕日后也难以服众。


    只是这一步……是朝家刻意为之么?只为了将离相月拉近这一局中?


    可这一招从另一方面讲,可是把主动的权利交给雪家了,就他观察,这可不像是朝别赋的作风。


    离相月以手支颐,眼中映着殿内的烛光明明灭灭。


    过了许久,只听她开口淡淡道:“事已至此,阳如意那里此刻定是手忙脚乱了,便先让她急一急也无妨,朝别赋既然下了齐仇疆这步棋,想必还有进一步的动作,我只要把握住关键,则进可坐实阳家私藏禁术之事,助朝家一同攻入阳家,退可否认齐仇疆罪责,卖给阳如意一个天大的人情,如此才算两全。”


    她说着朝台下候着的雪明禅吩咐道:“给我看好齐仇疆——不必让他清醒,也不要让他死了。”


    ***


    棋局之上黑白子正杀得难解难分,朝别赋腰间挂着的玉牌却在此时亮了起来。


    他一手把玩着棋子,另一手则漫不经心地拈起玉牌看去,却见其上赫然出现了一行字:


    “情况有变,速归。”


    朝别赋的右手猛地攥紧,将那颗黑子瞬间捏为齑粉。


    便在这时,几个太微府执事冲进了擂台,朝场中人宣布道:“今日比试暂停,还请诸位暂回住处等候消息!”


    原本在观战的众人一下子炸开了锅。


    “啊?什么?!”


    “怎会如此……”


    “发生什么事了?”


    “嘘,我听好友说……”


    围在场上的结界被撤去,“阳家”、“千家”、“禁术”等字眼随之涌入了朝别赋耳中,他腾地一下站了起来,面上阴云密布。


    这时有人惋惜地叹道:“难得遇到如此精彩的对局,可惜却不能看见两位分出胜负之时了。”


    不少人纷纷附和,朝别赋眼中神色几变,抬头看向对面的屏风。


    “先生棋艺高强,招式布局自成一体,在下十分佩服,”算忧生整了整衣袖,不紧不慢地起身隔着屏风拜道,“不如此局你我各退一步,便算作平局如何?”


    “哼,”朝别赋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笑,一字一顿地回道,“承让了。”


    他说着又扬起头嗤道:“这次就作罢——只是下次再遇到,我可不会让你这么好过了。”


    说罢一拂衣袖,身形直接消失在了原地。


    算忧生垂眸静静看向棋盘上的战局,半晌抬眼轻笑着答道:“我拭目以待。”


    ***


    “怎么回事?”朝别赋的身影出现在屋内,他向对面坐着的朝雅诗开口问道,“齐仇疆没有去找你?”


    “哥哥这话怎能这么说,”朝雅诗端起茶杯润了润口,“难道你很希望被太微府抬走的是小妹么?”


    “呵呵,我便是真这样想,你就会让兄长如愿么?”朝别赋坐下来瞧了眼自己面前空空的茶杯,挑眉看向慢悠悠品茶的朝二,“你这样说我,可是会叫我寒心呐。”


    朝雅诗无视他的目光:“哥哥匆匆赶回来,我还以为你很着急呢,不想还有心情调侃小妹——看来是心中已有对策了。”


    “休要抬举兄长了,我可是急得很,”朝别赋最终纡尊降贵地抬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原本与怀沙说好——走火入魔的齐仇疆逃离阳家,闯入济延大开杀戒,而后出手伤了毫无防备的朝二小姐,我作为兄长自然见不得自家小妹吃亏,遂下令彻查阳家私练禁术之事。”


    他举杯放在自己唇边,冷笑起来:“哪知有人不知死活地横插一手,叫齐仇疆先阴差阳错地杀了千家人。”


    “那可真是太遗憾了。”朝雅诗放下茶杯撑着脸看向朝别赋,笑道,“另外还有一件事没告诉哥哥,用来引出齐仇疆的‘棋子’没有被销毁,反而不知去向了。”


    她唇边的笑容依旧不变:“所以,哥哥打算怎么办呢?”


    “没用的棋子逃不掉的,”朝别赋对她那抹嘲讽的笑容熟视无睹,他慢慢饮下一口清茶,而后勾起嘴角道,“不过多谢小妹提醒了,如今你没有受伤,我们很不幸地丧失了主动权,不如借此由明转暗,借势而为。”


    “来人,”朝别赋说着唤出手下吩咐道,“我来时见城中戒严,雪明禅的人正在搜查,可见离相月不打算率先发难阳家,而是维持僵局,先以紧张气氛对其施加威胁。”


    “我等只需在背后推她一把,将城中舆论挑起,令众人矛头自发指向阳家,从而迫使离相月必须设法处置齐仇疆、正面对峙阳家。”


    “那时再借太微府之手进入阳家,与怀沙里应外合将其控制住,如此一来便与我最初的打算相合,也算殊途同归。”


    “小妹你可往离相月处走动,给她一些压力,”朝别赋下了决定,“另外通知怀沙,务必严密观察阳如意动向。”


    ***


    清谈会开始不到一日便出了事,济延城中难免人心惶惶。


    太微府加派人手前来,在城里撑起了结界,名曰严查禁术来源。


    滞留在此的修者们有的无所事事,在各酒楼茶馆里闲聊起那场变故,一时间各种真真假假的流言甚嚣尘上。


    菱海上靠近济延的地方也被结界笼罩着,阳家大船上仍旧冒着散不去的浓烟,看起来像一只狼狈不堪却垂死挣扎的巨兽。


    而在远离海面与结界的地方,一艘小船已悄无声息地驶离了济延。


    “太微府出手了,”玉苍鸾站在船尾往回看,“看来是想逼迫阳家表明对齐仇疆的态度。”


    “不知是哪一方的意思,”竹栖砚坐在船舱里转着手中折扇,一边撑着脸道,“我们没有按照霁怀沙的计划回到济延,而仅将引子‘消魂蛊’丢到城中,已然打乱了那位公子的计划,我很好奇他会如何还手补救。”


    玉苍鸾沉默一瞬,问道:“听闻死的人叫千儒念——你认为是巧合么?”


    “死的是七大世家的人,便没有巧合,何况是千家人,”竹栖砚转头看向窗外,“只是不知是霁怀沙那边的人及时接上了被我们破坏的计划,将齐仇疆引到了那位倒霉的千公子身边,还是另有一拨人插|手——说不定,就是之前在船上煽风点火的那拨人。”


    “想对付阳家的竟有如此多么,”玉苍鸾皱紧眉头,“世家们趁火打劫倒是有的一手。”


    “也算阳家咎由自取,”竹栖砚不以为意道,“舒听澜死,阳如镜叛,家臣没落,人心离散——早在千年前便是大厦将倾之相了。”


    “但它依然苟延残喘了如此之久,”玉苍鸾说着走回船舱坐到竹栖砚对面,冷笑道,“不愧是七大世家,百足之虫,至死不僵。”


    “只能说没能伤其根本,不过这其中却仍有蹊跷之处。”竹栖砚忽然转回头看向他,一边说着一边挥袖在二人面前的桌上显出一张灵力编织的棋盘。


    他以青色灵力化成一颗棋子,抬手落在棋盘上,继续道:“如今事情发展至此,齐仇疆已然成了各方博弈的关键棋子。”


    玉苍鸾会意,同样并指将灵力凝成棋,顺着竹栖砚落在盘中:“首先要看阳家的选择,齐仇疆是他们几百年来牺牲许多也要保全的人,阳如意现在可是进退维谷。”


    竹栖砚又落一子:“这一点,要看齐仇疆对于阳家来说的重要性究竟多大,是否能与其他几家的施压抗衡。”


    “其实阳家若想摆脱此次危机也很简单,”竹栖砚道,“只须断尾求生,及时弃了这步死棋。”


    “恐怕没这么容易如他们所愿,”玉苍鸾接着动作,“这便要说到引出这颗棋的设局之人,如今雪千阳三家已直接卷入局中,他要利用这乱局将矛头对准阳家,必须要保证用齐仇疆直击其要害,从而给予致命一击。”


    竹栖砚:“千家人死于齐仇疆之手,然而千家在此处已无人主事,反而是雪家主动与千家结盟,济延更是雪家地盘,主动权实际在她手,现下便是他们展现盟约决心之时。”


    玉苍鸾:“七大世家还有朝算御三家也在此,他们的反应未尝不会左右时局。”


    竹栖砚却指向他的上一步棋:“然而他们之中或许就有设局之人,结合世家实力来看,我想那些人恐怕心知肚明,究竟是谁盯上了阳家。”


    玉苍鸾闻言按上那一颗棋,竹栖砚见状挑眉道:“你要悔棋么?”


    “若是那朝别赋,或许不会像我这般走。”


    “你为何这么走?”


    “因为你……”玉苍鸾话说到一半便恍然大悟,抬头看他,“果然……”


    竹栖砚于是逆着二人棋路指向了最开始棋子的落处:“因为我们改变了齐仇疆的动向。”


    “为何我们也会在棋局中呢?”他说话间逆势而上,在那棋子前方落下一子,“我们来到这里是为了杀齐仇疆。”


    玉苍鸾跟随思路他落子:“因为我们接到了兰锦烟的交易。”


    “确切地说,”他拧眉思索着补充道,“我们在听澜阁中达成了与兰锦烟的交易。”


    竹栖砚勾起嘴角:“然也。”


    他轻点玉苍鸾方才落下的棋子,笑道:“所以她才是关键。”


    “你我亦身在局中,”玉苍鸾沉声道,“若说先前只是猜测……那你又是何时确定的?”


    “在我与齐仇疆交手之时,”竹栖砚的指尖落到那颗代表着齐仇疆的棋子,“当时我本意在引动他灵力运转,从而加快走火入魔的速度,然而对战中我二人竟不分上下,足见他的修为并不比我高出多少——修炼了几百年邪术,阳家为他献祭了无数人的性命,他的修为却不增反减。”


    “他很奇怪,而这样一来阳家对他的庇护也很奇怪,这样奇怪的人却被我们轻易接触到了,”竹栖砚眼前浮现出之前关押他们的房间内,那些在地面上被鲜血勾勒的奇诡纹路,“那时我便确定,济延不止有为阳家所设的局,也有为你我设的局。”


    “或者不如说,这棋盘上本就有世家博弈的局面,而有人设置了一个巧妙的切入点,将你我引入了局中。”


    玉苍鸾喃喃道:“兰锦烟与齐仇疆……”


    “如今回过头去看,兰锦烟出现的时机确实巧妙,”竹栖砚接着落子,“由此或许可以逆推设局之人的意图。”


    “到听澜阁前,我们在岐渊,”玉苍鸾看向他面前的棋局,却有些举棋不定,“曾接触过的势力不过御家、太微府、樗旻枢、七杀盟以及雾赦己。”


    “但还有一条线索,”竹栖砚捏着他手腕将棋落到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它出现在济延,却与你我相关。”


    “是‘玉阎罗’。”玉苍鸾的目光从两人交叠的手上一扫而过,“兰锦烟是明招,引导我们出现在世家之局,‘玉阎罗’是暗棋,意在将世家的视线移到你我身上,从而最终使两局相融。”


    “真是绝妙的布局,连七大世家都不自知地成为了棋子,”竹栖砚抬起头看向天边,似乎要透过重重迷雾直视那双藏在暗处窥视整个棋局的眼,“——我倒想会一会他。”


    “所以才急于从济延抽身么?”就算是玉苍鸾也被这隐藏其后的阴谋震惊了片刻,他直觉有一张看不见的巨大罗网已经张开,将二人包裹其中。


    只可惜,他们都不是坐以待毙之人。


    “我要揪出这个人,故而要先跳出棋盘,与他坐到相同的位置上。”


    竹栖砚捏紧玉苍鸾手腕直视着他,玉苍鸾瞳孔微缩——他第一次在对方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


    毫不掩饰的野心,志在必得的自负,谨慎而狡黠,冷静而疯狂,全都展现在他眼前。


    目光相触的瞬间,玉苍鸾感受到来自魂魄深处的震颤,仿佛全身的血液被点燃,奔涌着唤起他心底与对方相同又迥异的桀骜和孤傲。


    玉苍鸾勾起嘴角:“你什么都没有,你要怎么抓住他。”


    “此言差矣,”竹栖砚一双狐眼弯弯,“对于棋手来说,棋盘之上皆是我的棋子。”


    “包括我么?”


    “包括你。”


    玉苍鸾挑眉:“那我奉陪到底。”


    “我已通知了雾赦己,她会留在济延关注那里的动向。”竹栖砚道,“你我先去见一见那位兰锦烟。”


    ***


    “兰先生于阵法一道见解独特,做事又认真一丝不苟,近来大家谈起时都对她赞不绝口呢。”


    休息时,樗旻枢与岳鸣渊聊起前来帮忙的兰锦烟,忍不住夸赞道。


    “唉,她真的很努力,且由于幼时经历,对这一道多少有些执着,几乎是常常没日没夜地钻研阵法。”岳鸣渊说着却默默叹了口气。


    “幼时经历?”樗旻枢轻轻皱眉。


    “具体我也不了解,只是听说她父亲在她很小的时候死于世家家臣之手,那家臣似乎是练了甚么禁术,兰锦烟曾试过找太微府讨回公道,然而最终石沉大海。”


    “原来如此……”樗旻枢见过无数因世家而生的悲剧,听到兰锦烟的经历时仍是忍不住唏嘘。


    “我仅知道个大概,具体的你要问靖取罗那小子,”岳鸣渊眼睛往外一瞟,没想到说曹操曹操到,他连忙朝刚刚落地的人影招手道,“诶——取罗!”


    靖取罗准备迈开的脚步一顿,纠结片刻后最终转了个弯朝他二人走来,干巴巴问道:“找我有什么事。”


    “嘿呀你这小子,”岳鸣渊长臂一挥勾住他肩膀,呵呵笑道,“别这么拘谨嘛,难道没事儿我就不能找你了么。”


    靖取罗斜他一眼,没有说话。


    “好罢,”岳鸣渊摸了摸鼻子,“这次确实是有事找你。”


    “兰锦烟不是曾跟我们说起过她以前的事儿嘛,后来我有事离开没听完整,你现在能不能展开说说?”


    哪知靖取罗慢慢转过头来,上下嘴唇一碰,面无表情地反问道:“她与我说的,我为何要告诉你?”


    ***


    “啪!”


    阳如意挥手给了面前人一巴掌,厉声道:“你是怎么做事的?竟然出了这么大的纰漏!”


    总管被打得偏过头去,低声回道:“是属下失职,请家主大人责罚。”


    “失职?”阳如意高声重复一遍,将袍袖一挥,瞪大眼睛恨恨道,“现在整个济延都在传,说齐仇疆那老东西杀了千儒念!那是千儒念!这是你一句失职便能解决的?!”


    总管闭了闭眼,没有再说话。


    霁怀沙与一众人跪在地上,闻言悄悄抬头朝总管看去,眼中若有所思。


    “该死的老家伙,”阳如意愤愤转身,在屋内焦急地踱步,一边怒道,“这么多年为他遮掩为他打点,他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她说着看向地上跪着的一群人:“你们说!该怎么办!啊?”


    她疾步走到一个瑟瑟发抖的修者面前,抬手将人掐着脖颈拎起来,面上发狠:“你说!怎么办?!”


    那人嘴唇颤抖个不停,却吐不出一个字。


    阳如意深吸了几口气,又将对方摔在地上:“不行,阳家绝不能被他拖累……”


    她说着往出走去:“得和他撇清关系…得和他撇清关系…我这就去和离相月说去,齐仇疆与阳家没有干系……”


    可走到门口时她却停下脚步:“不……不行,这老家伙只要活着便不会消停,天知道他是否会清醒,再将我阳家拉下水……我绝不允许!”


    “怎么办……怎么办……”


    阳如意喃喃自语了片刻,忽然抬起头来,眼中寒光一闪:“……对了,杀了他——唯有死人不会说话!”


    “对,杀了他!”她回过头来看向满屋的家臣,脸上的表情既癫狂又可怖,“你们谁去给我杀了他!”


    没人敢应声,屋内安静得只能听到呼吸声。


    阳如意见状低低笑了声来:“呵呵呵呵……”


    “……哈哈哈哈……”她慢慢扬起头来,笑得越来越大声,随即大喝一声,“一群废物!”


    她面上风度不再,发髻也在方才的动作间变得散乱,阳如意挥袖朝面前甩出一道灵力,吼道:“我养你们这么多年,关键时刻各个都做了缩头乌龟!”


    “你们有什么用?!”


    “家、家主大人……”有人不忍听下去,颤颤巍巍地开口打断她,“不是我等不愿为大人效劳,只是如今齐先生落于太微府手中,看管守卫几乎与诏狱同级,贸然前去,只会授人把柄啊!”


    众人纷纷附和道:“是啊是啊……”


    “还请家主大人三思!”


    “请大人容我等再想想办法!”


    “……”


    “够了!”阳如意又一道灵力扫出,将那最先开口的家臣掀翻在地,“那你说怎么办!”


    “废物之才也敢来说教我!”


    那人未作防备,被掀得一头撞在屋内昂贵的珊瑚树上,其上燃着的香烛被撞得颤动不已,将阳如意扭曲的身影映在墙上。


    “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阳如意见状又心疼道,“你没长眼么?”


    那人落在地上的手松开又握紧,终于忍无可忍地攥紧拳头,站起身来朝阳如意挥去:“你这不识好歹的小妮子!”


    “啊!”阳如意被吓了一跳,踉跄着朝一旁之人身后躲去,一边色厉内荏地喊道,“给我住手!你竟敢对家主不敬!”


    “你这庸材也配作家主,我呸!”那人伸手化剑揪住阳如意朝她后心刺去,“阳家变成这样,你是最大的罪人!”


    “救命!救命啊——”阳如意急欲挣脱,却感到身后寒芒已至。


    便在这时,一股恐怖的威压忽然笼罩了整个阳家大船。


    霁怀沙原本跪在地上静观其变,此时却忽然感觉犹如千钧加身,压得他几乎要紧贴在地上,连呼吸都变得十分困难。


    有阴冷的寒意自心底泛起,令他背后发毛,仿佛有一双眼睛一瞬间看穿了他所有伪装,直接透过神识抵达他魂魄深处。


    在这样的目光下,一切秘密都无所遁形。


    遭了!来人竟是……不好!要赶紧通知——


    他尚未想完便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阳如意狼狈地跌坐在地上,愣愣地看着空荡荡的身后。


    就在方才威压出现的一瞬间,那想要取她性命的家臣竟直接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是肉|体连同魂魄被一同湮灭,所有修为、灵力,甚至鲜血、呼吸都被抹杀,仿佛世上从来没有存在过这个人。


    ……那可是元婴期修士啊。


    “家主真是狼狈呢,”这时一道苍老而飘渺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阳如意却感觉自己的魂魄都被一股无形之力攥紧了,“不过一点小事,怎么把你急成这样,甚至风度尽失,果然你比之如镜那孩子,还是差了很多啊。”


    一句话落下,阳如意心中的怒火奇迹般地盖过了对对方本能的畏惧,于是她牙齿打着颤,张开嘴道:“……如意让老祖失望了。”


    室内的烛火亮了一瞬,但见阳如意对面的墙壁上现出一道人影。


    “你知道最好,”那人开口笑道,“我晓得如意最懂事了。”


    阳如意咬咬牙,继续问道:“您怎么来了……如意还未来得及迎接……”


    “我若来得晚些,恐怕阳家便要交代在你手里了。”阳家老祖道,“我不过是来为你这不肖子孙收拾残局罢了。”


    阳如意沉默片刻,最后诺诺道:“……是如意愚钝,只是不知您打算怎么办呢?毕竟齐仇疆……”


    “哧,”阳家老祖闻言笑出声来,“阳如意呀阳如意,枉你贵为我阳家主事人,竟被一个外人左右至此,传出去怕不是要贻笑大方了。”


    阳如意:“可齐仇疆毕竟是我阳家家臣……”


    “错了,”阳家老祖气定神闲地回道,“事到如今,也该让你知晓了……”


    阳如意震惊地瞪大了双眼。


    “若是世家与太微府找上门来,你只管这样告诉他们便可。”


    阳家老祖的身影逐渐模糊,唯余阴险的笑声回荡在屋内:


    “至于齐仇疆,我亲自来处理。”


    ***


    来到架阁库的御庚辰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处找到了已经蒙尘的岐渊卷宗。


    他用御延龄的令牌解开其上禁制,让那段经久的往事展现在自己面前。


    “柳家家主柳正峰修炼禁术‘摄魂取灵’证据确凿,经舒府研判,世家议定,着派太微府前往岐渊柳家剿灭禁术……柳正峰不服罪状,双方交战……柳正峰走火入魔,大开杀戒,引动灵矿坍塌,我方众人奋力压制,死伤惨重……”


    “……鏖战十日,最终柳正峰伏诛,柳家全灭,岐渊方圆百里无人生还,太微府死者近百,除舒府及左右执法外仅十数人存活,存活者:曲家,曲清和,朝家,……”


    “……阳家,齐仇疆。”


    ***


    济延太微府分部的牢狱内,被当作嫌犯的齐仇疆暂时收押在此。


    雪明禅特地拿复刻了诏狱法阵的小型阵法镇守此处,又着右垣精锐轮流看守,生怕出了差错。


    然而意外之人却悄然而至。


    “您来了,”暂时恢复清明的齐仇疆看向面前一抹虚影,咧嘴笑道,“老朽就知道您会来……毕竟这么多年,老朽不惜一切代价,用毕生所学为您恢复修为,您可不能抛弃老朽呀……”


    “能请动阳家老祖亲自来救,是老朽的荣幸……请您赶紧发动神通,带老朽离开这里……那两个小子,老朽一定、一定要抓住他们……咯咯咯咯咯——”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


    “在阳家呆得太久,连狗都会叫唤了,”那虚影此时开了口,不紧不慢道,“不知是否是这些年来把你惯坏了,竟真让你产生了自己是阳家人的错觉。”


    那人看向地上的尸体,低声笑起来。


    “你说是吧——柳正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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