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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55

    第51章 潜渊之龙(三)


    “这几日……听说那群小子把矿上的大人们赶走了,还有甚么‘七杀盟’也来这城里了。”


    御庚辰一惊:“他们来城里做什么?”


    “听说在城里设了个点,请愿意的人家将小孩送到那里去修行,说是能够登上修仙路呢!”妇人说到这里眼睛里也泛起些向往的光,“要是我那早死的孩儿能活到现在,兴许也能跟着里面的师父学习,做个小神仙。”


    御庚辰听得瞪大了眼睛——樗旻枢说的改变,居然不只是说说而已。


    “……还有什么呢?”


    “哦,方才隔壁老李在那里高兴,说矿上重新开放了,他马上就又能上工了。”


    御庚辰没记错的话,这位邻居前几日还在痛骂这群反叛者害他丢了工作。


    两人正在这厢攀谈,御庚辰冷不防察觉到有人朝这件破屋子走来,他忙向妇人低声道了句抱歉,随即掏出怀中玉佩握在手中,霎时从房里隐去了身形。


    妇人看得目瞪口呆,直到门口有人叫她时才反应了过来。


    “哎——来了。”妇人连忙起身小跑过去,见是矿工打扮的几个小年轻,忙问道,“啥事儿啊?”


    “姐,打扰你了,”几人当中有一个看起来机灵的,先是偏头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番妇人家里,而后带着歉意的笑容继续道,“我们是受头儿所托,来挨家挨户向你们告知咱们岐渊越溪颁布的新令的。”


    “啊?”妇人迷茫了一阵,又问道,“啥子新令啊?”


    “诶,姐别着急,咱们来挨个跟你解释一下……”那人的同伴会意地拿来一张纸,上面正分条写着法令。


    御庚辰隐在暗处,也好奇地瞟了一眼,见第一条写着将灵矿所有权分割,每个人都可以拿一部分钱买入,这样一来不仅有权参与灵矿大事决策,而且将来灵矿赚了钱,除却自己劳动所得,还可以拿到相应比例的分红。


    第二条则是将岐渊越溪周边的土地分给城民,不能够或者不愿意到矿上工作的人,在地上种灵植或粮食,将来由七杀盟的商人负责采买。


    剩下还有些甚么成立矿工大会、灵矿工作体制变动、引入七杀盟商铺医馆等等。


    那妇人听得半知半解,几个年轻人倒是耐心地给她一一解惑。


    御庚辰看得倒吸一口凉气——这法令涉及各个方面,几乎是自上到下的改动,樗旻枢有这样的想法和实践的勇气,只做一个工头,确实是屈才了。


    ***


    樗旻枢将新法令拿给岳鸣渊过目,岳鸣渊看得连连赞叹,又将法令递给刚回来不久的琴袖白。


    “不必给我看了,”琴袖白抬眼对岳鸣渊道,“你才是首领派来负责对接的人,你核实了便好。”


    岳鸣渊举着纸张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回头无奈地与樗旻枢对视了一眼。


    “琴先生,”樗旻枢见状,不卑不亢地对着琴袖白一拱手,“在下非常感谢您此次出手相助,救岐渊于危难之中,还帮忙修筑了防御阵法。”


    琴袖白一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请您过目在下定制的新法令,是之前我们商议合作时的承诺,也是为了告诉您,岐渊越溪已按照承诺内容请您们驻扎于此,享受灵矿收益,并在此开设分舵。”


    岳鸣渊在一旁附和地点点头。


    却见樗旻枢继续道:“但是在下还是想重申一遍——这也是您们之前认同的——岐渊并非是完全归七杀盟所管理,我们是以独立的身份与您们公平交易。”


    岳鸣渊与琴袖白同时一顿。


    “哼,你想得也太美了,”琴袖白嗤笑道,“借七杀盟之手赶走世家,转头就要与我们划清界限?”


    “并非是划清界限,”樗旻枢与他对视,眼神坚定,语气不容置喙,“这是我的底线,我所做一切是为推翻不公,而非只是为岐渊的人们换一个上家——倘若仅是如此的话,那这些法令新规便没有了意义。”


    他说着又稍缓了语气:“我樗旻枢并非不知感恩之人,我也知七杀盟付出这么多不可能不求回报,我们的合作来之不易,我自会在灵矿收益等其它地方做出让步,但唯独这一点不可,还望贵方三思。”


    岳鸣渊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见气氛紧绷起来,忙朝樗旻枢挥挥手笑道:“旻枢,我看也不用这么较真……”


    “你倒是伶牙俐齿,”琴袖白一挥拂尘打断他,冷笑道,“至现在才强调这一点,我七杀盟白白做了冤大头,替你出了人力物力夺来灵矿,却讨不得半点好处。”


    “你可知道——若我愿意,大可现在便撤下防御阵法,放那些世家来,定教你等死无葬身之地。”


    岳鸣渊背上流下冷汗,赶紧回过身来安抚琴袖白:“琴先生莫要冲动,旻枢为了此事也是费心费力……”


    “岳大哥不必替我说情,”樗旻枢又打断他,与琴袖白冷冷对峙,“我自始至终站在岐渊百姓这边,我所做的一切也是为了他们——这一点,同样出身岐渊的岳大哥应当能体会我罢?”


    岳鸣渊默默擦了擦汗:“我自然是知道的,但七杀盟……”


    “他是代表七杀盟的,”琴袖白回道,“你想在此打感情牌毫无用处。”


    “我非是要岳大哥陷入两难境地,”樗旻枢立马道,“只是希望您能想一想在矿难中丧生的家人——若我不坚持底线,今后还有很多人身上会发生这样惨痛的事。”


    岳鸣渊一下子沉默了:“……”


    ***


    “房子已经修好了,”御庚辰伤好得很快,他只轻轻掐了个诀,便替妇人修好了被砸破的屋顶,又顺便替她补好了房屋各处的漏洞,“多谢你这几日的照顾。”


    妇人还在惊叹他的法术,呆呆地看着焕然一新的房间,半晌回过神来:“大人好、好厉害……”


    “没什么。”御庚辰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这法术根本不算什么,他却用得不多,以前他自己都看不上这没什么用的法术,现在却真的帮到了一个人。


    他说完才发现面前的女人又开始拘谨了起来,一张脸涨得通红,御庚辰奇道:“你……还有甚么事么?”


    “唉、唉呀,说、说出来又要麻烦大人了……”


    “不麻烦的。”御庚辰更好奇了,“是什么事?”


    “是、是这样的,”妇人紧张地结结巴巴道,“您、您看您一下就给俺修好了房子,这邻里一看肯定心里不舒服是吧,俺、俺是想,大人能、能否顺便帮隔壁那几家也补补房子……”


    她越说越小声,到最后几乎是自言自语了:“您、您要是嫌麻烦,就、就不用了,把俺这破屋儿也恢复原样吧……”


    她说完似乎更困扰了,不好意思地抬起眼来看了下御庚辰:“这、这样好像还是麻烦您了,是俺活该没福气,您、您别生气……”


    御庚辰被她的想法震惊到了。


    “为何?”他喃喃问道,“为何……还要我将你的破房子变回去?这样完好的屋子不好么?”


    “不不不不是的,”妇人连忙摆手,生怕他误会,“俺、俺很喜欢的,也很感激您,只是、只是…俺习惯了……”


    因为习惯了贫穷,所以安于现状,害怕改变,害怕接受别人的施舍,害怕引来旁人的嫉妒,所以一辈子困在自己给自己划的牢笼里。


    但御庚辰知道自己没资格责怪她、嘲笑她。


    他想到不久前自己想要给妇人一些钱,让她吃些好的,结果意外发现没有随身携带灵石,御庚辰只好拔下头上一根玉簪送给了妇人。


    谁知妇人却拒绝了他:“使不得啊大人,这么贵重的东西,俺怎么受得起……”


    御庚辰执意要给她:“你拿去卖掉,可以换不少灵石,用来买许多食物。”


    “嗨呀,大人,”妇人伸手推了回去,急道,“俺也没有地方可以换啊,再说了,要那么多灵石干啥呀,俺没那种福气的!”


    是啊,这破落的小城里,哪来的人能买下这么贵重的玉簪?


    这些人从生到死都在这方寸之地挣扎,大家过的都是差不多的日子罢了。


    可难道是他们甘愿做无知的井底之蛙的么?


    御庚辰这两日亲眼所见、亲身体会,他们庸俗也善良,他们愚昧也高尚——他们与自己从前见过的人并无二致。


    是世家为他们围上了高高的城墙,在日复一日的挣扎之下,要么死亡,要么为自己的心带上镣铐,无知无觉地活下去,这便是这些人的生存方式。


    所以若要改变,不是无谓的一时兴起的施舍与善意,也不光要打破世家的牢笼,而是要为他们摘下束缚自己的枷锁。


    要让他们站起来改变自己,才能改变现状,才能改变未来。


    这一刻,御庚辰突然明白了樗旻枢的想法。


    ***


    “传言说,当年柳家被灭后,怨恨难消,怨魂在岐渊施下了诅咒,”雾赦己回忆道,“所以从那以后,岐渊大小矿难一直不断。”


    “‘请君勿用’机制特殊,故而我将其一分为二后,便拿‘潜龙’镇压在此,希望以毒攻毒抵消这里的诅咒,减少矿难的发生。”


    “哦?什么样的机制能抵消诅咒?”玉苍鸾来了兴趣。


    三人已顺着雾赦己放出的搜寻法诀朝地底深处走去,这一次较为顺利,不过多时,一个被埋在灵矿里的外表平平无奇的长刀出现在三人面前。


    雾赦己并指点向自己眉心,同时闭上双眼,口中念念有词,就见那把名为“潜龙”的无鞘长刀受到感应,刀身上渐渐泛起灵力铭文。


    下一刻,她猛地睁开眼睛,高喝一声:“起!”


    便见那长刀自己突破矿石与灵力的束缚,“嗖”地一下飞到了雾赦己手中。


    雾赦己这时才缓缓接上了玉苍鸾的问话:“‘请君勿用’的机制乃是——逆转因果。”


    在她身后的两人同时一惊。


    “‘潜龙’代表的是这里面的‘果’,我希望用它抵消柳家诅咒这一‘因’,从而阻止矿难。”


    “不过似乎效果并不理想,”竹栖砚轻声道,“前辈,您被骗了。”


    “我出来之后,正是听说岐渊最近矿难仍是频发,故而赶来查看一番。”雾赦己皱眉看向手中半个仙器,低声嘀咕道,“不应当啊……”


    “按照前辈的想法和这仙器的作用来看,使用方法并无问题,”竹栖砚继续道,“那么出错的恐怕只有这一过程中的‘因’与‘果’本身。”


    “你是说……岐渊多发的矿难,可能并非出自于柳家的诅咒?所以封印没有起到效果?”雾赦己转过身来看他。


    竹栖砚点点头。


    “啧,”雾赦己烦躁地挠挠头,“这事情过了几千年,怎么越来越乱了?!”


    “可见当年岐渊那场矿难还有诸多疑团,前辈若想彻底解决此处多发的矿难,须得将当年之事调查清楚,找到一切的源头。”


    雾赦己撑着下巴想了一会儿,又看向竹栖砚,问道:“小子,你说怎么办?”


    这是上钩了,玉苍鸾一挑眉,余光瞥向身边之人——他说话做事虽不屑于步步为营、引人入彀,如今却也能在竹栖砚一句话出口之时,便能将对方接下来的动作与心中的打算预料一二。


    也算近墨者黑。


    竹栖砚缓缓道:“前辈来此取出‘潜龙’兴许正中他人下怀,如此可推测那人的目标也包括仙器‘请君勿用’。”


    “这样一来,前辈不如将计就计,顺势将另一半仙器也取出,引诱对方采取动作,再以此反制,抓出幕后之人。”


    “这是改变前辈当前被动局面的第一步,另一方面则是对于当年之事的调查,这一步有两种方法。”


    “一种是被动,既然前辈与仙器受各方忌惮,不妨以此为筹码暗中推动调查。另一种则是主动出击,找到与当年之事相关的人,直接寻找蛛丝马迹。”


    雾赦己愣愣地听着他分析,末了张了张口,以一种奇怪的眼神看向竹栖砚,语气似叹似惊:“你……好像一个人。”


    ***


    落萧河与照钧铭引动地面阵法,便见雁孤宁的虚影缓缓出现在了面前。


    他仍旧如同一座一动不动的雕像一般,腰背挺直,端坐在首席座位上,眼神淡漠地看向两位下属。


    落萧河也如往常一般率先打破了这种沉默:“禀首席,追缉雾赦己及另外两位罪犯的进度已呈给你了。”


    雁孤宁闻言点点头:“本府已经过目。”


    照钧铭又在一旁补充道:“另外,岐渊越溪两地发生叛乱,世家被迫退出,御家大公子失踪,这两地现下似乎被一个名为‘七杀盟’的组织占据。”


    落萧河不太明显地皱了下眉头:“这等小事有甚么好上报的?不过是丢了两座小城罢了,便任由那些小虫折腾去!”


    所以他并未将这件事在报告中详细写出,只是一笔带过,不想被照钧铭直接捅了出来。


    照钧铭一脸不解地看向落萧河:“御家大公子失踪了,难道这也算是小事么?”


    落萧河瞪他:“你!”


    “本府已知晓了,”雁孤宁的声音此时响起来,阻止了落萧河继续发火,“此事本府会向世家请示。”


    两人闻言皆低头道:“是。”


    雁孤宁继续不紧不慢道:“如此,之后南洲的事便还由左执法负责,廷尉可先行回总部,不必耽搁了。”


    落萧河抬头惊道:“什么?可雾赦己还没……”


    雁孤宁语速不变:“本府已说过,南州的事便让左执法负责。”


    照钧铭在一旁低头称是,心中百转千回——落萧河与雾赦己的关系摆在那里,雁孤宁却把抓人的事交给了自己,难道他怀疑落萧河的动机?


    果然落萧河立马愤怒回道:“雁孤宁,你休要以己度人!我落萧河公私分明,定会将人抓捕归案。”


    照钧铭无奈安抚道:“落兄,我看算了……”


    雁孤宁面无表情:“本府已请示过世家,朝家主将派遣大能前往辅助左执法,定能使逃犯伏诛。”


    “你要杀她?”落萧河震惊了,下意识反驳道,“她之罪责还须经我禁庭审判方可断定!”


    雁孤宁缓缓接道:“朝家已准许本府判她死罪。”


    “……”落萧河藏在袖下的手慢慢握紧,咬牙道,“雁孤宁,你别忘了,论辈分她和我都是你的‘师叔’。”


    雁孤宁连眼也未多眨一下:“本府只知道雾赦己反叛世家、杀人越狱,廷尉擅离职守,抗命不遵。”


    “你!”落萧河一顿,片刻后狠狠一拂袖,转过身抬步离开了阵法,只留下一声叹息回荡在大殿中:


    “有时看到你,我便觉得见到了第二个殷独觉。”


    ***


    “你真要帮她?”神识之中,玉苍鸾抱臂看向对面之人,挑眉道,“很好玩么?”


    “左右与御庚辰的交易也算完成了。”竹栖砚摇着扇子无所谓道。


    这话要是让御庚辰听见了估计得吐血三升——到头来竹玉二人得了灵矿、杀了花胄莘,就算之后诸多变故,最初的目的已达成,还顺利逃脱。御大少爷虽说借此除掉了身边的钉子,却完全失了岐渊越溪、又落得个被人暗算的意外,这场交易简直亏大发了。


    “再者,”竹栖砚眯起眼道,“怎么说雾赦己的出现也算是打破了我的计划,礼尚往来,我也该回敬一番幕后之人。”


    “既然他们一个个都想要雾赦己这颗棋子,那我便先将她夺过来,好教他们自乱阵脚。”


    “真是可怕的掌控欲,”玉苍鸾舔了舔虎牙,眼神沉沉地看向他,“雾赦己若是知道你也只是在利用她钓鱼,可不会给你好果子吃。”


    “她天真又强大,难怪她身边的人都想着算计她,”竹栖砚眼波流转,“恐怕连舒听澜也在其列。”


    玉苍鸾知道他指的不是岐渊矿难,而是舒听澜与雾赦己“反叛”之事。


    亏竹栖砚之前还信誓旦旦地跟雾赦己保证,舒听澜绝不会利用她。


    “如今还有把握算计她的能有谁呢?想来不过是与她有交集的那些人,雾赦己不可能没有察觉——我也正想借此看看,是谁布下了这千年的棋局。”


    “你的兴趣总是如此,”玉苍鸾看向竹栖砚眼中闪烁的兴奋的光,勾起嘴角,“倒是可惜了,这之中最关键的舒听澜已经死了。”


    “呵呵,这可不好说,”竹栖砚意味深长道,“有时已死之人才是最可怕的。”


    他说着看向玉苍鸾,微微笑起来:“怎么,你不觉得这样有趣么?”


    “我没那么多恶趣味,”玉苍鸾凑近他,“我会留在这里,有两个理由。”


    “一者是为了仙器‘请君勿用’。”


    “一者是……”他将唇贴近竹栖砚耳畔,轻轻咬着他耳朵,用气声道,“比起其他,你这副一切尽在掌握中的模样才最让我感兴趣。”


    “哧,”竹栖砚偏头轻笑,以扇掩唇道,“真是恶趣味。”


    第52章 潜渊之龙(四)


    除此之外还一个缘由,玉苍鸾并未说出口。


    岐渊一战时他与落萧河打过照面,看对方的反应很有可能对他的真实身份起了疑心,被识破玉家人身份只是早晚的事。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手,利用雾赦己接触落萧河——当年太微府灭了玉家,显然是世家有利可图,玉苍鸾一直在调查的也是这件事。如今对方看到自己还活着,一定会再有所动作,他正好借此查明灭门的真相。


    这是一招险棋,他不信竹栖砚看不出来,但是对方似乎是默许的意思。


    这便有趣了,玉苍鸾在心里冷笑,他二人如今神识相通,可就算是在识海中相对而坐,却如同隔雾观花,明明赤诚相对,仍旧不知道对方到底在想什么。


    玉苍鸾为此感到恼怒,又隐隐地兴奋——这种追逐拉扯、若即若离的游戏让他着迷。


    抑或是让他上瘾的只是这个人罢了,玉苍鸾这样想着,顺势微微俯身,在竹栖砚裸露的白皙后颈上咬了一口。


    “嘶——”神识中的痛感放大千百倍传到肉|体上,正在走着的竹栖砚脚步微顿,不由地低下头倒吸一口凉气。


    “嗯?”察觉身后两人异状的雾赦己回头疑惑问道,“咋了?”


    玉苍鸾反手抓住竹栖砚的手臂,将对方扶稳,而后对雾赦己道:“无事,前辈无需担心。”


    “哦。”雾赦己也没多想,转回头自顾自道,“你二人只管跟着我,帮我调查此事就行,我自会罩着你们的。”


    “也算是……”她挠了挠头,斟酌着补充道,“呃,对太微令榜上有名同行的优惠?”


    “……多谢前辈,”竹栖砚从玉苍鸾手中抽出小臂,抬起头来笑道,“我等定会鼎力相助。”


    玉苍鸾捻了捻手指,感受着那上面另一人残留的体温,莫名感到心情愉快了不少。


    雾赦己再次破碎虚空,将三人带到了地面上。


    “这阵法当真牢固,”她啧了一声,伸出指尖碰了碰罩在岐渊与越溪外围的阵法边界,“本想旧地重游一番,如今它倒是把自己人也挡在外面了。”


    “若是前辈也没有办法突破,恰恰说明如今此地非常安全。”竹栖砚举起扇骨抵着下颌,沉声道,“我们正好趁这个时机探查事情的真相,早日解决这里多发的矿难,让人们安心。”


    “说得对。”雾赦己狠狠点了点头,旋即爽快转身,“我们走罢!”


    ***


    谈判僵持了一天,第二日时,琴袖白找到樗旻枢。


    “你确实不简单,”他侧眼看向对方,一挥拂尘道,“走罢,我们首领说要见你一面。”


    “好。”樗旻枢也不见胆怯之意,抬步跟在琴袖白身后,一边道,“有劳先生带路了。”


    琴袖白带他来到自己房内,樗旻枢进入时,见房间里坐着一个青年,那人正悠哉游哉地品着手里的茶。


    樗旻枢心里一动,却没有率先开口,而是静静等着对方动作。


    就见琴袖白直直走过去,劈手抢走了对方捧在手中的茶杯,没好气道:“人给你带来了。”


    “嗨呀,我说阿卯,你好歹在外人面前给师兄留点面子嘛。”那人茶被抢走也不见恼怒,只是慢吞吞放下手道,“让人家笑话多不好。”


    琴袖白闻言脸一黑,将茶杯“铛”地一声放在对方面前,怒道:“少在这儿耍嘴皮子!我的任务已经完成,就不在此奉陪了!”


    说完又如一阵风一般飘然离开了房间。


    那玄衣青年见状将手抵在唇边轻咳了一声,抬起头朝面前被冷落的樗旻枢歉意一笑:“抱歉,让樗先生见笑了。”


    “无妨,”樗旻枢拱手回道,“阁下与琴先生师门情谊深厚,我十分羡慕。”


    青年闻言笑了笑,继续道:“尚未自我介绍,我叫苻凌涯,乃是七杀盟的副首领,之前便是我授意岳鸣渊前来与樗先生合作的。”


    樗旻枢点点头,答道:“感谢七杀盟此次的鼎力相助。”


    “哎,我等不过尽了绵薄之力,”苻凌涯说着重新端起茶杯撇了撇茶沫,悠悠回道,“全赖樗先生运筹帷幄,才能有如今岐渊这番景象。”


    “阁下此言差矣,”岂料樗旻枢并未接下他这番抬举,反而答道,“我知道贵方是有求于岐渊才选择与我们合作——七杀盟想利用岐渊吸引世家的目光,作为明面上与其它势力对抗的据点——而我亦是借助七杀盟的力量才能成功推翻世家对灵矿的控制。”


    “合作是双赢的事,所以我今日也是带着诚意来的,还希望阁下能诚心相待。”


    樗旻枢言辞态度坚决,苻凌涯见状手中动作一顿,轻轻笑道:“先生果然非一般人。”


    他说着重新揭开茶杯盖,只是这一次从中飘出的不是蒸腾的茶香热气,而是变成了飘渺无形的氤氲灵气。


    樗旻枢眼瞳微微睁大,压下心中疑惑,但见那灵气顷刻间将他包围,而后充满了整个房间。


    霎时房中景色变换,原本的桌椅墙壁皆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广阔无垠的碧色天海。


    而在樗旻枢面前不远的地方,海天相接之处,苻凌涯仍旧捧着茶杯稳坐如山,只是在他身旁,赫然立起了一架几乎与周围融为一体的屏风。


    一道人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屏风的后面。


    樗旻枢稍稍低头,只见轻浅海水没过自己脚踝,他却没有感受到湿冷之意。


    ——是幻境之术。


    他正在心中暗暗推测,却听屏风后的人开了口,声音空灵而虚幻,显然也混入了幻术:“久仰,樗旻枢先生。”


    樗旻枢定了定神,拱手作答:“岂敢,还请首领大人多多指教。”


    对方轻笑一声,笑意在幻术中显得模糊不清:“先生的要求我已知晓了,请先生放心,我此番邀您前来便是为了此事。”


    樗旻枢抿唇,静静等他下文,就听那人继续道:“我可以答应先生,让您继续统领管理岐渊与越溪之地,与七杀盟平等合作交易。”


    此人说话却不如苻凌涯般拐弯抹角,反而单刀直入,倒是让樗旻枢有些意外。


    于是他开口回道:“多谢首领大人,不过,您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对方会答应自己的要求在他预料之中,只是如此大费周章地与他见面,不可能没有别的企图。


    “先生是明白人,”七杀盟首领道,“我很欣赏您,所以有一个不情之请。”


    “请先生加入我七杀盟,协助苻凌涯管理盟中事务,并为我出谋划策——作为答谢,七杀盟会提供人力物力,全力辅助先生晋升修为。”


    樗旻枢一惊。


    “我知道先生以凡人之躯自学成才习得仙法,又伐筋洗髓迈入修仙路,此举令我等十分钦佩。”


    “先生既已入仙道,当知修真界弱肉强食,残酷非常,为实现自己的理想抱负,首要的便要变强——实力为先,智计为辅,如此才能让他人为自己所用,不然一切都是枉然,不是么?”


    这话樗旻枢无法反驳,不止修真界,整个世界都是如此,他所做也是为了让那些匍匐在地上的人摆脱世代为弱者的宿命,拥有变强的机会。


    况且如今情形恐怕也容不得他不答应,樗旻枢相信若他说出半个不字,今日就别想离开这方幻境了。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面前两人,只见苻凌涯仍在慢悠悠地品茶,屏风后的人影依旧亦真亦幻。


    “好,我答应你们。”樗旻枢点头道。


    “先生果真是爽快之人。”首领那缥缈无起伏的声音继续道,“我在此先替七杀盟众人谢过先生。”


    “不敢不敢,”樗旻枢道,“能受首领青眼是旻枢之荣幸。”


    “先生不必多心,今后岐渊越溪仍以平等的地位与七杀盟合作,先生只是以个人身份加入七杀盟,二者并不冲突。”


    本就是矛盾的两个要求,这分明是要将他夹在中间为难,却说得理直气壮。


    樗旻枢暗暗留了心眼,并未对这句话表示赞同。


    这时一道闪着淡淡光芒的咒印随着对方话语凭空出现在了樗旻枢面前:“这是代表七杀盟身份的印契,请先生接下罢。”


    樗旻枢伸手接过咒印,但见接触的那一刻,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围绕在他与首领周身,契约就此结成。


    他看向自己掌心的印记,抬眼回道:“也希望首领明白,无论何时,我的立场和原则都不会变。”


    “呵呵,我自然明白。”首领轻声笑起来,又对一边的苻凌涯道,“凌涯,代我送送先生罢。”


    “是。”苻凌涯闻言起身,朝樗旻枢走去,一边微笑道,“如今你我也算同僚了,以后还请樗兄多多指教。”


    “副首领抬举我了,”樗旻枢见他脚下轻踩着水面,步伐间荡开一排灵力的涟漪,谨慎道,“我初入盟中,诸事不熟悉,若以后有得罪之处,还要仰仗副首领指点。”


    “哈哈,那是自然。”说话间,苻凌涯已走到他面前,只听“咯嗒”一声,对方将杯盖重新盖在了茶杯上,樗旻枢眼前的幻境戛然而止,两人已身处房间之外。


    “那么,祝我们合作愉快。”苻凌涯笑道。


    “合作愉快。”樗旻枢朝他一拱手,“那我便不多叨扰了,告辞。”


    苻凌涯眼含笑意地目送着他离开,这才折回房内,将手中茶盏放在桌上,再次揭开了杯盖。


    缥缈的灵气又一次飘出,溢满整个房间,一时间如梦似幻。


    “没想到你是这样的想法,竟让他加入七杀盟。”苻凌涯轻叹道。


    他说完侧耳闭目,似在静静聆听他人言语,然而偌大的房间内静悄悄的,并无第二者的呼吸声。


    “嗯,原来如此。”苻凌涯不知听到什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对方似乎又说了几句话,苻凌涯听罢回道:“是啊,雾赦己当时确实出现在岐渊了,可是我们却没能和她说上话呢。”


    “你问为什么?不错,这次我们的计划会有偏差,正是因为出现了那个变数。”


    “是叫……竹栖砚和苍峦罢,竹栖砚此人暂且不知,那位苍峦实力很强,这次我们不少兄弟都折在了他手里,众人很是激愤呢。”


    苻凌涯说着做了个扶额的动作,无奈道:“到底是棋差一招,我们筹谋多时,却平白叫这二人截了胡。”


    对面不知说了什么,叫苻凌涯原本一直带着淡淡笑意的脸面露出一丝惊讶:“你说你怀疑他……?”


    “呵呵,这倒是有趣,原来……”苻凌涯手指轻叩桌面,提起嘴角笑道,“我明白了,我来安排罢。”


    ***


    西洲梣陵。


    群山起伏之间,幢幢楼阁林立,更有大小亭台漂浮空中,其间无数廊桥相连,如一条卧龙藏于云雾中。


    山林深处,隐隐有属于大能的灵压从洞府之中传出,笼罩整个梣陵,向他人昭示着此处主人的强大实力。


    这里正是听澜阁的总部。


    竹栖砚与玉苍鸾未作伪装,堂而皇之地迈入了交易用的大殿内。


    殿中原本在小声交流的众人见状都静了片刻。


    两人却视若无睹,径直走到负责人处,玉苍鸾抬手将先前霓临沨赠与他的木牌放在桌上,开口道:“我要炼制一个抵御劫雷的阵法。”


    说话间,那木牌上灵光一闪,先前纷乱的交易信息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玉苍鸾提出的需求。


    对方接过木牌,确认了一遍上面的信息,也没多看两人一眼,便直接将木牌挂在了墙上。


    竹玉二人交了信息,在周围人打量的目光中转身便要离开。


    这时那块刚刚挂起的木牌上却突然亮起了光芒。


    “咦?这么快便有人接单了。”负责人显然也有些惊讶,他一边叫住面前两人,一边查看那上面的信息,“对方要求当面商讨报酬,地点在听澜阁总部,时间是……现在?”


    ***


    另一边,阁中某处悬空小亭内,霓临沨净了手,不紧不慢地在面前摆开酒具。


    身后立着的梦红拂忍不住开口问道:“阁主可是在等人么?”


    “哦?”霓临沨一边继续手中动作,一边笑问,“何以见得啊?”


    “这不是明摆着的嘛,”梦红拂看向霓临沨对面的空位,答道,“您这又是吩咐我们去那劳什子古树下挖出埋了不知几百年的酒,又是拿出了珍藏的上好酒具,一看就是有贵客将临。”


    一旁却吟啸此时接道:“看来你还不算太傻。”


    “你!”梦红拂气极,扭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我如何?”却吟啸抱臂看着她,表情十分欠揍,“我是在夸你啊。”


    “却吟啸你……”梦红拂握紧拳头,恨不得马上冲上去跟他打一架。


    正在这时,霓临沨对面的虚空中忽然裂开一道缝隙,针锋相对的两人同时一惊,纷纷扭头朝前方看去。


    霓临沨却好似早有预料一般,垂眸将斟好的酒盏放在了自己对面。


    待他收回手来为自己也斟了一盏酒后,对面酒盏中稳稳的水面上正好倒映出了来人的容貌。


    “许久不见啦!我来看你们了,小沨!”


    霓临沨挥袖屏退身后之人,梦红拂看起来有些担心,却被却吟啸三两下拉走了。


    霓临沨这才抬起头来看向对面撩袍坐下的白发女子,微笑道:“许久不见,三姐。”


    青山明月几盏,旧酒故人千年。


    霓临沨一时有些感慨,却见雾赦己已捧起酒盏仰头一饮而尽,末了赞叹道:“哈,果然是好酒,当初我便说那棵歪脖子树是埋酒的好地方,落萧河那豆芽菜还不相信!”


    “说起来那时候我俩都挺幼稚的,居然还因为这件事打了一架,”雾赦己端着空酒盏回忆道,又朝霓临沨呵呵一笑,“最后还是你赶来劝的架。”


    霓临沨抿了一口酒,闻言面上也带了些笑意:“我若是不早些来,你们便该将听澜阁整个拆掉了。”


    “我可不敢,”雾赦己说着又给己自斟了一盏,“我记得可清楚了,那时我俩斗法不小心伤到你,阳如镜的脸色‘唰’地一下就黑了,我当即便收了手。”


    “说起来,阳如镜呢?”雾赦己一杯下肚,问道。


    “阿镜尚在闭关中,”霓临沨一边品酒一边道,“她让我代她向你问好。”


    “她真是个修炼狂魔,”雾赦己咋舌,下一刻又笑道,“不过这样我也好放心。”


    霓临沨轻笑不语。


    两人几千年未见,确实有许多话要说,一边饮酒一边闲谈,颇有不醉不休的架势。


    “你少喝些!”雾赦己按住霓临沨端起的酒壶,“你身子不好,我就是来看你的,若是因此让你生了病,阳如镜非要了我命不可。”


    “好,便听三姐的。”霓临沨收回手,看着雾赦己抬手又开了一坛酒,不由失笑,“倒是你,多年过去,酒量却也见长。”


    “那是自然!”雾赦己喝得正酣,原本拘谨的情态难免放开了点,现出些旧时的痞气,“论酒量,我雾赦己称第二,可没人敢称第一!”


    “记得有一次落萧河不信邪,非要和我斗酒,结果他自己喝了个烂醉如泥,还跑到华姐那里撒酒疯,最后被棺材脸揍了一顿。”


    “结果当然还是我赢了!”雾赦己说着又喝了一大口,兴奋道,“虽然事后跟着挨了罚,但是落萧河那家伙死要面子不肯承认自己输了,于是我威胁他帮我抄的书——最重要的是,第二日交上去的时候义父居然没有发现!”


    雾赦己说得激动,讲完话才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了什么,忙慌乱地放下酒坛去看对面之人,就见霓临沨放在腿上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空荡荡的膝盖。


    “对、对不起,”雾赦己慌张地语无伦次,“我、那个、我不是有意要提起……”


    “无妨,”霓临沨的声音依旧沉稳,他开口打断了雾赦己的话,“三姐不必道歉。”


    雾赦己一瞬间清醒了,她瞟了一眼霓临沨的膝盖,低声道:“我……真的很对不起你,若不是我一意孤行,义父也不会……”


    “这是父亲的选择,与三姐无关。”霓临沨却道,“三姐不必自责,当年之事错综复杂,三姐与我不过是被有心人利用了。”


    雾赦己抬头看他,愣愣道:“你……”


    “我知道父亲一开始便没想过活着,”霓临沨眼神暗了暗,缓声道,“他只是在尽力周全听澜阁,保全我们几个,但是意料之外的事太多了,他要独自面对修真界整个庞大的世家。”


    雾赦己说不出话来:“我……”


    “我知道三姐此行正是为了此事,”霓临沨淡淡笑了笑,看着她道,“三姐大可不必与我兜圈子,有什么事都可以问我。”


    雾赦己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有些丧气地垂下头来:“真是服了,每次你们都能看穿我想做什么,我却总是被你们蒙在鼓里。”


    “……从前是,如今也是。”


    “三姐……”


    “不必安慰我,”雾赦己又抬起头,一瞬间已恢复了常态,郑重地看向霓临沨,“小沨,我不想再像上次一样被人利用了,所以我要查清这一切——不管是当年所谓义父的叛乱之事,还是更早之前的岐渊矿难之事。”


    “请你将你知道的都告诉我罢。”


    ***


    片刻之后,竹玉二人便被带到了阁中一间房内。


    负责人引着二人进入,不多时,又见一个紫衣女子开门走了进来。


    “兰先生来了,”负责人见状马上迎了上去,将对方请到了竹玉两人对面坐下,又朝二人介绍道,“这位便是接下你们单子的修者。”


    “我叫兰锦烟。”女子朝两人一点头。


    竹栖砚也朝对方一拱手:“在下竹栖砚,请多指教。”


    玉苍鸾在一旁抱着手臂开口:“苍峦。”


    兰锦烟对两人的身份没什么反应,反而拿出一张图纸在桌面上展开,向两人道:“这阵法不算复杂,听说你们自己有材料,可否让我看看质量。”


    “灵矿在此。”竹栖砚说着拿出自己采来的岐渊灵矿让对方过目,“先生请看。”


    “不错,”兰锦烟看了看,脸上露出赞赏的神色,“这样,炼制阵法还需一些辅佐材料,我写个清单,你们去找来即可。”


    “好,”竹栖砚听了挑挑眉,“只是不知先生想要什么样的报酬呢?”


    “我所要不多,”兰锦烟一边拿出纸笔给他俩写清单,一边头也不抬地答道,“只是一条人命。”


    “哦?”竹栖砚来了兴趣,“先生想要杀谁?”


    兰锦烟抬起头来看他,眼中烧起愤怒的火,她一字一顿,咬牙切齿地吐出了那个名字:“齐、仇、疆。”


    没听过,竹栖砚心道。


    这时玉苍鸾伸手覆于他手背上,在识海中沉声道:“是阳家家臣。”


    ***


    “当年之事,我因为身陷囹圄,所知也不多。”霓临沨谈起这段往事显得十分平静,“唯有后来从父亲留给我的只言片语中推测一二。”


    “你该知晓父亲的罪名是莫须有,是世家需要一个借口除掉父亲,而听澜阁恰巧成为了那个借口。”


    “父亲当年借助听澜阁连结世家与散修,培养了不少能人志士,这些人有许多感怀父亲恩情,故而选择进入太微府,为其效力。”


    “其实这也是父亲的一个目的——让世家建立起的太微府不再是世家的一言堂,而能真正成为维护修真界秩序的名副其实的存在。”


    不过显然舒听澜此举触动了世家的利益以及他们对修真界的统治,所以他们决定铲除他。


    但这是表面上世家一致对外的目的。


    真要深究的话,其实各大世家各怀心思,毕竟他们之间才是真正的尔虞我诈,明争暗斗,谁都想坐上修真界第一的那把交椅。


    当年阳家正如日中天,舒听澜正是受阳家举荐安排进了太微府,并最终坐到了首席的位子上,他所作所为到底还须遵循阳家意愿,故而其实太微府中有半数人都与阳家有关,换言之,阳家几乎控制了整个太微府。


    这让实力与阳家不相上下的朝家十分不满,所以他们主张诛灭舒听澜势力,更多的是为了借此清洗太微府势力,从而安排自家人进入——事实上他们最后确实做到了。


    不止如此,朝家家主朝挽铃可不是省油的灯,他明白仅仅取代太微府的主导权不能撼动阳家根本,因此使了毒计离间阳家父女,同时正中舒听澜软肋,可谓一石二鸟。


    雾赦己气得拍案而起:“是他将你的身份泄露的?可是……当年知道这件事的不是只有我们几个?”


    霓临沨闻言沉默了片刻。


    雾赦己后知后觉,难以置信地睁大眼倒退了几步,身子几乎摇摇欲坠:“莫非……莫非,我们之中有人背叛了义父?”


    霓临沨摇摇头,雾赦己知道他不愿再多谈此事,慌忙生硬地转移话题:“那……我那封信难道也是朝挽铃所写?”


    “这我却不知,但据我推测,那封信的内容本质只是离间你与父亲,换言之便是分裂太微府内部,倒不一定是朝家所为。”


    “此话怎讲?”


    “三姐可曾想过,当年你为何杀的偏偏是阳朔漠、算楚同,又伤了朝挽铃?”


    “这……”雾赦己抓耳挠腮道,“我当时杀红了眼,又受了‘请君勿用’的影响,已经记不太清了……”


    “这便是蹊跷之处。”霓临沨眼神一凛,倒教雾赦己心里一惊。


    “我不相信这也是巧合,三姐也不能仅将此事归罪于自己的鲁莽,相反,恐怕正是有人利用了这一点。”


    “试想,当年三姐与世家一战,直接导致阳家算家失去了主心骨。”


    “阳家四分五裂,许多人跟着阿镜出走听澜阁,从此地位一落千丈,再不能跟朝家分庭抗礼,算家也元气大伤,只能依附于朝家苟活。”


    “可朝家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们虽然借此将自家势力打入太微府,但朝挽铃因此重伤,甚至后来还发生内乱——若这是朝家的计谋,何苦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这场混乱之中,受益的还有雪家,如今的太微府中,雪家的势力也不容小觑,这种形势便是从那时发展起来的,另外千家与御家虽然势弱,但在当年的混战中也相对损失最少,故而那封信的来处尚有许多可能。”


    雾赦己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这时霓临沨又接着道:“还有一种可能,我知道三姐心中也隐隐察觉了。”


    他的话没说完,雾赦己却难得明白了他的未尽之意:还有一种可能,给她那封信的正是背叛舒听澜的、他们几人中的一人。


    雾赦己向来天不怕地不怕,这会儿心底却头一次泛起了无端的寒意。


    她没由来地想起当年的一幕。


    那时她与世家厮杀多日,冲进朝家原本是要杀了朝挽铃,不想一时失手,只能狼狈遁走。


    待她藏好仙器时已是灵力耗尽,伤重难支,最终不堪重负地倒在了血泊中。


    失去意识之前,她艰难地撑起眼皮,看到的却是身着黑红官袍,一脸冷漠的落萧河。


    “呵……”雾赦己惨笑着咳出一口血,虚弱开口道,“你也是…来杀我的么……”


    你也要杀我么,落萧河。


    ***


    “不错,那么便成交了。”竹栖砚摇扇点头,一旁玉苍鸾则未发一言。


    “五日后,将所需材料交到听澜阁,我自会前来取用。”兰锦烟将写满材料的纸递给两人,又在负责人递来的灵契上签字画了押,“阵法制成之后,听澜阁会通知你们来拿的。”


    灵契即刻生效,竹栖砚接过兰锦烟递来的纸张,扫了一遍上面的内容,目光在最下方右侧的一个小小印记处停留了一瞬。


    “好,”竹栖砚轻轻合住折扇,“合作愉快。”


    兰锦烟拿了东西就走,竹玉二人在听澜阁中晃悠了一圈,这才悠哉游哉地离开。


    甫一出了梣陵地界,笼罩在头顶的属于大能的威压便瞬间消失无踪,隐藏在暗处的牛鬼蛇神亦纷纷显出了身形。


    “二位请留步。”


    竹栖砚停住脚步,抬眼环视着包围了两人的修者,轻笑出声:“哦?阁下有什么事么?”


    “无事,”那人这样说着,看向二人的眼神却像是看到了巨额的悬赏灵石与稀世珍宝,“听闻两位在太微令榜上有名,我等不过是想领教一番——”


    “你们的实力罢了!”


    话音未落,四周围着的人如饿狼扑食一般一拥而上,朝包围圈中心的两人冲来!


    却见竹栖砚不慌不忙地拿扇骨敲了敲手心,面上笑容逐渐加深:“原来如此,是将我们当作香饽饽了么?”


    说话间,身侧的玉苍鸾早已甩出长|枪,挥手扫起一排惊雷,将上前的人掀翻了出去。


    “只是焉知……谁是真正的猎物呢?”


    “喀拉”一声,天边骤然落下蜿蜒不绝的闪电,直直照亮了护在竹栖砚身前之人的侧脸。


    下一瞬,玉苍鸾脚底一点,提枪直直朝着一人冲去。


    “当啷”一声,枪尖刺入那人结起的盾牌。玉苍鸾双手握紧枪|身,身侧浮起闪电,咬牙将灵力凝聚于一点,而后使力向前刺去。


    “啪啦——”盾牌霎时裂开,对方尚来不及反应,玉苍鸾已以迅雷之势掠至那人身前,抬起左手一把捏住了对方的脸,而后手中雷电之力迸发,掐着那人狠狠朝地上摔去。


    骨骼碎裂的沉闷声响起,溅出的血液霎时浸湿了地面,那人甚至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倒在了血泊中再起不能。


    四下里一时变得异常安静。


    ——此人可是他们之中唯一一个金丹后期,他们是仗着这人或许能与玉苍鸾一战,才来围攻这二人的。


    没想到……没想到对方一出手就干掉了他们中最强的人!


    玉苍鸾直起身来,不以为意地甩了甩手上沾上的血液和脑浆,抬枪指向周围人,微微仰头挑衅道:“再来。”


    众人见状不进反退,知道碰到了硬骨头,纷纷准备抽身,却被玉苍鸾召来的雷电挡住了去路。


    “诸位,怎么能空手而返呢?”竹栖砚落在几人身前,笑得愉悦,“我可是等着你们来抓我呀。”


    对面几人连动也不敢动,他于是信步走到一人面前,举起对方手中剑指向自己颈间,低声道:“毕竟,有件事还须你们仔细记下。”


    那人颤抖着手要把剑收回来,不想竹栖砚掐着他不让他挣脱。


    但见竹栖砚抬手捂住对方张开欲呼救的嘴,而后仰起头来喊道:“前辈,救命啊——”


    众人:???


    便在这时,虚空中裂隙再现,令人窒息的威压出现在众人头顶,将他们顷刻压制在地面上不能动弹,雾赦己从空中落到竹栖砚身前,关切问道:“没事罢?”


    “无事,”竹栖砚冷眼看着面前跪在地上的修者,一边在心中惊叹雾赦己出乎意料的仁慈,一边作柔弱状回道,“多谢前辈相救。”


    “我的事办完了,咱们走罢!”雾赦己转过头来看向玉苍鸾,见对方点了头,二话不说拉着两人风风火火地走了。


    ***


    远处,霓临沨静静目送着三人离开,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


    “你却放心她跟着那两人走了。”身后,阳如镜的神识化成一道虚影,抬手抚了抚他的发。


    “这是她的选择,我如今的身份,已不能帮她太多。”霓临沨轻声道。


    “更何况,竹栖砚这一招,无非是明示所有关注此事的人,雾赦己已是站在他们那边的了。”他接着道,“这两人横插一脚,原本打三姐主意的人想必会很气愤罢。”


    “如此也算一种破局之法,”阳如镜眯起眼来,“从今往后,天下棋局上的人都不得不时刻关注着这个‘变数’了。”


    “就是不知,”霓临沨接上她的话,缓声道,“这变数是会被扼杀在萌芽之时,还是能成为颠覆棋盘的关键呢?”


    作者有话要说:


    不要啊,变成周更那种事不要啊(我写,我使劲写.gif


    第53章 潜渊之龙(终)


    雾气缭绕的半空中,突然出现三道人影。


    竹栖砚御风缓缓落在地上,问道:“前辈为何停在此地?”


    玉苍鸾在他身后接道:“雾失楼台,月迷津渡,此地应是檀容大泽的外围罢。”


    “嗯,正是如此。”雾赦己望着面前沧茫的烟水,面色严肃地点点头。


    “据传这片包围檀容的雾气乃是一种保护阵法,只有持着印有特殊法诀的信物,才能寻到正确的道路进入其中。”玉苍鸾继续道。


    “对对对。”雾赦己跟着继续点头,半晌才丧气地垂下头,低声嘟囔道,“可恶的华茕仪,没事儿改什么阵法,我上一次来都是多少年前了,怎么可能还记得她教我的破解方法啊……”


    玉竹二人与她相处多时,已见识到她偶尔的不靠谱之处,此时竟见怪不怪。


    竹栖砚展开神识仔细研究了一番阵法,轻声道:“这布阵手法似乎与岐渊那处相仿。”


    “许是一脉相承,”玉苍鸾推测道,“华茕仪虽被冠以第一炼丹师的称号,但其人对于阵法术咒亦是精通,‘檀容九子’师承于她,其中不乏这方面的佼佼者。”


    “七杀盟中倒是藏龙卧虎,还真不简单。”竹栖砚挑眉,“只是你我对阵法却并不熟悉,只怕也帮不上什么忙。”


    “不用那么麻烦,”说话间,却见雾赦己走到最前面,抬起头来清了清嗓子,而后深吸一口气,运使灵力大声喊道,“华茕仪——快开门——我知道你在家——”


    喊声穿透浓雾直达云霄,震耳欲聋,久久回响在四周。


    竹玉两人:……真是简单粗暴的办法。


    这法子看着十分不靠谱,然而雾赦己看起来却成竹在胸,两人半信半疑地跟着她等了片刻,竟还真等到了一艘向他们缓缓驶来的小舟。


    “嘿嘿。”雾赦己见状回头朝他俩扬了扬下巴,颇有炫耀的意味。


    竹栖砚微笑道:“……前辈的办法总是出乎意料地好用呢。”


    但见那小舟停在岸边,而后有两位几乎一模一样的少女自船上走了下来。


    这两人面容动作、衣饰发髻与修为深浅皆相同,当她们迈着一致的步伐慢慢走到近前时,雾赦己无端想起了那些摆在店铺里的瓷娃娃。


    两人身高才到雾赦己腰间,只见她们停在雾赦己面前,朝对方盈盈一拜:“晚辈见过雾师叔,师父吩咐我们请您入府一叙。”


    雾赦己半蹲下身仔细打量了二人一番,奇道:“华茕仪怎么当师父的,咋好意思派两个精雕细琢的小娃娃出来接客?”


    “前辈说笑了,”竹栖砚在她身后轻笑道,“这二位小先生的修为可是比我们还要深厚得多呢。”


    其中一人闻言抬起头来对竹玉二人道:“二位也请。”


    玉苍鸾朝她点头,三人于是跟着这两位少女上了船,向着朦胧的水天交接处进发。


    檀容乃是修真界有名的隐居之地,原因便是其有着檀容大泽这一天然的屏障,华茕仪的府邸正是座落在大泽中的山林之间,借助湖泽与云雾构筑阵法,将檀容藏在了世人眼前。


    小舟在雾中按照特定路线行驶了多时,雾赦己闲得无聊,于是看向面前两人好奇问道:“冒昧问一下,你俩谁是姐姐谁是妹妹呀?”


    左边那少女回过头来睁着大眼睛看向她,答道:“回前辈的话,我是姐姐阿辰,这是我妹妹阿巳。”


    “噢……”雾赦己认真点点头,又问,“你们跟着华茕仪学了多久了?”


    “自拜入师父门下,已有五百余年了。”


    雾赦己倒吸一口气,赞叹道:“哇!那这么久华茕仪都没离开檀容么?就呆在这儿带徒弟?落……那个谁没来找过她?!”


    阿辰刚要继续回话,这时妹妹阿巳开口打断了两人的交谈:“府邸已到了,师叔若有疑问,不如直接进入问师父罢。”


    “诶、好罢。”雾赦己直起身子来朝身后两人撇了撇嘴,那意思是她按照先前计划的尽力了,但没能套出有用的信息来。


    竹栖砚颔首示意明白,他随玉苍鸾步下小舟,朝着雾赦己一拱手:“那我二人便不打扰前辈与故人叙旧了。”


    言下之意是之后的事还要靠雾赦己自己从华茕仪那里套话了。


    阿巳转过身朝二人示意:“来者皆是客,二位请随我在檀容泽中四处走走罢。”


    玉苍鸾向她抬手:“有劳了。”


    阿辰与妹妹对视一眼,而后带着雾赦己朝着另一个方向离开:“前辈这边请。”


    她步法飘忽暗藏玄机,不一会儿将雾赦己带到一座宅院前,雾赦己眼尖地瞧见了一只挂在树枝上的凤头鹦鹉。


    那鸟儿似有灵气,见到来人时立马蹦跶着叽叽喳喳叫起来:“贵客来啦,贵客来啦。”


    雾赦己心觉好笑,自袖中拿出一袋米粒大小的不知甚么灵植的果实,抬手抛给了那鹦鹉。


    鸟儿得了口福,又改口扯着嗓子喊道:“多谢老爷,多谢老爷!”


    “嘿,这鸟儿倒没变,还是嘴乖得紧。”雾赦己被逗笑了,又在心里默默补上了后半句,要是它主人也这么好说话就好了。


    阿辰又领着雾赦己穿过厅堂,来到一间草屋前:“师父便在里面等您。”


    雾赦己的面色又变得严肃了起来,她对阿辰道了声多谢,然后走到屋门前,仔细整理了一番自己的衣袍,又将发髻紧了紧,确认仪容端正后,方才挺直身板抬手敲了敲门,朗声道:“姐,我进来了。”


    屋门轻轻打开,雾赦己见状放松了些许,推门走了进去。


    阳光随她动作倾泻而入,照见了那个许久未见的身影,雾赦己难得有些心绪浮动,朝对方扑过去欣喜道:“华姐——我想死你了——”


    回应她的却是对方糊到自己脸上的拂尘,还有同时响起的一道严厉声音:“你又喝酒了?”


    ***


    樗旻枢站在山岗上眺望整座岐渊灵矿,忽然听得身后脚步声逼近。


    他却似乎早有预料,率先开口道:“你来了。”


    对方听罢停下了脚步,随即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你不怕我是来杀你的?”


    “我相信你不会这么做的,”樗旻枢轻笑一声,转身看向来人,“还是说御先生信不过我?”


    ——来人竟是许久不见的御庚辰。


    御庚辰手里提着剑,与樗旻枢相对而立,不久前两人也是如此的局面,只是现在狼狈的却是他自己。


    樗旻枢仍旧不卑不亢,他大大方方转过身,将背后空门留给对方,而后就地坐了下来:“听说最近岐渊城里发生了一件怪事。”


    “哦?什么怪事?”


    “据说许多城民破败的房屋在一夜之间变得焕然一新,此事连七杀盟也毫无头绪,众人皆以为是哪位大能路过此地时降下了福泽,纷纷感激不尽。”


    御庚辰沉默片刻,收了剑走到樗旻枢身边,一同坐了下来,看向远方:“长生不老呼风唤雨的大能,可看不到这如芥子蚍蜉的凡人苦厄。”


    樗旻枢挑了挑眉:“那你呢?你又是为什么要做这些呢?”


    “是啊,为什么呢?”御庚辰撑着身子,仰起头看着朗朗青天,长叹道,“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樗旻枢笑而不语。


    “你曾说我与你们终究是两路人,可我却在他们身上看到相似的绝望,”御庚辰继续道,“凡人碌碌一生,命如草芥,可以为一颗馒头头破血流;世家相互倾轧,杀人如麻,可以为名利宝物颠倒黑白——这修真界的土地之上早已尸横遍野,在世家眼里,却永远是纸醉金迷的繁华。”


    “这可不像你会说的话,”樗旻枢转头看他,“若少爷只是因在城中所见而对我们这些人起了怜悯,那还请你收起泛滥的同情心罢。”


    “我知道你从不求我这样的人会理解你们,事实上我也明白我永远无法感同身受。”御庚辰提起嘴角无力地笑了笑,“只是我突然感到厌倦了。”


    “哦?”樗旻枢好奇道,“厌倦?”


    “嗯,”御庚辰低下头,“实际上我早就厌倦了——在御家中身处漩涡中心,时刻面对着群狼环伺,家臣左右权力,六大世家处处压制的局面。”


    “我以前一直觉得我别无选择,为了自己,也为了御家,我必须选择在他们之中周旋,努力成为合格的世家子和继承人,铲除异己,建立自己的势力,为此甚至铤而走险,与极度危险的人联手……”


    “你是指之前与你一道的两位太微令通缉犯?”樗旻枢笑道,“那确实是与虎谋皮。”


    “可我到了这里,看到了你。”御庚辰说着也转过头与他对视,“我想,我有更好的办法,或许可以试一试。”


    樗旻枢静静等着他的下文。


    “我们联手罢,樗旻枢。”御庚辰坐直了身子,郑重道,“不求志同道合,但我们有共同的利益。”


    “与其在腐朽的制度下挣扎求生,不如另辟新路——我要借你之手,借助七杀盟的力量,改变如今世家一手遮天的局面。”


    ***


    檀容泽外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落萧河使了易容之术,又设法隐藏了自己修为,悄悄来到湖岸边。


    他先是伸手探寻了一番檀容泽的阵法,而后皱起眉头,开始设法破解阵法进入,只是不过多时便像先前无数次那般被阻止了。


    落萧河扶额暗暗叹了口气,正打算再次放弃,抬眼却看到有人刚从檀容里出来,自湖上下了船,与自己擦身而过。


    他顿时心生一计。


    不一会儿,落萧河拿着从方才那人身上“讨”来的信物,重新回到了岸边,这一次终于成功召出了进入大泽的船只。


    落萧河按下心中泛起的欣喜之情,抬脚登上了小船,但见那小船载着他徐徐向前驶去。


    他见状不由得松了口气,谁知下一刻,脚底的小舟却如有意识一般剧烈抖动了起来,而后毫无预兆地翻了个身,将没有防备的落萧河一把掀到了水里。


    “噗通”一声,堂堂太微府禁庭廷尉结结实实地摔成了落汤鸡。


    ***


    雾赦己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子,站在华茕仪草屋门口老老实实拿净衣咒洗了好几遍自己全身上下,直到连头发丝都闻不到酒味儿了,才敢重新踏进屋里。


    华茕仪抱臂执着拂尘,严肃地盯着她动作。雾赦己在她的目光里战战兢兢地坐下,搓了搓手准备去拿火炉上烧着的茶壶,冷不防又被她用拂尘抽了下手。


    雾赦己委屈地抬起头看向对面的人,就见华茕仪冷冷开口道:“坐好。”


    雾赦己撇撇嘴,收起了自己大咧咧支起的右腿,规规矩矩地跪坐在了座位上。


    华茕仪这才坐在了她对面,抬手取了茶壶为她倒了一杯热气腾腾的茶。


    雾赦己静静地看着对方动作,华茕仪低头时,她无意间瞥见了对方以木钗束起的灰发间夹杂着几根银丝。


    雾赦己心中一动,就这样开了口:“姐……”


    谁知华茕仪坐直身子,直接打断了她:“说罢,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事?”


    ***


    阿巳带着竹玉两人看过檀容泽中的雾里繁花,迷津隐月,来到一座湖心小岛上。


    这处小岛远看无甚特别,待登上之后,才觉其中玄妙。


    最特别之处在于,檀容泽中明明是一幅初夏之景,这岛上却状似深冬,甚至还飘着大雪。


    三人走入一片梅花林,只见白雪红梅掩映之间,一人正独坐梅树下,手执棋子自己与自己下棋。


    竹栖砚眼神亮了亮,开口问道:“敢问巳先生,那位是……?”


    “是我师妹雪祈舞,”阿巳微微转头看了那边一眼,“她痴于弈棋之道,最好不要在她下棋之时打扰她。”


    竹栖砚点点头,压下心中一丝遗憾,提步欲跟上阿巳的脚步。


    此时却听得那边的人先开了口:“巳师姐,来者是谁?”


    三人皆是一顿,阿巳闻言脚步一转,带着竹玉二人朝雪祈舞走去,一边道:“是与雾师叔一道来的贵客,师父让我带他们四处游览。”


    “贵客前来,有失远迎,还望海涵。”雪祈舞手中执着一颗黑棋迟迟未落子,头也不抬道。


    “先生客气了。”竹栖砚走近对方,目光却落在棋盘之上,他嘴角不明显地翘了翘,而后自顾自地坐在了雪祈舞对面,拱手道,“在下冒昧,可否自请与先生手谈一局?”


    阿巳明显愣了愣,忍不住出言阻止道:“不必……”


    谁知雪祈舞却轻轻抬手,示意道:“请罢。”


    阿巳见状,一直没有表情的脸上闪过一丝担忧,却见玉苍鸾已撩袍坐在了竹栖砚身后,一派泰然自若。


    竹栖砚伸指拈起一颗黑子,抬眼与对面的女子对视一眼,笑道:“献丑了。”


    “嗒”地轻轻一声,一子落定。


    檀容泽外,风云突变。


    落萧河拖着狼狈的身子游回了湖岸边。


    他低头擦去脸上水迹,眼里闪过一丝落寞,低声呢喃道:“长姐…你到底还是不愿见我……”


    这时意外再生。


    但见湖上忽然有风吹起,弥漫的雾气竟慢慢起了变化,落萧河猛地抬头,敏锐地察觉到檀容泽外围的保护阵法居然在发生改变。


    落萧河面上一时神情复杂,手中动作却丝毫不怠慢,直接运使灵力重新开始破解阵法。


    竹栖砚开局一招,直接让雪祈舞短暂地愣了愣。


    小岛上的风雪停了一瞬,玉苍鸾似有所觉,抬头眯眼朝远方看去。


    下一刻,雪祈舞重新恢复了冷静,执起白子也跟着落于棋盘上。


    雪落在玉苍鸾伸出的掌心,很快消融不见,他转头看向另一边面色凝重的阿巳,不由挑了挑眉。


    ***


    雾赦己喝了口茶,险些被这股熟悉的苦涩味呛得表情失控,她抬眼看向华茕仪,打了个马虎眼:“啊?姐你说啥呢?我这次好不容易出来,自然是先来看望你老人家了。”


    “哼,少在这儿跟我装蒜。”华茕仪兀自品了口茶——雾赦己第不知多少次惊叹她竟能面不改色地喝掉这种茶,“按照你的性格,怕是早就不知去哪儿浪去了,怎会记得自己还有甚么兄弟姐妹。”


    “哎呀,姐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呢,”雾赦己撑着脸看她,笑道,“我忘了什么也不会忘了你们呀。”


    华茕仪捧着茶杯瞥她一眼,示意她少卖乖,雾赦己只好继续道:“呃,那个什么,姐你也知道,我当年稀里糊涂地就被抓进去了,都没来得及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所以就想来问问你……”


    她的话没能说完。


    华茕仪“砰”地放下茶杯,打断她道:“没什么好说的,我只知道,害了义父和你的人,就是殷独觉和落萧河。”


    雾赦己眼瞳颤了颤。


    ***


    落萧河纵身一跃,飞至半空中雾气散开之处,欲借阵法变化之际露出的一丝破绽进入檀容。


    却见湖上风起云涌,阵法布置瞬息万变,落萧河刚顺风走了不远,便又被眼前迷雾挡住了去路。


    然而他既已身入阵中,往后看早无退路,只能堪堪停在半空,凝神静观面前再度变化的阵势。


    “这阵法变化却并非全无规律,”落萧河喃喃自语道,“空中雾气伴随阵中布置隐隐聚作两股,似两条巨龙在彼此相斗,此时正是僵持之际。”


    小岛之上,早是另一番景象。


    竹雪两人对阵间,岛上却冰雪消融,红梅凋落,一瞬间如冬去春来,东风拂面,点点绿意自众人脚边泛起,无数小花从地底冒出,争先恐后地绽开了五颜六色的花骨朵。


    四周一时静得只能听到棋子落定的响声,但见雪祈舞手执白子面色凝重,竹栖砚轻拈黑棋一派悠然。


    玉苍鸾摘了一朵黄花在手中把玩,不过片刻,那花朵已然枯萎褪色,在他手里化作尘埃散入空中。


    玉苍鸾抬眼,只见四周景色再度变换,翠减红衰,一叶知秋,他微微转头,身旁不知何时长出了几棵枫树,萧瑟风起,吹落无数红叶,像烈火一般点燃了这方天地。


    而对弈的两人却对这一切视若无睹,一来一回、一拆一挡间,局势不断变化。


    若是仔细看去,能够发现二人落子之时,隐隐有气机自纵横棋道黑白弈子之间脱出,一路盘旋至小岛上空,形成巨大的气势牵动整个檀容泽内外的灵气流动。


    此乃弈棋之道,是将阵法、弈道与幻术巧妙结合在一起的精妙术法。


    方寸之内,天地之间,皆可容纳于棋盘之上。


    ***


    “呃……姐,我知道你和豆芽菜有一点——点的小过节,”雾赦己睁大眼睛,将手指捏起放在自己面前比划了一下“小过节”,又道,“但这种话咱可不能乱说啊。”


    “我从不乱说话。”华茕仪定定看着她,“此非我臆断,而是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雾赦己一下坐直了身子。


    “你以为义父死于谁手?”华茕仪说起这话时双眼泛红,仿佛往事又在她眼前重演,只是她的语气依然强硬,“是那二人勾结朝挽铃肃清他的追随者,是那二人将他逼至绝境,是……落萧河亲手斩下了他的头颅!”


    华茕仪说着“腾”地一声站了起来,咬牙切齿道:“殷独觉拿着义父的人头坐上了太微令首席的位置,落萧河用平乱的功勋换来了无尽的名利!”


    雾赦己愣愣地看着她激动的神情,华茕仪继续道:“你还不明白么?义父与手足不过是他攀附世家的工具,为了上位,他可以面无表情地捅我一剑,可以用尽手段将你围杀,可以将刀锋对准养育他的父亲!”


    “——这才是落萧河的真面目!”


    雾赦己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华茕仪缓了缓气,这才重新坐下喝了口茶,恢复了平淡的语调:“这些腌臜事本不愿告诉你,但你如今既然问起了,我劝你离他远点。”


    雾赦己:“可……”


    “没有可是,你别想着和他讲甚么旧情,他那样的人,今日对你笑脸相迎,明日就可能将刀刃送入你的胸膛,”华茕仪敛了眼眸,“殷独觉便是前车之鉴。”


    雾赦己这下是真的傻了:“什么?殷独觉……也是被他所杀?”


    她好不容易开始转动自己那乱成一团的脑子,惊道:“可是如今的太微府首席不是殷独觉的徒弟吗?这怎么能忍的?”


    要是换作她,上台第一件事就是把落萧河这个龟孙儿给干掉。


    “因为此事只是传言,没有证据。”华茕仪看她一眼,“太微府的说法是,殷独觉被反叛世家的散修所杀。”


    “哦。”雾赦己应了一声,心道那这种传言您老人家倒是直接就信了。


    她想也没想,又开口问道:“既是传言,姐咋不向他本人求证呢?我看那小子也不敢对你撒谎啊。”


    华茕仪闻言直接瞪了她一眼,吓得雾赦己直接闭上了嘴。


    “当年之事过后,我便与他二人断绝了往来,”华茕仪恨恨道,说着又盯着雾赦己嘱咐道,“我知道你这个人心太大,向来记吃不记打,这件事你却要给我记好了——以后不许相信那个人嘴里的任何一句话!”


    “哦——”雾赦己有气无力地答道。


    “好了,我的话已经说完了,你可以离开了。”华茕仪放下茶杯,俨然一副送客的语气。


    “???”雾赦己委屈地看向她,“我好不容易来看你一次,你这就要让我走?”


    “不然你还想怎样?檀容这麻雀大小之地可容不下你这尊大佛。”华茕仪说着拿起放在一边的拂尘,雾赦己顿时心中警铃大作。


    果然,下一刻,草屋的门打开,雾赦己光荣地被华茕仪扫出了屋子。


    “赶紧带着你的两个小弟走罢。”华茕仪说着“砰”地闭紧了房门。


    雾赦己从地上支起身子,揉了揉磕到的膝盖,又伸手从怀里拿出了一个小巧玲珑的纳戒。


    她展开神识探了探,见纳戒之中装着一堆药瓶符咒、成山的灵石、换洗的衣物以及一些灵器宝物,心下了然。


    “切,”她抬头看了看面前紧闭的屋门,无奈地笑了笑,“还是一样的口是心非。”


    ***


    落萧河静静旁观了一番二龙相斗,终于再次找准空隙,身化一道灵气并入其中一条长龙,成功混入了檀容大阵。


    他循着记忆中的路线来到了华茕仪宅邸前。


    看向熟悉的建筑,落萧河攥紧的手心莫名出了些汗,他缓步走上前去,打算抬手敲门。


    这时冷不防头顶传来一阵尖利的鸟叫:“狗贼来啦!狗贼来啦!”


    落萧河拧紧眉头抬眼去看,就见一只淡黄色鹦鹉正扑闪着翅膀在他不远处挑衅似地叫着。


    落萧河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敲响面前紧闭的大门。


    不想一旁的鸟儿反倒得寸进尺,竟大着胆子来啄他的头,一边叽叽喳喳道:“狗贼快滚!狗贼快滚!”


    落萧河忍无可忍,挥袖一把将这畜生打飞了出去,鹦鹉惨叫一声,倒栽进了一边的草丛里。


    大门便在这时“吱呀”一声打开了。


    落萧河维持着挥手的动作与出现在门口的少女尴尬对视了一瞬,而后装作若无其事般地咳嗽了一声,收回手道:“在下是慕名来拜访华丹师的,可否请姑娘帮忙通传一声。”


    阿辰抬头看他片刻,开口问道:“请问阁下是……”


    “无名小卒罢了,”落萧河讪笑道,“丹师曾于在下有恩,故此次路过檀容特来拜访。”


    阿辰朝他抬起手:“信物呢?”


    落萧河顿了一瞬,面色尴尬道:“这……在下来时匆忙,加之在路上流连于檀容美景,不慎丢失了。”


    阿辰抿起嘴,怀疑地盯着他。


    落萧河见状不免有些着急,他伸手扒住对方想要关住的大门,面带恳求道:“在下找丹师确实有急事,还望姑娘通融则个。”


    阿辰不说话了,只是目光落于他搭在门沿的手上。


    落萧河立马收回了自己的手。


    “我知道了,请在此稍候片刻。”少女重新关上门,对他道。


    落萧河道了谢,回到廊下继续等着。


    这时鹦鹉聒噪的声音又在背后响起:“狗贼打鸟啦!狗贼打鸟啦!”


    落萧河火气蹭地冒了上来,他回身看向从草丛里冒出头来的鹦鹉,利落地抬手结了个禁言咒,弹指封住了鸟儿的嘴。


    鹦鹉绿豆大的眼里挤出泪来:“呜呜呜……”


    落萧河心累地捏了捏眉头。


    不一会儿,大门重新打开,阿辰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落萧河欣喜地迎了上去,却见阿辰看着他面无表情地开了口:“师父说她不见,请阁下回去罢。”


    落萧河的表情有一瞬的凝滞,他缓声解释道:“姑娘可否再通传一声,在下真的有非常紧急的事情要与华丹师说。”


    哪知阿辰不为所动,一双漆黑的眼望着他,嘴里吐出的却是来自另一个人无情的拒绝之词:“阁下请回罢。”


    “师父说,她与弑父杀兄、残害手足、趋炎附势的世家走狗没什么好讲的。”


    落萧河怔怔地站着,看见面前人的嘴唇一张一合,耳边却仿佛回荡着华茕仪当年指着自己鼻子骂过的那些话。


    “是么……”他一直绷着的背脊微微塌了下去。


    落萧河垂下头,脸上神色莫名,半晌他重新抬起头,朝阿辰回以歉意一笑:“抱歉,是落某打扰了,只是有句话,还是希望姑娘能带给长姐。”


    落萧河说话间却看向大门,那目光似乎穿过眼前的门扉和无尽的岁月,含着不易察觉的温柔注视着屋内打坐的人,:“小弟给长姐带了这些年来搜集的珍稀灵植,长姐炼丹时或许用得到。”


    “多年未见,知晓长姐一切安好,我便放心了。”


    “近日之事长姐或许有所耳闻,若是雾赦己来找你,希望长姐勿要徇私藏匿罪犯。”


    “她和另外二人十分危险,小弟不希望长姐掺和进来,故而长姐如果不忍心拒绝她,便通知小弟即可。”


    落萧河说着抬手自袖中取出一个锦囊交给阿辰,而后转过身慢慢离去。


    “小弟这便告辞了,还望长姐……千万珍重。”


    草屋内,正在静心打坐的女子倏然睁开眼。


    灯火如豆,将她已然留下一丝岁月痕迹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她的神情模糊在灯光中,只有映在墙壁上的孤独身影寂静无声。


    ***


    竹栖砚落下最后一子,含笑朝对手拱了拱手,轻声道:“承让。”


    霎时檀容泽外风止云停,高天中月升星垂,小岛上红梅映雪,仿佛千万年已过,又仿佛只是弹指一瞬。


    雪祈舞松开一直紧皱的眉头,抬眼同样拱手道:“阁下设局之术奇诡,我甘拜下风。”


    阿巳看向棋盘中残留的杀气与平局之势,背上冷汗直流。


    竹栖砚却接着笑道:“先生何必谦虚,是在下该感谢先生以棋局相邀,教我弈棋之道,这一局中在下受益良多。”


    “非也,”谁知雪祈舞却否认道,“以弈棋试探你者,乃是我师华茕仪,你若要谢,便去当面谢她。”


    “哦?”竹栖砚面色似是十分意外,“在下何德何能,竟能得华丹师指点,实乃三生之幸。”


    “你之才能适合学习术阵,若遇良师指点,则可明珠焕彩,不必妄自菲薄。”


    “如此一来,在下似乎更得前去拜谢一番华丹师了。”竹栖砚说着起身,向对面二人行礼,“可否请二位为在下指路。”


    “嗨呀不用那么麻烦,我代她收下你们的谢意啦。”这时雾赦己的声音突然出现在玉苍鸾身后,他回头一看,就见白发女子笑哈哈地站在不远处朝自己招手。


    她闪至竹栖砚面前,将一竹简放在他手中:“这是她托我给你的。”


    竹栖砚拿起书简看了看,只见其中暗暗含着一股通透灵力,封面之上正写着“弈经”二字。


    “若说良师指点,你们面前不就站着一个嘛,”雾赦己说着拍拍自己胸脯,“我也很乐意的,你两人有啥问题都可以问我!”


    无人注意到远处的树上停着一只不起眼的信鸽,正将谈话的几人收入眼底。


    落萧河停在檀容泽外并未离去,反是出来之时将自己神识隐蔽地附在了一只恰好飞入檀容的鸽子上。


    透过这未开神智的鸟儿,他将几人的对话听了个大概,又通过鸽子的眼睛清清楚楚看到了雾赦己三人的面孔。


    他的目光掠过雾赦己与竹栖砚,终于在玉苍鸾脸上停留了片刻。


    “从前未曾留意过,如今仔细端详了看,此人竟有几分眼熟。”


    ***


    “既是如此,我等便不叨扰了。”竹栖砚说着朝雪祈舞拱手作别。


    “走罢走罢,”雾赦己率先转身,“我好不容易来一次,一定要在檀容好好逛一圈!”


    玉苍鸾亦向对方拜别,而后抬脚跟在竹栖砚身后,不想雪祈舞却叫住了几人。


    “撇开师命,我亦对你十分佩服,”雪祈舞看向竹栖砚,“来日希望还能与阁下交手。”


    竹栖砚抬眼轻笑:“在下随时恭候。”


    “此外有一事还望阁下留意,”雪祈舞接着道,“若是以后遇见一个神棍模样疯疯癫癫要给你算命的人,记得躲得他远些。”


    “为啥呀?”坐在船上时,雾赦己忍不住好奇,于是开口向阿巳问道。


    “诸位不必太在意,”阿巳回道,“师妹说的那人是我们的大师兄姜时维,当年就是他非要拉着师妹给她算了一卦,才将师妹骗来师门的。”


    “师妹对此事十分挂怀,逢人便要嘱咐对方离得大师兄远些。”


    “原来如此,”玉苍鸾好笑道,“难怪雪先生有此忠告了。”


    ***


    另一边的小岛上,雪祈舞坐在树下,依旧皱眉看着方才的棋局。


    阿辰毫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旁,淡声道:“能与阿午打成平局,师父所说不假,此人实力不容小觑——难怪师父愿将弈棋之道倾囊相授。”


    “恐怕不止如此,辰师姐。”雪祈舞沉默片刻,轻轻开了口,“我与他厮杀多时,尘埃落定时也以为是凭我的棋技与他平分秋色。”


    “可当我再细细回看这局棋时,方才发现,”她说着伸指拈起竹栖砚放下的第一着黑子举到眼前,“从一开始,就是他在改变着棋盘上原本的局面,一步步引导着我出招,我的每一步都在他算计之内。与其说我二人胜负半分,不如说是他游刃有余地制造了平局的结果。”


    “原来是这样。”阿辰倒吸一口凉气。


    “更不必说他是半路加入了我早已布好的棋局,且是后手出子,可谓是处处受制。”雪祈舞轻叹着回忆起竹栖砚当时的动作,学着对方将手中黑子放到了原来的位置。


    “这便是……‘破局之法’么?”


    说话间,一阵扑扇翅膀的声音响起,两人转头去看,就见一直信鸽直直朝着雪祈舞飞来。


    两人并未察觉到不对之处,雪祈舞抬手接住了信鸽。


    “本家来信?”阿辰问道,“可是有什么重要的事么?”


    “没什么,只是离相月叫我回去一趟”雪祈舞将信看罢,清冷的面容上寒意更甚,她收了信,淡淡道,“雪尹礼要成婚了。”


    作者有话要说:


    御庚辰:我不做人啦,樗旻枢,我要反我自己!


    本章最惨——落萧河(众人:落叔放心飞,有事自己背~


    华老师:站在食物链顶端的辣个女人——


    抱歉最近练车每天都累成狗,更新也慢了不少,但是下下周就恢复正常啦


    另外因为和这边签了约,所以会把发在其他地方的章节删掉,请大家见谅orz


    第54章 阎罗之名(一)


    “却见那青年枪走游龙,招行雷电,目若悬冰,面如寒玉,挥手之间将太微府之人扫得七零八落。禁庭廷尉见状怒目圆睁,大喝一声‘纳命来!’,连忙使着追命弓亲自上阵,不料对方亦不落下风,两人大战了三百回合,直教日月失色天地无光,如是仍旧不分胜负……”


    “……落廷尉被青年一枪挑翻在地再起不能,太微府众人见其勇猛如斯,纷纷望而却步,周围有观战者,只见到那人一人一枪,独立无数黑鸦尸体之上,彼时月黑风高,众人见之有如阎罗降世……”


    “……故谓之——‘玉阎罗’。”


    夜幕降临,济延菱海之上,无数大大小小的船只在此停泊,灯火将整片海面照亮,映出船上的风花雪月。


    这些船家都是做生意的商人,济延雪家由离相月主持事务后,便改变原本只专注修炼的家风,将雪家家业拓展至各行各业。


    其中最著名的便是这片“菱海夜市”。


    每到夜晚,那些商铺、酒家、花楼等等便都将自家船只开到海上,等待客人光临,也有出手阔绰的世家子弟,会将做工精巧的灵器飞船停在此处玩乐,久而久之便形成了如今这副繁荣景象。


    方才侃侃而谈的便是一家小船上酒楼里请来的说书人,他讲的正是近来市面上流传开来的“玉阎罗”的传奇故事。


    此人讲得声情并茂,自是赚了酒楼里不少客人的注目,更吸引了许多乘船而来的散修与世家子也纷纷将船停在附近吃酒。


    酒楼老板见状更加眉开眼笑,一边派店里小二加紧给各位客官上酒,一边催促着这说书人再多讲些故事。


    却说他一折讲罢,四下里顿时响起不少议论的声音。


    “这‘玉阎罗’便成了那太微府天级罪犯苍峦的诨名,据说其杀人如麻,心狠手辣,如今已隐隐有与‘血修罗’夜烬寒齐名之势。”


    “要我说,都怪太微府的人没本事,连个元婴期不到的小鬼也抓不到,前段时间听说又叫个大魔头给跑了,听说是叫甚么……雾、雾赦己!”


    “嗐,要说是雾赦己的话,就是跑了也不足为奇呀,老朽我还好奇她居然在诏狱里安安分分呆了这么久都没动静呢……”


    “是了,知道这事的人可不多了,遥想当年……”


    众人的话题渐渐歪到了其他地方,说书人见自己的声音被盖了过去,不免有些着急。


    这时,却见不远处一只船上突然朝他抛来一袋灵石。


    说书人手忙脚乱地接住,就听那垂着帘子的船舱里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这位小友,在下对这‘玉阎罗’的故事是否感兴趣,不知这些灵石可否请你赏脸,来在下船上一叙?”


    这么多灵石可是他几天几夜磨嘴皮子的工钱了,说书人有些心动,可转脸看向那艘低调的船只,又不免想起了前些日子有修士无端失踪的传闻,一时进退两难。


    船里那人似是知晓他的疑虑,只听一声轻笑响起,垂下的竹帘突然被人用折扇轻轻挑起,露出一张带着面具的脸来。


    “小友不必担心,在下只是前来济延做生意的散修。近日来此参加雪三公子大婚的人众多,在下也来凑个热闹罢了。”


    说的也是,雪家三公子与千家小姐大婚,离夫人特意邀请天下人共飨盛事,因此近来城中多了不少陌生面孔,他实在不必多虑。


    再者——说书人看向船内,对方的面具只遮了上半张脸,却将下颌完美的线条与含着一抹笑容的薄唇露了出来,再加上一身绣着暗金色灵纹的黑衣遮住的矜贵气质——他在修真界摸爬滚打了多年,这点眼见力还是有的,此人一定是隐藏身份来这里玩乐的某位世家大人物。


    说书人精明得很,难得这位看上了他,不如抓住这次机会接近对方,说不定攀上了大树,以后的日子便再也不必为了生计发愁了。


    他只权衡了一瞬,便立马换上一副笑脸,从酒楼的船边一跃而起,直接落到了对方的船上掀帘而入。


    “这位大人,您还想听甚么故事,小的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嗯……”面具人将折扇在手中把玩了片刻,又撑起下巴对他道,“那位‘玉阎罗’的事,你还知道多少?在下都很感兴趣呢。”


    “咳咳,那大人可是问对人了,小的早将所有有关‘玉阎罗’的话本全都倒背如流了。”说书人坐在他对面清了清嗓子,将自己知道的事如数家珍般倒了出来,“甚么‘玉阎罗冲冠一怒为红颜屠灭笛府’、‘花家二子为博阎罗一笑大打出手’、‘朝家小公子情迷玉阎罗’……”


    “……”那人听着默默端起面前酒盏抿了一口,继续听他滔滔不绝。


    说书人一边讲得口干舌燥,一边心道这玉阎罗的风流事也忒多了些,他莫名觉得身边气氛有些诡异,不由得朝对面之人看了过去。


    那人侧身对着他,抬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间几滴酒落在衣襟上,一串动作行云流水,竟也显出几分风流来。


    说书人心中一动,忽然鬼使神差地起身越过几案朝对方靠了过去。


    这样的人……面具之下究竟是怎样的面容呢,他不可抑制地想道,好想…好想看一看……


    他一条腿跪在矮桌上,上半身已离得对方极近,他忍不住将手伸向那副面具。


    他如着了魔一般,眼看着自己的手离着对方的脸越来越近,然而心中有一个地方却在朝自己呐喊:不要!快停下!不可再靠近——


    手指即将触到面具的那刻,耳边突然响起杯盏摔在地上的清脆声响。


    说书人浑身一震,停下了动作。


    对面之人伸手握住他的手腕,保持着嘴角的笑容狠狠向桌面掰去。


    刺骨的疼痛传向四肢百骸,说书人如同刚刚从噩梦中挣脱出一般,背后唰地流下冷汗来。


    下一刻,冰冷的杀意自身后传来,他出于求生的本能,连忙驱使着刚刚恢复控制的身体狼狈地朝地面滚去。


    这时一支羽箭穿破船舱侧壁,掠过说书人方才所在的位置直直朝面具人射|去。


    面具人侧身躲避,不想那羽箭却如有意识一般,竟追着他而去,在对方偏头之时擦过其面具插|进了其身后的侧壁中。


    说书人抬起头,正与碎裂面具后面的那双明眸相对,那人眼中丝毫不见惊惶,反而带着一点戏谑。


    他再定睛看去,却见面具之下是一副平平无奇的眉眼。


    “真是扫兴,”那人挥扇遮住下半张脸,轻笑道,“在下不过是好奇想听个故事,谁知却因此险些丢了性命。”


    说书人弱弱开口:“大人……”


    “嗯?”那人蹲下身以手挑起他下颌,眯起眼道,“抱歉吓到你了,不过今日在下已没了听故事的兴趣,还请小友先离开罢。”


    说书人压下心底一丝失望,看着他愣愣眨眼:“好……”


    待他再次回过神来时,却发觉自己已经回到了酒楼的船上,转头四顾,附近早就没有了先前那船的踪迹。


    ***


    竹栖砚运使灵力将地上摔碎的杯盏碎片化为齑粉。


    他坐下来重新倒了一杯酒端在手中,却并不饮下,反而随意向前一抛,但见那酒盏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最后落入了凭空出现的一只手中。


    玉苍鸾接过酒盏将其中酒液仰头饮尽,而后才坐在他对面缓缓开口道:“竟然使用‘摄灵’之术借助那说书人探究你的面目,此次负责济延城巡逻的恐怕是太微府内精锐。”


    “那又如何呢?”竹栖砚合住扇子抵在唇边做无辜状,“毕竟在下只是一个来此老实本分做生意的散修呀。”


    玉苍鸾冷哼一声,转而问起别的问题:“方才那人来你船上做甚么?”


    他可不会看错,那人仓皇跑出船舱时脸上分明带着一抹可疑的薄红。


    “做甚么,”竹栖砚一手支颐,另一手又转起折扇,悠悠道,“我只是请他来讲讲‘玉阎罗’的事迹罢了。”


    玉苍鸾一顿,质问的气势莫名弱了几分,啧声道:“他的事迹有甚么好听的。”


    “我觉着好听得很,不仅见识到了这位‘玉阎罗’的英勇强悍,还听了许多他的风流韵事呢。”竹栖砚眼光流转,看向对面之人脸上闪过的一抹尴尬。


    “话本流传之事,做不得真,何必轻信。”玉苍鸾偏过头去,下半句话被他咽了下去,何况事情真相竹栖砚最清楚不过了。


    然而他没能将这话说出口,只因竹栖砚已欺身逼至他近前,眯起眼用扇骨挑起他下颌。


    “哎呀,阁下这是什么话,”他语气满是轻佻,玉苍鸾却从其中察觉到一丝危险的暗涌,“在下又和那甚么‘玉阎罗’不熟,怎么知道是真是假呢?”


    玉苍鸾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被竹栖砚用酒盏堵住了唇。


    冰凉的酒液流入喉中,玉苍鸾猝不及防地被呛了一口,杯盏中剩下的酒顿时洒了满襟。


    他抬眼去看,竹栖砚面上笑容不变,身周却已充满了危险的压迫感。


    竹栖砚拿走酒盏,用扇骨抵住他锁骨,将玉苍鸾慢慢压向地面,又不慌不忙地以扇挑开他衣领:“怎么,阁下知道是真是假么?”


    白色里衣被酒液浸湿,隐约露出了肉色的皮肤。


    竹栖砚笑意盈盈地去拿桌上酒瓶,却在半路“失手”将其打翻,酒瓶滚落在桌边,其中酒液就这样洒了玉苍鸾满身。


    感受到身上的些微冷意,玉苍鸾再次开口欲言,可竹栖砚偏不遂他意,直接倾身低头咬上了他沾着水珠的嘴唇。


    纠缠片刻,竹栖砚伏下|身转而在他耳边厮磨。


    玉苍鸾忍着身上的痒意,听到竹栖砚哑声道:“要不阁下再给我讲讲?”


    他皱了皱眉头,开口冷声道:“可以了,暗中窥伺之人已经走了。”


    “嗯,”竹栖砚不以为意,一边继续动作着,“那又如何呢?”


    玉苍鸾握了握放在身侧一直隐忍的拳头,咬牙切齿道:“你可以起来了。”


    “呵,”谁想竹栖砚反而压住他动作,在他耳边轻轻吹了口气,“不好意思啊,在下还未尽兴呢。”


    …………


    ***


    满室烛光摇曳,红绸曼舞。


    千婉暮一身红衣端坐铜镜前,抬手为自己贴上花钿。


    “吱呀——”一声,屋门被人推开,她从镜中瞥见来人,连忙起身行礼道:“见过父亲大人。”来人是她血缘上的父亲千名卿,也是千家上代家主,不过千婉暮自小到大也没和对方说过几句话。


    在千家最不值钱的就是千名卿的子女,盖因此人是个彻头彻尾的花花心肠,年轻时万花丛中过,不知留下多少风流债,导致妻妾成群,儿女更是扎堆。


    而他本人对这么多的儿女并无甚么责任心,完全是放养的状态,到了该选继承人时更是荒唐至极,竟听了自己爱妾们的耳旁风,立了个轮值家主的规矩,还自以为英明无比。


    不过这轮值的儿女都是他认定的嫡子嫡女,至于千婉暮这种他爹一夜风流留下的种,连自己娘亲都不知在哪儿,更不必提甚么继承权了。


    千名卿抬手让她免礼,兀自在千婉暮房中转了一圈,竟也没觉得自己做父亲的随意进入女儿闺阁有何不对之处。


    千名卿开口道:“明日你便要嫁去雪家了,记着去了要好好听雪三和离夫人的话,还有我为雪家准备的大礼要好好交到离夫人手里,如此我千家与雪家的结盟才能长久。”


    明明是给自家女儿准备的嫁妆,却变成了千家讨好离夫人的礼物,千婉暮在心里冷笑一声,面上仍恭顺答道:“女儿记下了。”


    千名卿看她一眼,走到她梳妆台前抬手拿起了一只金色凤钗揣进袖里,又转过身一边往出走,一边道:“我儿天生丽质,何必用这些俗物装饰,到了雪家离夫人定不会亏待你,你四姨娘近来精气神不好,我便给拿去逗她开心了。”


    千婉暮藏在袖中的手指甲扣进手心,她将头垂下去,轻声道:“女儿也祝姨娘早日康复,恭送父亲。”


    没等她说完,千名卿已在门口消失了踪迹。


    千婉暮抬起头来,目光冰冷地勾了勾嘴角。


    她走到门口,看着千家宅子里的明灭灯火,听着远方传来的玩闹笑声。


    明天是她大喜的日子,千家却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一般,各自忙各自的,千名卿来看她一眼已是万分的施舍,却也只将这当作一场与雪家的交易,只顾计较自己的得失利益。


    就连一个以色侍人的小妾的欢喜都比她重要。


    至于千婉暮,不过是这场大婚中最无足轻重的一个摆设罢了。


    ***


    翌日,独自梳妆打扮好的千婉暮自己拿着红盖头来到了去雪家的车队旁。


    千名卿为雪家准备的礼物浩浩荡荡拉了十余辆车驾,千婉暮的轿子则缀在队伍最后不起眼之处。


    真不知是嫁女儿还是嫁嫁妆。


    千家来送行的也不过零零落落几人,千名卿更是连人都没出现。


    千婉暮走向自己的轿子,见那里已经立着一个有些瘦弱的青年,她朝对方福了福身子:“儒念哥。”


    “婉暮妹妹,今日是我负责来送你。”那青年一脸温良之相,他将千婉暮扶上轿子,又贴心地为她拉下了窗帘,“路途稍有些远,妹妹若是觉得累了,可随时与我说。”


    “儒念哥真是贴心,”千婉暮刚想说话,却被一道娇媚女声打断,“叫我好生羡慕婉暮妹妹呀。”


    千儒念回过头,见到来者又立马红着脸低下头去,拱手道:“姒雨姐。”


    千姒雨见他羞怯之样,嘴中嗤笑一声,道:“我也是来送婉暮妹妹的,想来微宁到济延尚有一段路程,你个闷葫芦也不会说话,妹妹总归少了个作伴的姐妹,是吧?”


    千婉暮隔着帘子神色莫名,三人只听到她怯声答道:“婉暮这厢先谢过姐姐了。”


    千儒念以为她也要上轿,立马挡在门前正色道:“姒雨姐,这轿上只能坐新娘子的,你不能上去。”


    “你这死脑筋,谁说我要上去了,”千姒雨堪堪忍住用手里烟杆敲开面前这人脑壳的冲动,朝身后人道,“娥眉。”


    她背后一直未吭声的高个女子闻声将她拦腰抱起,脚尖一点跃向空中,同时身后长剑出鞘,稳稳接住了两人向前飞去。


    千儒念看得一愣一愣的,而后摇摇头叹了口气,回身上了马车,驾起白驹亦朝着前方驶了去。


    轿中女子这才掀起窗帘向后方的千宅看去,直到那亭台楼阁在她眼中逐渐缩成一个小点,千婉暮这才面色冷淡地转回头来。


    ***


    玉苍鸾睁开眼转过头去,看到竹栖砚正在窗边支脸笑着望向他:“醒了?”


    他坐起身来穿上外袍,一边开口问道:“你在看什么?”


    竹栖砚将头朝向窗外,用扇子挑起垂帘看向远方的海面:“看热闹。”


    玉苍鸾顺着他视线望去,但见晨光之中,碧蓝海面上隐隐约约出现了几艘大船,撑起的帆面之上正绣着一个红色的圆形标志。


    ——是阳家的人来了。


    大船缓缓靠了岸降下舷梯,一众身着红纹白袍的修士排着整齐的队伍自梯上走下,正中间则簇拥着一位华服女子。


    阳如意站在岸上环顾四周,而后皱眉朝身旁人问道:“齐仇疆人呢?”


    一修者上前来低头对她道:“齐先生说自己形容可怖,怕给家主丢脸,便不陪家主大人赴宴了。”


    “这时倒顾及起我的脸面来了,”阳如意听罢恨声道,“谁不知那老东西又打得什么腌臜主意!”


    她到底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吩咐那人道:“告诉齐仇疆低调些,别给我在雪家的地盘上惹事!”


    济延位于北洲临海,而雪家则座落于济延城北的雪山山脉之间。


    阳如意由雪家修士引着,穿过覆雪群山掩映中的宫殿楼阁,一路登上了山顶大殿前的台阶,远远就被台上的一抹红衣吸引了视线。


    离相月今日亦是凤冠红裙,衬得她愈发风姿绰约,竟让身后的新郎也变得黯然了许多。


    阳如意咬了咬唇,眼底闪过一丝恼怒——她讨厌红衣,那热烈的颜色将人们的目光紧紧吸引,总让她想到记忆里一直挡在她前面的那个人。


    不过都已经不重要了,如今她才是阳家家主,她早就战胜了那个人,战胜了自己的回忆。


    阳如意于是换上得体的笑容,朝着离相月迎了上去:“离夫人,许久不见。”


    “嗨呀,原来是如意呐,你怎么还亲自跑一趟,实在是尹礼的荣幸,雪家的荣幸啊。”离夫人很是热情,笑得像一朵盛放的牡丹,她拉着阳如意一顿嘘寒问暖,才请人带着阳家家主入座。


    阳如意巴不得她快点走,她讨厌和这种气场太强的人站在一处,那光芒太盛,会将她灼伤的。


    “哎,这不是阳家主么?久见呐。”突然一道声音将阳如意的思绪拉了回来,她定睛看去,但见自己座位不远处正坐着两位熟人,正是算未予与御钦霄。


    “二位久见了。”阳如意与二人简单行了礼,又看向方才开口的御钦霄,笑道,“御家主怎么是一个人来的,御公子失踪多时,还没能找到么?”


    “这……我确实烦恼多时了,唉,儿子大了总归管不着啦。”御钦霄尴尬地摸了摸胡子,讪笑着回道。


    呵,连自己的一个儿子也看不住,难怪被别人当软柿子捏,阳如意撇撇嘴:“家主还是多上些心罢,这么一个独子万一有什么闪失,御家上下可怎么办呀。”


    “诶、诶,阳家主说得对。”


    “嗐,犬子愚钝,难堪大任,哪能像算兄有忧生这样的儿子,年纪轻轻便名满天下,我是羡慕得很啊。”御钦霄说着看向一旁喝茶的算未予。


    不想算未予并未领情,他抬眼看了一眼下首座位处正与别人交谈的算忧生,神色莫名地冷哼了一声。


    御钦霄马屁拍到了马腿上,只好转向别的话题:“离夫人此番真是大手笔,一场联姻邀请天下人共贺,今日七大世家的人都要在此齐聚了罢。”


    “急什么,”阳如意看向自己上座的空位,冷笑道,“我看未必,且不说千家因习俗不能到场,朝家与衣家的人也都还未到呢。”


    “朝家稍后便到。”算未予放下茶杯,“至于衣家——我看以离相月的面子还请不动他们出世。”


    “算家主倒是对朝家的动向了如指掌啊。”阳如意手指在桌上轻叩,心中唾弃道,不过是朝别赋一条忠实的走狗罢了。


    “哼。”算未予对她的阴阳怪气并未多加理睬,他看向台下热闹的场面,在心里暗暗揣摩着离相月这厮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


    算忧生刚同一位旧识寒暄完,转头见到不远处走来的身着官袍之人,眼前顿时一亮。


    “雪兄!”他快步走上前去,“许久未见啊——你近来可好?”


    雪明禅方从太微府告了假赶回本家,见到来人是算忧生,忙低头拱手拜道:“算公子。”


    “哎呀,你我之间何须多礼,”算忧生将他扶起,“你刚回来不久罢,看你神色有些疲惫,我这里有清心丹,你不妨拿去些。”


    “公子客气了,”雪明禅眼疾手快地阻止了他从袖中掏出药瓶的动作,微笑道,“托公子的福,明禅一切都好。”


    算忧生看他一眼,也笑起来:“那便好,那便好,我知你事务繁忙,便不多打扰了。”


    雪明禅暗暗松了一口气,忙顺着对方递的台阶告了辞。


    他急急往本家人的座位处赶去,不一会儿便被人拉住了衣袖。


    “诶呦儿啊,你可来了。”


    雪明禅猛地一转头,对着来人无奈地扶了扶额:“爹,你能不能不要这样吓唬儿子了。”


    “我哪有吓唬你了。”雪毓戍顶着一头稀疏的白发,朝他委屈道,“你不叫我向别人透露你的行程,我都在这儿憋了半日没说话了。”


    “是是是,是儿子的错。”雪明禅顺着他的话哄道,“儿子这不是告了假赶紧回来了么。”


    “贺礼我还没上,”雪毓戍继续和他唠叨道,“早和你说不要做甚么劳什子右执法了,我如今说句话做个事都得提心吊胆的,生怕别人说你的闲话。”


    “哎呀爹,我这不是不想让别人抓到咱们的把柄么,你离那些上赶着巴结的人远些,咱们老老实实过日子便好。”


    “老老实实过日子,你整日里不在家,我都快无聊死了,我说儿啊,你啥时候也娶个媳妇啊?”雪毓戍说着瞟了一眼远处台上傻傻站着吸手指的新郎,低声嘀咕道,“雪尹礼那傻子都有这样的福气,我儿堂堂太微府右执法,又帅气又可靠,咋没人看上呢?”


    短短片刻,雪明禅已是不知多少次扶额了,他叹道:“爹,我已经说过多次了,儿子没那心思,你也别整日念叨了,没希望的。”


    雪毓戍气鼓鼓地瞪着他,最后眼角挤出几滴泪花,作势哭道:“不孝子啊——”


    这耍赖的方法雪明禅早已见怪不怪,他将老爹按在座位上,下了决断:“爹你在这儿坐着罢,我去交了贺礼便回来陪你。”


    ***


    雪尹礼在台上呆了一刻钟不到,又闹着要回去玩泥巴,侍女劝不动来请示离相月,离相月道:“随他闹去罢。”


    果然不是自己儿子便不会上心,雪召祢在一旁冷眼看向那与自己年岁相仿的女子,心中嗤笑道,真是一场闹剧似的婚礼。


    实际今日参加婚礼的人都心知肚明,他们要见证的并不是两个小辈喜结连理,而是雪家与千家的联盟结成,至于要成亲的人姓甚名谁、是圆是扁并不重要。


    不过这场盛宴最重要的嘉宾尚未来到,倒是引得台下之人不免蠢蠢欲动了起来。


    离相月面色渐冷,正当这时,天边忽然传来一声凤鸣之声。


    众人纷纷举目去看,但见金色太阳之中突然飞出一只通体金黄、翅膀与尾羽上燃烧着火焰的巨大凤凰。


    那凤凰在雪家群山上空盘旋了几圈,而后体型随着下降不断缩小,最后停在了离相月身旁。


    一个身着绣金边线白色襦裙的女子自鸟背上跃下,来到离相月面前盈盈一拜:“朝雅诗见过离夫人。”


    台下哗然。


    离相月面色不悦道:“朝二小姐,你家家主人呢?”


    朝雅诗举手投足间一派大家闺秀的气质,闻言不卑不亢地答道:“回夫人的话,我家大哥忙于处理家中事务抽不开身,故而特地托雅诗带来贺礼,并祝雪三公子与千家小姐百年好合。”


    说话间朝家修士将贺礼一一奉上,众人看去,又不免纷纷倒抽凉气——这等世间珍奇他们半辈子也见不着,朝家却出手阔绰,直接送人了!


    奇珍异兽、名剑宝器摆上台面,离相月再发作倒显得刁难了,她于是换了脸色重新笑起来:“朝家家主有心了,我便在此谢过,还请二小姐替我转达朝别赋——”


    “我祝他诸事顺遂。”


    朝雅诗敛眸谢了离夫人,收回自己的契约灵兽金凰,在阳如意上首落了座。


    待坐定之后,她才漫不经心地转过头,迎着阳如意眼中的妒意朝对方一颔首:“阳家主,我脸上可是有什么脏东西么?”


    阳如意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忙收起自己的失态:“没、没什么,失礼了。”


    她端起桌上茶杯掩饰似地喝了一口茶,将翻涌的心绪平息。


    可恶,又想起那个人了。


    ***


    “诶呀,这可真是…朝家家主此举分明是瞧不起雪家……”


    “说不定人家真有事呢……”


    “有事又如何,其他家主都亲自到了……”


    “你莫不是忘记了衣家…至今从未在人前出现过呢……”


    “听说是因为衣家人都相貌丑陋,不敢见人……”


    “咳咳咳——”


    正在交谈的两人闻声转过头去,就见一个斜绑着麻花辫的俊俏青年正扶着桌子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这位小友,你没事罢?可要喝口茶?”


    衣榴夏直起身子来,朝两人笑道:“没、没事……”


    两人于是继续扭回头去八卦去了,衣榴夏缓了口气,接着伸手去拿桌上的美食大快朵颐。


    ——虽说修者早已辟谷,不需要靠进食来补充体力,但一些宴会上仍会以珍稀灵植制作佳肴供修者品鉴,一方面算是世家的一项昂贵消遣,另一方面也可用于恢复灵力。


    衣榴夏如今以“夜榴夏”之名行走世间,也不必担心身份暴露的危险,当然不会错过这么热闹的事情了。


    他手里拿着个蟠桃毫无形象地啃着,一边听着旁边的人将话题歪到了关于衣家的奇怪传闻上。


    修真界对他们衣家的看法也太离谱了罢,衣榴夏在心里吐了吐舌头,莫怪爹一直坚持想让衣家入世,还经常因此事和大伯吵架。


    还有相貌丑陋之事更是荒谬,衣榴夏心想,他在修真界见过了这么多人,还从没见过比大伯更好看的人呢。


    ***


    “今日七大世家与天下名士齐聚于此,若只是为了一场可笑的婚礼,未免太大张旗鼓了。”


    走在街上时,玉苍鸾看向被红绸喜字装点的济延城,转头对身旁人附耳道。


    “不管雪家是想做甚么,这样的复杂形势却最适合浑水摸鱼了。”竹栖砚不以为意地玩着扇子接道。


    所以他们才会来此着手调查齐仇疆的底细,从而完成与兰锦烟的交易。


    玉苍鸾正想继续说什么,却察觉到袖中一张灵符正在发光,他皱眉与竹栖砚对视一眼:“前辈在附近?”


    “嗯?”竹栖砚停了手上动作,疑惑道,“怎么会?”


    从檀容离开后,雾赦己帮他抹去了身上昔妄语下的追踪术,三人便兵分两路,竹玉二人先行着手炼制阵法的交易,雾赦己则继续寻找另一半仙器“藏凤”,从而顺着这条线索反向钓出有心利用她的人。


    那么雾赦己会出现在此只有一种可能——


    “藏凤”就在济延。


    竹栖砚抬起眼,轻笑出声:“看来这次的对手很聪明啊,这倒是更有趣了。”


    “先去探一探她的情况。”玉苍鸾手中攥着灵符,朝着某个方向迈开步子。


    竹栖砚跟在他身后穿街过巷,今日雪家盛会,济延城里几乎人满为患,他不得不紧紧缀着玉苍鸾的步伐。


    两人一前一后拐过一个路口时,竹栖砚不小心和一个人的肩膀撞到了一起。


    他连忙转身朝对方一颔首,轻声道:“抱歉。”


    “抱歉。”这声道歉却与一道缥缈清冷的嗓音重合了。


    竹栖砚抬起头,见面前之人一身白衣,领口绣着一支梅花,头顶戴着的幂离随着转头的动作微微飘起,露出一张不似凡人的面孔。


    那人像是被两人奇怪的默契逗笑了,轻轻提起嘴角朝竹栖砚一点头,而后便脚不沾地似地飘然离去了。


    竹栖砚愣在原地,待到玉苍鸾叫他时才回过神来。


    “那是谁?”玉苍鸾冷声问道。


    “不知道。”竹栖砚摇摇头,“许是天上人罢。”


    ***


    万众瞩目中,千家的车队终于缓缓落到了雪家大殿前。


    千婉暮坐在轿子里听着千儒念远远地向离相月行了礼,而后戴上盖头静静等着他的“夫君”来接她下轿。


    谁知这时,远处台上却又发生了骚动,原来是雪尹礼癫病发作,自个儿拿着接新娘的绣球当作玩具抛来抛去,却不肯下来接新娘子。


    身旁侍女和其他兄弟如何劝说都无用,离相月来亲自开口,他竟索性往地上一躺,无论如何都不起来了。


    这么多目光聚焦在此,出了这样的笑话,传出去丢的是雪家和千家的脸。


    雪尹礼的侍女急得要哭出来,雪召祢等人则站在一旁静静看着这场好戏,台下众人也都抱着拭目以待的心情,千儒念尴尬地站在车驾旁进退两难,离相月低头看着地上之人,脸色莫名。


    气氛一时绷得极紧。


    千婉暮坐在轿中将席间众人的反应看得分明,不免在心中多了几分自嘲——这就是所谓的盛宴,她像一个丑角一般站在台上,和她痴傻的“夫君”为众人表演一场笑话。


    与其如此,倒不如……她默默握紧拳头,眼中泛起狠意。


    场上却突然响起一声轻笑。


    只见离相月转过身来面对众人嫣然一笑,朗声道:“嗨呀,倒是我这做母亲的人做得不周了。”


    她说着径自迈步缓缓下了台阶,千婉暮听着那道声音由远及近:“怎么能让我雪家的媳妇平白受了冷落呢?”


    千婉暮的心脏突然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她隔着盖头朝前看去,就见轿帘被一只玉手轻轻挑了开来。


    千婉暮惊讶地睁大了眼。


    离相月站在轿外,将掀帘的手慢慢翻转,手心朝向轿中的女子,温声道:“来罢,婉暮。”


    千婉暮愣愣地伸出左手盖在那手掌上,被离相月撑着稳稳地下了轿子。


    她动了动僵硬的手指,想要将自己的手抽出来,谁知却被对方强横地握住了。


    离相月牵着她的手,引着她迈上了台阶。


    千万人的目光中,离相月一身红衣,神态自若地牵着同样身着红嫁衣的千婉暮,缓缓步上了雪家的宫殿。


    离相月的步调并不快,却显得异常坚定,千婉暮初时还有些踯躅,渐渐地却被掌心传来的温度奇迹般安抚下来。


    她微微转过头去,隔着红色盖头看向身旁之人朦胧的身影——其实她大可调用神识直接看到对方的容貌,可她莫名不想这么做。


    手心的温暖,鼻尖的暗香,身边的红衣,一切都仿佛一场短暂的梦一般。


    短得只够她共此人一同登上数十个台阶而已。


    ***


    竹栖砚跟着玉苍鸾左拐右拐,两人最后停在一座花楼前时,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竹栖砚难得神色有一瞬的茫然:“……你确定没走错?”


    玉苍鸾艰难开口道:“我倒是宁愿希望我走错了。”


    事已至此只能进去了,两人躲过一路上热情的招呼,一直走到一扇紧闭的门前。


    “前辈你在么?”竹栖砚抬手敲了敲门,“是我二人来了。”


    里面响起一阵杯盘交错的碰撞声,而后雾赦己沙哑的声音才传了出来:“嗯……进、进来罢。”


    竹玉二人心中感到一阵不妙,竹栖砚犹豫了一瞬,刚想说若是不方便的话他们就不打扰了,不想房门竟直接从里面被打开了。


    屋内的场景突兀地展现在二人面前。


    雾赦己脸上还带着竹栖砚给她化的伪装,就这么衣衫不整地大咧咧靠在一个贵妃榻上,左右手各揽着一个长相清秀的青年,贵妃榻后方还站着一个罗裙姑娘,正弯下腰嘴对嘴地给雾赦己喂葡萄。


    而雾赦己腿边还跪坐着一男一女,正端着酒瓶为她斟酒。


    众人脸上都是醉酒后醺然的表情,空气中还弥漫着浓重的酒香气,一旁桌上歪七扭八地倒着几个酒瓶和酒杯。


    雾赦己扭头见到来人,叼着葡萄朝竹玉两人一扬头,含糊道:“来一杯?”


    竹玉:…………


    ***


    这几人不知,在相隔不远的另一间房内,却是另一番情形。


    朝别赋听完面前人的汇报,若有所思道:“嗯——原来是这样,雁孤宁将落萧河召回本部,落萧河却十分不服……这两人倒是有趣。”


    照钧铭小心翼翼抬头看了一眼对方神色,继续道:“但是属下在南洲已搜寻不到雾赦己几人的气息了,他们许是离开了南洲。”


    “继续追查即可,”朝别赋低眉饮一口茶,神色倒映在水中,“问长老的人也出动了,雾赦己跑不掉的。”


    照钧铭轻轻松了口气,暗道自己担子减轻了不少,又问:“那岐渊叛乱一事……”


    “不必管他,”朝别赋支着头不以为意地笑道,“几个矿工和一个不知名的散修组织,能翻出什么浪花来,再说我的目的已经达到,先由他们闹去罢——现在还不是收割的时机。”


    “是。”


    “比起那个,我还是更好奇,离相月将这么多人聚在雪家,到底打的什么算盘,”朝别赋轻轻摇晃着手中茶盏,悠悠道,“且拭目以待罢。”


    照钧铭还想再说什么,却见面前人已闭上了眼,连忙道了声告退离开了传讯阵法。


    朝别赋放下茶盏,感到头又针扎似地疼,不由拧起好看的眉头,抬手掐了掐眉心。


    敲门声便在这时传来,朝别赋的眉头骤然舒展开来,连木屐也来不及穿便飞快地跑到了门口。


    房门被打开时,一阵梅香先扑鼻而来,但见一位白衣男子翩然而至,抬袖轻轻摘下头上幂离,现出一张谪仙般的面容来。


    朝别赋欣喜地扑进了来人怀中。


    “梅郎!”


    作者有话要说:


    竹&玉:(自愧不如)前辈玩好大……


    真的只是和别人纯喝了一晚上酒的雾赦己:(一脸懵逼)啥?


    被挂黑热搜的落萧河:(摊手)现在知道她为啥找不着对象了吧。


    第55章 阎罗之名(二)


    “前辈真是雅兴。”


    屋中的男女悄无声息地退去,竹栖砚朝着走在最后关门的姑娘一颔首,微笑地看着对方离开了房间。


    他这才给房门贴上了屏蔽的符咒,而后坐回桌旁,对着尚且醉醺醺的雾赦己笑道。


    “人生得意须尽欢嘛。”雾赦己说着拈起一颗葡萄放到嘴中。


    玉苍鸾抱臂在一旁开口道:“前辈叫我们来是什么事。”


    “想必你们也猜到了,”雾赦己说着换了个姿势,斜靠在榻上,掀起眼帘看向对面之人,“我原本寻到了封印‘藏凤’的地方,却发现那一半仙器早已被人取走了,再追踪时便发现,仙器的气息竟出现在了这里。”


    竹栖砚闻言,手中摇着扇子的动作一顿,微微眯起了眼。


    “即使出现在济延,若前辈要取走想来也不是难事,”玉苍鸾沉声道,“那就是对方有所防备了。”


    “是啊,”雾赦己叼着葡萄往后一瘫,“我追到城里才发觉自己居然不能准确定位‘藏凤’的位置了,这里又人多眼杂,我只好先躲进这里避避风头。”


    您老人家只是自己想来玩罢……


    竹玉两人默契地揭过了此事,竹栖砚皱起眉头:“嗯……以‘藏凤’引前辈前来显然是有所图谋——我们原本是打算以仙器反钓出欲利用前辈之人,看来对方推测出了我们的意图,故而先一步下手了。”


    “当前我们与对方手中都有筹码,如此拉锯之际,便该按兵不动,看谁先沉不住气露出破绽。”


    “如此一直僵持可不是办法,”雾赦己坐起身子反驳道,“何不主动出手,接下对方明晃晃的试探!”


    “对方有备而来,既能掌握前辈的底细,又能取得仙器,绝非寻常之辈,我们尚不了解对方实力,还是不要轻易出手为好。”玉苍鸾缓缓道。


    “不错,”竹栖砚扭头与玉苍鸾对视一眼,“且济延城如今形势复杂,适合在暗中查探,而一旦有明显的动作,很容易成为众矢之的,想必这也是对方将仙器特意带到此处的原因。”


    “有道理,”雾赦己又瘫了下去,“那我这些天暂且歇在此处,等待对方动作。”


    “——说起来,你们的事怎么样了?要帮忙吗?”


    “多谢前辈好意,此事交给我俩便可。”玉苍鸾一口气回绝了。


    “现下济延势力众多,前辈与我们兵分两路,若是有意外也好周转。”竹栖砚顺着他的话接道。


    “哦,”雾赦己也没多想,立时应道,“那我便先在此关注仙器动向。”


    ***


    离相月拉着千婉暮稳稳登上了台阶。


    收回手时,千婉暮还下意识地挽留对方的温度,然而她最终只是蜷了蜷手指,将那最后的一点余温藏进了袖中。


    离相月却没有在意对方这点小心思,对她而言,好戏才刚刚拉开序幕。


    她径直走到上座转身坐下,轻轻拂了拂衣袖,而后对着台下一抬手,礼官立刻会意,高声唱起了婚礼的流程。


    雪家的下人们七手八脚地将雪尹礼制住,压着他与千婉暮拜堂,千婉暮隔着盖头看到面前人脸上的傻样,努力忍着反胃与对方拜了三拜。


    仪式结束,千婉暮被扶着进了后殿,雪尹礼又跑到了会场外玩泥巴,众人眼见这场荒唐的闹剧终于接近了尾声,大都松了口气。


    阳如意公事公办地举起酒杯向离相月祝贺,她心中想着别的事,恨不得马上结束这场无聊的戏码。


    一旁的算未予瞥见她脸上的表情,端起酒杯冷哼了一声,他从杯沿抬眼去看台上满面春风与人谈笑的离相月,暗道:离相月这人真坐的住——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御钦霄似乎对这两人的心思没有察觉,轮到他敬酒时,他站起来将祝贺与拍马屁的话不要钱地往出倒,甚么“公子与新娘百年好合”、“夫人得偿所愿”、“老祖修为大成”……颠来倒去讲个不停。


    直到离相月脸上的笑容都险些绷不住了,他才赶紧闭上了嘴。


    祝酒之后,现场气氛活跃了不少,世家之间推杯换盏,各地赶来的散修也开始攀谈起来。


    便在这时,离相月放下敬酒的酒杯,走到台前,面对着台下的众人开了口。


    “诸位,今日是吾儿尹礼大喜的日子,我这做母亲的也借着喜气宣布两件大事。”


    来了。


    吵闹的场面一瞬间回归了安静。


    “第一件事——”离相月说着看向台下靠边站着的人。


    千儒念会意,捧着一个从车驾上取下来的狭长匣子走上台阶。


    见此情景,有明白的人已经迅速反应过来。


    朝雅诗浅浅饮了一口茶,遮住脸上的神色,算未予在心中嗤笑一声“果然”,御钦霄还乐呵呵地笑得像个吉祥物,阳如意则暗暗攥紧了拳头。


    离相月满意地看着千儒念走到自己身边,这瘦弱的青年顶着她的视线转过身,面朝台下郑重开口道:“今日,我千家小姐与雪三公子喜结连理,家主大人特地为离夫人奉上大礼,以庆祝千雪两家永结秦晋之好!”


    这是将结盟之事摊开来明说了。


    千儒念说完按下匣子上的机关,匣盖应声而开,露出了内中之物。


    一柄通体银白的长剑展现在众人面前,剑身修长而轻薄如水,仿佛不经意倾泻于凡间的一抹月光。


    离相月嫁入雪家前也曾是一位剑修,其自创的“相月九剑”名满天下,自然见多识广,此时看到匣中剑却也不免意外地挑了挑眉。


    想来千家于商业之上涉猎甚广,为了讨好离相月特意花了不少人力物力财力,打造了这把长剑。


    千儒念捧着剑匣转向离相月:“此乃极品宝剑‘千江水月’,请夫人笑纳。”


    “好!好!好!”离相月笑逐颜开,连说三个好字,丝毫不掩饰自己对于这把剑的喜爱,她示意下人从千儒念手里接过宝剑,而后挥袖自手中现出一张薄薄的纸,继续道,“今日众人见证,又有喜事在侧,不若我两家便借此盛事签下盟约如何?”


    此话一出,千儒念立时看着她手中那张泛着灵力的纸瞪大了双眼。


    远处默默观察的算未予此时冷笑一声。


    千名卿这老狐狸特地派家中小辈前来见证结盟,是还想着给自己留一条后路,没想到离相月直接甩出了灵契这一招,断了他转圜的余地。


    今日这盟约是不结也得结了,否则千家在修真界失了信用,又驳了雪家的面子,以后如何立足?只是从今往后,千家便要彻底与雪家、与离相月绑定在一起了。


    雪毓戍原本都快被这宴会无聊死了,此时幸灾乐祸地笑起来:“呵呵呵,千家给自己挖了个大坑,离相月这次有备而来,他们只怕要骑虎难下啦!儿啊,你说说这离相月这一招真是绝唔……”


    雪明禅将一颗蟠桃塞进自家老爹嘴里,堵住了对方要说的话,他环顾四周,心中不免起了些担忧,原本以为只是回本家吃一顿饭,现在恐怕没那么好脱身了。


    ……希望首席不要扣他的工钱。


    灵契之上已经盖上了雪家的家主印章,千儒念站在众人的目光中心,背上冷汗直流,千名卿只嘱咐他将礼物带到,可没提过签下契约的事情。


    他如今代表着千家,若是拒绝,就是当面撕毁盟约,恐怕连雪家的大门也出不了。


    但他毕竟只是一个庶子,如何能做主在契约上签字呢?更何况他也没有家主印章。


    千儒念最终颤抖着手接过了离相月递来的灵契,他张了张干涩的嘴唇,问道:“天地为证,千家结盟的诚意已尽数展现,只是在下此次走得匆忙,并未向父亲大人要过印章,不知这盟约是否能改日……”


    “不打紧,”离相月笑得慈祥,只是口中吐出的话毫不留情,“你大可代替你父亲在此签字,想来万人见证,千家家主也不能赖账罢。”


    “是、是。”千儒念连忙住了嘴,他在离相月已经带了威胁意味的目光中颤巍巍地取出一支笔,将“千名卿”三个大字端正地写在了纸上。


    停笔落墨,契约即刻生效,化作一道流光回到离相月袖中。


    台下不知从何处响起了掌声,顿时一呼百应,声动如雷,离相月脸上的笑容愈发艳丽,千儒念却站在她身旁不住地打颤。


    “哈哈哈,”离相月笑着压了压手,台下的掌声渐渐弱了下去,她接着向前迈出一步,朝着台下展开双臂,沉声道,“今日当真是双喜临门,如此我借着这股东风在此宣布第二件事——”


    “我雪家从明日起举办为时七日的修真界清谈会,诚邀诸位为我雪家贺喜的散修与世家积极参与,以文会友,以武论道。”


    “雪家更在雪山天池设有擂台供诸位挑战,邀请七大世家高手做评委,最终胜者将获得我雪家偶然得到的一件绝世仙器!”


    人群中立刻炸开了锅。


    阳如意再也维持不住冷静,当场黑了脸——原本以为最多三日便可离开,现在至少要在济延呆七日了,阳家如今乱成一团糟,难免不会在此露了马脚!


    御钦霄只顾着连声附和道:“夫人英明、夫人大气!”


    算未予也有些意外,却没有表露出来,只扭过头去看朝雅诗的反应。


    离相月亦转向朝家的座位,笑问道:“此番是我先斩后奏了,但清谈大会乃是促进修真界人才交流的重要桥梁,于世家而言并无坏处,不知几位是否能赏脸呢?”


    “朝家自然乐意之至。”朝雅诗只思考了一瞬,便同样笑起来,“朝家的修士也该多锻炼锻炼,我亦代表朝家欢迎更多能人异士的加入。”


    朝家都这么说了,其余几家更没了拒绝的理由,纷纷应了下来。


    离相月当场便叫下人列出了清谈会日程与比试规则,底下的散修与小世家也踊跃报名——于他们而言,这样的清谈会无疑是在七大世家面前崭露头角的最好机会。


    清谈会的消息盖过雪千联姻之事,片刻间飞遍了整个修真界。


    ***


    “嘿呀,这倒是愈来愈热闹了。”竹栖砚以扇子推开窗,看着街上满满当当的修者笑道。


    “啧,”雾赦己瘫在榻上,无聊道,“若不是这碍事的身份,我也想凑凑清谈会的热闹。”


    “还请前辈稍安勿躁,”竹栖砚缓缓道,“离相月在婚宴上放出仙器的奖励,吸引了不少修者前来,这仙器也许是个噱头,可在这个节骨眼上,很难不让人将其与‘藏凤’联系起来。”


    玉苍鸾皱起眉:“仙器的事还须静等第七日揭晓,在这之前我等先尽快搞定另一件事罢。”


    二人告别雾赦己出了房间,玉苍鸾抬脚就要往外走,不想反被竹栖砚拉着朝后院去了。


    “你想做什么?”玉苍鸾疑惑道。


    竹栖砚停下脚步,转身以扇抵在他唇上,示意他噤声。


    不远处的动静便这样传入二人耳中。


    “今日阳家来人说要几个公子到他们船上吹曲儿……”


    玉苍鸾定睛看去,只见几个乐伎打扮的青年正抱着乐器朝他们这边走来。


    “我在这楼里见惯了世家公子,却是头一次见阳家人……”


    “听说阳家家主养了不少面首,若是能入她青眼……”


    他瞬间明白了竹栖砚的打算,正欲动作,却见那几人已靠近了他们,于是手势一转,带着竹栖砚顺势推开身旁一扇门躲了进去。


    毫无所觉的几人说笑着从屋外经过,而屋内,竹栖砚已拉着玉苍鸾坐在了铜镜前。


    这显然是花楼内一位公子的房间,其中脂粉齐全,服饰繁多,还有许多小物件。


    玉苍鸾脸色发黑,从镜中看着竹栖砚熟练地在一堆瓶瓶罐罐里挑挑拣拣,然后拿着几瓶凑到了他跟前。


    竹栖砚先从袖中拿出特制的药水涂在了玉苍鸾脸上,对方脸上的伪妆开始快速融化,他用方巾一擦,玉苍鸾原本的眉目就这样展露出来。


    竹栖砚轻笑一声,又拿起一盒脂粉在玉苍鸾脸上铺了开来。


    玉苍鸾脸色难看地闭上了眼:“……这便是你想的混进阳家的办法?”


    “有此机会为何不用,”竹栖砚说着拈起一只细毛笔开始在玉苍鸾眉上描摹,“还得多谢阳家主了。”


    “真是荒唐!”玉苍鸾从鼻腔里哼出一声。


    竹栖砚换了一根笔为他眼尾扫上几抹朱红,笑着安抚道:“呵呵,又没叫你玉大公子亲自给她唱曲儿——毕竟这种事连我都还没体验过呢。”


    玉苍鸾睁开眼看向镜中——竹栖砚遮住了他脸上比较有记忆点的地方,又留下了几分韵味,再加上这副妆容——若是忽略了他眼中的寒意,倒真有点像是花楼里一抓一大把的附庸风雅之辈了。


    他冷哼一声:“恶趣味。”


    竹栖砚拿出一件薄衫,闻言靠近玉苍鸾挑起他下颌,勾唇笑道:“这怎么能是恶趣味呢,我的阿峦。”


    此情此景难免令人想到之前在笛府时的暧昧,玉苍鸾眼神一颤,抬手打掉竹栖砚的手,起身抢过薄衫离开了座位。


    竹栖砚不以为意,坐在镜前开始为自己画伪妆。


    玉苍鸾穿好衣服回过身来时,正看到竹栖砚在对着铜镜点唇,白皙指尖上沾着的一点嫣红在眼前晃来晃去,让他心中莫名一动。


    “啪”地一声,竹栖砚右手的手腕突然被人握住,他转过头去看,正撞进了玉苍鸾眼中翻起的暗涌里。


    “怎么了?”竹栖砚挑眉。


    玉苍鸾不说话,只是缓缓俯身,压着竹栖砚向后仰躺在桌上。


    竹栖砚勾起嘴角,伸出尚能动作的左手去碰玉苍鸾眼角的薄红:“怎么?玉大公子也想学这个?”


    玉苍鸾抬起另一只手握住竹栖砚乱动的左手,又将他两手抬起越过头顶交叉着压在桌上,而后低下|身与他对视:“你肯教么?”


    “呵呵,”竹栖砚偏过头去半阖着眼轻笑两声,让玉苍鸾感觉自己的胸腔也在震动,“你这是学习的态度么?”


    “怎么不能学,”玉苍鸾一手按着他手腕,另一手却粗暴地扯开他衣领,而后随手拿起桌上散落的一支毛笔扫过他胸膛,沉声道,“不过,我想画在别的地方。”


    作者有话要说:


    7砚的美妆小课堂开课啦~(bu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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