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秘境之主(四)
“别慌。”算悯心闻声转过头来,问道,“你是朝家那位小公子吧,我叫算悯心,这位是御庚辰——你叫什么名字?”
“朝风颂,”御庚辰也转头看去,见那少年红着眼道,“算哥哥、御哥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不清楚,我只知道我本来跟着算家的队伍走着,突然眼前一黑,醒来时已在这里了,你们呢?是不是也是这样的情况?”
朝风颂点点头,算悯心这时想起刚才的问题,又扭回头去问点头附和的御庚辰:“对了,庚辰,那时传送阵突然出现后你就不见了踪影,之后是去哪里了?”
御庚辰被他一下问住,支支吾吾道:“额……说来话长,我……”
“几位真是悠闲呐。”突然一道戏谑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御庚辰在脑海里拼命搜刮出来的说辞。
三人抬眼望去,只见竹栖砚和玉苍鸾两人一前一后地朝这边走来。
御庚辰识趣地住了口,算悯心先是疑惑,待到看清二人面容后又变得震惊:“你、你们是太微令上的那两个‘天’级罪犯?!”
“正是不才,算小公子真是慧眼识珠。”竹栖砚语带赞赏。
“我不是慧眼识珠,只是恰好看过你们的通缉令。”算悯心直视着他认真解释道。
御庚辰在他旁边一阵无语:“……”
“你们绑架我们做甚么?!”算悯心解释完又怒道,“休想拿我威胁我大哥!他不会上当的!”
朝风颂也在一旁小声附和:“你、你们这些坏人,我叔叔很厉害,他肯定不会放给你们的。”
“别太天真了,小少爷。”这时玉苍鸾走上前来,漠然俯视着地上并排而坐的三小只,冷声道,“如今你们性命在我们手上,还有空担心别人么?”
朝风颂被他一瞪,眼眶又红了几分,像是马上要哭出来。
算悯心咽了咽口水,气势小了大半:“你们要怎样……”
“不怎么样,”竹栖砚仍旧笑道,“不过是我们有求于诸位家长,才请你们来这里做客的。”
对面三人:“……”倒也不必将绑架说得这么清新脱俗。
“所以希望三位老老实实呆在这里,不要有什么小心思,否则,”竹栖砚说着,脸上笑容忽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危险而阴冷的眼神,“我可不能保证他们来之前你们还能活着。”
三个少年皆是背后一凉。
***
算忧生割破手指,在地上所画的繁复阵法中央滴下一滴血。
但见血液融入土地,瞬间顺着阵法纹路流淌起来,使得整个阵法发出了淡红色的光芒。
算忧生皱眉闭眼,口中默念法诀,神识急速扩展。
半晌,他睁开眼来,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旁边有人上前扶起他来,问道:“公子,可是遇到了什么困难?”
算忧生摇摇头,开口道:“并非如此,我已确定了吾弟的大概位置,只是……总觉得此事有些蹊跷。”
“对方将悯心掳了去,又没有立刻杀他,想必是对算家有所求,可是他们至今没有与我们联系。”
“倘若是寻常的绑架勒索,我反而有法子应对,可对方对我们不闻不问,叫我们主动去寻,倒教我猜不透他的想法了。”
算家家臣应道:“公子是怕其中有诈?”
“嗯,只怕对方是故意让我们发现踪迹的,到了那里恐有陷阱……”算忧生这样想着,又叹了口气:“罢了,找到悯心要紧,暂且行一步看一步罢。”
***
算悯心悄悄挣了挣手上的束缚,对御庚辰低声道:“庚辰、庚辰?御庚辰?”
心不在焉的御庚辰应道:“……啊?”
“你帮我确定一下,他们两人应该走远了吧?”
御庚辰扭头看了看方才竹玉两人离开的方向,迟疑道:“应该…吧。”
“那就好,”算悯心小声舒了口气,“听我说,我刚刚感应到大哥了。”
御庚辰切切实实地吓了一跳:“什么?!”
“应该是他找到我们的位置了,肯定不久就会寻来了。”算悯心话语里带着些小雀跃,“所以说,你们别太担心啦。”
他本意是安慰一下这两人,不想这边御庚辰尚在惊吓中没有缓过来,那边朝风颂则抽泣着道:“可、可是算哥哥…我好害怕……”
“别怕,我哥他肯定……诶你、你别哭呀。”看到朝风颂毫无预兆地开始掉金豆子,算悯心少见地手足无措了,只能结结巴巴地安慰着,“别哭,我、我们一定会没事的。”
这时御庚辰开口道:“若你不愿等下去,我们也可以现在救逃走。”
另外两人皆被他这大胆的发言震住了。
朝风颂挂着两行泪,抽噎着问道:“可是、可是我们怎么逃得掉呢?”
算悯心也道:“对啊庚辰,我们都没了解过这附近的环境,要往哪里逃啊。”
“不用那么麻烦,”御庚辰垂眸,“我向你们保证,如果你们有办法弄开这束缚,我就能带你们逃出去。”
算悯心眨眨眼,迟疑了一瞬:“你……”
朝风颂却急不可耐道:“我、我可以试一试!”
“哈?”算悯心看向他,“你有什么办法吗?”
“我身上有护身符,里面有很厉害的法术,肯定能弄开这些束缚阵法的!”
朝风颂睁着大眼睛期待地看向御庚辰:“御哥哥,你能帮我拿一下吗?就在我衣袍内侧,我把禁制撤掉,它就不会伤害你了。”
他的眼神太过真挚,御庚辰微微偏开眼,应道:“……好。”
他三人的手皆被反剪背后而缚在一起,故而朝风颂没办法自己伸手到衣袍内。
于是三人一顿折腾,最终朝风颂将身子挪动着艰难朝向御庚辰,算悯心摆着高难度的姿势努力维持着三人的平衡,而御庚辰则以一个奇葩的角度伸长脖子凑近朝风颂上身,用嘴慢慢将对方的护身符叼出来。
算悯心满头大汗:“御庚辰你好了没有……我不行了……”
朝风颂一动也不敢动:“算哥哥你再坚持一下……”
御庚辰:“呜呜呜呜……”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御庚辰终于小心翼翼咬着护身符支起了身子。
三人还没来得及高兴,忽然觉得背后发凉,随即一个人劈手将朝风颂的护身符夺了去。
“还是小瞧了几位了啊。”
御庚辰眼睛倏地瞪大,迅速回过头去,正好对上了竹栖砚带笑的脸。
三个人都愣在了当场。
下一瞬,竹栖砚伸出手掐住御庚辰将他提了起来。
“本想大家客气相处片刻,可惜你们却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说着将手中不断挣扎的少年一把掼到了墙上。
御庚辰不算壮实的身子撞上坚硬的墙壁,而后“咣当”落在地上不动了。
“!”尚在地上的两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坏了,呆了片刻才喊出声:“住手!”
“不要杀他!”
“求求你!”
谁知竹栖砚却恍若未闻,反而一步一步走近在地上慢慢挣动的御庚辰,而后再次将之提起按在了墙上。
算悯心和朝风颂皆倒抽了一口凉气。
御庚辰满身是血,歪着脑袋喘着粗气,随竹栖砚动作间又吐出了一大口血。
“住手!”朝风颂不顾一切地尖叫起来,“和他无关!是我!是我要逃跑的!”
竹栖砚动作一顿,转过头来朝他笑了一下。
“小少爷还挺义气,”他说着抬起另一只手并指成刀,看着朝风颂瞳孔骤缩,竹栖砚仍旧笑道,“今日就教你上一课——”
朝风颂嗓音颤抖,哀求道:“不要——”
“务必要谨慎言行,否则,别人会因为你的一句话而丧命的。”
话音方落,竹栖砚维持着面上的笑容伸手捅进了御庚辰胸口。
温热的鲜血喷洒出来,染红凶手的衣袍,又飞溅到一旁两人的脸上。
御庚辰的脑袋无力地垂了下去。
朝风颂表情空白了一瞬,而后失去支撑般倒在了地上。
眼泪汹涌地流出,他张口喃喃道:“都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若不是我执意想逃走……”
算悯心也才反应过来,不可置信道:“御……庚辰?”
“这便是反抗的下场,”玉苍鸾此时才自暗处现身,靠着墙冷漠道,“你们最好别再想动什么歪脑筋。”
朝风颂突然咬了咬牙,直起身子来朝着他二人的方向吼道:“你们这些十恶不赦之徒!你们该死!我一定要让大哥杀了你们!”
玉苍鸾一挑眉,抬步朝他走来,蹲下身子伸手挑起了朝风颂的下颌,冷眼看着他涕泪横流的模样。
“十恶不赦?该死?呵呵,”他冷笑道,“我们是恶徒,你大哥又能好到哪里去呢——你们这些腌臜的世家又能高尚到哪里去呢?”
“你以为,是什么造就了你的天真?”
他轻轻拍了拍朝风颂愣怔的面颊,接着道:“小少爷,你可知道,在你无忧无虑的时候,有多少和你一样大的人要为了你的这份安逸付出性命,无声无息地死去么?”
朝风颂张了张嘴,呆呆地道:“我……”
“而这些人会死,是因为你大哥,是因为你朝家。”
朝风颂:“不可能……”
“你不相信?”玉苍鸾嗤笑一声,“不如我来给你举个例子罢。”
“你头冠上这颗宝珠,产自南洲绍流海,乃是一种三阶灵兽项上灵珠。此灵兽性情暴戾,又好食人,难以驯服,偏此灵珠价值连城,引得不少商人铤而走险。”
“他们捉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与实力低下的低阶修士,将他们抛入海中为饵,引来灵兽分食,再派出高阶修士作为打手寻机捕捉,这期间还有许多人在与灵兽的搏斗间丧生。”
“取得一颗灵珠,要搭上数十凡人与打手的性命,最终到了世家子弟手中,却只是随处可见、用之即弃的普通玩意儿罢了。”
朝风颂听得一愣一愣的,彻底没了声音。
“他们的亲人,有因此反叛世家甚至刺杀世家子而被太微令追杀的,他们也是十恶不赦之徒么?他们也该死么?”
朝风颂:“这……”
“所以啊,小少爷,”玉苍鸾最后将他放了开来,任由对方倒在地上,“收起你自以为是的善恶观——你这样的人,要么就在别人编织的纸醉金迷的平和表象中碌碌一生,要么,就顺理成章地拿起执掌生杀的权柄,成为世家合格的刽子手罢。”
他说着站起身,不管身后震惊不已的两位少年,径直走入了黑暗中。
竹栖砚敛眸轻笑,提起御庚辰的尸体跟在玉苍鸾身后消失在了两人面前。
不知过了多久,朝风颂才重新握紧了拳头,将脸埋在地上哭了出来。
“风颂……”算悯心想要开口安慰对方,却发现自己的手也在不停地发着抖。
***
另一边却是截然不同的场景。
玉苍鸾抬脚踢了踢地上一动不动的血人,嫌弃道:“别装死了,快起来。”
竹栖砚拿着绢帕擦了擦手上的“血迹”,笑道:“再晚一刻,我便让你变成真正的尸体。”
御庚辰浑身一激灵,一个鲤鱼打挺坐起了身来。
他低头看了看已经变成暗红色的衣袍,沉默地自贴身上衣里掏出了一袋已经破烂的血包。
“怎么这么沉默?”竹栖砚奇道,“莫非你也被我们苍公子的伶牙俐齿震惊到了?”
“……是真的么?”御庚辰低低开了口。
“什么。”玉苍鸾冷冷回道。
“你刚刚说的‘灵珠’的事,是真的么?”
“千真万确,因为我曾是捕杀灵兽的打手之一。”
御庚辰的身子微微颤抖,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问道:“那……真的会死很多人吗?”
“会。”玉苍鸾表情丝毫未变,“在修真界,死人是比修炼更寻常的事情。”
御庚辰于是又沉默了。
倒是竹栖砚兴致盎然:“看你说得义正词严,莫非真为那些惨死之人愤怒不平?”
“这修真向来弱肉强食,我只是在提醒自己,”玉苍鸾说着抬起自己的右手,看着那上面慢慢浮现出麟甲,“要想活下去,就只能不断变强。”
“贱者命如草芥,平者庸庸碌碌,恶者摒弃良知,贵者玩弄世局,善者悲天悯人,义者打抱不平,悲者愤世嫉俗,”他握紧右手,抬眼看向竹栖砚,“只有强者能掌握自己的命运。”
作者有话要说:
从此竹玉二人给修真界后辈留下了巨大的心理阴影……
第42章 秘境之主(终)
“好罢,”竹栖砚无所谓道,“意兴抒发够了,我们可以干正事了。”
之前关押三少年的房间乃是地宫里的其中一个偏殿,而如今他们三人则在墓主人的棺椁旁,亦是“千里咫尺”所在之处。
他将御庚辰从地上拉起来,玉苍鸾会意地走上前去,从后方将手覆上御庚辰的双眼。
一瞬间,神识入侵,少年举起双手握住了面前的仙器。
***
竹栖砚再次出现在昔妄语面前时,对方毫不犹豫地挥袖给了他一击。
“畜生!”这向来稳重的长者难得压不住自己内心的焦急,“你把小公子藏到哪里去了?”
“看来先生果然没打算与在下认真交易啊。”竹栖砚轻巧躲开,笑道,“没有朝家家主的项上人头,还想找到小公子的踪迹么?”
“荒谬至极!”昔妄语冷喝道,“你们到底想做甚么?”
“在下早就说过了啊,一物换一物,公平交易。”竹栖砚一歪头,“若你们无诚意,便别怪我不信守承诺。”
他说着提起手中带血的护身符挥了挥,满意地看到昔妄语挟着怒气将四周炸得尘土飞溅。
“纳命来——”昔妄语飞身上前,一把抓向竹栖砚,就见对方先一步消失了身影。
“时间不多了,还望先生别费无用功,早做决断罢!”他最后戏谑道。
昔妄语落在地上,面上的怒色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如常的漠然。
“如何?”他沉声问道,“追踪术放到他身上了么?”
“是,大人。”一旁现身的修士俯身答道,“属下已经找到对方现在的位置了。”
“走。”话音方落,一众朝家修士已飞身向中央大陆某地而去。
***
“是这里了。”算忧生看着面前的“沉默之地”,伸手接住了一只磷光蝶,蹙眉道,“但听闻此地需要‘阆阙悬珠’汇聚后形成阵法才能打开,如今悬珠尚未按轨迹行到此处,这该如何是好?”
家臣问道:“不能以别的方法破开阵法么?”
算忧生抿唇摇了摇头,另一人立刻回道:“这阵法乃是阆阙秘境时间规则的关键,其效力甚至可与仙家法术匹敌,我等本就在秘境中压制了修为,又受到秘境规则的限制,并不能够强行破开阵法。”
先前那人又问:“那现在该怎么办?”
算忧生稍加思索便要张口,不料这时远处忽然有一道灵力向一行人袭来。
“!”众人忙抬手抵挡,两股灵力相撞,瞬间将四周游荡的磷光蝶撕得粉碎。
余波之后,算忧生定睛一看,却见来者竟是气势汹汹的朝家人。
他心里不由得一沉,先抬手行礼道:“上次匆匆一见,还未来得及向昔先生问好。”
谁知半空中气势凌然的昔妄语半点不理睬,反而翻手又是一掌挟着沛然灵力朝算忧生所在之处拍来。
“说,”他冷冷喝道,“你们是不是一伙的!”
两旁的算家家臣立马抽剑挡在了算忧生身前,气愤道:“我家公子一番好意,你不接受就算了,怎还要出手伤人?!”
算忧生神色未变,仍旧温和道:“先生怕是有什么误会,何不讲出来一听,若忧生确实有过,则再动手也不迟。”
“哼,”昔妄语手中攻势稍缓,斥道,“你若不是绑匪一伙,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快把人交出来!”
算忧生眼中诧异一闪而过,而后了然道:“朝小公子也和舍弟一样被绑到这里来了?”
他脚下一动不动,抬头朝迎面而来的昔妄语笑道:“不瞒先生,我家小弟也是被贼匪所掳,我等正是循着小弟踪迹赶来此地的。既然先生与我是同等状况,不如先合力……”
昔妄语心中一阵烦躁恼火,劈手又向对面沉着的年轻人攻去:“谁知你安的什么心!莫不是自导自演绑了风颂,又专在这里等我来与我卖惨演戏!”
却听“嗡——”一声剑鸣,斜里射出一道剑芒挡在了昔妄语面前。
“小人之心。”算无名御剑落在算忧生身边,看向退后的昔妄语轻斥道。
算忧生语带欣慰地看了一眼自家四弟:“多谢你,无名。”
“咳,”算无名偏过头去不看他,抬手抵住唇边咳了一声,解释道,“我只是路过。”
“好,好,我知道。”算忧生附和道。
“呵呵,”昔妄语走近几步,冷笑道,“被抛弃的狗还这么忠心地朝主人摇尾巴,真是叫人大开眼界。”
算无名周身寒意一瞬暴涨,眼中剑意攀至极盛。
却见算忧生轻轻按住他动作,转头朝向昔妄语冷声道:“还望先生口下留德。”
“现今朝家小公子与吾弟还被困在这里,”他说着语气重新转为柔和,却坚定道,“先生想必也不想让绑匪看朝家与我算家的笑话罢。”
昔妄语一噎,半晌冷哼一声收起了全身锋芒。
算无名不着痕迹地收回被算忧生按住的手,问道:“你确定算悯心在这里?”
“嗯,”算忧生看着他认真道,“血缘是不会说谎的。”
算无名又避开他眼神,接着问:“现在打算怎么办?”
“此地阵法不必寻常,乃是秘境时间规则本身,不可轻易突破——我在想方法将对方引出来,或许可以与之谈判,也能借此进入阵法。”算忧生回道。
不想不远处昔妄语听了他二人对话,又冷哼一声:“不必那么麻烦。”
算忧生闻言笑道:“不知先生有何高见?”
却见昔妄语不再言语,只是抬手并指点上了自己的前额。
算忧生一惊:他竟想强行突破秘境中的境界压制!
大地开始震动,不断有灵力在昔妄语身上汇聚,众人眼睁睁看着他慢慢将境界提升至了元婴期——而他本人还在凝聚更多的力量!
激荡的灵力乱流四处飞窜,携着恐怖的威力袭向四周,人群中有不少境界稍低者被元婴期大能的威压震得七窍流血,匍匐在地再不能起。
算忧生撑开结界护住身后人,算无名则站在算忧生身前抬袖挡住扫向这里的灵流。
“他想直接破开阵法!”算忧生在算无名身后道,“这样会直接打破秘境的时间规则,后果不堪设想——整个秘境会崩塌的!”
算无名抿唇不语。
随着昔妄语境界缓步提升,地面上自他脚下朝着四面八方裂开无数道裂缝,就连他身后的空间也因承受巨大的灵力威压而微微扭曲。
而反噬也来得强烈,昔妄语眼耳口鼻中皆流下鲜血,身上法衣爆裂,胳膊上青筋暴起,不时有“啪啪”地骨骼碎裂、血肉破开的声音响起。
——这是妄图反抗“规则”本身而遭受的代价,是看不见、摸不着却避不开的力量!
昔妄语却仿佛不觉疼痛,仍旧固执地冲破了出窍期的境界。
冲天的灵力引动天雷落下,又勾起地火蔓延,秘境中本就变换的空间再次震动起来。
“轰隆——”整个秘境发出巨大的不堪重负的轰鸣声,山石崩裂,树木折断,海水呼啸,天幕破碎。
那悬于高天之上始终漠然的阆阙悬珠也开始颤动起来,仿佛随时都会坠落。
昔妄语已完全变成了个血人,一双眼却锐利明亮,显露出属于出窍期大能的威慑感。
他咬碎银牙吐出一口黑血,举起右手让全身灵力全部都凝聚于其上。
一瞬间风雷激荡,天地失色!
***
“真是大手笔呀!”地宫中,竹栖砚感受着剧烈的震动,感叹道,“在下何德何能请动这样的大佛前来。”
他说着看向一边沉默了许久的朝风颂,笑道:“这都是托你的福,小少爷。”
“这么下来,整个秘境都会塌了吧——这次会有多少人丧命呢?”
朝风颂与算悯心皆是浑身一震。
“不过这些都与在下无关了,”竹栖砚说着脚尖轻点,撇下尚被束缚着的两位少年没入了黑暗中,“在下可没有与出窍期大能对抗的胆量,还是早些收拾铺盖跑路吧。”
“两位,后会有期哦!”他的声音里听不出多少胆怯,甚至还带了些隐隐的兴奋。
那一边,玉苍鸾挟着御庚辰在等他。
“走罢。”玉苍鸾道,同时操纵御庚辰拿起了“千里咫尺”。
御庚辰越来越不懂他们的行动了:“你们到底要做什么?绑架了朝算两家公子,却故意引得两家人寻来,他们来了,你们又放着人质不管要逃跑——你们到底为了什么?”
他想到一种可能,不免胆寒道:“难道现在这种混乱的局面就是你们想要的?”
“不知道啊,”竹栖砚托着脸看他,“要不你再猜猜看?”
毁灭的危机近在眼前,这两人却异常淡定。
御庚辰心里升起不祥的预感,他还未来得及细想,面前仙器已发出光芒,瞬间吞没了三人的身影。
下一刻,御庚辰重新睁开眼,发现自己置身一片云海,而不远处,一颗巨大宝珠正在剧烈震颤,其上的光芒忽明忽暗。
那是——阆阙悬珠!
***
“轰——”昔妄语聚齐全力朝“沉默之地”砸去。
整个中央大陆被从中间砸开,巨大的裂痕横亘在其中,把陆地分成两半。
“沉默之地”表面受到灵力震荡,被迫显出了阵法轮廓,繁复而光亮的纹路在地面延伸,勾勒出神秘而玄妙的时间法则。
法术显灵,本该召唤着远方属于阵眼的四颗“阆阙悬珠”前来汇聚,却又因出窍期大能的全力一击而生生阻断。
那一瞬间,所有声音突然褪去,灵力碰撞荡开的余波扫向整个阆阙秘境。
有什么东西,无声地断开了。
御庚辰震惊地睁大双眼,瞪视着那原本硕大无比的阆阙悬珠突然暗淡了光芒,开始急速下坠,甚至还在不断缩小。
“这是……”他话刚出口,却见身边竹栖砚纵身跃起,直直向悬珠下落的方向而去。
“你要干什么?!”他彻底懵了,而后如梦初醒般惊叫道,“难道你…难道你们——”
只见竹栖砚逆着悬珠坠落散出的巨大灵力,艰难地伸出手来,一把将已经缩小的阆阙悬珠攥在了手中!
霎时间,所有的一切都在此刻被串联了起来。
从守株待兔抓住他来控制仙器、操纵“千里咫尺”绑架朝家与算家公子,到故意挑衅昔妄语给出不可能实现的交换条件、引导两家人找到沉默之地、用算家刺激救人心切的昔妄语——都是为了这一刻。
为了借助大能的力量破坏阆阙秘境的阵法,切断四颗阆阙悬珠与秘境的联系,然后——
骤然被陌生的力量包围,阆阙悬珠爆发出强大的抵抗灵力,一瞬间其上的光芒重新亮起,刺得人禁不住闭上了眼。
而竹栖砚却不闪不避,全然不顾灵力将自己身体洞穿,只勾起一点笑容握紧了手。
悬珠之上灵力大涨,竟将竹栖砚握着的手瞬间侵蚀得只剩白骨,他鬓发尽散,衣袍翻飞,自后方看去,就像是扑火的飞蛾一般奋不顾身地投向了万丈光芒中。
——他们要的不是仙器,不是朝家家主的人头,而是整个阆阙秘境!
御庚辰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只能愣愣地朝那个方向伸出手来,徒劳地喊道:“竹栖砚,你——”
你不要命了?!
可旁边的玉苍鸾却在此时放开了对他神识的控制。
御庚辰茫然地扭过头去。
“仙器归你了。”玉苍鸾说着化出了全身的麟甲,眼神紧紧锁着前方竹栖砚被吞没的身形,“走罢。”
“可——”御庚辰还想再说什么,却被玉苍鸾当胸一推,顿时仙器显灵,少年的身形一瞬消失在了原地。
竹栖砚的肉身已被吞没了大半,看起来十分可怖,几乎已经没了人形。
可就算如此,他也没有放开握着珠子的手。
“你也有玩脱的时候啊,竹栖砚。”玉苍鸾飞身上前,语调异常冷静,眼中却波澜迭起。
他张开双臂,自后方拢住身前的白骨,而后伸手覆在了阆阙悬珠上。
布着麟甲的手与瘦弱的白骨交叠,竟也算是十指相扣。
玉苍鸾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拜你所赐,这次可真是赌命了。”
他说着抱紧了怀中人,语气既兴奋又悲伤:“就赌……你我是能顺利活下去,还是一同坠入无间地狱吧。”
玉苍鸾看着自己被侵蚀的右手,轻声道:“玉字十六诀——玦。”
***
伴随着接连不断的崩塌和爆炸,阆阙秘境开始四分五裂。
原本在暗处观察朝算两家动作的阿酉眉头紧皱,一边护住怀里的君在水,一边喃喃道:“竟然强行破了仙术……是罔顾整个秘境的安危么?”
夜烬寒抬头看了一眼天,而后提溜着手里挣动的衣榴夏跳下了岛屿。
衣榴夏急道:“你、你要干嘛?”
夜烬寒:“赶紧离开秘境。”
千姒雨勉力挡住秘境里失去控制的时空乱流,眸中神色未明:“真是一出好戏。”
千娥眉静静地站在她身边,依旧面无表情。
千婉暮本已来到了开始崩塌的秘境出口前,此时似有所感,回头看了一眼中央大陆方向,而后抬脚迈向了出口。
地宫里,算悯心与朝风颂被震得东倒西歪,原本坚固非常的宫殿竟然也开始坍塌,两人费力躲避间都或轻或重受了些伤。
头顶的柱子砸下来时,算悯心想也没想就挡在了扭到脚的朝风颂身前。
朝风颂跌倒在地上红了眼,愣愣地看着头破血流的算悯心朝他露出个安慰的笑容:“没…事……”
算悯心说着眼前一黑,彻底倒在了地上。
“悯心——”远处传来算忧生满含焦急的声音。
朝风颂看着面前手忙脚乱的算家人,心里又酸又疼。
他抬起头来,忽然看到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影正一瘸一拐地朝自己走来。
朝风颂立刻落下泪来:“昔叔叔!”
***
阆阙秘境崩毁,其中历练的人纷纷想方设法地逃离,生怕沦为化作恶兽吞噬人命的仙境的食粮。
不知过了多久,秘境崩塌的趋势却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哦?竟有此事?”方才到达地宫底部的霓临沨伸手抚上冰棺,敛眸沉思道,“真是稀奇——会是那个人做的么?”
“可这也太离谱了吧,”梦红拂一边说一边夸张地比划道,“那可是一整个西极灵山诶——整个都从秘境里消失了。”
“不仅如此,灵山对应的阆阙悬珠也消失了,”却吟啸撑着下巴思索着道,“虽说是离奇,但也多亏了如此,剩下三颗悬珠重新组成了平衡,堪堪维持住了秘境剩下部分的时空,使其免于毁灭的危险。”
“嗯……”霓临沨若有所思,说着问道,“你怎么看,阿镜?”
这时,他身后一位推着轮椅的侍女突然毫无征兆地开了口,出声却是与样貌截然不同的沉稳女声:“有人拿了阆阙悬珠,借此取得了西极灵山的控制权。”
梦红拂如见虎狼:“什、什么?主公!您一直都在?!”
“非也,”那侍女面无表情地转向她,“此乃吾附在侍女身上的一缕神识。”
梦红拂悬着的心放了回去:“啊……那就好。”
“不过,吾之神识虽不是一直醒着,却与吾五感相通。”
梦红拂呆住了:“啊……啊?”
却吟啸好心提醒她:“意思就是你说过的话主公都知道。”
梦红拂惨叫道:“不要啊——主公你听我解释……”
“红拂还是这么有精神,”阳如镜的语气中带了些笑意,又转头问道,“你何时回来,阿沨?”
“快了,”霓临沨说着看向棺中人,“此行目标之一‘七生玄冰莲’被人捷足先登,我本以为没机会了,谁知峰回路转,又在此处寻到了一株。”
“只是……这一株似乎也与我们无缘呢。”他轻轻叹了口气。
“缘兮祸福也,”阳如镜道,“不必强求。”
“不过阿镜,还有一件事要劳你确定一下。”霓临沨说着与阳如镜对视一眼。
阳如镜会意:“交给吾即可。”
话音方落,只见侍女身上泛起红色光芒,随即一个红色光点从其眉心飞出,转而没入了棺椁之中。
霓临沨紧盯着发出红光的冰棺,藏在袖下的手指微微攥紧。
半晌,但见阳如镜的神识从棺中脱离,再次附在了侍女身上,霓临沨这才松了口气。
“此人身份不简单,凭吾之修为竟无法看出,”阳如镜的声音带了些慎重,“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
“他与御家人脱不了干系。”
***
算无名将算忧生一行人护送至秘境外,又确认算悯心无碍后,便悄然离去。
只是走了不久,面前却突然有人拦路。
他抬眼看去,只觉得这两男一女似曾相识,故而犹豫了一瞬,没有立刻拔剑。
“先生不记得我们了?”为首的高大青年朝他拱手道,“我三人曾在秘境中受先生救命之恩,此番是特地来报答先生的。”
算无名道:“不必。”
“欸,先生何须如此拘谨,常言道‘相逢即是有缘’,我们好歹也能做个朋友了罢。”那人生得浓眉大眼,人也异常热情,“我叫岳鸣渊,这是靖取罗,这位是兰锦烟,我们三个皆是散修,此番便是结伴来秘境探险的。”
岳鸣渊说着挠了挠头:“不过没想到这次秘境里出了这么多事,真真是叫人大开眼界,最后险些没能出来,还好有我的两位友人出手相助……”
靖取罗和兰锦烟连忙附和地点点头。
“……所以说啊,朋友就是多多益善,总能在你遇到困难的时候帮上忙的,先生你说是不是?”
算无名不置可否,只道:“若无其它事,我便走了。”
他说着便要御剑离开,岳鸣渊见状马上改口道:“诶呀算先生等等!我说了我们是来报答您的!”
算无名皱眉:“你知道我名字。”
“嗨呀,我们也是道听途说,先生的风采早在秘境里传开了。”
算无名不知想到什么,脸色沉了下去。
岳鸣渊觑着他神色,继续缓声道:“先生修为高超剑法卓绝,比之我见过的许多世家子不知强了多少倍,可见算家家主确实有眼无珠。”
算无名彻底冷了脸:“别和我提他。”
“就算如此,先生骨子里还流着算家的血,不是么?”岳鸣渊道,“所以你才一而再再而三地出手替算公子解决麻烦。”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知道先生的矛盾之处,故而希望想办法帮助先生。”岳鸣渊不紧不慢道,“我已说过,我们是来报答先生恩情的。”
“哦?”算无名终于起了些兴致,抱臂问道,“那你们要怎么帮我?”
“先生可听过‘七杀盟’?”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按:他俩没死,活蹦乱跳的,甚至还有了夫夫共同财产(秘境:你礼貌吗)
秘境副本结束哩~
第43章 真假之心(一)
明珠高悬,空谷幽深,原本安静的山林中忽然传出几声鸟鸣。
竹栖砚抬了抬沉重的眼皮,缓缓睁开了双眼。
仿佛脱离许久的魂魄突然归入了身体,他脑中一阵晕眩,竟有一种虚幻的恍惚之感。
竹栖砚微微动了动手指,咬牙撑着身子坐起了身,这一动作却引得全身散架一般地疼。
他少见地懵了一会儿,而后才神思归位,想起什么似得抬头看向了天空中的阆阙悬珠。
宝珠受他动作感应般发出了柔和的光芒,为一身狼狈的竹栖砚镀上了一层不真实的色彩。
他眨眨眼,就这样仰头低低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玉苍鸾带着一身寒意靠近,自上方低下头来与他对视。
他二人谁也没好到哪儿去——阆阙悬珠控制着西极灵山的时空,妄图取得灵珠的控制权便相当于正面与四分之一的秘境灵力抗衡,粉身碎骨都算是轻的了。
能够活着醒来,且身上的伤也好了大半,绝对是个奇迹。
竹栖砚仰着头眯起眼问道:“是你救了我么,玉苍鸾?”
那时他是带着赌一赌的心态去握住阆阙悬珠的——即使这前面的一系列筹谋他能保证万无一失,到最后的关键一步,却要完全靠气运。
说来也算可笑。
被灵力吞噬的千刀万剐之感做不了假,他以为自己赌输了,没想到……
“是又如何?”玉苍鸾伸手捧住他的脸,挑眉回问。
“真是不可思议呐,你竟这么好心?”竹栖砚嘲道,“这可不像你。”
“这可不是好心,”玉苍鸾缓缓蹲下身低头,垂下的头发拂过竹栖砚脸颊,沉沉道,“是有报酬的。”
竹栖砚笑起来,他右瞳中现出半个青色印记,正与玉苍鸾左眼中受到感召而出现的半边印记相呼应。
两半印记从两人眼中浮出,在空中合二为一,而后旋转着隐入了天上的阆阙悬珠中。
——原来那时两人皆将手覆在了变小的珠子上,意图强行将悬珠打上自己的神识印记,最终将悬珠的控制权一分为二,一人获得了一半的印记。
换句话说,从此以后,若没有完整的两半印记,便没有人能够进入隐于现世的西极灵山。
“这个结果你可还满意?”竹栖砚盯着头顶的人笑着,玉苍鸾却从他的笑容里看出了咬牙切齿的意味,“因玉公子一番‘好意’,这秘境现在变成我们两个人的了。”
“哼,别以为我不知你在想什么,”玉苍鸾冷哼一声,伸手轻轻掐住竹栖砚咽喉,“你原本是打算独吞这颗阆阙悬珠的罢。”
到那时,西极灵山变为他一人囊中之物,全然受他神识操控,别人便不能随意进出了。
玉苍鸾想到这里眼神一暗,手里动作微微收紧:“别想着索性抛弃灵山鱼死网破,竹栖砚。”
“从现在起,你只能一直呆在我身边。”
“呵呵呵……”谁知竹栖砚丝毫不惧他的威胁,反倒笑得愈发愉悦,他喃喃道,“这才是你的目的么?我说,玉苍鸾……”
他挑衅地与脸色变冷的青年对视,轻声道:“你到底为什么要救我呢?”
“你要说真心话哦,”他抬起手来抚过玉苍鸾鬓边,恶劣道,“到底是因为这片秘境……”
竹栖砚说着收回手,在对方的注视下慢慢拉开了自己的衣领,用气声接着道:“还是因为……”
“啪”地一声,竹栖砚继续动作的手被玉苍鸾一把捉住。
“休想再耍诈,”玉苍鸾打断他的话,旋即迅速将竹栖砚的胳膊反剪,按着对方趴伏在地上,“我不会上当的。”
竹栖砚一怔,眼中厉色闪过,挺身就要翻坐起来,却被玉苍鸾掐着下巴压制住。
“不过……”玉苍鸾解开衣带慢条斯理地封住竹栖砚的嘴,一边悠悠道,“你倒是提醒了我一件事。”
“唔、唔唔……”竹栖砚仍在不断挣动,玉苍鸾见了却不恼,反倒如被取悦了一般勾起了唇。
“这条命到底是我救的,”玉苍鸾说着垂下头,以手指轻轻划过身下人微微颤动的背脊,“我合该从里到外仔细检查一番……”
“……看看这副身子是否完好无损。”
…………
竹栖砚在浮沉中听到玉苍鸾含着低喘的若有若无的叹息:
“你不会想听的。”
…………
***
朝风颂在庭院里焦急地踱着步,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面前紧闭的殿门。
半晌,只见白玉镶金的大门无声打开,一众侍者从中列队而出,井然有序地立在了院中各处。
朝风颂欣喜地抬起头来,正看到两个人影一前一后朝自己走来。
在前方那人锦衣华冠,面若好女,形容相貌颇具不辨雌雄之美,却不显得弱势,反倒自带矜贵之气,若是仔细看去,能在其眉眼间看出一两分与朝风颂相似的地方。
朝风颂跑过去,一把投进了对方的怀抱:“大哥!”
“风颂来了。”朝别赋笑起来,抬手摸了摸小弟的发顶,问道,“大哥还未来得及去看你,身体可好些了?”
“我已没事了!”朝风颂从大哥怀里抬起头来,“令辞哥哥已着人看过了,但雅诗姐姐还是担心我,不让我随便乱跑,可我实在是太闷了。”
“所以便来烦你昔叔叔?”朝别赋说着勾指刮了刮朝风颂的鼻尖。
“才不是!”朝风颂假装生气地躲开了,又垮下脸闷闷道,“我担心昔叔叔……他没事罢?”
“小公子放心,”这时朝别赋身后的白发老者开了口,慢吞吞道,“昔妄语是强行冲破修为压制所以导致经脉碎裂,老道已喂他服下‘含元丹’,稍作休息几日便会没事了。”
朝风颂闻言直起身子来,向老者行了个礼道:“多谢问长老。”
“欸,小公子何须多礼,老道可受不起,”名为“问浮元”的老者忙抬袖挥出一阵清风托起了朝风颂,摸着胡须笑了笑,“我看小公子进秘境一趟成长了许多,家主大人大可放心了。”
朝风颂闻言却不见多少欣喜,反而心事重重地低下了头。
“嗯?风颂?怎么不高兴?”朝别赋问道。
“啊……没、没事,”朝风颂抬起头不好意思地笑道,“可能是有些累了,大哥,既然昔叔叔无碍,那我就先回去了。”
“好。”朝别赋笑着点点头,注视着朝风颂走出庭院,看到下人们立刻围了上去,将他拥上了辇舆。
朝别赋回过头来,面上的温和笑容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问长老,昔妄语说在秘境中碰到的两人是他们罢。”他挥袖在二人面前展开一张通缉令,上面正是竹栖砚与苍峦两人的名字画像。
问浮元回道:“正是这二人。”
“先前千佑晟提起时,我以为只是普通的凶手,权当作顺水人情,才答应发出‘太微令’的,”朝别赋眼中狠色闪过,“没想到这二人竟敢惹到我朝别赋的头上。”
“倒是小瞧他们了,”朝别赋重新端详起眼前的太微令,半晌缓声道,“昔妄言还在外面么?”
“回家主大人,”一旁的侍者此时出声毕恭毕敬道,“昔大人正往东洲巡视商铺。”
“叫她回来,就说他兄长为救风颂受了伤。”朝别赋沉吟道,又问,“照钧铭呢?”
“左执法大人前日受太微府首席之命,去南洲各分部巡察了。”
“这夫妻二人倒是忙得很,”朝别赋听罢笑起来,只是笑意却不达眼底,他最后拂了拂袖,抬步往前走去,“罢了。”
他道:“给雁孤宁传信,让太微府全员出动,务必尽早将绑架风颂的二人抓捕归案。”
***
算未予放下手中茶盏:“算悯心如何了?”
“回父亲,”坐在他对面的算忧生执起茶壶为他续上,一边回道,“已经无恙了。”
“那便好,此番我们无须多言,朝家自会急着捉拿歹徒归案。”
“是。”
“听闻你此次在秘境中招揽了不少高阶修士。”
“算家正是用人之际,这些人在秘境中与儿子同甘共苦过,是可以继续栽培的臣子。”
“哦?”算未予慢慢拨了拨茶叶,眼神晦暗不明,“不入流的杂种也算?”
算忧生闻言动作一顿,他抿了抿唇,放下了手中的茶壶。
“嗒”地一声,瓷器磕在桌案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父亲如今还不以为是自己错了么?”算忧生声音并不高,却意义坚决,“当初若不是您一意孤行,四弟也不必遭受那么多苦难——若不是您杀了……”
“住口!”算未予听了却突然爆发出冲天的怒气,一把将手中茶杯掷向对面之人,“不要和我提那个贱人!”
算忧生不闪不避,生生挨了这么一下,登时额头被砸开一道口子,鲜血从其中冒出,“唰”地流了下来。
算未予见状却未怜惜,反而愈发愤怒道:“别想和我玩苦肉计!你堂堂算家嫡长子,怎能替那些贱人说话?那个杂种怎么能称得上是算家的人?!”
“……”算忧生垂下眼眸,不卑不亢道,“就算如此,四弟是算家人的事现在已经人尽皆知了。父亲何不趁此机会与他言和,一来可以制止流言继续滋长,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二来四弟剑术天赋极高,必将是我算家的一大助益。”
“你!”算未予拍案而起,伸出食指来恨恨指着对面异常冷静的算忧生,气得语无伦次,“你、你们……好啊,你是不是和他商量好的——是不是那杂种蛊惑你了?”
“父亲!”算忧生也站起身来,直视算未予道,“为何您对四弟有这么大的成见?就算……就算您不能认他,至少他也是个可用之人,为何不能……”
“不可能。”算未予却无情地打断了他,冷声道,“只要我在算家一天,我就绝不会让他踏进算家的大门。”
他说完挥袖扫掉桌上茶具,而后在“噼啪”的碎裂声中夺门而去。
留下算忧生背对着大门伫立,半张面容隐在黑暗中,许久后默默叹了口气。
“公子何苦受这些气,”这时一人从屏风后走出,自然而然地拿出手帕,开始为算忧生擦拭额头上的血迹,“我看家主大人根本不可能让步。”
“我便是想逼他做决断,”算忧生被扶着坐下,身子稍稍放松了些许,“秘境中才故意放出无名是四弟的消息。”
“没想到他如此坚决,”算忧生说着看向对面之人,“看来我们须另想办法了,少巽。”
“也亏公子能忍得,”鹤少巽拿出灵药给算忧生抹上,就见顷刻伤口便恢复如初,他继续道,“只是四公子若是知道了您为他做了这么多,不知又作何感想呢。”
作者有话要说:
#修真界今日头条:
《震惊!阆阙秘境竟沦为某夫夫共同财产!》
《绑架朝算两家公子!天级太微令在逃罪犯竹某和苍某或添新罪名》
《神秘的算家四公子?算家模范夫妻滤镜破碎!》
第44章 真假之心(二)
中洲,太微府诏狱。
巨大的法阵从空中罩下,将整座监狱封得密不透风。法阵内由灵力驱动的重重机关按部就班地运行着,彻底阻断了这座监狱与外界的联系。
诏狱中关押的都是曾上过太微令的、在修真界引起过腥风血雨的、罪大恶极的犯人,他们中不乏修为高强或是精通奇诡之术的修者,是以太微府特地请算家阵法大师与御家炼器大能联手打造了这座号称有进无出的监狱。
不过意外总是猝不及防。
平静的夜里,诏狱中的某处突然爆出一声炸响。
下一刻,笼罩整个诏狱的法阵光芒毫无预兆地熄灭了。
***
玉苍鸾掬起一捧河水仰头浇在自己脸上。
他全身只着一件亵裤,下半身浸在水中,及腰的长发披散,遮住上身优美的曲线,任由晶莹的水珠顺着脸庞与发梢流下。
玉苍鸾伸手撩起额前沾湿的发丝,就听到身旁“哗啦”一声,白虎小花纵身跃入了水中,而后朝他游了过去。
他被溅了一身水却不见恼怒,反倒轻笑着抬起手摸了摸主动凑过来的白虎,神情是少见的放松。
一人一虎在这厢玩闹,冷不防远处山头忽然射来两道灵力凝成的劲风。
玉苍鸾敏锐地扭头,伸手拍向水面击起一片水花在空中结成冰针迎向对面的攻击,同时顺势一跃跳到岸上抬手一勾披上了衣袍。
冰针与劲风在半空中相撞,随激荡的灵力碎成一片水雾,下一瞬,但见一道青色人影破开雾面御剑靠近了岸边的玉苍鸾。
落地的同时,竹栖砚脚下的长剑顿时化作数把短匕浮在他周身,又随着他动作袭向了对面的玉苍鸾。
玉苍鸾转身躲过利器,一边不慌不忙地系上了里衣结带。
竹栖砚眼神一凛,抬手抓住其中两把匕首旋身攻向玉苍鸾喉间。
玉苍鸾向后一闪避过锐利刀锋,又将外袍拿在手中一抖,将袭向自己空门的几把飞刃朝对手打了回去。
竹栖砚见状将上身后仰,任由短匕飞回自己身周,他自己则舍了利器劈手抓住了玉苍鸾飘起的外袍,随即手中使力将对方朝自己的方向拽来。
玉苍鸾一挑眉,顺势随竹栖砚的力道翻身跃至半空,而后长腿一伸勾住空中的飞刃向竹栖砚后方射去。
竹栖砚却如同身后长了眼,迅速转身躲开,同时将腰身就势缠上原本抓在手中的衣袍,由落地的玉苍鸾轻轻一拽凑到了对方近前。
短暂的停息间,两人已面对着面,视线相触,呼吸相缠,几乎唇齿相依。
追逐交缠的眼神中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
下一刻,竹栖砚勾唇轻笑一声,将靠近时顺手抓住的匕首尖端轻轻递到了玉苍鸾胸口。
玉苍鸾却好似早就预料到一般,面上未见丝毫讶异,反而冷哼着甩开了手中攥紧的外袍。
竹栖砚沿着他力道旋身离开缠在腰上的衣袍,而后再翻身徐徐落在了半空中其中一把匕首刀刃之上。
玉苍鸾和他对视一眼,然后如有默契一般跃起,与俯冲而下的竹栖砚交手在了一起。
竹栖砚两手使刀攻势如凌风,同时还御使身周几把飞刃见缝插针地干扰对手攻击。
玉苍鸾则不紧不慢见招拆招,一边抬手挡住袭向自己的刀刃,一边挥起外袍当作武器干脆利落地扫向交手之人。
一来一往间两人已过了几十招,但见风声簌簌,落叶萧萧,刀光凛冽。
双方战至酣畅,只见竹栖砚一个落地旋身反手上挑,迅速欺身至玉苍鸾近前,而玉苍鸾则收了攻势,同时顺手一转外袍,将其披在了自己身上。
一瞬间,黑色衣袍随玉苍鸾倒下的动作而扬起,将竹栖砚也拢在其中,远远看去像是一个轻柔的怀抱。
玉苍鸾倒在地上,静静地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人,眼中神色莫明。
两人维持着这样的姿势无声对峙。
半晌,竹栖砚收起了抵在身下人喉间的刀背,勾起嘴角笑道:“不差——风水宝地果然养人。”
“过奖,”玉苍鸾回敬道,“你这份闭关几年后的见面礼我就收下了。”
自从在西极灵山中醒来后,两人暂且向对方妥协,默认了共有阆阙悬珠控制权的事实。
如此一来倒也少了许多麻烦,这方秘境不存于现世,任凭绑架案和大闹秘境之事在外界吵得如何沸沸扬扬,太微府的人也找不到升至通缉榜首的两位“天”级太微令罪犯的踪迹。
而灵山灵气丰盈,灵植灵兽千奇百怪,是绝佳的修行之地,于是二人索性呆在灵山中潜心修炼起来。
如是过了几十年,玉苍鸾已攀至金丹后期,而竹栖砚亦成功渡过秘境雷劫,又在结丹后为巩固修为而闭关数载。
竹栖砚起身招来一直躲在远处的小花,问道:“你此次叫我出来所为何事?”
“我要出去一趟。”玉苍鸾跟在他后面道,“你和我一起。”
“说得好像我有别的选择似的。”竹栖砚嘲道。
——拜阆阙悬珠所赐,他们两人现今只能同进同出了。
“是为突破元婴期做准备。”玉苍鸾却兀自往下解释起来,“顺便一探当今局势。”
“好罢。”竹栖砚没多说什么,只是转身拍了拍蹭着自己撒娇的白虎脑袋,“小花,你看家。”
这无心一言却叫玉苍鸾不着痕迹地勾了勾唇角。
***
两人出了西极灵山,直直往南洲岐渊而去。
岐渊一带乃是南洲乃至全修真界著名的灵矿产地,不同于其它寻常矿藏,此地所产的矿石具有独一无二的天然的强抗雷性,故而成为了高阶修士渡劫时首选的御器材料。
岐渊灵矿名声大,更有七大世家联合把控经营,若想要获得渡劫所需灵器或宝器,需要花高价向七大家购买原材料或者直接买入成品。
但这条正规途径对于正受太微令全修真界追捕的玉竹二人显然不现实。
于是两人选择直接潜入灵矿产地,取得炼制御雷灵器所需的矿石。
玉苍鸾原本打算速战速决,如同上次进入笛家矿产一般摸进岐渊挖到灵矿就走。
可当两人趁着夜黑风高接近岐渊时,却发现了不对劲之处。
——灵矿工地上似乎爆发了激烈的冲突,远远望去灯火通明,异常吵闹混乱。
竹栖砚立马拉着玉苍鸾隐入了附近的一处山头,两人敛了气息,手指相触,顿时神识连成一片,朝着周身铺开。
工地上发生的一切顿时清晰地展现在眼前。
一群矿工打扮的凡人正挥舞着手中的法器,高喊着冲向矿山北边的一处高楼,他们一个个神情激愤,竟把高楼上出现的御剑抵挡进攻的修士逼得几乎无力还手。
矿工中有人喊道:“冲进去!赶走这帮草菅人命的世家!”
“还我阿爹阿娘性命来!”
“凭什么你们千年万年高高在上,我们却只能为灵矿生、为灵矿死!”
“赶走世家!夺回灵矿!”
那高楼里显然是驻守在此的世家修士,平日里不过做些监工之类的悠闲伙计,此刻面对这群不知死活的反叛矿工多半有些不知所措,只能靠蛮力镇压,却意外地发现自己的修为受到了压制。
“这些人什么时候有了这种本事?”
“先抵御一阵,我去请上面派来的人!”
“什么?来的是谁?我怎不知?”
“你平日里只惦记着自己兜里的灵石!你知道个锤子!”
“……”
御庚辰来时,便见到反叛的矿工们都已经攻上了控制整座灵矿阵法的塔楼,而世家这边负责镇守的修士则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不对劲,”多年过去,御庚辰已然长成了秀颀英俊的青年,他迅速思索道,“且不说这些矿工为何突然叛乱,这番有组织的进攻和刻意为我方修者设下的压制修为的法术都不简单。”
“这次的动乱显然是有预谋的,且对方一定有个领导者,只是……如何找到这个人呢?”
“公子何必费这些心思,”这时一个身影突然出现在御庚辰身旁,他俯视着下面乱作一团的局面,态度傲慢道,“依花某所见,不如直接取来‘龙蛇铳’将这些虫豸都消灭为好。”
“不可。”御庚辰沉声道,“如今我方的人和他们混在一起,怎能不看情况暴力镇压?更何况尚不清楚他们的反叛缘由……”
“呵呵,”对方却冷笑着打断他,“公子还会在意这些渣滓的性命么?”
“花胄莘!”御庚辰转过头去轻斥道,“请你收敛一点。”
“是,是。”花家大公子显然对他的话不以为意,但面上仍是答道,“谨遵公子之命——只是这样一来,不知公子有何方法对付这群疯子呢?”
两人说话间,反叛的矿工已经攀上了他们所在的塔楼顶部,意图夺取放置在这里的阵眼,又被守卫在两人身边的高阶修士打了下去。
“……”御庚辰沉吟一瞬,下了决定,“我去将他们的领导者引出来,花胄莘,你守好这里。”
他说着向花胄莘耳语一番,见对方点头答应了,御庚辰抬脚踩上栏杆,足尖一点跃至灵矿上空。
金丹期修士的威压瞬间笼罩在众人头顶,仅使用普通法器的凡人如何能敌,纷纷被瞬间压倒在地。
御庚辰眉头轻锁,明显感觉到压制修为的法术的重心在从塔楼向自己这里转来。
他闭上双眼开始细细感受,而后在某一刻猛然睁开了双眼。
——找到你了!
御庚辰嘴角微扬,悄悄催动“千里咫尺”瞬间移动到了对方身后,将那毫无防备的人一把拎了起来。
“尔等快快住手!”御庚辰将那人双手反剪押着升到了半空,对着塔楼上和工地上的反叛矿工高声道,“你们的发动者已在我手中了!”
工人们果然出现了动摇:“头儿!”
“快放了头儿!”
谁知御庚辰手中那人丝毫不惧,反而对众人冷静道:“别管我!快夺阵眼!”
人群听了他命令,似乎有短暂的停滞,而后又迅速恢复了原本的攻势和战术,目标一致地朝塔楼攻去。
御庚辰见状暗暗咬了咬牙,不再停留,迅速向远处飞去,一边朝仍在抵抗的修士喊道:“撤退!回越溪!”
一众世家修士闻言,纷纷不再恋战,眨眼间随御庚辰退了个干净。
***
这夜的岐渊叛乱以矿工们占据灵矿、取得控制整座灵矿工事运转的阵法终结。
御庚辰则带领原本镇守岐渊灵矿的修士暂时退守紧邻岐渊的越溪。
已近子时,修士们都在临时的驻扎地休整,御庚辰却在自己的住处里焦急地踱步,思考着应对之策。
忽然,他身后传来一道轻笑声:“许久不见,御大少爷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呐!”
御庚辰心中大惊,转过身来一看,却见一道熟悉身影正倚在窗边慢条斯理地展开了折扇。
“你!”御庚辰脑中警铃大作,一边飞速思索脱身之法一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冷不防听到背后又响起一道带着寒意的声音:
“我看不然,他的反应力还是这样差。”
作者有话要说:
写他俩打(调)架(情)时我的脑内bgm:不如跳舞~谈恋爱不如跳舞~
御庚辰to主角二人:你们不要过来啊!!!
最近在学车 所以更新会慢点/(ㄒoㄒ)/~~
第45章 真假之心(三)
御庚辰登时被定在了原地,愣愣张口道:“你们竟然没……”
他说到一半后知后觉地住了嘴。
“没怎么?”竹栖砚一掀下摆跃下了窗沿,不紧不慢地摇着扇子朝他走来,笑道,“‘竟然没死’么?”
下一刻,竹栖砚猛地凑到御庚辰面前:“多谢关心,我们活得好好的。”
御庚辰不自主地后退半步,却冷不丁地感觉到撞上了什么,玉苍鸾挡在他身后,接道:“让你失望了。”
御庚辰被前后夹击,只得徒劳地开口分辩道:“我不是……”
“倒是少爷变了许多,险些叫我们认不出来了。”竹栖砚直起身子,打断了他的话。
御庚辰识趣地闭上嘴,只拿打探的眼神看向对方。
竹栖砚见状轻笑出声:“少爷不必害怕,我二人不是来打扰你的,只是想向你借一样东西。”
他说着抬扇掩唇,一双狐眼微眯,盯着御庚辰缓缓道:“还请少爷将从塔楼里拿走的一半阵眼借我们一用。”
御庚辰一惊。
是了,他那时虽然叫世家修士撤退,但却事先通知花胄莘取下了控制灵矿阵法的一半阵眼。
这样一来,表面上是矿工反叛成功,但他们也未能真正取得岐渊的实际控制权——岐渊灵矿的阵法分为内外两部分,塔楼内剩下的一半阵眼仅控制灵矿的外围防御,而世家这边掌握的一半阵眼则控制着开采灵矿的禁制。
换句话说,反叛者们如今也只能用阵法严格控制人员进出岐渊,却没办法动用岐渊里的灵矿。
趁乱混进灵矿里打算浑水摸鱼的竹玉二人因此扑了个空。
御庚辰问道:“你们要灵矿做甚么?”
“少爷何必明知故问,”竹栖砚转身在房间里慢慢转悠起来,“灵矿用来做什么你们御家不是最清楚了。”
御庚辰一怔,忽然明白了些什么,不假思索道:“我可以给你们阵眼,还可以用御家的资源为你们炼器——作为交换,请你们帮我解决此次叛乱之事。”
“少爷也学会狮子大开口了,不简单呐。”竹栖砚这样说着,却是自顾自地在客座上坐了下来。
“是你们先表露交易的意图的,”御庚辰这会儿反倒冷静了下来,沉声分析道:“若只要阵眼,你们大可在不惊动我的情况下获得,可你们却选择来找我,甚至还笃定我不会暴露你们的身份——若没有更多的需要,你们是不会走这一步险着的。”
“嗯……”竹栖砚听罢笑着拍了拍手,做出一副倾听的模样,似信非信道:“还有么?”
御庚辰一噎,沉默了下来。
“说的很好,我们似乎也没有不答应你的道理呢。”竹栖砚支着头,目光却看向御庚辰身后的玉苍鸾,悠悠道,“不过少爷根本没必要请我们替你解决叛乱吧。”
“据我所知,七大世家在各地的分部都安排了元婴期以上的修士坐镇,越溪岐渊作为你们共同经营的灵矿,更应该一直有大能轮流看守才对——对于他们来说,解决此事再简单不过了,直接一招下去便可永绝后患。”
御庚辰听了他的话却有些欲言又止,竹栖砚见状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他一番,就见御庚辰半晌张口道:“说来也奇怪,日前轮到镇守此地的应是阳家的修士,可我来时却听闻他已消失许久了。”
“确实稀奇,”竹栖砚说着却对另一件事起了兴趣,“说起来,此番御少爷怎么想到亲自来灵矿上的?”
御庚辰又是一阵沉默,片刻后吸了吸气道:“这你们无需知晓。”
“为何不向本家求助,”身后一直未发一言的玉苍鸾此时先于竹栖砚开了口,“你大可请你御家养的高阶修士来解决,左右不过一刻钟的时间便能到。”
“再不济也该有御家炼制的杀器出马,这样方才在叛乱现场便可摆平一切。”
“不可,此次反叛处处透露着反常,想必有人在背后操纵,若强行镇压,不仅无法揪出幕后之人,甚至有可能正中对方下怀。”御庚辰说着收起了一直戒备的状态,抬步走到竹栖砚对面坐了下来。
“我抓了他们在现场施行压制修为法术的人,那人看起来是反叛矿工的头领,或许可以从他那里找寻突破口。”
玉苍鸾跟着他一同走到了座位上,自然而然地坐到了竹栖砚身边。
“原来少爷不止想镇压叛乱,还想找出幕后之人,那确实挺麻烦的。”竹栖砚说得却轻巧,不见一点发愁。
他把玩着扇子,似是无意般提起:“想必是打算借平息此次事端向御家的附属世家显示自己的能力罢——看来少爷这些年过得也不算太容易。”
御庚辰被戳中心事,顿时显出几分泄气和疲惫来,垂下头低声道:“实不相瞒……”
原来从阆阙秘境出来后,御庚辰便拖着“奄奄一息”的身体回到了御家,向众人哭诉了他们一行人在秘境中遭竹玉二人迫害几乎全灭的事情,他本人虽没有被杀,但也被两人绑架,又在朝风颂和算悯心面前被竹栖砚打得半死,所幸最后捡了半条命,这才能逃出秘境。
御庚辰一边说着一边偷偷打量着对面两人的神色,就见玉苍鸾面无表情地评论道:“故事讲得不错。”
“……”御庚辰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讲了下去。
御钦霄自是又心疼又愤怒,当即将此事告诉了朝别赋,请求严惩罪魁祸首,朝别赋本就正在气头上,自是不在意再给“太微令”上的两人多添几项罪名。
而御家下属的一众世家则是有苦难言,虽有一肚子火气却不能对着一副死人脸的御庚辰发泄,但平白失了自家的继承人却是对他们巨大的打击。
如此一来这些世家倒是收敛了不少,对着御钦霄也不敢太放肆了,可事情却并未好转太多。
原因便是有几个世家因故没有参加秘境历练,侥幸躲过一劫,他们在此事之后势头渐盛,其中便包括了花家。
花家明显是要借着这件事稳固在御家的地位,甚至还想更进一步套近乎,故而花家家主欲以保护之名,让花大公子花胄莘时不时跟着御庚辰行动。
“好不容易那几个嚣张的世家不再作妖了,以前不太激进的几家却又蠢蠢欲动了起来,”御庚辰说着忍不住握紧了拳头,气愤道,“爹又态度软弱,任由他们折腾,这样下去何时才是个头啊!”
竹栖砚真就听故事般惬意地摇起了扇子,此时插|进话来点评道:“少爷心气还是高呀,不过有些事还是莫要太过急躁的好——我还是问你,你此次为何亲自来这里了?”
“呆在本家还要受气,更何况……”御庚辰说到一半却转了话头,“正好爹说御家要负责此次视察,原本是要重家去的,他们最近和司家斗得严重,无暇自顾,我便向爹提出亲自来了。”
他说完却突然发现了不对之处,背后顿时惊出了冷汗。
“所以说,你可明白了御家主为何选择当个窝囊废维持现状么?”
“对,表面上看御家内部受附属世家挟制,外面受六大世家压迫,但实际上御家正是借着拥趸的力量互相制衡,同时也因此让六大世家不敢轻易对其动手,从而维持了现在这种表面的平衡。”
御庚辰如梦初醒:“所以爹才……”
“御家家主虽然没有让家族振兴的能力,但也勉强能做个守得住家业的主。”竹栖砚少见中肯地评价道。
御庚辰咬了咬嘴唇:“可是我……”
“不过他这法子能成功还是因着御家在修真界特殊的角色——修真界大小世家林立,修真者更是不知凡几,但真正的专业炼器世家连十指之数都没有。”
“依附于御家的世家们深知此点,故而默许了这种平衡,同时也更希望御家由你爹这样的态度温和、善于制衡周旋的当权者坐镇。”
御庚辰瞪着眼看向他,竹栖砚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方才避而不谈的话:“我想,你选择离开本家来到这里,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便是要躲避世家的暗杀罢。”
“从前他们看不起你、排挤你,是因为你懦弱窝囊,但自秘境之后,其他世家元气大伤,暂且没有选出新的继承人,可你不仅活了下来,甚至开始崭露头角,表现得激进——你以为是他们不相信你的能力,其实是他们开始畏惧你会打破平衡。”
“……”御庚辰听得目瞪口呆,最后只喃喃道,“原、原来如此。”
“所以御庚辰,你可要想好了,”玉苍鸾此时接过话头,看向对面的青年沉声道,“是选择和你爹一样做一个中庸之主,还是决心釜底抽薪打破这一切。”
“我有的选么?”御庚辰握紧拳头,“花胄莘就在旁边的房间监视我的一举一动,暗处还不知有多少人潜伏,六大世家虎视眈眈,从此次叛乱未派一兵一卒前来支援便能看出。御家只有我一个小辈——我必须要往前走。”
“这表情不错,”竹栖砚笑道,“那你可是选了一条最难的路啊,御庚辰。”
御庚辰惊讶地看向他——印象中,这是竹栖砚第一次喊他的名字。
“慢着,”他忽然反应过来,直视对面之人道:“你们从我这里得到了这么多情报,是否也该支付一些酬劳,如此才算你们口中的公平交易罢。”
“好啊,”竹栖砚依旧说得云淡风轻:“事情变得有趣起来了,我很好奇你会做到什么地步——你想让我们做什么呢?”
“此事或许是个契机,”御庚辰思路也活络了起来,“我可借此除掉自己身边潜在的威胁。”
“哦?原来如此,我等自然愿意效劳。”竹栖砚说着合起折扇轻轻抵住上唇:“那么就此成交。”
御庚辰一顿,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他却没有抓住。
“眼下先着手此间的事,”玉苍鸾未给他更多思索的时间,立时接上竹栖砚的话开口道,“你可先去和那位反叛首领交涉,探探对方的态度。”
***
竹玉两人乔装改换容貌,作为御庚辰的侍者由对方带着前往关押反叛者头领的房间。
两人并排跟在御庚辰身后,表面上低头沉默不语,交叠的衣袖下手指则不经意地触碰在了一起。
“只要花胄莘的性命的话,没必要多费这些心力,”识海之中,玉苍鸾抱臂道,“除非你真的想掺进这次的反叛事件。”
“嗯……你说得也没错,杀一个人确实容易,”竹栖砚托腮看向他,“但若这个人变成花家大公子时,他的死却也会给你我带来无尽的麻烦。”
“所以你跟御庚辰谈判这么多,也只是想让他顺理成章地默许我们处理花胄莘。”玉苍鸾挑了挑眉。
“是啊,这样出了事有人担着,你可放心出手了,”竹栖砚冲他笑笑,“若你觉得会脏了自己的手,我也可借刀杀人。”
“也是,毕竟有现成的反叛者能利用,不过我玉苍鸾还用不到这种计谋。”玉苍鸾说着眼神暗了暗,“我自会亲自动手。”
“随便你,”竹栖砚无所谓道,“比起一个将死之人,我还是对岐渊的事更感兴趣呢。”
说话间两人已随御庚辰停在了一个布满阵法的牢房前。
一个矿工打扮的年轻人正在里面闭目养神,听见动静之后警惕地睁开了双眼。
之前在叛乱现场御庚辰不曾看得仔细,如今在灯光下才端详起对面这位反叛头领的样貌来。
青年一身健康的小麦色皮肤,身材是常年劳作的结实,长发发尾有些天然的卷曲,眉目俊朗明快,又带了几分文气,一双眼睛熠熠生辉,最是引人注目。
——这个人具有天然的领袖气质。
御庚辰这样想着,朝对方郑重开了口:“又见面了,樗旻枢先生。”
第46章 真假之心(四)
照钧铭连通阵法,便见一道虚影立时出现在自己对面。
“什么事?”他问道,“昔先生留下的追踪术法显示,之前朝家家主要找的那两位‘天’级太微令罪犯又出现了踪迹,我已将这个线索告知首席,为何却被按下了?”
“眼下有更重要的事。”落萧河沉声道,“前日诏狱异动,有人越狱了。”
照钧铭一怔,继续问道:“是谁?”
“‘天’级太微令第一号罪犯,”落萧河眼色晦暗,“雾赦己。”
照钧铭震惊不已,而后面色复杂地看向对方:“可她不是你……”
“是。”落萧河却好似知道他要说什么,率先开口打断了他的话,“所以你该知道,找到并抓回她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这也是为何我现在才来找你的原因。”落萧河接着道,“此事暂时还未公开,右垣的人正在想方设法追查此人的去向,目前只能确定她往南洲去了。”
“明白了,”照钧铭会意,“我会先派人在南洲全境追踪。”
“不要将犯人的消息透露出去,”落萧河点点头,又道,“我稍后也会动身去你那里。”
***
“御先生,您好。”
樗旻枢面色不变,一双明眸定定看着对面之人,静静等待着对方发话。
御庚辰见状继续道:“我已派人查清了你的情况,你祖上皆是岐渊人,世世代代在灵矿上做工,是也不是?”
樗旻枢点点头,没有否认:“是这样的。”
御庚辰:“你十二岁时,父母因一场矿难而死,不久后照顾你的祖父也过劳而死——你是因此才发动这场叛乱的么?”
樗旻枢听了他的话,面上闪过一丝悲痛之色,而后神色又恢复如常,冷静开口道:“诚如先生所说,那场矿难确实使我家破人亡,但因为自己的遭遇而迁怒非人的世道,草率发动他人为我的悲惨献身,却是十分卑劣的行为。”
御庚辰一时哑口无言:“那你……”
“我会这么做,不是因为这座灵矿夺走了我家人的性命,而是因为它夺走了我们矿工、我们普通人的命运。”
樗旻枢继续问道:“御先生,您认为我与您的差别在哪里呢?”
御庚辰:“这……”
“是我没有您修为高么?是我没有您有钱么?是我没有您有修养么?”樗旻枢反问道,“这些或许都是您心中的答案罢。”
“又或许都不是,”他又自顾自摇摇头道,“只是因为您打心底认为,我是比您低贱许多的一介常人、一个矿工罢了。”
御庚辰:“我……”
樗旻枢缓缓道:“所以在听到我们矿工联合起来夺取灵矿的时候,您们想到的是反叛、是愤怒、是鄙视——是世家高高在上的轻蔑。”
“可我们只是希望夺回掌握自己命运的权力——御先生,当您们在衣食无忧、潜心修行时,您不会知道,有人在顶着烈日劳作种植灵石、有人在如法器一般不知疲倦地开采矿石、有人在为了一顿饭而堵上性命去打猎灵兽。”
“我们同您们有什么不同呢——就因为您们是世家,我们不是,我们就生来要为您们劳作、为您们拼命、为您们而死么?”
“难道只有世家人能修炼得道、呼风唤雨,其他人就只能一辈子生老病死、命若飘萍么?”
御庚辰已经完全被他的说法震惊了,一时没回过神来。
一旁的竹栖砚及时打断了樗旻枢的话:“所以你仇视的是整个修真界世家。”
“不是,”樗旻枢闻言扭头看向他,否认道,“我不平的是这个世家与常人对立的世道,我要打破这不公的秩序,我要反抗这吃人的规则,我——我们要的是能够自己掌握的未来。”
“哦,”竹栖砚不为所动,“所以你为了改变现状,特地自学成材开始修炼?”
樗旻枢被他再次打断,面上却不恼,只是滴水不漏地回道:“不可以么?”
“当然可以,”竹栖砚接道,“在下只是佩服先生竟能无师自通,仅凭自己学会复杂玄妙的压制修为的术法。”
他又问:“矿工里的修行者都是你教他们修炼的么?”
樗旻枢并不回答,只是道:“先生莫要小看我们这些‘常人’。”
“不敢不敢,”竹栖砚抱拳作告罪状,“看你放心留他们守住灵矿,自己只身赴险深入敌营,应是十分相信他们的实力的。”
樗旻枢沉默不语,算是默认。
竹栖砚继续道:“与先生一番交谈下来,在下知你心思缜密、计划周全,想必是早已预料到我们来此的用意了。”
樗旻枢与他对视,却不受他引导,反而以眼神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不想竹栖砚轻笑一声:“但我们来这里也不只是为了试探先生,与之相反,我们是来告诉你一个重要消息的。”
樗旻枢微微惊讶,像是没有料到对方会这么说,但他仍然不紧不慢回道:“愿闻其详。”
竹栖砚也不慌不忙道:“先生和你的同伴们并未夺取岐渊灵矿的整个控制权——塔楼上一半的阵眼仍在我们手里。”
樗旻枢与御庚辰同时一惊。
御庚辰险些就要绷不住面上的淡定,飞身扑过去堵住竹栖砚的嘴了,却被玉苍鸾自身后轻轻拉住,示意他稍安勿躁。
竹栖砚直视着牢中浑身暗暗紧绷的人,继续道:“在下的话先生可以相信也可以不信,不过有一点还望你知晓——我们之所以只将你关在这里,而未进一步对你或者你的同伴施以威胁,也是在释出谈判的诚意,我们希望尽快平息此事,你们也希望减少损失,既然我们还能面对面交谈,也说明并非没有转圜的余地。”
御庚辰配合着点点头:“先生该知道,若我立刻搬来高阶修士解决,你和你的同伴都会随着你们的理想灰飞烟灭。”
竹栖砚也道:“要如何抉择全赖先生斟酌,我等便不再打扰了。”
玉苍鸾轻点御庚辰背后,对方立刻会意,转身便朝外走去,他与扭头的竹栖砚对视一眼,也跟着御庚辰离开了牢房。
只留下牢中端坐着沉默的樗旻枢低下头握紧了拳头。
***
待回到房中,御庚辰立刻改变了原本一派沉稳的神情,转回头焦急道:“为何要将阵眼之事告诉他?我原本是打算以此为筹码,让岐渊的矿工不能轻举妄动,也为之后取回阵法控制权留后手,你这样一来岂不是将我们的底牌交了出去?”
“非也非也,”竹栖砚慢悠悠道,“我且问你,你今日去与樗旻枢交涉是为了什么?”
御庚辰回道:“为了向他套出此次叛乱的目的,以及是否还有其余幕后之人。”
“你原本打算怎么套?”
“你也看到了,我们掌握了他的信息,一一与他对峙总能找到他的弱点。”
“那你成功了么?”
御庚辰一噎:“……”
“你犯了两个错误。”竹栖砚走到他面前道,“其一,这是你第一次与对方交涉,你所了解的只是他的生平,却不知他的为人,此乃我们的一大弱势。”
“可对他来说也是如此……”御庚辰反驳道。
“这便是其二,”竹栖砚转头看向他,“在对话中,你试图以你掌握的信息控制谈话的走向,可事实却是此人心性坚定非常,不为所动,甚至能反客为主,反而让你跟着他的思路走。”
御庚辰回想当时的场景,顿时沮丧了几分。
“他是个善于掌控、善于说服的人,”竹栖砚说着微微眯起眼来,“你显然已经被他影响了却不自知。”
“谈判进行到这个时候,我方便已处于被动了——你打出的攻势被对方不着痕迹地化解,换句话说,你准备的筹码已经没有用了。”
“这时不妨以退为进,我们主动释出信息和诚意,其实反而是扰乱对方的计划。”
“樗旻枢原本以为他的安排不会出错,但是现在出现了与他预期不符的可能,看似是他获得了信息,实则是我们把压力和焦虑给到了他那边。”
“他需要首先判断这个信息的真假,进而做出决定,如何解决阵眼的问题——他必将会主动出击,继续试探我们和你交涉,或是绕过你直接想办法拿到阵眼。”
“况且此次我们对于他的试探也并非全无结果,他的修为和法术不简单,绝不可能是自己炼成的,我想,可以确定是有人在背后支持这些矿工,指导他们修炼、给他们提供术法和法器。”
“以他的性格,我推测这些人和他是某种合作关系,而合作的利益极可能就是灵矿本身,那么,这一半阵眼的消息就算不能让他自乱阵脚,也会迫使支持矿工的幕后之人出手。”
“一旦对方出手,就会露出破绽,从而让我们有机可乘。”
御庚辰恍然大悟:“如此说来,我们只须做出两手准备即可,事情重新回到我们的控制范围内了。”
“不错,”此时一直一言不发的玉苍鸾开了口,“你大可在此观察樗旻枢的动向,看他是要联络自己的同伴还是有别的要求。”
“我们则去留意前来夺取阵眼之人。”
“好。”御庚辰一边思索一边问道,“若他们来了你们又待如何?”
“这嘛……”竹栖砚看向他笑道,“要看你敢不敢赌一把了。”
***
又过了几个时辰,在屋中等待的御庚辰收到了看守的通报,说是樗旻枢有话要与他谈。
“将他带过来。”御庚辰在座位上坐定,对来人道。
不一会儿,樗旻枢被人带着出了牢房,向御庚辰住处走去。
在路上经过某个人时,他不着痕迹地朝对方手里塞了一张灵符。
与此同时,临时存放阵眼的房间里,降临了几位不速之客。
“几位来得好巧。”突然响起的声音将几人都吓了一跳,他们朝声音来处警惕地看去,就见玉苍鸾手中闪起电光,轻巧地落在了阵眼旁边。
他轻勾嘴角,笑道:“只是这阵眼却不能叫你们轻易取了去。”
作者有话要说:
突然发现这两章逐渐朝着辩论大会的方向去了……
玉苍鸾:终于轮到我干活了
第47章 真假之心(五)
来人一共四人,见状皆是一惊。
玉苍鸾趁他们来不及反应,抬手朝阵眼伸去,眼看手指便要触到阵眼边缘,却见其上突然迸发出一道蓝色阵法,将他隔在了外面。
玉苍鸾怔了一怔,皱眉收回了手,而后眼神一凛,迅速回身接下了对面攻向他的数道灵力。
但见来人分作两路,其中三人默契地移动将玉苍鸾包围,牵制他行动,最后一人则直接朝阵眼处奔去。
玉苍鸾伸手接住迎面挥来的携着巨大灵力的铁拳,又借势跃起躲开远处一人扔来的数道灵符。
他在空中翻身,长腿一伸踢开随后冲过来的一人,又再次旋身抬脚挡住了面前之人再度攻来的拳头。
由于是在室内,加之几人行的是偷窃之事,故而双方都不敢放开招式,生怕惊动了外面的人。
玉苍鸾周旋在三人的夹攻之间,表面上看是三人包围了他,实则是他隐隐控制着胶着的战局。
四个人轻手轻脚地打了几十回合,却见先前那冲向阵眼的人竟已破解了防御阵法,将阵眼收在了特制的锦囊之中。
和玉苍鸾交手的三人见状彼此对视一眼,而后果断收手,撇下玉苍鸾从窗口跳出了房间。
“休走!”玉苍鸾冷喝一声,脚尖一点追着他们上了半空。
几人似是没料到对方这么难缠,又似是形成了一些分歧,竟在空中停滞了片刻。
玉苍鸾挥手招雷朝几人所在的方向劈去,对方被迫分开,其中一人此时沉声道:“改变计划,你二人拿着阵眼先撤,我们牵制住他!”
四人点头确认,便要如先前一般分头行动,不想玉苍鸾抬手不慌不忙地打了个响指,就见天际骤然落下无数紫色闪电,如毒蛇一般蜿蜒着锁住了所有人的去路。
四人极力突围,却始终无法逃出这雷电织成的牢笼,不免焦急了起来。
“!”几人这才明白之前玉苍鸾在房中收敛了许多,如今离开了世家驻扎之地,他才展露出自己的实力。
见强行闯关不可行,先前开口的那人转向玉苍鸾,问道:“不知先生要这阵眼所为何事?”
“哼,”玉苍鸾抱臂落在不远处,冷哼道,“与你何干。”
他说着掠至几人近前,抬手就要去抢对方手里的阵眼。
“自然与我等有关,”说话的那人挡在同伴身前,继续道,“现今阵眼还在我等手里,此物对我们也十分重要,与其在此争个你死我活,不如先生与我们合作如何?”
玉苍鸾动作一停,挑眉道:“哦?”
对方仍旧护着阵眼,接道:“想必先生求阵眼也是为了打开岐渊灵矿,如此一来也算与我等目标相同,不如我们就此收手,一同前往灵矿法阵处,合作打开灵矿,而后各取所需。”
“听上去不错,”玉苍鸾思索着道,“不过我有个要求。”
那人一顿,问道:“先生请讲。”
“我要见你们的主事人。”玉苍鸾说着收紧了闪电牢笼,眼见对面几人浑身一震。
“何必遮遮掩掩,”玉苍鸾冷笑道,“来此拿阵眼的除了现今占据灵矿的人不可能有其他,你们的身份简直呼之欲出。”
“如此一来,我自然须得掂量掂量你对我所言的分量——合作可以,但我要听你们中能说得上话的人亲口承诺。”
“否则,”他说着手中现出“噼啪”作响的闪电,趁对方犹豫的片刻隔空一把拎起了那拿着阵眼的人,冷声道,“我自可以在此了结了你们再取得阵眼。”
“住手!”对方肉眼可见地慌了,忙对他点了头,“……好,我们带你去。”
***
御庚辰正襟危坐,看向对面被人带进来的樗旻枢。
“樗先生,请坐。”他抬手示意面前的位置。
樗旻枢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地道了谢便信步走上前来落了座。
他们彼此相对,若忽略了樗旻枢手腕上带着的镣铐,倒像是一对要谈心的好友。
御庚辰端起手边的茶杯浅酌了一口,率先开了口:“不是先生此次是有什么话要与我谈呢?”
樗旻枢朝他微微一笑:“我想通了,我会告诉先生您想知道的事情——譬如我这一身修为与法术到底从何而来,以及我的合作者的身份。”
“哦?”御庚辰动作一顿,语气中带了些意料之外的惊讶,“请讲。”
“不过我有个前提条件,”樗旻枢仍旧不紧不慢道,“我想请公子允许我带您去一个地方,待到了那里,我再告诉您一切。”
“好大的口气,”御庚辰放下了茶杯,直视对方,“可此举无异于放虎归山,我做不到。”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樗旻枢与他对视,面上笑容不变,“先生在捉了我之后没有急于反攻岐渊,想必也在等一个机会,如今我将这个机会拱手相送,您没有不抓住的道理,不是么?”
“……”御庚辰紧紧盯着樗旻枢这张波澜不惊的面庞,心思百转。
“带路罢。”他最后抬起手,朝对方示意道。
***
四人在前方带路,玉苍鸾御剑紧随其后,一路飞回了岐渊。
见灵矿塔楼已近在眼前,那先前答应了玉苍鸾的人一把拉着持有阵眼的同伴加快速度落在了地上巡逻的人身旁。
对方见是他们,面上闪过喜悦:“你们回来了!阵眼拿到了么?”
“拿到了,”那人语气焦急道,“只是遇到个大麻烦,快拉响警报,叫大家挡住那人!”
巡逻的人尚没来得及消化他说的话,那人见状一把扯过他腰间的令牌,举在嘴边大喊道:“快!关闭结界!拦住那黑衣人!他要抢我们的阵眼!”
登时四下里在灵矿巡逻的人都收到了消息,玉苍鸾前脚刚迈进灵矿的阵法,抬眼便见一群人从四面八方朝他包围而来。
而身后的阵法已然关闭。
“呵,”他面上淡淡不见喜怒,只是声音愈沉,轻嗤道,“这便是你们的诚意么?”
玉苍鸾翻身躲过射向自己的灵箭,双掌在胸前合起,而后眼中寒光一闪,双手复又分开,但见他缓缓分离的掌间赫然闪现出紫色的电光。
“噼里啪啦——”电光随他动作不断延伸,最终在他身前化作一把长剑。
下一瞬,玉苍鸾挥起“紫电”剑猛然朝地面劈下,霎时巨大闪电挟着灵力掀翻了一众来不及反应的人。
玉苍鸾提起长剑,抬眼朝不远处拿着阵眼的那人冲去。
对方一惊,连忙后退了一段距离,立时有十数人围了上去,挡住了玉苍鸾的去路。
玉苍鸾眉头轻皱,举剑挡住面前人猛烈的攻击,同时左手一挥召出数道惊雷打落两侧的偷袭。
他一手使剑,一手御雷,在包围圈中周旋起落,如同一只身姿轻盈的鸟,叫对手抓不住他的动作身形。
眼看着玉苍鸾以一敌百仍不落下风,渐渐地将要突破包围,先前嚷着要拦住他的人也慌了阵脚。
他转身推了拿阵眼的同伴一把,急道:“快去请七杀盟的人来帮忙!请岳先生来!”
“哦……好、好。”同伴得了令,立马护住身上的锦囊向远处跑去,却忽然听得耳后有风声传来。
他急忙转身,就见玉苍鸾竟朝自己的方向扔出了手中的紫色长剑!
电光火石间,求生的意愿促使他本能地闪开,堪堪让剑刃削断几根鬓边碎发和自己擦身而过。
他捂着锦囊,忍不住停下脚步惊险万分地喘了口气。
就在这时——
一只手从他身后凭空冒了出来,一把接住了玉苍鸾的“紫电”剑!
“铮——”一声刺耳剑鸣划过耳畔,短暂的失聪过后,长剑已贴着他的咽喉横在了身前。
场面一时安静了下来,众人皆被这变故打了个措手不及。
“呵呵。”兀地一声轻笑贴着那被挟制之人的后背响了起来,叫他瞬间感受到了如毒蛇附体一般的凉意。
众人循声望去,却见一人持剑站在那人身后,嘴角正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
“原来是叫‘七杀盟’么?”竹栖砚语带好奇,又看向一旁傻愣着的人,笑道,“快去请他们来——正好在下也想见见他们呢。”
***
岐渊以灵矿出名,城内自然主要是几座矿藏丰富的灵山,城北是控制整个灵矿阵法的塔楼,城南则是矿工们日常生活的地方。
御庚辰简单易容,又给樗旻枢手上的禁锢施了个屏蔽的法术,任由对方带着自己穿过阵法进入了岐渊城南。
入目是一排排简陋的土房子,御庚辰放眼望去,见有几个光着膀子的中年男人正趴在屋顶上修补破损的房顶。
“奶奶的,昨晚那群狗娘养的去和灵矿上的大人们打架了——他们赢了没俺不知道,咱们这些小破房子却先遭殃了!”
“真不知他们发什么疯要去抢灵矿,还谈什么狗屁理想!俺他娘的只知道托他们的福,今日又干不成活了!”
“中午的饭又没着落了,俺家那疯婆子又吵又闹,没工钱俺上哪儿去给她整粮食啊!娘的!”
“……”
男人们那粗厚的铜锣嗓门儿吵得御庚辰耳根生疼,他不禁皱起眉头,看向身旁面色平淡恍若未闻的樗旻枢。
两人走过一间门户大开的房子,就见一个面黄肌瘦的妇人目光暗淡地坐在房门口,手里正捧着一个发霉的窝窝头。
她伸手掰下一块看不清原来颜色的面块,面无表情地将之放进嘴里嚼了起来。
御庚辰悄悄打量了一番她家里,却只看到了一面漏风的墙和各种破烂的补丁。
“她丈夫在不久前一场矿难里丧生了。”樗旻枢轻声对他道。
御庚辰沉默以对,两人继续往前走,听到身旁的房子里传出一对男女激烈的争吵声,其间粗言秽语简直叫御庚辰反胃,这争吵不一会儿便演变成了拳脚相加,又夹杂了老人沉重的咳嗽声、孩童尖锐的哭闹声。
樗旻枢眉头轻轻皱起,脚下步伐却不停,御庚辰再也无法忍受这种窒息的感觉,快步走过了坐落着房屋的一条街,来到了道路的尽头。
他倏地停下脚步,看着一个断了一条腿的老人艰难地在街头爬行挪动身体,对方全身仅用几块缝起的破布蔽体,手里拿着一个缺了口的破碗,慢慢捡起有的人家扔出来的烂菜叶子放了进去。
御庚辰瞪大了双眼,简直不敢相信世上还有人可以这样活着。
“这位大爷几年前还能上工,他是灵矿上人人敬佩的老前辈,吃苦能干,比许多年轻人都厉害。”
樗旻枢的声音此时在耳边响起:“可是那年出了矿难,他两个儿子都因此丢了性命,他虽幸而未死,右腿却不能用了。”
“矿上自然不再用他,他失了生计,家中也没了人,亦担不起请修者治疗的费用,只能锯断整条右腿。”
樗旻枢说到这里,声音变得哽咽:“才过了几年,他就……”
明明是对于修者来说再平常不过的伤,却直接夺走了他余生的全部。
“我只恨这身本事学得晚了些,不然也不会……”樗旻枢少见地显露了些愤懑的情绪,无力地挥了挥拳。
御庚辰只觉得触目惊心,他张了张嘴,却发觉喉咙干涩,半晌才吐出一句:“……为什么?”
二人此时已走远了许多,几乎接近了矿山地区。
樗旻枢闻言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他:“是啊,这是为什么呢?”
“我们这些人,生下来便被告诫是为灵矿、为服务世家而生,对世家的一点施舍感恩戴德,对这样的生活习以为常,毫无所觉地走向已知的结局——在失去了利用价值之后被世家抛弃,就如此过完短暂的一生。”
“我们崇拜、敬仰那些翻云覆雨、开山断海的修仙大能,唾弃、鄙视自己的渺小,却又屈服、麻木于这样的命运。”
“这是世家的傲慢,是我们的悲哀,所以我决心改变这一切。”
御庚辰愣愣地看着他,就见樗旻枢继续缓缓道:“所以我找到了他们——”
他说着翻手亮出藏在手里的灵符,毫无预兆地向御庚辰身上打去:“出来罢!”
“你!”御庚辰挥剑将灵符劈成了两半,转头看向突然出现在自己四周的修者,怒道,“这是何意?”
“对不住了,御先生,”樗旻枢道,“我也曾想过和缓的方法——向世家进言、与你们谈判,可我看到的只有世家的不屑与轻慢,于是我明白,改变的方法只有一个。”
他眼神一凛:“就是彻底推翻这不公的一切!”
***
竹栖砚一边压紧横在身前人颈前的剑刃,一边劈手夺过了对方手中放置阵眼的锦囊。
“住手!”不远处的人朝他喊道,那七杀盟的人匆匆赶来,霎时将包围圈转移到了竹栖砚身上。
然而竹栖砚拉着人质挡在自己前面,叫对方一时不敢轻易出手。
便在这时,从远方的塔楼上突然射来一支灵箭,目标正直指竹栖砚!
说时迟那时快,但见玉苍鸾身化闪电从天而降,瞬间移动到竹栖砚前面,伸出覆盖着麟甲的右手徒手捏住了飞驰的箭身。
那飞箭因着惯性在他手里前移了一段距离才停下,而玉苍鸾脚底却稳如磐石一动不动。
下一瞬,他手中冒出惊雷电光,将那包含灵力的利箭炸成了粉末。
众人皆被他的强悍惊了一惊,竹栖砚见状勾唇轻笑,语气轻快道:“如此,阵眼我们便取走了。”
他说着将手里鸡仔一般的人质朝包围圈一扔,又抬手将“紫电”剑向空中掷去,欲和玉苍鸾御剑离开。
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生生定住了二人的动作:“两位好友请留步。”
玉苍鸾伸手接住紫电剑,与竹栖砚并排站在一起,一同朝声音来处看去。
但见人群分开的地方,一位高个青年领着几个人姗姗来迟,竟是许久不见的岳鸣渊。
玉苍鸾眉头轻蹙,竹栖砚则笑嘻嘻开口回道:“我道是哪位七杀盟的岳先生,原来是熟人。”
周围人听到他们的对话,皆有些摸不着头脑,那先前开口要找七杀盟帮助的人忍不住朝岳鸣渊的方向喊道:“岳先生,快帮帮我们!这两人抢了阵眼!”
岳鸣渊抬手示意他无需多言,而后转向竹玉二人笑道:“虽是多年未见,但两位的英勇事迹我却是有所耳闻呢。”
此话隐隐有威胁之意,玉苍鸾身边寒意顿时涨了不少,竹栖砚则沉声道:“发动矿工叛乱与世家对抗,你之英勇也不遑多让。”
岳鸣渊却好似没有听出他话中的警告,反而挠了挠头,哈哈道:“所以才说我们是真的有缘嘛。”
竹玉二人一时无言。
岳鸣渊自顾自地继续道:“不过,我七杀盟便是为了推翻世家而建立,一切世家的敌人都是我们的朋友——自然也包括被太微令追杀的你们。”
竹栖砚一挑眉:“朋友?”
他伸手晃了晃手里的锦囊,戏谑道:“方才我们还在为争阵眼大打出手,你现在说我们是你们的朋友?”
“当然了。”岳鸣渊脸上笑容未变,“虽然我们抢阵眼各有目的,但我们是天然的同伴——站在世家对立面的同伴。”
“方才我们的人和你们起了冲突,我先在这里替他们向你们赔个不是,我知道苍先生原本是前来与我们谈合作的,故而我来也是为了表达我七杀盟的诚意。”
“呵呵,”玉苍鸾听罢冷笑一声,“若你说有关阵眼的合作,那免谈了。”
“非也非也,”岳鸣渊看着他二人,“我来谈的,是与你们的合作。”
“有趣,”竹栖砚奇道,“七杀盟能和我们谈什么合作?”
“那可太多了,”岳鸣渊道,“其他的暂且不说,最重要的一点,七杀盟可以为你们提供庇护,让你们不必再因太微令的追杀而东躲西藏。”
“真是诱人的条件,”竹栖砚笑笑,忽而眼神转冷,“只是代价是要我们给你七杀盟卖命。”
“话不能这么说呀,”岳鸣渊有些无奈,“加入七杀盟才能得到组织的保护,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嘛。”
他诚恳道:“虽然这次我是代表组织来的,但站在朋友的角度,我认为这件事对你们来说百利而无一害啊。”
竹栖砚一时没有说话,仿佛真的在斟酌他的话。
“多谢你的建议,”玉苍鸾抢在竹栖砚之前开口道,“只是你七杀盟来晚一步,我们已经与别人有约在先了。”
“说的也是,”竹栖砚顺着他的话道,“毕竟交易讲究先来后到,合作也要求诚信,我们答应别人的事须得做到才行。”
岳鸣渊没想到他俩一口回绝了自己的提议,着实愣了片刻。
便在此时,玉竹二人趁其他人不备,同时跃至半空,直向灵矿塔楼而去。
***
“你带我来看这些,只是为了在这里杀我么?”御庚辰紧盯着对面之人,语带失望。
亏他还曾经动摇过片刻。
“并非如此,”樗旻枢一双明眸定定望着他,口中却吐出决绝的话,“我真心期望你能理解我们的痛苦挣扎,理解我的理想,但你我注定是两条路上的人。”
“而我会消除前进道路上的一切阻碍。”
“原来是这样,”御庚辰垂眸轻叹,下一刻,他复又抬起眼来,目光凛然,“那么,就让我们看看谁能赢吧!”
樗旻枢见状面色一变,对周围人道:“快制住他的动作!”
然而终究晚了一步,一瞬间,御庚辰已催动“千里咫尺”,眨眼消失在了原地。
***
岳鸣渊大惊:“众人快上塔!切不可让他们将另一半阵眼也夺了去!”
玉苍鸾回身召出长剑,挡下地面上射来的密密麻麻的灵箭,竹栖砚则飞上塔楼顶端,趁着刚刚出现在此的御庚辰与顶端守卫交手的间隙,一举进到塔中,将两半阵眼合二为一。
霎时间阵法连通,整座灵矿重新开始运作起来,发出了淡淡的白光,将众人笼罩在内。
玉苍鸾停在半空,等着竹栖砚与他擦身而过飞向灵矿内部后,方才勾起一点唇角轻笑出声。
塔楼之外,夜空之中,但见黑衣青年全身覆上麟甲,长发扬起,抬手间身边骤然搅起紫色闪电与蓝色冰霜,隐隐生成风雷之势。
“御少爷,”玉苍鸾俯视着地面上的人群,缓缓道,“是时候完成我们的交易了。”
***
同一时刻,越溪城内世家驻地。
花胄莘被外面震天的喊声吵醒,挟着怒气叫来下人问道:“外面怎么回事?”
下人面露焦急,颤声道:“公子不好了!越溪的矿工也发生了动乱——已经将咱们的驻地包围了!”
作者有话要说:
相互偷塔以示敬意(bushi
花胄莘:我被他们包围了!
玉苍鸾:你们被我包围了。
第48章 真假之心(终)
情势一时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原本七杀盟与驻守灵矿的矿工们撑起阵法是为了将玉苍鸾困在阵中,如今阵法重新落入御庚辰的手里,这不许人随意出入的阵法反而将他们变成了瓮中之鳖。
玉苍鸾丝毫不给对方过多反应的机会,他眼中风雷击会,一瞬化成撕破天空的电光,而后身如旋风,挟着万顷雷电冰霜荡开攻向自己的灵力与法器,轰然落在了地面之上。
金丹后期的威压随之显现,激起灵力余波扫向四周,地上的人登时被震得东倒西歪。
下一刻,玉苍鸾的身形自烟尘之中站起,只见他抬臂将身边冰霜凝在手中,又召来玄雷聚于其上,在“劈里啪啦”的巨大声响之中,一把闪着电光的寒冰长|枪已出现在了他手上。
周围的人见状再次围了上去,玉苍鸾冷哼一声,翻手把枪别在身后,而后贴着腰身耍了个枪花,将全身灵力凝于枪尖狠狠朝前劈去。
“轰——”一声炸响,首当其冲的包围圈内侧之人皆被强悍灵力掀翻。
玉苍鸾收枪于身侧,脚尖一点以迅疾之势冲了出去,同时操纵身周一直浮起的寒冰随他动作,将半空中尚来不及还手的一众人瞬间洞穿了胸口。
天上下起了淅淅沥沥的血雨,使在场侥幸之人都胆寒了几分,而玉苍鸾浑身浴血站在落下的尸体之中,挥臂毫不在意地甩开了枪尖挑着的一个断了气的矿工,一双凤眸透亮,宛若催命的阎罗。
岳鸣渊堪堪躲开了第一波儿的杀招,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本来按照樗旻枢的计划,他们在占领了岐渊后,只须等待身在敌营中的人传来消息,再伺机一举进攻世家驻守的越溪即可,就算是樗旻枢被抓走时他也留够了后手,没想到出现了两点意外。
一是御庚辰取走了一半的阵眼,叫他们空守着岐渊灵矿无法进一步动作,矿工们等不及,只能闯入越溪夺取阵眼,顺便联络樗旻枢。
不想出现了第二个意料不到的状况,便是突然出现的苍峦,此人不仅打乱了矿工们入敌营夺物救人的计划,甚至追到了此地,借矿工围杀他的打算而将计就计,反而与竹栖砚配合取走了阵眼,叫世家的人重新控制了灵矿。
事情发展到现在已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而负责谋划的樗旻枢又不在,他本想着以朋友身份招揽被太微令追杀的玉竹二人,没想到对方刀枪不入。
再这样下去,恐怕不仅这次夺取灵矿的行动会失败,他们的人手也将损失惨重。
怎么办…怎么办……
只能向总舵求援了。
岳鸣渊一边心思急转,一边手中快速结印,欲联络远在千里之外的七杀盟总舵。
忽然身后传来一丝寒意,岳鸣渊默默咽了咽口水,止住了手上的动作。
“在下劝岳先生莫要自讨苦吃。”竹栖砚带着笑意的脸出现在他身后,风刃凝成的匕首正抵在岳鸣渊后腰,他抬手按住岳鸣渊动作,又在对方身上贴了一道定身符咒,这才继续缓缓道,“看在你曾于在下有救命之恩的份上。”
岳鸣渊张了张嘴,眼中映出面前玉苍鸾抬臂回身舞枪,转身间枪尖又甩开一道血雨的场景。
“我们与人交易在先,这灵矿是莫不能交给你七杀盟的。”竹栖砚道,“但在下尚欠你人情,所以还请你知难而退,带着你的人离开罢。”
远处,玉苍鸾持枪伫立,身旁悬着浮冰与电光,高马尾随风飘起,与围着他的人隐隐对峙。
“真的没有商量的余地了么?”岳鸣渊艰涩道,“你以人情劝我离开,我能否以朋友的身份请你们收手呢?”
“先生义气在下佩服,但在下与人只谈人情往来,不管感情义气,”竹栖砚的声音毫无起伏,“在下在此劝你离开,也只是为了还你上次的人情。”
真是冷血,岳鸣渊暗暗腹诽道,又开口试探:“那么合作呢?我提出的与七杀盟合作的条件,你们当真不考虑一下么?”
“怎么这么说呢,我对你们很有兴趣啊,”竹栖砚悠悠道,“但想让我们合作,除了拿出诚意之外,也该向我们展示一下你七杀盟真正的实力罢。”
“否则,”他忽然冷下了声,轻笑道,“你当真以为他不敢将你们的人在此赶尽杀绝么?”
岳鸣渊如梦初醒,惊道:“那你们为何……”
他看向不远处在包围圈中逗留的玉苍鸾——为何与他们在此周旋良久?
一是如竹栖砚所说,为了试探七杀盟的实力,那二是……
他心里顿时凉了下去。
***
便在这时,只听“砰——”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整座灵矿都震了一震。
在场之人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来,就见罩在岐渊灵矿外围的阵法突然裂开了无数道裂痕,而后毫无预兆地碎了开来!
岳鸣渊朝阵法外看去,所见之景叫他险些惊掉了下巴:“旻、旻枢?!”
岐渊与越溪交界之处,但见樗旻枢在一众修士与矿工的簇拥下挟着一人赫然立在了阵前。
在他面前正摆着一个周身雕刻着复杂阵法纹路的巨大炮筒,有眼尖之人立刻认了出来:“这是……御家一系独有的宝器‘龙蛇铳’!”
御庚辰站在塔楼之上,先是与地上的樗旻枢冷眼对视了片刻,而后才将目光转向了他手中挟持的花胄莘。
岐渊的人看到樗旻枢都像见到救星一般眼前一亮,纷纷欢喜道:“大哥!你没事!”
樗旻枢向众人回以安抚的眼神,又仰头朝塔楼上的人朗声道:“御先生,你们越溪的世家驻地已被我们占领了,驻守的修者皆已伏诛。另外,还要多谢这位惜命的花公子为我们开启‘龙蛇铳’。”
他说着压紧了抵着花胄莘脖颈的匕首,叫那衣衫不整形容狼狈的公子浑身抖得更厉害了。
御庚辰眼睛眯了眯,冷声问道:“你想怎么样?”
话虽这么问,但他已猜到了樗旻枢的打算——既然岐渊阵法重新被世家控制了,那不如索性毁掉这个阵法,待他们矿工占领了越溪与岐渊二地之后,重新建立属于自己控制的防护阵法。
就见樗旻枢果然笑而不语,而是抬手将花胄莘的双手押着按上了炮铳底部的操作台,霎时龙蛇铳上泛起灵力的光芒,随即炮口周围气流涌动,迅速汇聚了一股巨大的灵力光波。
这可是能够瞬间将低阶修士形毁神灭的灵力!
花胄莘原本因害怕而颤抖的眼瞳中突然亮起了诡异的兴奋光芒,竟不等樗旻枢动作便自作主张地一把按下了发射的按钮。
顿时,灵力炮携着毁天灭地的能量射向了塔楼顶端,众人皆被这变故打了个措手不及。
御庚辰想躲避已来不及,只能徒劳地撑起个防御结界,眼睁睁地看着刺眼的白色光波飞速朝自己射来。
说时迟那时快,但见玉苍鸾的身形瞬间消失在原地,下一刻已闪现至御庚辰身后一把提起他转身飞离了塔楼。
“轰——”塔楼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轰然倒塌,阵眼被一举摧毁,岐渊灵矿内部催动运转的阵法也随之一同消失了。
玉苍鸾将御庚辰放在地上,又趁众人不注意时迅速掠至巨大炮筒上方。
樗旻枢连忙召集身边人制服挣脱他控制发了疯似的花胄莘,他尚来不及反应,只见玉苍鸾已落在炮口上沿,举枪悍然朝柱形炮身刺去。
花胄莘披头散发地仰天大笑道:“哈哈哈——都死吧、死吧!”又在下一刻被众人压倒在地。
“喀拉——”但见万钧冰雷落于炮身之上,竟随玉苍鸾的灵力刺破了上面刻画的阵法,碎裂的筒身混杂着电光与冰霜朝四周炸开来。
玉苍鸾大喝一声,双手握紧枪身,额间与眼中迸发出紫色的电光,再次催动全身灵力,一举捅|穿了这件庞然巨物!
周围的人被荡开的灵力余威波及,纷纷抬手抵挡,便在这时,玉苍鸾穿过漫天的炮筒碎片,提|枪直向樗旻枢而去。
“大哥小心!”
“旻枢小心!”岳鸣渊忍不住喊道,一边疑惑身后人未免太过镇定了些。
这些也在竹栖砚的掌握之中么?
樗旻枢顾不得管已然癫狂捶胸顿足的花胄莘,抬手结印欲抵挡玉苍鸾的杀招,却在下一刻猛然反应过来,堪堪停止了动作。
玉苍鸾的枪尖轻轻擦过他的侧脸,径直没入了一旁之人的胸腔。
喷涌的血液溅上了樗旻枢的脸颊,温凉的感觉让他瞬间流了满身的冷汗。
——被耍了,御庚辰,不,眼前这人是故意让他们占领越溪的!
樗旻枢扭过头去,只见玉苍鸾举枪顶着花胄莘,直直将对方钉在了不远处只剩底座的龙蛇铳炮架上。
“……”花胄莘口中吐出大片大片的血液,他放大的瞳孔中映出玉苍鸾嘴角勾起的一抹笑容,“你……”
“花公子可要好好记住,杀你的人是谁。”他的声音冰冷却透着一丝愉悦,“若做鬼后找到你舅舅,别忘了告诉他——”
他抬手抽回自己的长|枪,毫不在意地甩掉其上的血迹,微微抬头俯视着渐渐停止呼吸的花胄莘:“等着我来取他性命。”
玉苍鸾枪尖一挑,紧接着指向一旁想要动作的樗旻枢,脸上笑得邪气:“轮到你了。”
“你们是故意的,对不对?”樗旻枢压下心头的慌乱,镇定地与他对视,“让我们顺利占领世家驻地,实际上则是借刀杀人,借我们之手除掉与御先生不是一条心的人。”
玉苍鸾挑了挑眉,并未作答,倒是远处站定身形的御庚辰开口答道:“正是如此,还要多谢樗先生了。”
他说着抬手捏出一张灵符,召出了早就离开驻地埋伏在暗处的属于自己的人马。
“樗旻枢,别做无谓的挣扎了。”
***
“这便是你们的计划么?”岳鸣渊倒吸一口凉气,想要动作却又被竹栖砚压制。
“嗯……”竹栖砚的语气不置可否,反而问道,“你猜?”
岳鸣渊有些混乱,不由叹气道:“你真是可怕……”
“这位樗旻枢也不遑多让。”竹栖砚淡淡道,“他是你们的领袖,也是你们的大脑——这是你们的优势,也是你们的弱点。”
“就比如现在,若樗旻枢被杀,岐渊与越溪的人失去主心骨,想必会马上自己乱作一团,你们的一番功夫便会白费了——七杀盟莫非没有后手么?”
说得好像我能知道你俩会搅和进来似的,岳鸣渊默默道,他看了看自己被压住的手,再说,你这不也没给我机会让我找后手么?
“是我失算。”樗旻枢与玉苍鸾相对而立,脸上却没有一丝惧色,他沉声道,“但你休想让我屈服。”
“你没机会了。”玉苍鸾不想与他多说,抬手朝对方刺去。
樗旻枢定定地看着逼近自己的一点寒芒。
便在这时,变故陡生。
半空中忽然毫无预兆地裂开了一道缝隙,如同天上睁开的一只眼睛凝视着大地。霎时一股恐怖的威压笼罩在整个岐渊与越溪上空,方圆百里之地都感受到了这阵压制之力。
尚在对峙的众人正好直面这股威压,不得不纷纷运使全身的灵力抵挡,方才没有被瞬间碾为尘埃。
玉苍鸾在抵御的间隙咬牙抬起头来看向上空,只见四处狂风骤起,在空中出现的缝隙前形成一道漩涡,而后聚集起遮天蔽日的殃云,仿佛山雨欲来。
下一刻,一道人影自虚空中踏出,直直降落在了玉苍鸾与樗旻枢之间。
樗旻枢被大能的威压震得倒在地上,口吐鲜血,玉苍鸾则提前稍微避开了些许,但仍被压得半跪在地,嘴角溢出一道血丝。
竹栖砚离得稍远些,又有岳鸣渊在前面挡掉了部分压力,故而此时微微抬头向前看去,正见到散开的云气中,一个一身劲装的白发女子手执一把巨大镰刀缓缓走了出来。
“好多人啊。”那女子开口是清亮的嗓音,她看起来心情很愉快,兀自感叹道,“岐渊好久都没这么热闹了。”
玉苍鸾勉强从地上撑起了自己的身子,冷冷打量着眼前之人。
女子转过头来,看到他时明显感到了些许意外,她挑了挑眉道:“小伙子不错啊,居然还站得起来。”
玉苍鸾顿时沉了脸色。
女子见状撇撇嘴,轻轻啧了一声:“别摆着一张棺材脸啊,这样会勾起别人不好的回忆的。”
玉苍鸾黑着脸开口道:“我怎样与前辈无关。”
女子闻言却顿了一顿,而后才反应过来般自言自语道:“……一晃眼我也成前辈了,也对,毕竟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
她说着眨眼看向玉苍鸾,眼中亮起兴奋的光芒,继续自顾自道:“也罢也罢,既然你叫我一声前辈,那便陪我打一场罢!”
玉苍鸾一惊,而女子手中的巨镰已经朝他挥下,威压之下行动受制许多,玉苍鸾连忙偏过身子躲开。
与此同时,只听“叮叮叮”几声,几把折扇打在劈下的镰刀上,阻止了女子的攻势。
“哦?”女子再次意外地看向远处。
但见竹栖砚收回手来从岳鸣渊身后走出,朝她恭敬行了一礼,沉声开口道:“前辈突然降临此处,不知是有何贵干?我等不才,实力与前辈相差太多,虽不能与您一战,但或许能帮些忙。”
言下之意便是当下形势未明,请她先收手,不必再战。
然而女子却未领会他的意思,反而斥道:“油嘴滑舌!我与他打关你何事,莫非你心疼了不成?”
竹栖砚:……
玉苍鸾准备迎战的动作一顿,低下头身子颤了颤。
岳鸣渊:你笑了吧,你是在笑对吧。
女子:?
***
白发女子再次提起镰刀,一个闪身掠至玉苍鸾身前,高声道:“小子,起来!和你姑奶奶打一场!”
忽然空中传来“嗖”的一声,一支灵箭穿云破日,突破女子的灵力威压直向其背后射来。
“啧,真是坏人兴致。”却见女子不慌不忙地一回身,挥动镰刀将灵箭轻飘飘地拨在了一旁,看向长箭来处骂道,“落萧河你小子是跟屁虫么?我到哪儿你都跟着?!”
玉苍鸾与竹栖砚闻言皆是一惊,两人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又将目光移向半空中出现的一群如乌鸦一般黑压压飞来的修者。
来人皆身着黑红色官服,正是太微府之人,为首二人皆是三十多岁的模样,一人眉目疏朗,腰间挂着长剑,一人却眉头紧皱,手中正举着一只长弓。
玉苍鸾看到那持弓人时顿时浑身一震,而后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是他……竟是他……那一日降落在玉家带来死亡与毁灭的乌鸦,是他亲手弯弓搭箭射穿了自己的胸膛——
落、萧、河!!!
玉苍鸾的牙齿被咬得咯咯作响,抽搐的手指不断握紧又放开枪身,他望向来人的眼中布满血丝,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杀了他、杀了他!
忽然,他放在身侧冰冷的手被一只干燥而温暖的手掌包裹住了。
“现下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竹栖砚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旁,双眼同样看着天上的黑鸦,语调是异常的冷静。
玉苍鸾一瞬回过了神来,他用力吸了一口气,迫使自己也镇定了下来。
“你说得对。”
竹栖砚嘴角微微勾起:“不过我很期待——你杀他的那一刻。”
“你会看到的。”玉苍鸾也回道。
岳鸣渊见到来人却是大惊,心道这女子是何方神圣,怎么把太微府左垣左执法和禁庭廷尉都引来了。
这样一来局面要彻底乱套了,七杀盟可没想现在就与太微府正面对上啊!
他趁竹栖砚的注意力在玉苍鸾那边,默默挪到了倒在地上的樗旻枢身边,将对方半扶了起来,见樗旻枢稍稍清醒了些,忙附耳悄声问道:“旻枢,现在该如何是好?”
樗旻枢艰难地抬起手拍了拍他,示意静观其变。
落萧河放下手中长弓,看向地面上的女子,面无表情地冷声道:“莫要高看了自己,此番只是太微府禁庭奉命捉拿‘天’级太微令第一号罪犯——雾赦己,如此而已。”
他说完微微眯了眯眼,看到了雾赦己身旁的两人,于是又开口补充:“不过此行倒是有意外收获,所有人听令,务必将雾赦己、竹栖砚与苍峦三位太微令‘天’级罪犯缉拿归案。”
雾赦己听罢稍稍震惊了一下,而后将巨镰扛在肩上,转身看向竹玉二人,歪头痞笑道:“呦,原来是同行。”
众人:…………
竹栖砚也笑着回应道:“既是如此,前辈还是暂且放下先前的事,共同对抗眼前的敌人罢。”
说话间,太微府之人已纷纷得令,冲向了三人所在之处,玉苍鸾见状率先提枪迎了上去。
他出招狠辣,枪风凌厉,横扫竖劈之间电光冰花飞溅,手中枪走龙蛇,逼得对方难以还手。
太微府的修士马上转了攻势,围在玉苍鸾身周迅速结成剑阵欲把他困在其中,玉苍鸾却一跃而起,自地上拔起一道冰霜凝成的巨|龙踩在脚下,而后驱着冰龙直直向剑阵边缘冲去。
持缨重雷起,移步玄冰凝。血雨泣寒鸦,玉面生阎罗。
眼见玉苍鸾独战群英仍不落下风,落萧河面色微沉,他冷哼一声,瞬息之间移到了玉苍鸾面前。
玉苍鸾被他逼得动作一滞,落萧河凑近看了他片刻,不由得皱起眉头疑惑了一声:“咦?你……”
下一刻,刀锋携着慑人威压呼啸而至,落萧河连忙后退,就见雾赦己举着镰刀直直挡在了他和玉苍鸾之间,然后朝他露出了一个挑衅的笑容。
落萧河见状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寒声道:“果然是本性难移,都自身难保了,还这么喜欢多管闲事。”
“嘁,还轮不到你小子来说教,”雾赦己冲他做了个鬼脸,嘻嘻笑道,“姑奶奶乐意,你管得着么,豆芽……”
“住口!”落萧河终于忍无可忍,举起手中长弓一把劈在了雾赦己挡在面前的镰刀上。
***
另一边,照钧铭见落萧河去牵制住了雾赦己,便径自不紧不慢地掠到了御庚辰面前,朝对方规规矩矩行了个礼:“太微府左执法见过御公子。”
御庚辰清了清嗓子,颔首回道:“左执法大人不必多礼。”
照钧铭温声问道:“照某来时见此处正是混乱,不知发生了何事,可有能帮得上公子的地方?”
御庚辰一瞥远处,玉苍鸾正与竹栖砚背靠背与太微府之人对战,而另一边樗旻枢与岳鸣渊正组织着七杀盟与矿工趁乱撤退。
本来此次计中计局中局,正是以退为进将计就计,让樗旻枢将他引走,从而借矿工之手替他除掉花胄莘之类对他有威胁的人。
而他自己的人马早已安排在了灵矿周围,就等竹玉二人设法进入灵矿后里应外合。
待两人查明幕后之人,再将岐渊反叛者一网打尽,断掉樗旻枢后路,最后两方汇合一起打回越溪。
可是这连环计也出现了两点意外。
一是竹玉两人竟在此遇到了熟人岳鸣渊,此人不知有何能耐,居然让一向心狠手辣的二人没有对他直接下杀手。
二是在他就要得手杀掉樗旻枢时突然出现的这位雾赦己,此人可谓是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就连竹栖砚恐怕也没算到自己的计划会被一个局外之人打破。
不止如此,雾赦己的出现还引来了太微府众人,直接导致了如今现场四方混乱的局面。
当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几息之间,御庚辰已将现下局势在脑中过了一遍,而后他开口对照钧铭道:“不瞒照大人,我在此本是为了镇压叛乱的岐渊矿工。”
他说着指向樗岳等人撤退的方向:“还请大人助我一臂之力,令叛乱者伏法。”
“遵命。”照钧铭向他拱手行礼,接着伸手探向自己腰间的长剑,脚下一踏便朝着樗旻枢而去。
岳鸣渊察觉到背后杀意,回头急忙结印防御,照钧铭却比他更快,“铮——”一声长剑出鞘,直向樗旻枢后背斩去。
来不及了!岳鸣渊想也没多想,直接伸手一把将樗旻枢推向一边。
长剑只离两人头顶两寸的距离。
却再也无法前进一步。
照钧铭微微挑眉,低头看向自己脚下升起的阵法。
岳鸣渊则露出惊喜的神色,抬眼望向远处山崖上隐隐显出的人影:“琴先生来了!”
他先前趁竹栖砚去帮玉苍鸾时向总舵发出求援信号,没想到竟请来了这位。
***
雾赦己手中巨镰舞得生风,一招接着一招步步紧逼着对面的落萧河。
她一边打一边笑道:“你也一点没长进啊,这样是赢不过我的,豆芽菜!”
“不准叫我豆芽菜!”
落萧河也不甘示弱,举起长弓见招拆招,两人对战间释放出的灵力威压扫向四周,直教天地失色,山崩石裂,殃云聚散,狂风不止。
“唰——”雾赦己提刀连续横扫,继续道,“你和那棺材脸一样的小心眼,活该找不到相好!”
“哼,”落萧河挡住她攻势,立马反驳道:“你这缺心眼不也这么多年没相好?”
“放屁!”雾赦己又劈他,“姑奶奶不过是因为被关着没时间出去物色,倒是你做了这么久廷尉还找不到,这才叫丢人!”
落萧河也跟着她吼:“休得血口喷人!”
照钧铭:二位,好歹是高阶修士斗法,怎么搞得像是三岁孩童打架似的……
跟随樗旻枢的人大多没有修为或者修为较低,扛过了前几波儿局势动荡的攻击已大为不易,此时骤然遭逢两位大能斗法的波及,几乎如割麦茬一般倒了一片。
却又在下一刻不约而同地被一股清风徐徐托起,稳稳当当地站稳了脚跟。
众人抬头看去,但见天边不知何时升起了一轮圆月,清冷月色之下,一人正手执拂尘立在山巅,宽大的袖袍无风自动。
七杀盟与矿工之人身前,则缓缓结起了一道灵力屏障,屏障之上正有流转的纹路不断绘制着繁复的阵法。
这道屏障一边自众人脚下蔓延,一边向半空中延伸,直到笼罩住了整个岐渊与越溪之地,形成了一个崭新的封闭阵法。
照钧铭稳住身形,看向自己身边同样被这个阵法弹出岐渊的太微府之人,忍不住咂舌:“此人的实力不简单呐!”
落萧河仍在与雾赦己僵持,两人同时感受到了阵法对自己的驱逐之力,心里皆是一沉。
玉苍鸾察觉到阵法之力强大,恐怕难以抗衡,忙一把揽住身边的竹栖砚,打算借助御庚辰的“千里咫尺”离开此地。
然而当两人转身四顾,却发现御庚辰不见了踪影。
“万不能和太微府之人一同被逐出阵外,”竹栖砚一边抵挡着阵法,一边沉声道,“去找那位雾赦己。”
玉苍鸾会意,拉着他往落雾两人对峙的地方奔去,嘴里喊道:“前辈,我们来助你!”
雾赦己爽朗大笑起来:“哈哈哈!姑奶奶何时轮到你们来帮忙了?给我乖乖等着!”
她说着收起了镰刀,抬起一脚朝身前人当胸踹去,将落萧河直直踹出了阵法:“不和你玩儿了!”
雾赦己举起双手,将送上门来的竹玉二人自一边抓住一个,然后转身打开一道和来时一样的虚空之门直接迈了进去。
三人的身形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
阵法内,樗旻枢与岳鸣渊带着死里逃生的部下重新占领了失而复得的灵矿。
阵法外,照钧铭扶住落萧河,关切问道:“你没事罢?”
“没事。”落萧河拂开他搀扶着自己的手,转回身抬步道:“回去罢。”
“好。”照钧铭挥手示意众人跟上他的脚步,片刻后忍不住感慨道,“这一趟岐渊之行真是精彩万分。”
落萧河沉着脸,并未附和他的话。
“说起来,”照钧铭好奇道,“雾赦己为何要跑到这里来?”
落萧河闻言停下了脚步。
照钧铭:?
落萧河转头看向他,缓缓开口问道:“你听说过仙器‘请君勿用’么?”
作者有话要说:
是的,这一卷其实是法外狂徒团建大会(
雾赦己一出来就变成了全员喜剧人……——
哈哈哈哈哈我长汉三考完科一回来了!!!(感到这句话似曾相识)(算了不管他)(重新叉腰)(奉上8k字肥章)(叼玫瑰潇洒离开)
第49章 潜渊之龙(一)
“多谢前辈出手相救。”竹栖砚与玉苍鸾并肩而行,对着独自走在前方的雾赦己道。
识海之中,玉苍鸾沉声道:“破碎虚空之术,她已是合体期大能。”
放在七大世家也是能坐镇本家的长老级别了,没想到和他们一样同在太微令之上被满修真界追杀。
“那位落萧河呢?”竹栖砚好奇道,“能与雾赦己打得有来有回,太微府禁庭廷尉也不简单。”
“他的修为有隐藏,但我能确定至多是分神期。”玉苍鸾总结道,“可见雾赦己确实是与他玩玩。”
“我很好奇,她到底犯了什么事,又是谁将她捉拿归案的。”竹栖砚眯起眼来,摇了摇手中羽扇。
“你们俩还怪有礼貌的。”
雾赦己对两人心里的小九九毫不知情,她走走停停,不时闭眼掐指推算,看起来是在找什么东西。
三人这会儿是在岐渊灵矿的地底深渊,这里离地面很远,却并不是纯粹的黑暗,反而到处是发出微弱灵力光芒的精纯矿石,看起来毫无开采过的痕迹。
竹栖砚先前趁着玉苍鸾大闹灵矿潜入矿中采集矿石时,也完全没有观察到通向地底的通道,可见世家经营了这么久岐渊,大部分人并不知道灵矿地底还有这样的地方。
竹栖砚想到这里又试探着开了口:“敢问前辈,可有我们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嗯……”雾赦己看起来心不在焉,她停下脚步皱起眉头,一手扛着那把巨镰,一手单手结印丢了个法诀出去,这才继续道,“不是我不想让你们帮忙。”
她等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来对着竹玉两人无奈一摊手:“主要是我给忘记自己把那玩意儿放到哪里了。”
竹玉二人:……
竹栖砚微笑问道:“是什么样的东西呢?若前辈确定是放在了岐渊地底,我们也能各自分头寻找一番。”
“嗯,也有道理。”雾赦己认同地点点头,于是索性一撩衣袍坐在了地上,又朝他俩招招手,“你们过来坐吧,左右这事儿也不算太着急,我与你们详细讲讲。”
两人对视一眼,而后并排坐在了雾赦己对面。
“我勒个去,你俩是连体了么,咋总是黏在一块儿。”雾赦己看他二人又靠在一处,不由得撇撇嘴,随口提了一句。
她也没注意对面两人瞬间黑下来的脸色,自顾自继续道:“你们听说过仙器‘请君勿用’么?”
竹栖砚默然不语,玉苍鸾则摇了摇头回道:“晚辈孤陋寡闻,不曾听闻。”
“不是你寡闻,”雾赦己支起一条腿,撑着脸看向他俩,“毕竟这件仙器上次出现已经是几千年前的事情了。”
“且不说这个,这事儿还得再往前说起,”雾赦己的手指在脸侧划着圈,悠悠道,“你们知道,听澜阁为何叫‘听澜’么?”
***
“小弟确实不知,”照钧铭奇道,“还请落兄赐教。”
“说来话长,”落萧河望向天边,目光变得悠远,“那时太微府首席还是舒听澜,是他将仙器‘请君勿用’赐给了雾赦己。”
舒听澜……照钧铭一惊,他已经许久没有听人提起过这位的名字了。
一是因为当年那件事后,舒听澜之名早成为世家的禁忌,二是因为……照钧铭看向一旁的人。
外人或许不知内情,他却了解到,太微府前任首席殷独觉、禁庭廷尉落萧河、修真界第一炼丹师华茕仪以及前任左垣左执法雾赦己,都是舒听澜收养的义子。
舒听澜于几人如师如父,几人亦在各个方面崭露头角,曾一度是修真界的佳话。
直到“听澜阁”的存在被发现,舒听澜被冠以反叛世家的罪名而遭到追杀,雾赦己与他勾结杀上世家,几乎以一己之力颠覆了半个世家势力,直接震动了整个修真界。
不过此事最后还是以舒听澜伏诛,雾赦己作为第一位“天”级太微令罪犯收押于太微府诏狱,太微府上下大换血,最终由殷独觉接手为终结。
“雾赦己能独自面对七大世家的大能围攻而不落下风,甚至还杀了阳家和算家上任家主,一方面是因为她实力强悍,另一方面便是因为她拥有仙器‘请君勿用’。”
落萧河提起这段往事时情绪并无太大起伏,好像是在讲述一个无足轻重的故事:“不过我等最后抓住她的时候,并未见到‘请君勿用’的踪影,她也始终没有交代仙器的去向。”
他说的是“我等”——照钧铭暗暗吸一口凉气,是了,自己算是这件事后半段的参与者,因此知道些别的事情。
比如舒听澜的罪名算是世家强行为他安上的,为的便是借此除掉他这枚不安分的棋子,进而对整个太微府内的势力进行大清洗,从而安插|进自己的人手。
照钧铭和雪明禅都是那时进入的太微府。
而在那之前,舒听澜叛逃,雾赦己杀进世家之后,太微府早已乱作一团,彼时正是殷独觉与落萧河站出来,以雷霆手段整理了府内乱局,又出面协助七大世家捉拿了舒听澜与雾赦己。
他二人能成功收复太微府,背后也少不了世家势力的支持,照钧铭知道,殷独觉的背后正是自己的老东家、朝家上任家主朝挽铃,故而他才能在经此乱后出任太微府下一任首席。
明明情同手足,却能面不改色地将雾赦己送入诏狱,可见毫无血缘关系的亲情在权势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照钧铭心思百转,面上继续疑惑道:“那落兄如何断定,她来此就是为了寻找仙器呢?”
***
“那时世家说义父建立‘听澜阁’是为纠集散修发起叛乱,事实并非如此。”雾赦己说着习惯性地伸手至腰间,一探之下才发现从诏狱出来得急,并没带着酒壶。
她撇了撇嘴,收回手继续道:“义父苦于世家控制修真界、凌驾于众人之上的局面,故而想要改变这一切,他选择了一种相对温和的方式——建立一个世家与散修之间缓冲的地带,便是最初的‘听澜阁’。”
“世家却觉得这样鱼龙混杂的组织威胁了他们的统治体系,要求义父取缔‘听澜阁’,义父不肯。”
“其实此事一开始并非不可挽回,可他们选择了最卑劣的手段来威胁义父。”
“他们找到了义父多年来一直在寻找的亲生儿子——便是霓临沨。”
霓临沨被阳家囚禁起来——这些人太懂如何摧毁一个强大的人了,他们对霓临沨进行了非人的虐待,以此威胁舒听澜收手。
舒听澜一开始并不肯毁掉自己的心血与理想,直到那些人将儿子被挖掉的膝盖骨送到了他面前,他终于崩溃了。
“这些人渣!”雾赦己说到这里情绪激动道,“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当真龌龊至极!”
她说着挥拳狠狠砸在了地上,几人身下顿时又陷进地底几寸。
一直一言未发的竹栖砚此时开口道:“所以前辈便去给舒听澜报仇了?”
雾赦己闻言却突然沉默了。
她大抵是太久没找到人好好说过话了,故而将以前的事倒豆子般劈里啪啦地给竹玉两人讲了一顿,此时忽然不出声倒显得十分不寻常。
过了许久,竹栖砚才听到她低下头轻轻道:“我那天……原本是要去杀他的。”
对面两人都是一凛。
“不重要了。”雾赦己显然是避开了这个话题,转而继续讲起了自己的英勇事迹,“总之我后来确实是杀上了阳家,干掉了当时的家主阳朔漠。”
“阳家彻底乱了,后来大小姐阳如镜救出了霓临沨,两人带着属下叛出阳家,一同接管了‘听澜阁’——也算了了义父的心愿罢。”
“不过那都是许久之后的事了,那时我杀红了眼,紧接着又杀了算楚同那个老家伙,还差一点杀了朝挽铃。”
“都是七大世家的上一任家主,”玉苍鸾在神识中给竹栖砚讲道,一边扶额,“世家的半边天都快叫她掀了。”
“唔,话虽如此,”雾赦己吹了半天牛,这时抬手挠挠头道,“我那时用‘请君勿用’连杀几个大能,明显感受到这仙器杀性太重,这样下去很快会失去控制。”
“故而从朝家出来之后,我便想办法将它分成了两部分,一名‘潜龙’,一名‘藏凤’,分别封印在了两个地方。”
“再后来,姑奶奶我就光荣被捕了。”雾赦己一脸无奈地摊了摊手。
“前辈的经历真是叫人惊叹。”竹栖砚中肯评价道。
“不过,晚辈尚有一个疑问,”他看向对面随性而坐的女子,问道,“您为何要选择将仙器封印在这里呢?”
***
七杀盟与矿工们重新占领了岐渊与越溪,第一时间开始加固刚刚架起不久的防御阵法。
驻地内,樗旻枢初步拟定了近几日面对世家可能的反应而做出的对策。
属下之人纷纷按部就班前去工作,留下樗旻枢与岳鸣渊对坐帐内。
“此次多亏有你,不然应付这些个筹谋,我的脑子可转不过来。”岳鸣渊对樗旻枢道。
“岳大哥过奖了,我也不过是尽量考虑得多一些,希望可以减少损失。”樗旻枢浅浅笑道。
“若说筹谋,我还差得远,否则也不会在此次作战中被对方牵着鼻子走当刀使了。”
岳鸣渊摆摆手:“千万别这样说,那二人多谋善断不假,但我们最后不还是扳回一城么?”
他说着哈哈笑道:“可见老天是站在你这边的。”
樗旻枢却摇摇头:“非也,不是老天助我,是大哥你的功劳,若不是琴先生及时赶到,只怕还是胜负难料。”
他说着赞叹道:“说起来,琴先生的阵法当真精妙。”
“那当然了,”岳鸣渊眼中燃起崇敬之情,“他可是‘檀容九子’之一,第一炼丹师华茕仪的弟子。”
“不过话说回来,他上哪儿去了?”
***
同一时间,离越溪不远的一处山头上,一抹白色身影飘然而至。
琴袖白依然手执拂尘,淡淡抬眼看向松树下的倩影,缥缈开口道:“叫我来此,所为何事?”
“听闻师兄顺利突破出关,我特地来看你呀。”君在水背着拂尘朝他跑过来,又从袖中拿出一个包袱递给琴袖白,笑道,“这是给师父和你的礼物。”
“为何不亲自给师父?”琴袖白虽然这样说着,手里还是接过了君在水的包袱。
君在水闻言,眼神躲闪着扭捏道:“我…我这不是怕她老人家骂我么……”
琴袖白会意,抬眼看向不远处等着的阿酉,冷哼一声道:“你也知道自己胡闹。”
“不是胡闹,”君在水抬起头看向琴袖白,认真反驳道,“我已说过许多回了,阿酉真的是我自己捡到的,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人!”
“暂且信你。”琴袖白没赞同也没反对,只是道,“既然你瞒着师父给她收了个徒弟,那我便先代师父试一试‘十师弟’的实力。”
“哎——师兄等一下啊!”君在水刚想阻止,琴袖白已闪身至阿酉身前,挥起拂尘在二人身周撑起了一个隔绝外界的阵法。
他与阿酉相对而立,冷声道:“小子,你到底是谁。”
第50章 潜渊之龙(二)
御庚辰艰难地掀开眼皮,立时感觉到右胸火辣辣地痛。
昏沉的脑袋中渐渐浮现出他失去意识之前的遭遇。
被自己人暗算了。
那时他本欲借太微府之手控制住七杀盟之人,不想在照钧铭去攻击樗旻枢之时,身后忽然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道强劲掌风。
御庚辰没有防备,被打得摔出去几丈远,感到自己胸前肋骨断了几根,全身经脉更是几乎被震断。
然而对方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下一道掌风马上掠至近前,意识模糊的御庚辰咬牙催动全身灵力调用了“千里咫尺”,之后便昏了过去。
想到这里,御庚辰眨了眨眼,定睛打量起自己周围的环境,这才发现他正身处一间似曾相识的破旧茅屋内,对面的那堵墙甚至在漏风。
他动了动身子,感受到身下是块破烂的木板,粗糙坚硬的质感硌得他背疼。
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御庚辰转头看去,只见一个人端着个破碗走了进来,竟然是前日自己曾和樗旻枢在岐渊城南见过的那位刚守了寡的瘦弱妇人。
——原来他被传送到了岐渊城南的居民区里。
御庚辰一时说不上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
那妇人许是听到动静,知道他醒来了,忙拿碗盛了些水来看他:“仙老爷你醒啦?感觉可好些?俺这儿有水,你先喝点。”
她说着将碗递到了御庚辰嘴边,御庚辰有些嫌弃那碗又破又脏,但此刻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他抬起头将碗中水一饮而尽,这才清了清嗓子开口称谢道:“多……多谢。”
“仙老爷这是什么话,”谁知那妇人见他道谢,反而拘谨了起来,拿回碗来用腰上搭的一块布子擦了擦碗底,低头道,“你突然落到俺家,俺、俺高兴还来不及呢。”
御庚辰这才看到屋顶上有个洞,显然是自己从空中落下砸的。
这家里本来就漏风,这样一来竟没一处完整的地方了。
他忍着痛撑起身子,带着歉意道:“抱歉,我不是故意的,待我伤好,便替你补上罢。”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劳烦老爷,当真不用了。”妇人抬起头来,连连摆手。
“不麻烦的,我这伤调理一两日就好,补房顶之事不过片刻工夫,便当作报答你的救命之恩。”御庚辰说着低头瞅了一眼自己被包扎的伤口。
“诶、诶,多谢大人,多谢老爷。”妇人看起来很是激动,用颤抖的双手捧着那碗不知如何动作,御庚辰怀疑她回头要把这破碗给供起来。
他默默叹一口气,转而问起其他的事:“可否请夫人告知,自樗旻枢……自矿工们夺取灵矿后,城中有没有发生什么事?”
***
“我便是我,”阿酉冷静回道,“我便是阿酉。”
“狡辩!”琴袖白皱起眉头,喝道,“修为能可隐藏压制,神识却做不得假,你的境界绝不止元婴期——你到底是何人?因何目的接近阿申?!”
君在水被阵法隔绝,听不到二人的对话,阿酉扭过头,见君在水正扒在透明的结界外,一脸焦急地看着他。
阿酉抿起嘴来,低头敛眸沉默一瞬。
琴袖白却等不得他,见阿酉默然不语,便直接伸手并指朝对方印堂而去:“既然你不肯说,我便亲自看看。”
琴袖白口中默念法诀,欲强行探入对方神识一探究竟,谁知他刚触到对方神识边缘,自己脑中却突然传来“铛——”一声钟鸣般的巨响,直把他生生震退了几步。
“你……”琴袖白嘴角溢出一丝血迹,不可置信地看向阿酉。
阿酉抬起眼,这一瞬他冰冷的眸中漠然地仿佛空无一物,他重复道:“我只是阿酉,只是君在水的阿酉。”
琴袖白闻言一顿。
“便暂且信你。”半晌他拭去唇边血迹,狠狠一拂袖,“若你敢害她,我定不轻饶你。”
说罢琴袖白冷哼一声,撤掉了隔绝的阵法,也不看君在水慌忙奔向阿酉的身影,兀自转身飘然离去了。
“阿酉,你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没事。”阿酉又恢复到了那种面无表情的状态,只是他的眼眸里倒映着眼前人生动的身影,他轻声道,“让你担心了。”
***
“我是在这里,被义父捡到的。”雾赦己托着腮,眼中浮起追忆的神色,“那时岐渊刚刚发生过一场巨大的矿难,灵矿坍塌释放出巨大的能量,岐渊方圆几千里都被波及,几乎人畜俱灭,我是那场灾难唯一的幸存者。”
太微府之人奉命前来重建整顿灵矿,为世家接手岐渊做准备,舒听澜便是在废墟之上捡到了靠着和腐鸦争食艰难活下来的雾赦己。
一片残阳里,本该带来死亡的黑鸦向一脸懵懂的小姑娘伸出了手。
“腐朽之地也能诞生顽强的花朵呢,”那人微笑着,温和的嗓音仿佛具有使人莫名安定的法力,“小姑娘,你愿意跟我走吗?”
年仅四五岁的雾赦己什么也不懂,她只知道面前这个人方才给她带来了比腐肉好吃的东西。
“跟着你,可以不用饿肚子吗?”她怯声问道。
“嗯。”舒听澜蹲下身与她平视,他的侧脸柔和在夕阳的暖光之中,“我向你保证。”
***
“岐渊是雾赦己的故乡,她将仙器封印在那里也是情理之中。”落萧河道,“当年岐渊几乎尽毁,后来太微府重修灵矿工事,世家接管岐渊之后,从别处来的矿工们逐渐在那里定居,形成了如今的岐渊城。”
“从前雾赦己常回那里看望,”落萧河说着不以为意地嗤道,“真是可笑的同情心,她一个寿数无穷尽的修仙者,还要在乎那些朝生暮死的蜉蝣。”
照钧铭的关注重点却在别处:“岐渊以前发生过那么大的矿难?”
两人此时已回了太微府在南洲的分部,准备将此处发生的事上报雁孤宁。
“此事便更久了,我来到舒听澜门下比雾赦己还晚,故而也只是道听途说。”落萧河现下倒不急着去抓雾赦己了,反而一派悠然地和照钧铭解释起来。
“岐渊灵矿原是柳家所管,后来那柳家家主修炼时走火入魔残害百余矿工,修真界震怒,太微府发出太微令前去捉拿,不料对方早已丧失心智,疯狂之下竟直接毁掉了岐渊灵矿一角,欲与太微府同归于尽。这一举动造成矿藏半数坍塌,灵力失控,波及方圆千里,柳家与岐渊尽毁于此,太微府也元气大伤。”
***
“呵呵,这事件总觉似曾相识呢。”竹栖砚听到这里,忍不住抬扇掩唇,瞥向玉苍鸾笑道,“给柳家一个修炼走火入魔的罪名,再发出太微令,接着派出太微府人手灭门,最后世家顺理成章地接手岐渊灵矿。”
“倒霉的是柳家,遭殃的是无关之人,”玉苍鸾冷哼道,“动手的是太微府,唯有高高在上的七大世家占尽了好处。”
“可笑我没能早点看透他们丑恶的嘴脸!”雾赦己愤愤道,“甚至还进了太微府,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替他们做了多年的刽子手。”
竹栖砚听了却微微眯起狐眼,反问道:“如此说来,是有人告知了前辈这件事背后的阴谋?”
“正是如此。”雾赦己点点头。
她拿到那封揭露事情真相的信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不敢相信所谓“走火入魔”只是编造,真实情况是将她抚养长大的舒听澜亲自带领太微府众人灭了柳家,又制造震惊天下的矿难毁了岐渊,只为销毁证据。
雾赦己当场将信撕得粉碎,她放下手头的工作一路冲到听澜阁,欲向舒听澜问个究竟——她要听他亲口承认这一切。
或许,她还心存侥幸,希望这一切只是假的,舒听澜不会那么做的。
可当她赶到时,看到的却是被世家之人包围,捧着一双带血的骨头跪坐在地的舒听澜。
“舒……听澜?”雾赦己睁大了双眼,难以置信地看向这个在她心中顶天立地的存在。
那个文武双全、名扬天下的太微令首席,那个意气风发说要改变这个修真界的听澜阁主,此时却垂头丧气、形容狼狈地向这些人屈服。
“阿己,我很让你失望是不是,”那人背对着她流下一行泪,语气竟然还是一成不变的温柔,“对不起。”
雾赦己面色阴沉,咬牙道:“不要……”
“对不起,阿己。我教你们立道立心,教你们功法术咒,但我并不强大……我是个懦弱的人。”
雾赦己不知道自己也流了泪,她怒吼:“不要说了!舒听澜!”
“我曾想过改变这一切,可到头来,我却连自己的儿子也救不了……”
“舒听澜!”雾赦己泪流满面地吼道,“站起来!你不是这样的人!”
“对不起,阿己,我是这样的人。”舒听澜回过头来看她,目光温柔而悲哀,“当初,我被阳家安排进入太微府,又在家主授意之下做了首席,是我一时得意忘形,忘记了自己从始至终都不过是世家放在那个位置上的傀儡。”
“一把刀怎么能有自己的思想呢?从前他们让我挥向哪里,我便挥向哪里,如今他们要让我挥向自己,我也……”
“不要说了!”雾赦己再也忍不住,召出镰刀一把挥开挡在舒听澜身前的人。
霎时间手起刀落,雾赦己的强悍有目共睹,世家人死的死,活着的纷纷狼狈逃窜。
一片血雨中,雾赦己举着镰刀回过头来,她的脸上血与泪交织,模糊了她悲伤而愤怒的神情。
她提起个微笑,对舒听澜道:“既然如此,舒听澜——我便替你杀了他们。”
***
“此事颇为蹊跷,”竹栖砚听完却沉声道,“前辈会愤怒在情理之内,恐怕也在有心人的算计之中。”
雾赦己瞪眼看他:“什么?!”
“诚如前辈先前所说,舒听澜之死乃是世家有意为之,那点燃前辈的愤怒,让前辈去杀他也许正是对方计划的一环。”
“如此一来,一旦当你展现出杀他的意向时,前辈的罪名便成立了,世家大可借此大做文章,同时除掉前辈你和舒首席两枚眼中钉。”
“竟是如此……”雾赦己捏着下巴垂眸沉思,她不由得再度回忆起那时舒听澜对她说过的话,恍然惊觉,“所以那时义父那样对我说……是在暗中提醒我?”
“舒首席筹谋听澜阁多时,岂容心血被毁,他想必也料到了世家会走你这一步棋。”
“前辈若执意报仇,恐怕正中世家下怀,借你之手杀了首席,他们则可独善其身。”竹栖砚轻摇羽扇,“只是没想到起了反效果,他们将前辈的怒气引向了自己,反而引火上身。”
雾赦己再次惊道:“难道义父也算计我?”
“并非如此,”玉苍鸾在一旁补充,“舒听澜本意应是阻止你动手,他没想到你竟直接杀上了世家。”
“……”雾赦己喃喃自语,“那……是我害了他?”
“前辈何必作茧自缚,”玉苍鸾抱臂道,“你与他一同,是这场杀局的受害者,真正的凶手早隐于局外,那谋划之人才是一切的源头。”
“这样看来,让前辈入诏狱可能亦在对方计划之内——在下斗胆问一句,前辈是如何出来的?”竹栖砚看向有些茫然的雾赦己。
“这……”雾赦己回忆道,“那日诏狱内阵法突然熄灭了一瞬,关押我的禁制一同消失,我发现有可趁之机便逃了——那破地方谁爱待谁待去!”
竹栖砚沉默片刻,接着缓缓道:“看来有不少人既觊觎前辈的强大修为,又想得到前辈的助力啊。”
当年设计害雾赦己是如此,如今将她放出来亦是如此,但应当不是同一方势力,他在心里思索道。
雾赦己本人就如同一把强大但危险的武器,更何况还有“请君勿用”在手,故而那些人在觉得她有威胁之时将她藏起,在需要她时将她放出,只是雾赦己并未意识到这一点。
现下由竹栖砚一语道破,她才发现自己一直身在局中。
“真叫人窝火!”雾赦己气得砸地,“一个个的将姑奶奶当猴儿耍!”
“现在还为时不晚,只要识破对方的诡计,便能反过来将躲在幕后之人揪出来。”竹栖砚掩在扇子后的嘴角悄悄翘起,“在下不才,方才想到一二计策,或许前辈用得上。”
“有道理,”雾赦己思考一瞬,点了点头,“那就麻烦你了。”
“区区小事,与前辈救命之恩相比不值一提。”竹栖砚谦虚道,“只是请前辈仔细想一想,将‘潜龙’封印在此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仅仅一个“故乡”的缘由可无法说服他——想来雾赦己再粗线条,封印仙器这等大事也不敢儿戏。
一定有什么人,在什么时候暗示过她,关于岐渊的特别之处。
雾赦己这下愣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
祝大家七夕快乐~
4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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