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AI文学
首页太微令 65-70

65-70

    第66章 怀璧之罪(一)


    竹影摇曳,玉冠华衣的少年由几位宫人带领着穿过幽静的花园,来到一座雕饰风雅的小亭内。


    “儿臣拜见父王。”少年低头恭敬跪地,朝亭中正在饮茶的威严男子拜道。


    “几日未见,吾儿愈发长进了,”老凤王一边轻撇着茶沫,一边抬起眼帘看向面前少年,声音淡淡,“孤王怕是受不得你这拜礼。”


    “儿臣不敢,”少年将头埋得更低,语气中似乎带着一丝惶恐,“只是儿臣愚钝,不知何时惹了父王不快,还请父王明示。”


    “哼,”老凤王冷笑一声,“先时在朝堂上装傻充愣便罢了,现下在孤王面前还要继续演下去么?”


    “如今因谋反一案,太子献认罪,乌相势倒,孤王朝中臣子去了大半——孤王问你,对此事你当真一无所知么?”


    少年仍旧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神色,他轻声道:“儿臣不知。”


    落于头顶审视的目光顿时锐利了几分。


    “自己的儿子几斤几两,孤王还是知道的。”见对方对自己的目光无动于衷,老凤王无声叹了口气,“太子献经营自己的幕僚势力多时,与乌相勾连往来或许有迹可循,但与后宫乌美人暗通款曲却绝无可能。”


    他说着严肃起来:“更不必说他虽有野心,却生性谨慎多疑,怎会轻易与乌氏势力联合谋反?”


    “若说这背后没有人推波助澜,孤王是不信的。”


    少年适时应道:“……父王所言即是。”


    “呵呵,”老凤王被他装出来的这副奉承面孔气笑了,“太子献已去,孤王其余子嗣尚小,你若是一直只会附和应承孤王的一切决策,可难当大统。”


    “谢父王教诲。”


    这小子的狐狸尾巴藏得真深,老凤王眼神沉沉,一番软硬兼施都没能撬开他的口。


    太子献谋反一事,证据确凿,即使明眼人看得出二公子竹栖砚是最大的获利者,但偏偏任何人都没能抓住他的把柄,而他本人明明已经胜券在握,却也没有露出一丝破绽。


    倒教人有些动摇,他到底是真的一无所知,还是深藏不露不动声色至此。


    “罢了,你回罢。”老凤王放下手中茶杯,朝对面之人挥了挥手。


    “儿臣告退。”少年竹栖砚低头再拜,而后起身退出了小亭。


    自始至终,他都没拿正眼去看一次自己的父王,只在转出花园之后,方在抬头时从眼里透出一丝嘲讽。


    老凤王注视着儿子离去的背影,沉声道:“陆卿,你怎么看?”


    阴影里转出一位老者,他深深叹了口气:“回王上,此案您与臣等已调查多时,一直未能查出幕后之人,纵然二公子嫌疑最大,却也无可奈何啊。”


    老凤王手指轻敲桌案:“栖砚如今一十有五……”


    太子谋反一案牵连甚广,从太子遍布庙堂江湖的众幕僚,到朝堂乌相一派,再到后宫乌氏,不仅点燃了朝中各派之间的矛盾,使得朝臣趁机互相倾轧,还让本就势如水火的后宫斗争愈演愈烈,甚至牵扯到他国……若不是自己及时按下,恐怕是要将内事升至外交。


    倘若真是竹栖砚在幕后设局……


    饶是凤王老谋深算,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此时那身旁老者又犹豫着张口道:“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与否。”


    “卿但讲无妨。”


    老者抬起头来,眼神变得幽深:“臣幸得王上信任托付,曾教导过二公子一段时日,臣斗胆以为,二公子并不适合继承王位。”


    “哦?”凤王支颐看他,话中的疑惑半真半假,“此话怎讲?”


    “二公子纵然博闻强记,智计绝伦,善于玩弄人心,但其心思过深,且漠视伦常,胸中并无太多家国人情。”


    “这样的人,做得了翻覆朝局搅|弄风云的乱世枭雄,却做不得人心所向定国安邦的治世贤王。”


    说到这里,老者眼中冷光一闪而过,语气逐渐意味深长起来:“还望王上三思,切莫养虎为患,最后遭其反噬,徒留后患无穷啊。”


    随着他话音落下,凤王手指敲击桌面的动作戛然而止。


    ***


    察觉到脸上的湿意,竹栖砚自昏沉中悠悠转醒,睁眼却见一只硕大的毛绒脑袋正凑在自己面前。


    “……”竹栖砚清了清针扎一般疼的喉咙,沙哑开口道,“……小花?”


    白虎小花低低呜咽了几声,算作回应他,随即继续凑到竹栖砚面前,为他舔舐脸上的伤口。


    小花不是在阆阙秘境看家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竹栖砚愣愣地盯着头顶灰色的天穹凝视片刻,浑身泛起的阵阵火烧般的疼痛这才将他的理智拉了回来。


    原是玉苍鸾推开竹栖砚的最后一刻,他已凭借着“升灵丹”强行提升的灵力将阆阙秘境的印记拼成了一瞬。


    然而阳澄麟很快便以“天无二日”的领域将印记压制回去,不过彼时已然泄出的秘境灵力与之相抵,虽没成功召出秘境,却反而引得空间扭曲,将几人彻底冲散了。


    小花或许便是那时借着秘境之力与扭曲的空间从而离开秘境的。


    想通这一点,竹栖砚慢慢撑着身子从地上坐了起来,动作间触到了全身各处的伤势,叫他险些又跌了回去。


    竹栖砚拿手撑着地,这才注意到自己两手血肉模糊,几乎可见森森白骨,而他浑身上下因提升境界而经脉破损,竟找不到一处不流血的地方。


    不过竹栖砚看起来并不在意,他重新站起身来,一瘸一拐地朝前走去。


    他们此刻似乎是身在一处杳无人迹的深山之中,四周偶尔有几只灵兽出没,又慑于碧睛白虎的威压而不敢靠近。


    没走几步,竹栖砚又回过头来,看向叼着自己破损衣袖的白虎,疑惑道:“怎么了,小花?”


    小花死死拽着他衣服不让他走,一边扑闪着一双大眼睛朝他示意,一边嘴里“呜呜”地叫着。


    竹栖砚莫名其妙:“瞧你这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你到底要作甚?”


    他说着一甩衣袖将小花抛在身后,继续迈开步伐:“此地不宜久留,我要赶紧寻一处安全之地疗伤。”


    小花见他甩开自己,登时急得在原地团团转,少顷它忽然眼前一亮,从那摊血迹里叼出个血淋淋的东西来疾步跃至竹栖砚身前,挡住了对方的去路。


    “呜呜!呜呜呜!”他献宝似地将口中之物送到竹栖砚眼前,生怕对方注意不到。


    竹栖砚定睛看了半晌,终于分辨出来那一团血红色的物件是玉苍鸾的一截断袖。


    再看小花这副焦急万分的不值钱的样子,他顿时明白过来。


    “呵,”竹栖砚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想让我去救他?”


    小花松了一口气,连忙点了点头。


    哪知竹栖砚从他口中接过那袖子,径直用灵符点了把火,将其烧得渣都不剩。


    小花一下愣在了原地,碧色的大眼中瞬间充满了难过与不解。


    “笑话,”竹栖砚的眼中映着火光,脸上的笑容愈发扩大,“好不容易摆脱了这缠人的累赘,我高兴还来不及……”


    他说着将空无一物的手掌一握,面上恢复了死寂一般的冷漠:“……又为什么要救他。”


    说罢,竹栖砚一挥袍袖,撇开尚在愣神的小花独自朝山下走去。


    小花兀自在原地隆拉着脑袋伤心了一会儿,又起身低低呜咽着跟上了竹栖砚的脚步。


    它用毛茸茸的头颅轻轻拱着竹栖砚垂在身侧的手,不一会儿看到那袖间又渗出些血迹来。


    小花凑上前去,小心翼翼地将那些血迹舔去,却见鲜血源源不断地流下,沿路滴在了竹栖砚所经之处。


    可竹栖砚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


    东洲,隅皋。


    宣秉呈走入地牢之内,皱眉看向被关在其中昏迷不醒的梦红拂。


    却说竹栖砚召出的那股力量与“天无二日”相撞产生空间扭曲的当下,他本是能将听澜阁三人一齐抓获的。


    不想阳澄麟却制住了他伸向晕倒的霓临沨的手:“先不要动他。”


    宣秉呈诧异极了,但他向来不会忤逆阳澄麟的意思,于是立即止了这想法。


    不想下一刻,阳澄麟又对他道:“虽动不得舒家小子,那梦芳菲的小妹倒是有用,将她抓回去罢。”


    说完这句话,对方便带着“十傀”与被缚的玉苍鸾消失在了原地。


    宣秉呈压下心底的疑惑,在众人分散之前抓住了早已昏迷的梦红拂。


    这番行动处处充满着古怪,他暗地里越想越觉得蹊跷,且不说原本只是被派来抓两个小鬼,却碰到了意料之外的故人,后续那被阳澄麟抓走的小子修炼的到底是甚么奇怪的功法,为何他从未见过?


    更不必说这小子——准确的说是这功法竟然能让阳澄麟亲自来抓人?


    宣秉呈向来只醉心武学,如今再见千年前的古人,加之遇上这一连串变故,他少见地被搅得心事重重。


    他缓步走出地牢,耀目的日光照在他身上,他抬起头望向面前阳家的重重宫殿。


    宣秉呈铺开神识感知了一瞬,阳如镜带着众人前往济延赴宴尚未归来。


    不知那位大人是否回来了——那个小子到底是谁?他现下怎么样了?


    ***


    玉苍鸾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中尽是些光怪陆离。


    有时他回到了玉家被屠的那晚,深重而无力的绝望如浓烟一般包围着他,可刻骨的仇恨却支撑着自己在跌入湖底后修复了破碎的心脏,重获新生。


    有时他回到了被花家捉住的那段日子,蔺炽添亲手捏断他全身经脉,他痛得几乎昏过去,却强迫自己睁着眼,将仇人的面孔刻在心底。


    有时他回到了在笛府被送到笛泠音榻上的那一夜,他等待时机,将尖锐的簪子送进仇人的脖颈。


    他的一身骨血皆在仇恨之中不断淬炼,他将自己化作复仇的利刃,毫不犹豫地刺向所有的敌人。


    被折断了,就再度拼起,被烧熔了,就再度浇铸,被挫去锋芒,就再度打磨,被削去白刃,就再度砥砺。


    他要不断变强,只有变强,才能不再为人鱼肉,才能查清灭门真相,才能掌控自己这不断徘徊在复仇路上、如漩涡一般无休无止的命运。


    但那本该断气的笛二公子却再度睁开眼来,握住他复仇的手。


    “不,我要你做我的棋,我要你做我的剑。”


    那双狡猾多谋,薄情自负,让人又爱又恨的眼睛却在他被冰雪重铸的心里燃起一把火。


    “我名——竹栖砚。”


    玉苍鸾从将要溺毙的梦境中挣脱出来,他缓缓睁开了眼。


    面前的人影逐渐清晰,而后一道不怀好意的声音自耳边响起:


    “你醒了。”


    第67章 怀璧之罪(二)


    玉苍鸾眨了眨眼前的血迹,这才彻底将自己的处境看清。


    数道锁链穿骨而过,锁住他周身经脉要穴,将他半吊着绑缚在墙壁之上,玉苍鸾稍稍垂下头,脖间锁链随他动作发出轻微的磕碰之声。


    他看见自己脚下地面血液滴落之处向外延伸出一个巨大的阵法,正与当时在阳家船上发现的阵法一模一样。


    玉苍鸾心里渐渐沉了下去。


    玉苍鸾复又抬起头来,看向面前浮现在半空之中的身影,随即皱了皱眉。


    阳澄麟正饶有兴致地看他动作,见状悠悠开口道:“你好像不是很惊讶呢,玉家小子。”


    玉苍鸾冷冷看着他,抿了抿染血的唇,没有说话。


    阳澄麟面色未变,玉苍鸾却突然感觉到自己周身锁链上的符咒被催动了,一瞬间仿佛无数牛毛细针刺入骨髓,带来钻心的疼痛,偏偏他灵力被封,没法抵御半分。


    玉苍鸾忍不住闷哼一声,登时全身上下渗出鲜血来,一滴滴落在地上,而后汇入阵法之中。


    “好好看清你是在与谁说话,”见玉苍鸾浑身颤抖着轻轻抽气,阳澄麟这才满意地开口,“劝你识相一些,若不是因你是玉家后人,我怎会任你活到现在?”


    “呵呵……”玉苍鸾垂下额前碎发,嘴里吐出嘲讽的笑,“那我真是……荣幸之至。”


    “你知道便好,”阳澄麟这样说着,下一刻却闪身到玉苍鸾面前,掐着对方的咽喉迫使玉苍鸾抬起头来,“那我问你,你们玉家的《琨瑶心经》在哪里?”


    玉苍鸾无神的瞳孔猛地一缩,几乎难以置信道:“你说……甚么?”


    “我说——《琨瑶心经》,”阳澄麟好心地重复了一遍,“便是让你小小年纪神识就如此扩展深邃,连我都不能窥透的《琨瑶心经》——它在哪里?”


    玉苍鸾唇角溢出血来:“没有……”


    “休要装傻,”阳澄麟慢慢收紧手劲,盯着他逼问道,“太微府翻遍整个玉家都没有找到,你们到底将此秘术藏到哪里了?”


    “太…太微府……”玉苍鸾仰着头,呼吸逐渐急促,脑中却愈发冷静,他嘴角慢慢泛起一抹苦涩的笑。


    原来如此。


    太微府以禁术之名将玉家灭门,玉苍鸾不是没推测过对方打的是玉家功法、灵宝、产业的主意,毕竟这是七大世家惯有的伎俩。


    只是没想到……没想到他们想要的竟是《琨瑶心经》。


    ——只因这部心经不是禁术、不是秘法、不是奇功,而是每个玉家人自修炼之始便会学习的、早被他们视作如呼吸吐纳一般寻常的最基本的功法!


    甚至寻常到没人为这心经单独做书记录注释,只是将之与修真界常见的入门功法编在一起,便算作玉家子弟人手一本的初学课本了。


    哪知……便是他们自己都不曾在意的事物,要了整个玉家的命。


    玉苍鸾觉得自己此刻该放声大笑,他寻找了这么久的灭门真相,如今就这样轻飘飘地呈现在他面前。


    可这真相这样简单,简单到他以为这是命运给他开的一个荒谬的玩笑。


    他又觉得自己该恸哭一场,玉家上下几百条性命,就因为一个如呼吸般寻常的理由,被这些高高在上的世家取走了。


    可这沉重的血海深仇在他们面前犹抵不过几张薄纸。


    阳澄麟看到他脸上似悲似嘲的笑容,难得疑惑了一瞬:“你笑什么?”


    玉苍鸾定定望向他,眼里有阳澄麟不懂的哀伤,叫他不由得放松了手上动作。


    玉苍鸾缓了口气,这才开口问道:“阁下……修为高深至此,难道没有算到心经在何处么?”


    “我是在问你话,”阳澄麟语气转冷,似是不悦,“谁准你反问的?”


    “我已经回答了阁下,”玉苍鸾扯起嘴角,“玉家从未藏过《琨瑶心经》。”


    “你说什么?”


    “若阁下随便找一个玉家修者,都能在他房中找到一本《修真入门》,那上面就有《琨瑶心经》。”


    这回轮到阳澄麟难以置信了:“什么?!”


    玉苍鸾继续自嘲地笑道:“若阁下随便拉住一个玉家子弟,他都能将《琨瑶心经》倒背如流地说给你听。”


    阳澄麟恼怒道:“竖子竟敢玩弄于我!”


    他抬手便要给玉苍鸾一掌,不想玉苍鸾将头一歪,长发散在脸侧,眼神轻蔑,勾起嘴角道:


    “可惜,是你们亲手杀尽了玉家人,是你们亲手焚烧了玉家书,如今这世上,只有我一人知晓这功法了。”


    阳澄麟动作顿在半空,眼中阴晴不定。


    事情怎会变成这样?难道……是那个人骗了他?


    都说修者外炼体术,内修神识,境界愈高,神识之于修者便愈发重要,灵力或许囿于体质环境有所穷尽,神识却可由人控制拓展至极。


    尤其是元婴期后,强大的神识可修成更为强悍圆满的元神,直接决定了后期修炼所能达到的上限高低。


    更不必说对于他这样境界的修者,对灵力的操控早就达到极限,唯有在神识,或者说元神上不断精进,方能登峰造极,早日窥见升仙之门。


    而且……他自那件事后境界修为连跌数级,正急需这样一部功法来巩固自己的元神。


    之前那一次太微府无功而返已叫他焦急万分,只能先依赖齐仇疆的“摄魂取灵”之法吸取他人修为,暂时减缓自己修为流失的速度,可这终究治标不治本。


    如今叫他寻着了尚且活着的玉家后人,无论如何,他都要抓住这次机会!


    想到此处,阳澄麟面上风云散去,他一拂袖,反将被锁着的玉苍鸾从墙上放了下来。


    玉苍鸾跌落在地,长发沾上血迹铺散开来,抬起头露出的一双眼睛却反而熠熠生辉,警惕地盯着他接下来的动作。


    方才趁此子昏迷之时,阳澄麟曾尝试窥探对方神识来寻找《琨瑶心经》的蛛丝马迹,不想却被对方抵挡在外,再加上先前众人亲眼所见“玉字十六诀”的惊人威力,足以证明心经的功效做不了假。


    阳澄麟蹲下身来,看着全身绷紧如临大敌的玉苍鸾笑了起来:“好,很好。”


    他重新站起身悠悠道:“小子,这《琨瑶心经》我是一定要到手的,可若叫你直接默出心经内容,难保你会从中作假。”


    玉苍鸾冷笑:“阁下抬举了。”


    “既然你是唯一的玉家人,”阳澄麟说着一挥衣袖,顿时藏于暗处的“十傀”一齐出现在他身后,“那就在这里给我好好地将《琨瑶心经》与‘玉字十六诀’施展一遍罢。”


    “我用‘十傀’做你的对手,你可一定要全力以赴啊。”阳澄麟迎着玉苍鸾诧异的目光笑道。


    随着他话音落下,获得指令的“十傀”唰唰几下将在地上努力支起身子的玉苍鸾包围起来。


    而阳澄麟的身影则缓缓消失在原地,徒留略带阴险的笑声回荡在这方密室之中。


    “否则,你会真的丢掉性命的。”


    ***


    近来世家与修者的目光都集中在北洲济延雪家,南洲之上像是呼应一般,陆陆续续出现了许多反叛世家的修者组织。


    他们大都效仿岐渊越溪的成功先例,纠集成一伙夺取一些原本由世家掌控的灵矿、灵田、商铺甚至是城池。


    虽说太微府左垣左执法照钧铭尚在南洲巡查,然而他将工作重心放在了搜捕雾赦己等太微令通缉犯这件事上,对于那些无关痛痒的小打小闹,只要没有闹到太微府眼皮底下或者危及朝家利益,他都只是草草打发了。


    这些不成气候的小帮派引不起世家的注意,倒成了南洲城民茶余饭后的谈资,在众人嘴里传成了反抗世家的英雄。


    “听说前几日南边的贪狼帮又赶走了几个驻守在灵田的世家修者,如今那一片的灵田都成了农户自家的田了,我真是羡慕的紧!”


    “我家那口子去邻城进货,那里的几间铺子都改成了甚么学堂,说是在招收孩子做神仙哩,咱也打算带着二娃去试试呢。”


    “哎哎你们快看那边的几个修者,听闻好像是叫甚么……禄存派的人!”


    原本聚在街头闲谈的几个城民见到负剑带刀的几个修者,纷纷压低了声音:


    “他们怎么来咱这儿了,难道说……”


    “那敢情好啊,他们若是反了这城里的那几位大人,我第一个支持!”


    “小声些……被他们听到还好,若是被大人们听到……”


    “怕什么!我已经许久没见过那几位大人了!”


    “……”


    经过几人的禄存派修者听到他们的交谈,眼中神色皆有几分凝重。


    却不知远处的一条暗巷内,一个头戴幂离的青衣人将一切都收入眼中。


    ***


    入夜时分,城中世家驻地外,禄存派的修者们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这座府邸包围了起来。


    领头的正是白日里在街头打探消息的几人其中之一,待众人都就位之后,他朝身边人示意,几十人分作数拨,按照先前计划分开潜入了府中。


    那领头人原本是个混日子的散修,见岐渊反叛成功之后脑子一热,便纠集了几个狐朋狗友成立了个禄存派,一开始也以为自己会得天眷顾,结果第一次出手时便险些被世家一锅端了。


    他一边想着以前的事,一边沿着路线翻过几道墙,今夜乌云遮月,是个成事的好兆头。


    后来多亏了那位先生投身派中,帮他重整势力的同时规划禄存派的行动,这样一来禄存派竟真的成功夺取了多个世家据点,如今也成了南洲人们口中的美谈。


    他提剑潜入一间小院内,见其中一个人影也无。


    若是换做从前,他必然会慌了手脚,但如今却不同了。


    那位先生说府中会有接应之人,想必是对方早已将此处人手调开了。


    他对那位先生的崇敬又多了几分,对方几次行动时都能准确预料对手行动,相信这一次取得府邸也轻易如探囊取物。


    禄存派首领这样想着,又离开小院朝府邸深处而去——按照之前的计划和消息,这府中的阳家修士早就离去,如今守在府内最强的人不过是个金丹期修士,对付起来绰绰有余。


    他的思绪被脚下突然踩到的异物打断。


    那柔软的触感带给了他一种诡异的直觉,彼时云破月来,惨白月光落在这座安静的府内,彻底照亮了首领眼前的景象。


    在他的面前交错地倒着一具又一具的尸体,有府中人,也有禄存派的人,他们死状凄惨,脸上还留着惊恐至极的表情,仿佛临死前见到了什么骇人的事物。


    禄存派首领不可抑制地后退了一步,踉跄着踩进了满地的血泊之中。


    然而他却来不及做任何反应,只因他借着月光看清了不远处屋顶上的情形——


    散开的云雾下,冷白的弦月前,一青衫男子正悠然自得地坐在屋顶上,用符纸慢慢地擦拭着横于膝盖的刀刃上面的血迹。


    注意到首领所发出响动的一瞬间,对方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来,一双狐眼在月下映出摄人心魄的寒光。


    见到来者,竹栖砚的脸上勾起一个堪称是温柔的笑容,他抬起那张染了血的符咒夹在指间燃尽,又在明灭的符火中开了口:“阁下来得有些晚啊。”


    ***


    一间不起眼的小屋内燃着盏灯,跳动的灯光映出桌前书生模样的人脸上焦急的神色。


    忽然“当啷”一声巨响,紧闭的屋门被人从外面推了开来。


    书生眼中激动之色一闪而过,他腾地站起身来,看向门口站在阴影里的人,欣喜道:“首领!您回来了?”


    门口首领身形的人却并未立刻答话,书生敏锐地察觉到一丝反常,微微皱起眉来。


    便在这时,安静的房间内响起一声轻笑:“是啊,他回来了。”


    一瞬之间,竹栖砚甩开被拽在自己身前掩护的首领,闪身跃进屋内。


    雪亮刀锋在月光下一闪而过,熄灭了屋内唯一的灯火。


    下一刻,竹栖砚人已出现在书生背后,但见他嘴角噙笑,一手提刀横于对方喉前,另一只手慢悠悠地从书生藏在袖中的手心里抠出一张灵符来。


    “你们七杀盟之人还真是记吃不记打,”他将传讯用的灵符点燃,凑近浑身僵硬的书生耳边轻声道,“同样的伎俩想在我面前施展第二回么?”


    第68章 怀璧之罪(三)


    齐仇疆被柳正峰取代之事传到了岐渊,一时众说纷纭,群情激愤。


    一方面沉寂许久的岐渊灵矿坍塌之祸再次被摆上台面,不少人开始重新了解当年的细节。


    另一方面罪魁祸首与事实真相似乎昭然若揭,听信阳家说法的人纷纷痛斥柳正峰其人遗害万年,对于太微府则大多认为其咎由自取,活该被扣上黑锅。


    也有敏锐之人察觉到这其中隐藏着世家之间的角力,而柳正峰与齐仇疆不过是最先的抛弃的棋子罢了。


    樗旻枢坐在帐中,一边观摩桌上的沙盘,一边听几个修士汇报近来城中的舆论动向。


    听到大家议论的对象从单单的柳正峰自作孽逐渐变成了世家唯利是图、太微府为虎作伥才导致当年祸患,他不禁感叹七杀盟操控舆论的能力之强。


    到底是谁人在做这些谋划,若是他们这些山野小城土生土长的凡人出身,可想不到这样高明的手段,七杀盟……当真只是一个普通的反叛组织么?


    而且还有一点令樗旻枢十分在意。


    他一直都想彻底解决岐渊的矿难之事,故而才设法多方调查当年灵矿坍塌之祸的真相,甚至因此请御庚辰从世家内部着手。


    不想事情进行得过分顺利,仿佛是有人知晓自己的心意一般,他与御庚辰商量没过多久,柳正峰的事便从北洲传了过来。


    莫非……樗旻枢皱起眉来,一个猜想在心底隐约浮现。


    这时,却见一个修者慌张地跑进帐中,朝他道:“头儿!听说昨晚禄存派被灭了!派中大部分人死在杨开城内阳家修士府邸内,唯有首领与一位谋士死在了他们本部内,而且……”


    樗旻枢抬头看向对方:“而且甚么?”


    那人话语间带上了恐惧:“而且……听闻那谋士死时手中紧紧攥着一张纸,上面竟是他和‘七杀盟’的书信内容!”


    樗旻枢腾地站起身来。


    ***


    樗旻枢半路上碰到了同样着急的岳鸣渊,见他身后还跟着一位玄衣剑修。


    樗旻枢拦住他问道:“岳大哥,你这可是要去杨开?”


    岳鸣渊冲他点头:“是啊,这事儿发生得太突然,情况又对七杀盟不利,不快些处理的话,不知要被传成什么样子!”


    他说着就要越过樗旻枢离开,不想樗旻枢拽着他不让他走:“这是苻先生的意思?”


    “是的,他还特地将算先生借我一用。”岳鸣渊见他有话要说,索性先将身后跟着的人介绍给樗旻枢,“这是算无名先生,算先生,这是我同乡,也是七杀盟之人,名为樗旻枢。”


    算无名原本在观望他处,闻言抱着剑转过头来朝樗旻枢点了点头。


    樗旻枢向对方拱了拱手:“久仰先生大名,幸会。”


    又对岳鸣渊继续道:“岳大哥,这次让我去罢。”


    “啊?”岳鸣渊愣了愣,“你在岐渊事务繁多,怎好意思劳烦你亲自跑一趟,我俩去便可。”


    樗旻枢摆摆手:“只是去打探情况,不算劳烦。我知岳大哥忧心七杀盟,但若是你前去,却多有不妥。”


    岳鸣渊虽有疑惑,但见他神情严肃,忙问道:“这……旻枢此话怎讲?”


    “我听人来报,说禄存派那谋士死时手中攥着与七杀盟的书信,可见七杀盟在此事中已经立场暧昧。”


    “凶手用心险恶,信件暴露了禄存派与七杀盟有往来事小,若有心人发难,便会变成七杀盟谋杀禄存派的证明,此时七杀盟前去打探情况,只会让自己立于危墙之下,难抵众口铄金啊。”


    岳鸣渊与算无名同是一凛,岳鸣渊犹豫道:“可副首领他……”


    “我知道苻先生的意思,”樗旻枢继续道来,“他是想借岳大哥的人品与名声来表明七杀盟的态度,这样打感情牌对他来说确是两全之法,但在我看来大可不必。”


    “岐渊现在明面上与七杀盟是合作的关系,若我以岐渊的名义前去,则可保留中立的立场,所言所为亦更容易让众人信服,如此便不用让岳大哥冒险了。”


    岳鸣渊思索片刻,拍拍他肩膀道:“你说得在理,那便麻烦你替我走一趟杨开了。只是我仍是担心你的安危,这样罢,不若让算先生暗中保护你,我也好放心些。”


    ***


    樗旻枢赶到禄存派本部时,杨开城民正把派中部众的尸体一具具地抬进院内,屋中首领与谋士的尸体也被一并整齐地摆在院中,而那封沾血的书信则放在屋中的桌上,看来现场已经被人调查过了。


    这些小帮派自己出了事,太微府是不会管的,大多是闻风而来的别的帮派将他们随身之物搜刮一番便了事。


    凡人疲于奔命,亦少有余力关心这些本就凌驾于他们之上的仙老爷的死活。


    那么这些人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樗旻枢放慢脚步,心觉凶手的目的恐怕比他所想的更加复杂。


    他知道禄存派与七杀盟有联系并不是个例,事实上,南洲兴起的这些大小反叛帮派同盟的背后,多多少少都有七杀盟的身影。


    这些帮派大多是和禄存派相似,本就有一些组织基础,却由于经营不善而濒临解散。


    七杀盟派遣盟众以个人身份接触他们,适时给予人力物力财力的支持,从而让他们在南洲有一席之地,又因他们本身规模不大,不会引起太微府过多的关注,这样得以在暗地里慢慢取缔世家在南洲上的据点。


    加入这些组织的人不会主动透露自己属于七杀盟的身份,据樗旻枢推测,七杀盟目前并不想在世家面前暴露太多实力,所以选择暗度陈仓之法,以小帮小派为掩护将自己的触角延伸至南洲各处。


    可这次禄存派被灭,恰巧将七杀盟暴露在人前,那些帮派之人又不会都是傻子,总有聪明人会察觉到曾经的“慷慨救助”的蹊跷之处,从而疑心自己帮派内或许也有七杀盟的痕迹。


    这样一来确实将七杀盟置于了危险的境地,各派已经开始怀疑七杀盟的动机目的——这满院伪装成城民的散修就是证明。


    不管七杀盟是否真做了杀人的事,猜忌的种子已经在众人心里种下。


    就算查清了真凶,七杀盟暗中蓄力徐徐图之的打算总归宣告失败,后续必定要给这些被他们推到台前的小帮派一个交代,毕竟谁也不想糊里糊涂白白替别人做嫁衣。


    倘若没能查到真凶,或者说七杀盟被迫背了这口锅,少不得要落个居心叵测过河拆桥的骂名,轻则会失去这些帮派甚至南洲的民心,严重的话说不定会引来这些人的反扑,使得前功尽弃,无论哪个都对七杀盟是不利的。


    都说打蛇打七寸,原本七杀盟以化整为零、化明为暗作发展之计,巧妙隐于幕后掌控全局,如今却成了掣肘之处,被对方一招牵制。


    若站在局外人的角度,樗旻枢少不得要对此计拍手称赞,只是——他如今已身在盟中,便绝不能让对方得逞!


    想到此处,樗旻枢心下已有了计较,他无视院中众人明里暗里不怀好意的打探目光,径直走入屋中拿起书信浏览了一遍。


    待看清信上内容后,樗旻枢反而稍稍放下心来,他对凶手目的大概有了个猜测,遂当机立断拿着书信朝空无一人的屋内朗声道:“阁下费尽心思引我等前来,不知可否现身一见?”


    见无人回应,樗旻枢继续道:“在下樗旻枢,受好友之托前来调查禄存派被灭之事,却见阁下不惜将脏水泼向向来处事低调的七杀盟,意欲将南洲局势搅乱。若阁下不能给出合理的解释,在下是否可以推断阁下对七杀盟、对南洲用心险恶呢?”


    他话音落下时,院内探寻的数道视线骤然凌厉了起来,便在此刻,一片缥缈青云伴随着轻笑声徐徐落在樗旻枢面前不远处的窗下。


    只听一道铮然利剑出鞘之声,算无名的身影如旋风一般掠过樗旻枢身侧,锋芒未至,凛然剑风已将来人面上幂离掀开。


    看清对方面容之时,樗旻枢心里一紧,连忙喊道:“先生且慢!”


    “嗡——”一声长鸣,剑尖停在竹栖砚颈前半寸之处,杀意已去,剑身犹自震颤不已,余散剑气将两人衣袍扬起,一时间四下里寂静得落针可闻。


    算无名只认得太微令上的竹栖砚,却不知自己与对方曾在阆阙秘境中见过。


    樗旻枢可不同,他不仅从岳鸣渊那里听闻了竹玉二人的诸多事迹,也推断出来正是这两人搅乱了他岐渊之事的布局。


    故而在看到来人是竹栖砚时,除却有难怪如此的了然,他心里立刻起了十二分的警惕。


    樗旻枢朝对方拱手道:“许久未见了,竹先生。”


    竹栖砚但笑不语,樗旻枢于是又道:“先生屠杀禄存派究竟意在何处?何故陷害七杀盟?”


    “阁下好生咄咄逼人,”竹栖砚闻言开了口,却没有承认,而是反问道:“何来陷害一说啊?”


    樗旻枢抿紧嘴唇,他想使一出“苦肉计”,将七杀盟置于弱势的境地,从而博取外面那些尚在观望的帮派的同情,可明显竹栖砚不想这么干。


    此时还是不要让对方多说了,樗旻枢直觉再多言几句,难保竹栖砚能把院外几十具尸体说得活过来。


    于是他只好道:“不知先生引在下前来见面所为何事呢?”


    樗旻枢说话间算无名的剑锋又往前递了几分,显然两人的想法一致——此人已经察觉七杀盟暗地的谋划,绝对不能久留。


    只是剑尖刺开竹栖砚皮肤时,他却又笑起来,低声道:“在下可是抱着诚心前来投靠七杀盟的,不想阁下竟然如此不近人情啊。”


    什么?!


    樗旻枢疑心自己听错了,没忍住问道:“你说什么?”


    竹栖砚抬眼直视着他,眼中气势逼人,他笑道:“素闻樗先生与七杀盟交好,在下欲投靠七杀盟,故而来此拜访阁下,希望阁下能替在下引荐,难道阁下不肯么?”


    樗旻枢与他对视,心中一瞬间闪过许多念头,他少见地有些犹豫不定。


    算无名止了动作,一滴滴鲜血沿着长剑滴落在地,竹栖砚又看着他缓缓道:“上次与算先生一见,在下尚佩服先生来去自如的气魄,不想如今阁下已是七杀盟之人。”


    算无名眼中杀意一闪而过,竹栖砚见状无所谓地笑笑,复又转向沉思的樗旻枢:“禄存派被灭尚存诸多疑点,与七杀盟的往来也无法证明真伪,阁下却一口咬定是在下诬陷七杀盟,如此在下也想质疑阁下的立场。”


    “听闻岐渊正与七杀盟合作,之前反叛之功也有对方一份助力。如今阁下费心替七杀盟洗清污名,却对引荐在下投靠七杀盟的请求不理不睬,好似此事阁下能做主一般,莫非……”


    竹栖砚眼中戏谑之色加深:“……阁下其实也是七杀盟之人?”


    这话一出,院中探向屋内的目光登时带了许多审视之意。


    樗旻枢无奈叹出一口气:“先生想见谁?”


    竹栖砚抬指在自己面前的剑刃上一弹,语调轻快道:“我要见七杀盟首领。”


    ***


    玉苍鸾一打滚从地上快速翻身跃起,躲过了“乙”字傀甩向自己的锁链。


    阳澄麟那老家伙好生狡猾,虽将他从墙上放了下来,却没解开穿透他筋骨的锁链以及经脉中的封印,分明是要将他置之死地来测试《琨瑶心经》的奇效。


    玉苍鸾接连翻身后退,避开十傀的连续攻势,而后轻巧落地半蹲下|身,抬手将拖拽在自己两侧累赘的锁链缠在双臂之上,接着将双手举至身前,缓缓摆出一个接招的姿势。


    他抬起头,黑发利落扬起,脸上沾染的血污却难掩那一双眼中势在必得的锐利锋芒。


    下一刻,玉苍鸾如同离弦之箭一般朝着围上来的“十傀”冲去。


    “十傀”的攻势迅疾,玉苍鸾的速度却更快,他身形如风,旋身避开“丁”字傀挥来的一掌,又矮身躲过“戊”字傀伸来的锁链,接着朝空中一翻身,让本欲夹攻自己的“甲”“丁”二傀的锁链穿透了彼此的胸膛。


    玉苍鸾如黑豹一般敏捷地落在墙壁上,又马上纵身朝地面跳去,下一瞬只见原来他落脚之处登时出现了一个大坑。


    “丙”“庚”“癸”三傀收回深深扎进墙里的锁链,转身又向得了喘息之机的玉苍鸾攻去。


    玉苍鸾低头避过一道扫向自己的锁链,随即顺势朝前伸手往面前“壬”字傀身上贴了一个定身符咒。


    见“壬”字傀果真停下了动作,玉苍鸾心下稍喜,立马转身掠到对方身后趁势将“壬”字傀踢向远处那三傀。


    下一瞬,但见飞来的数道锁链将“壬”字傀绞成了碎片。


    “十傀”的动作有一瞬的停滞,玉苍鸾却不作一丝停留,他抬脚勾过一旁的“己”字傀,低喝一声一把将其双臂及袖中伸出的锁链一并拆下。


    他动作不停,瞬息之间又将缺了部件的“己”字傀朝来路一扔,令其“咣咣咣”地接连撞倒了一大片的人形傀儡。


    玉苍鸾随即跃到最后一个“乙”字傀肩上,两条长腿交叉将其脖颈绞住,又拿起从“己”字傀身上拆下来的锁链拴住“乙”字傀头颅。


    下一瞬,只见玉苍鸾下盘稳稳锁住傀儡,上身朝后一仰,双手爆发出狠力,竟一把将“乙”字傀的头颅从脖子上拔了下来!


    “乙”字傀原本将要恢复的动作再度停了下来,玉苍鸾趁着这间隙打探了一番“十傀”内部的构造。


    “十傀”外形骨架与常人无异,就连皮肉触感也十分逼真,内里却大不相同,原本常人放置脏器的地方被冰冷的机关所代替,其上正泛起淡淡的灵力,试图修复被破坏的外壳。


    然而玉苍鸾却没有在其中发现灵力的来源——在先前的对阵之中,他可断定“十傀”是属于“灵傀”的,就算背后有人操控,又怎么会找不到傀儡身上的灵力源头?


    远处传来骨节碰撞的响动声,玉苍鸾心知其余“十傀”已经要恢复过来了。


    他不再停留,转而伸手拔出这无头傀儡体内属于脊椎的骨架,随即踩着无力倒地的“乙”字傀的身体跃起,几个翻身后落在远离“十傀”的一面墙壁上。


    玉苍鸾再抬头时,正看到那无头的“乙”字傀从地上直直站起,脖子上方慢慢长出新的头来,而远处复原的“十傀”已持着符咒锁链再度围了上来。


    “呵。”玉苍鸾挑眉冷笑一声,以傀儡脊椎作剑横于身前,眸中折射出极兴奋又极冷漠的奇异光芒。


    耳边垂下一缕碎发,他盯着对面的敌人,低声道:“再来。”


    第69章 怀璧之罪(四)


    玉苍鸾沿着墙壁疾走如风,而后借力一跃,踩着追来的几个傀儡的头顶落在地上。


    他抬剑绞住再度朝自己甩来的两道锁链,接着使力将锁链扯紧,以此制住了对面傀儡的动作。


    玉苍鸾咬牙将剑一挑,锁链登时被扯得哗哗作响,他矮身躲开从四面夹攻而来的铁掌,同时长腿横扫,将尚未来得及反应的傀儡撂倒。


    眼见自己近身处的一群傀儡被踢得东倒西歪,玉苍鸾双臂握紧脊椎剑,径直自原地翻身至半空,借着旋转之力将剑身从绞紧的锁链里挣脱出来。


    远处再次飞来密密麻麻的锁链织成罗网,欲将他困在其中,玉苍鸾趁翻身之际脚尖点在屋顶轻轻借力,而后举剑左右开弓“铛铛铛”将攻向自己的锁链挡开。


    然而锁链攻势密集,符咒更有灵力加成,玉苍鸾躲避格挡间仍免不了被波及,不一会儿身上便添了不少伤口,破烂的上衣只余几根布条堪堪挂在臂膀间。


    “十傀”见状,纷纷将符咒锁链甩向玉苍鸾落脚处,不想玉苍鸾却露出个正中下怀的笑容,在锁链即将打中自己的前一刻闪身一跳离开了原处。


    锁链都“咣咣”砸进屋顶,玉苍鸾则趁势以剑贴着锁链朝另一端的“十傀”滑去。


    眼看已经逼近离得最近的“甲”字傀,玉苍鸾一脚踏上对方贴着白纸的脸,接着提剑在手朝前横扫,一剑挑飞了近前的两颗头颅。


    他以身下傀儡为支点,长腿一跨一个后空翻避过周围四傀攻向自己的动作,又在落地之际旋身将“甲”字傀拦腰劈成了两半。


    玉苍鸾攻势不减,他灵活地在剩余的几个傀儡中周旋,同时留意着先前被自己拆分的傀儡的恢复。


    玉苍鸾伸剑捅|穿面前“丁”字傀的胸膛,又转手挽起个剑花反手一掏将身后“壬”字傀钉在墙上。


    他偏头躲开最先恢复的“己”字傀再次攻来的锁链,脸侧乌发被削下几缕散在空中,他不以为意,反手给了左边“戊”字傀脸上一个结实的巴掌。


    “戊”字傀被他一掌打得头颅一歪,脖子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弯曲着,玉苍鸾右手持剑格挡对方仍旧攻击自己的动作,左手则趁其不备握住对方脖颈将之一把掼在地上。


    玉苍鸾顺势跟着对方一齐倒在地上,剑锋一转卸掉“戊”字傀四肢,然后翻身而起挡住远处甩来的锁链。


    他不作丝毫停留,再度旋身跃至半空,提剑朝“丙”字傀的后颈砍去。


    正当剑刃贴上对方后颈骨头时,玉苍鸾身后却忽然掠过一道呼啸而来的掌风。


    ——怎会?玉苍鸾心中大惊,他是计算好了其余傀儡恢复或者赶来的时间才有这一击的!


    不及细想,玉苍鸾连忙咬牙在半空中扭转身形,谁知仍是慢了一步。


    只听“嘭”的一声,玉苍鸾被一掌击中后胸,而后狠狠撞进了另一侧的墙壁内,瞬间石壁破碎,尘土飞扬,一片狼藉。


    “咳、咳咳……”玉苍鸾无力地滚落在地,却丝毫不敢松懈,从一地碎石中艰难爬了起来。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十傀”不是活物,一次次对阵下来丝毫不见疲态,甚至恢复速度还在加快,而他本就受伤严重,又灵力受制,开始还能抓住对方弱点以快取胜,可如今对战多时,他的体力已明显流失,优势不复存在。


    “嗬…嗬……”玉苍鸾轻轻喘着粗气站起身,双眼紧紧盯着面前“十傀”动作。


    他抬手擦掉面颊上的血迹,压低的长眉间现出些凛冽的戾气来。


    须得想办法取回自己的灵力,玉苍鸾想道。


    ***


    算无名掐着传讯符看清上面的消息,随即收起剑来转身,面无表情道:“随我走。”


    竹栖砚面上笑意不减,抬脚跟上算无名步伐,樗旻枢站在原地,看着两人与自己擦肩而过,这才最后走出小屋。


    院外伪装成城民的各派散修仍旧在观望着,樗旻枢见竹栖砚没有解释之意,于是率先站定朝众人开口诚恳道:


    “诸君,在下知晓你们对禄存派被灭一事十分关心,在下亦然。如今岐渊确实与七杀盟交好,也受了七杀盟许多帮助,正因如此在下明白,七杀盟不是那等心怀不轨坐享其成过河拆桥之辈,故而愿意亲自前来替他们查清事情缘由。”


    “诸位也看到了,禄存派虽与七杀盟有所往来,但也不过是互帮互助之举,无一丝一毫坑害之意,若依此认为七杀盟有杀人之举未免太过勉强,恐反遭有心之人利用。在下也与七杀盟的同志有所交往,他们皆是侠义之人,还请诸位相信在下与七杀盟的诚意。”


    “日后诸位的帮派若是有困难之处,尽可来岐渊找在下,在下与七杀盟都会竭尽所能帮助诸位。”


    一番话占尽情理——既然七杀盟与各帮派有所联系之事已经被或多或少地察觉,樗旻枢想不如索性将此事摆到台面上来,寻求更加长远的合作。


    众人亦不愿因未下定论之事咄咄逼人,只要确保自己不是真的纯粹被七杀盟利用了,那禄存派究竟是怎样被杀害,他们其实也不想过多关心。


    院中有人立马朝樗旻枢抱拳:“先生所言极是,还请转告七杀盟首领,我等自然是愿意与七杀盟与先生合作的。”


    旁人之人随即应和道:“如今看来禄存派被灭一事与七杀盟无关,纯属个人恩怨,我等便不多作打搅了。”


    这便是自己找台阶下了,一是樗旻枢将道理都讲清,他们再纠缠倒显得无礼,二是……


    众人看向大方揭开幂离露出面容的竹栖砚——太微令榜上之人在此,这等危险人物与禄存派之事沾上关系,他们恨不得离此地此事更远些。


    转眼间院中人作鸟兽散去,竹栖砚眼带兴味地看着轻轻舒了一口气的樗旻枢:“没想到樗先生口才这么好,这份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比在下还要厉害些。”


    樗旻枢心知这事只是暂时按下,竹栖砚埋下的祸患可不是这么简单,于是回敬对方道:“先生谬赞了,在下的本事不及先生万分之一。”


    算无名在远处看着针锋相对的二人,出声打断道:“你们还走不走。”


    “无名先生不必着急啊,”竹栖砚转身朝前走去,一边问道,“二位在七杀盟待了许久,不知可否给在下讲讲,这七杀盟首领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算无名闻言一顿,樗旻枢从后面跟上来答道:“先生去见过就知道了。”


    “此言差矣,”竹栖砚却道,“常言‘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在下自然要先了解对方一番,才好一会儿应对这位首领大人啊。”


    “还是说……”他故作一顿,看向神色各异的二人,勾唇笑道,“其实二位也没有见过首领大人?”


    竹栖砚说的不错,知己知彼方能占据先机,樗旻枢想到先前岐渊之事,心中亦有计较——不若借此机会一探七杀盟底细。


    “先生想要如何呢?”他转头与竹栖砚对视,果不其然看到对方眼中闪过的精光。


    “不如何,只是一个小小的合作罢了。”


    ***


    算无名依照竹栖砚之意,重新朝联络之人去了信,不一会儿便得了回复,于是三人没回岐渊,转而按信中指示朝另一个方向而去。


    三人御剑而行,径直飞入一处苍茫烟水尽头的层叠山峦。


    山中景色雅致,仿佛一幅泼墨画卷,山水之间回响着杳杳琴音,身处其间,只觉人与山与水皆如真似幻。


    几人在一帘飞瀑旁的山崖上落下,却没有急着进入,算无名疑惑地看向另外两人:“何意?”


    竹栖砚竖起手指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意思,轻声道:“我们在等人。”


    片刻之后,只见两道人影朝着樗旻枢的方向御剑赶来。


    三人老远便听到岳鸣渊欣喜的声音:“旻枢!我们来啦!”


    甫一落地,岳鸣渊便跳下剑来一把揽住樗旻枢左右仔细查看了一遍,确认对方没有受伤后,才继续道:“旻枢啊,我收到你的消息便带着兰锦烟赶过来了,你这次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啊?”


    兰锦烟从岳鸣渊身后转出,朝樗旻枢俯身行礼,抬头时却望进一双戏谑的眼里,她心中顿时警铃大作,难以置信道:“你……怎么在这里?”


    岳鸣渊这才看到竹栖砚,脸上的表情一时变得十分复杂:“竹栖砚?你……”


    竹栖砚已将惯常把玩的折扇拿在手里,闻言持扇朝两人拱手,彬彬有礼道:“二位久见了。”


    “额……”岳鸣渊简直受宠若惊,正摸不着头脑,就见竹栖砚看向兰锦烟继续缓缓道:“对了兰先生,齐仇疆已死,我们的交易也可继续,了不知那阵法何时能做成呢?”


    兰锦烟一脸警惕地盯着他,斟酌着回答道:“……七日之内便可完成。”


    “那便好,”竹栖砚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唰地打开扇子遮住下半张脸,意味深长道,“现下入局之人已经到齐,我们可以去见那位幕后之人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山谷中的琴音倏尔变得泠泠,似与飞瀑落石之声融为一体,崖上众人忽有所感,皆回头看向身后水帘瀑布。


    下一刻,仿佛与琴音相合,瀑布之中忽而飞出几滴晶莹水珠,随着铮然弦声朝几人而来。


    一瞬间天地静默,此方世界如同被一双无形之手定住,风雨消弭,草木皆寂,唯有那水珠之中映出此界万物,无中生有,有无相生,生生不息,包罗万象。


    随即弦音打破寂静,落叶复萧萧,风声还簌簌,水珠滴落在地,而崖上众人已不见了踪影。


    ***


    樗旻枢再睁眼时,众人已身在一处露天的厅堂内。


    正对面上首处放着一架矮几,几案的一边燃着香炉,而苻凌涯正坐在另一边抬手斟茶。


    樗旻枢数了数,盘中茶盏一共有八个。


    矮几后面端坐着一个玄衣人,那人一头白发梳得齐整,又以木簪固定,整张脸被一副黑色面具所覆盖,面具之上却没有刻画五官,衬得整个人的气质都诡异了起来。


    矮几西侧置着一架屏风,一道抚琴的身影隐隐约约现于屏风之后,清越悠然的琴声正从那人指尖倾泻而出。


    樗旻枢将打探的眼神收回,就见几人面前放了四张小几与蒲团,而正中间朝里一些面对着上首的地方则放着一副棋盘。


    邀请之意不言而喻。


    他尚在犹豫一瞬,却闻身旁竹栖砚轻笑一声,竟径直走上前去,撩袍坐在了棋盘前。


    众人只以为他来势汹汹,故而欲占据主动,但若玉苍鸾在此,必能明白竹栖砚此举意在何处。


    ——只因那棋盘之上摆着的,正是二人不久前在船上所推演的棋局!


    面具人见状一挥衣袖,盘中茶盏登时分散开来,自动浮至众人面前的桌案上,樗旻枢等人于是各自落座。


    苻凌涯亦捧起一盏茶浅酌,他眼帘半阖,不知在想什么。


    面具人在悠扬的琴声里开了口,声音仍旧飘渺得如同浮在空中,辨不清其中情绪。他道:


    “不知竹先生求见在下,所为何事啊?”


    “首领大人这话说得却是本末倒置了,”竹栖砚以扇掩面,“分明是你们百般算计要引我前来,怎的成了我有求于贵盟了?”


    “哦?在下有些不明白先生此话何意,”七杀盟首领模糊地笑道,“不如先生先讲一讲,我们是何时算计过先生呢?”


    竹栖砚轻轻挑眉,目光却瞥向面前棋局,沉声道:“那就——从岐渊矿工反叛,太微府雾赦己越狱开始讲起罢。”


    樗旻枢等人闻言皆是一惊。


    ***


    “铛铛铛铛!”玉苍鸾脚踏两只傀儡的头颅,举剑与面前“辛”字傀过了数十招,随即向后翻身,接着足蹬墙壁,从掠过头顶与身侧的锁链中穿过,提剑直直朝前刺去。


    利刃刺入“辛”字傀胸口,玉苍鸾拿着剑一搅,登时将那傀儡胸腹掏了个大洞。


    这时周围再次袭来数道锁链,眼看就要逼近他周身,玉苍鸾却不闪不避,竟任由那些锁链刺入他骨肉,将他钉在了原地!


    “十傀”以为他体力已失,再无还手之力,立马朝他所在方向靠拢而来。


    却见玉苍鸾伸出鲜血淋漓的左手,直直捣入面前“辛”字傀大开的胸腹,抓住了其中泛着灵力的部件。


    “辛”字傀修复的动作一顿,玉苍鸾低喝一声,抬起被锁链缠住的右臂,将脊椎剑反手插|进靠过来的“庚”字傀体内,再如法炮制,以右手紧紧握住对方胸腔内泛起修复灵力的部位。


    霎时间,傀儡中的灵力透过玉苍鸾血淋淋的双手进入他双臂被封的经脉之内,这下内外联通,玉苍鸾体内滞涩的灵力逐渐与外界中的灵气建立起新的联系来。


    涌入的灵力暴力地冲刷着玉苍鸾体内堵塞的经脉,他全身被锁链封锁的地方不可抑制地一寸寸破裂,血液争先恐后地从其中流出,几乎将他浇成了个血人。


    然而玉苍鸾仿佛无知无觉,反倒咬紧牙关死死握住两侧的傀儡,让更多的灵力流入自己体内。


    “啪!啪!啪!”几声,玉苍鸾身上数道大穴被灵流冲开,鲜红的血伴随着凝结成细小冰晶的灵力喷出,他闷哼一声,膝盖一弯险些直接跪在地上。


    其他傀儡放出更多锁链将他钉在原地难以动弹,玉苍鸾咬破嘴唇,鲜血止不住地从嘴角溢出,他堪堪维持着半蹲的姿势没有倒下,却已是伤痕累累,狼狈不堪,远远看去早没了人样。


    可是他仍旧高仰着头颅,乱发之下的一双凤眸愈发明亮坚定,仿佛划破沉闷黑夜的闪电,又如冻结混浊海水的坚冰。


    随着涌出的灵力越来越强,暴乱的灵流开始围绕着玉苍鸾身体打转,一时间竟连“十傀”也被卷得站立不稳。


    玉苍鸾的黑发被吹得在空中散开,他眼中渐渐凝起风雷,紫色与蓝色的灵力交错着将他全身包围起来。


    玉苍鸾大吼一声,张开的唇齿之间含着红血:“借尔等灵力一用!”


    他慢慢撑着站直身子,朝天怒喝道:“阳家老祖!你既然想看,便给我睁开老眼看清了——”


    “玉字十六诀——玷!”


    璞玉有瑕,白圭无玷。


    一时间密室之内如至凛冬,地面上铺开苍白寒霜,玉苍鸾身上被钉入锁链的伤口处皆结起血色冰晶,迅速覆盖了锁链上闪烁的符咒,又沿着锁链一路爬上“十傀”的双手,将它们的动作冻住。


    玉苍鸾全身如同覆上了一层血水凝成的鳞片,其中交织的冰雪与雷电之力正在飞速修复他身上的伤口。


    冰雪爬上玉苍鸾的面庞与长睫,他呼出一口冷气,接着聚集起灵力的双手猛地收紧,瞬间便将两旁的“辛庚”二傀炸为碎片。


    玉苍鸾双手间的灵力随炸开的碎片向四周扩散,将动作受制的“十傀”震得往后退去。


    他反手扯住钉着自己的锁链,眼也不眨地将之一道道从体内拔|了出来,从伤口中涌出的鲜血立刻凝为雪花般的鳞片盖于其上,像是在经历一场惨烈而壮美的龙蜕。


    玉苍鸾动作不停,眼见恢复愈来愈快的“十傀”朝自己再次攻来,他迅速离开原地,同时抬手召出耀目雷电,高喝一声:“来!”


    刹那间满室亮如白昼,紫色闪电如蛇吐信,以玉苍鸾为中心朝四周扫射而去,紧紧缠上猎物的身体。


    登时雷鸣轰响,地崩石摧,尘沙散尽之间,玉苍鸾长发高束,麟甲覆身,手中执着冰凌凝作的长|枪回身一挽,蓄着风雷的枪尖直指脚下地面。


    他眉凝寒霜,目如闪电,身周紫色电光尚未完全散去,下一刻身形便已出现在了“十傀”头顶。


    第70章 怀璧之罪(五)


    香烟袅袅,琴音悠悠。


    七杀盟首领的面具隐在升腾的烟气之后:“哦?太微府总部与岐渊相隔万里,先生将这不相干的两者联系在一起,未免过于唐突。”


    “我也很想知道,七杀盟是如何让两地的行动配合无间的。”竹栖砚稍稍歪头,露出唇边一抹笑意,“但显然有人明白,这两者都与一个人有关系,那就是雾赦己。”


    樗旻枢喝茶的动作一顿,脑中断续的线索陡然联系在一起——雾赦己出现在岐渊不是偶然!


    他抬头看向似乎不为所动的首领,暗暗心惊道,七杀盟一开始就是冲着雾赦己去的!


    ***


    太微府总部。


    雪明禅抬手敲了敲面前紧闭的门,硬着头皮开口道:“落兄,劳烦你开个门罢,毕竟这是首席的意思,你看……”


    这时落萧河暴怒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不开!分明是他决断有失偏颇,我禁庭本就掌刑罚之事,此事合该由我来管!”


    “可……雾赦己乃太微令上头号要犯,身上牵系着几个世家无数人命,如今既然重新落于太微府之手,我等势必要给世家一个交代。小弟知晓你们有同门之谊,可就算她如今中了瞳术失去意识,你擅自将她关在自己这里,也有诸多不妥啊。”


    屋内静了一瞬,片刻之后,只听落萧河咬牙切齿道:“你只管回去转告雁孤宁,就说我落萧河不是徇私枉法之人,雾赦己该定何罪自然由她所犯之事评定,落某不会轻饶一分一毫。”


    雪明禅叩门的动作顿在半空,就听屋内之人继续道:


    “但若雁孤宁执意将她交给阳家私自定下死罪,恕我落萧河决不会松口!”


    ***


    竹栖砚伸手拨弄着棋盘上的棋子:“七杀盟在岐渊掀起叛乱,一是借岐渊越溪之地建立明面上的据点,二是试探世家对此事的反应,三是——为了岐渊的仙器。”


    “雾赦己越狱,第一件事便是寻找昔日的仙器‘请君勿用’,七杀盟则可借仙器之便接近雾赦己,从而说服对方加入七杀盟。”


    “只是,”竹栖砚以两指拈起那颗黑棋,抬眼朝首领的方向挑衅一笑,“无论是岐渊之乱还是招揽雾赦己,都被人截了胡。”


    岳鸣渊险些被自己呛着,他头一次见到将搅局说得这么清新脱俗理直气壮的。


    但他同时也不由得在心中将当时的事情按照竹栖砚所说推演了一番。


    依对方推测,七杀盟本该在樗旻枢的带领下成功对御庚辰声东击西,取得岐渊越溪的控制权,再安心寻找那甚么仙器的下落。


    而雾赦己出现的时机则要在那之后,那时就算对方将太微府引来,他们也可利用结界抵挡,如此算是予人好处,同时提供了与雾赦己交涉的机会。


    原来那时不论如何琴袖白都会赶到的,岳鸣渊恍然大悟,毕竟只有他的结界之术才能与太微府的实力一较高下。


    可是竹玉二人的出现让夺取岐渊的计划出了诸多变数,以至雾赦己到时现场正是混乱,七杀盟自顾不暇,遑论寻找仙器或是与雾赦己接触,叫那二人不仅自乱局之中轻松脱身,更拐走了雾赦己这一强大助力。


    竹栖砚继续道:“虽然七杀盟最后仍旧取得了岐渊,但雾赦己已失,仙器亦无,一局棋不成,只好再起一局。”


    “不过首领大人原本万无一失的计划被人搅乱,想必心里有些气急败坏,故而欲将矛头对准搅局之人。”


    首领轻轻笑起来:“先生所言夺取岐渊之事在下并不否认,想来樗先生也心知肚明。”


    “只是在下一介无名之辈,如何敢高攀前任太微府左执法?虽说先生遭了在下算计沦落至此心有怨恨,但也不能无中生有血口喷人罢——这有关雾先生的谋算全然是你一面之词,恕在下无法苟同呢。”


    “是么?”竹栖砚将棋子放回棋盘,作苦恼状,“确实在旁人看来,七杀盟自始至终都没有与雾赦己有所交流,这是阁下布局的利害之处,然而此事并非完全无迹可寻。”


    “哦?”首领闻言哼笑一声,慢慢站起身来,这时屏风后琴音转为冰裂之声,如同狭路相逢的对手初次交锋,双方彼此试探,谨慎又惊险。


    厅内气氛突然变得紧张起来,岳鸣渊不自觉地放缓了呼吸。


    竹栖砚恍若未觉,仍旧紧盯着那副面具,就听首领淡淡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愿闻其详。”


    “阁下既想要雾赦己与‘请君勿用’的助力,又想试探我,”竹栖砚将折扇一收,指向棋盘,“所谓贪多必失,难免会露出破绽。”


    “兰先生,你以为你接到我的交易,是偶然么?”


    琴声倏尔变得急促,似在应和竹栖砚话中暗藏的玄机,对战的一方已率先出招,意图先发制人。


    坐在后面的兰锦烟蓦地被点了名,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杯盏:“不知。”


    竹栖砚早有所料:“今日请兰先生前来,也是为了让诸位明白其中缘由,好好瞧瞧首领大人的真面目——不要平白被人利用,作了无知的棋子。”


    “听闻兰先生与齐仇疆有血仇,也曾于听澜阁中与人交易买仇人一命,却一直未能遂愿。”


    “那时我二人随雾赦己前往听澜阁时,想来是有心人特意将我等提出的交易与兰先生牵了线,从而促成了这番交易,引我等进入了济延的乱局之中。”


    竹栖砚说着又看向七杀盟首领:


    “你知晓霓临沨看破却不会说破,因为他也对我等存了试探之意。”


    “彼时恰逢雪千联姻,世家暗斗,有人要借齐仇疆算计阳家,你则将一把锋利的双刃剑送到了他手里,顺便给它们点了一把火。”


    随着竹栖砚娓娓道来,首领从几案后转出,慢慢踱步至棋盘前,见他故作停顿,于是适时开口接道:“我七杀盟安于南洲,为何要插|手北洲世家之事?”


    琴声中已有肃杀之意,交手双方一者主动出击,步步紧逼,另一者则迂回防守,以柔克刚。


    “非也,齐仇疆之事,与七杀盟息息相关。”竹栖砚与他对视,“齐仇疆之事,便是兰锦烟欲报之仇,便是岐渊矿难之谜,便是雾赦己心忧之患,便是世家争斗之局。”


    “解决了齐仇疆,或者说,起码挑明齐仇疆之死与柳正峰的相关内幕,既安抚属下之心,又激起岐渊众人斗志,再者迂回帮助雾赦己,还能搅浑世家之水,最后借刀杀人试探我二人,一举多得,且七杀盟隔岸观火不费一兵一卒,若我是阁下,必将此计选为上策。”


    短短数句道出百般算计千种心思,让人拨开云雾见青天,又将人拉入无穷无尽黑暗漩涡,岳鸣渊与兰锦烟皆是倒吸一口凉气,算无名则深深皱起了眉。


    樗旻枢心中已有猜测,现下听竹栖砚细细分析其中利害,只觉得深以为然,却又从其中发现了另一层意味:


    此局何尝不是这二人的一场博弈。


    竹栖砚今日能来到这里,说明他在动手杀齐仇疆之前已识破了其中计谋,而且济延形势波云诡谲,尚有七大世家明争暗斗,首领的谋划也未必能全然顺利实现……


    “是啊,”只见七杀盟首领在竹栖砚对面坐下,支颐悠然道,“在下确实以为此计为上策,不过先生有一点说错了——在下引先生到济延,不是为了让先生入局,而是为了让先生破局。”


    众人仿佛见到他面具之下勾起的嘴角:“所谓计中计,局外局,得有人识破,有人反击,势均力敌,方能有趣味呢。”


    竹栖砚竟也赞同地点点头:“不错,变化万千才是天下之局,你来我往方为弈棋之道。”


    二人之间的交锋之势似有回暖,连室内琴声也重归和缓。


    七杀盟首领伸出苍白的手指,学着竹栖砚的模样点了点盘上白棋:“齐仇疆的结局,本该由朝家写好——朝别赋借离相月召集世家齐聚济延之际,欲揭穿阳家纵容齐仇疆私练禁术的事情,从而将阳家家主围困于济延,趁本部还没反应过来时,围杀阳如意。”


    “那之后本就四分五裂的阳家群龙无首,朝家再趁机而入分化阳家势力,逐渐吞食阳家本部。”


    “纵使阳家老祖手眼通天,也难抵大厦倾颓之势——毕竟朝家要的是阳家的人才、资源、势力,一个世家大能失了拥趸,如利刃无主,巨木离根,对于朝家这样实力强大且同样有大能坐镇的势力来说,搬倒他不算难事。”


    “他确实打得一手好算盘,可惜首领大人不会叫他如愿。”竹栖砚瞧着对方所指的棋子,“我等由城中‘玉阎罗’的传闻看出有人针对的端倪,遂决意放弃直接出手刺杀齐仇疆——想来这是首领大人故布疑阵,让我们开始打破‘齐仇疆之局’。”


    “朝别赋要借刀杀人,他放入阳家的暗棋与同样恰好希望借刀杀人的我等合作,将齐仇疆调虎离山,打算让其进入济延城中,再浑水摸鱼引诱齐仇疆杀掉朝二小姐,借机让对方修炼禁术的事大曝于天下,从而施行下一步的计划。”


    “我等欲让他死于世家内斗,朝别赋欲借他打击阳家,这样彼此成就顺势而为,本该万无一失。”


    七杀盟首领颔首:


    “不想有人趁火打劫,让走火入魔的齐仇疆杀了千儒念,一招将朝阳二家的暗中对弈扩大至雪千阳三家明面上的僵持。”


    他说着不经意地瞥了一眼算无名,就见那青年正百无聊赖地转着手中杯盏,思绪像是飘到了别处。


    “真的是‘趁火打劫’么,”竹栖砚若有所思地看向他,眼中闪起诡异的光,“这一切不正是你想看到的局面?”


    “先生真是捧杀在下,”七杀盟首领的情绪不见起伏,“谁知这究竟是在下想看到的,还是先生想看到的呢?”


    琴声逐渐变得急促难以捉摸,如二人之间一来一回的互相试探。


    面具人悠悠道来:“然而事情已成定局,济延城中局势由此变得紧张,先生二人便趁机金蝉脱壳逃离是非之地,叫朝家竹篮打水一场空,一番苦心付诸东流啊。”


    “朝家还是打算再起一局的,”竹栖砚不以为然,“彼时阳如意已在诸方压力之下几近崩溃,不想身在本部的阳家老祖竟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亲自出手了。”


    “可谁知他的出手也在首领大人的计算之内呢?”竹栖砚说着眯起双眼,“阳家老祖以为解决掉齐仇疆、将柳正峰之事公布,可撇清阳家与禁术的联系,让朝别赋再找不到可趁之机,同时将众人目光引向曾经的岐渊灵矿坍塌之事,孰料这番动作正中七杀盟下怀。”


    “首领表面上说是引我等去破朝别赋为阳家设的局,实际不过是借我之手将齐仇疆之局引导至你想要的结果罢了。”


    话音落下,樗旻枢已惊出一身冷汗——今番是他想要来此打探七杀盟首领底细,未知是否也是对方要借机给他们一个下马威!


    岳鸣渊一盏茶举在嘴边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他现在生怕自己喝口茶的工夫就听不懂这两人在说什么了。


    堂内琴声再转,暗喻对阵双方已对彼此了解几分,出招皆往命门之处,众人仿佛听到刀剑相击,风声呜咽,暗藏杀机。


    这时却见一直未发一言的苻凌涯从容站起身来,端着桌上茶壶与茶盏来到对峙的两人面前,不慌不忙地为二人各斟了一盏茶。


    七杀盟首领侧目看着缓缓注入杯盏中的茶水,语气依旧淡淡:“诚如先生所言,此局尽在我掌握之中,那不知我是何处露了破绽,叫先生识破了呢?”


    “此局要成,除去诸多因素,最大的变数在于济延雪家对这件事的态度,离夫人有逐鹿之心,可对于送上门的阳家把柄却自始至终都持观望的态度。”


    “是甚么能让她认为,这样做所获得的利益才是最大呢?”竹栖砚向给自己斟茶的苻凌涯轻轻颔首,“是那一件她一开始便拿来作为清谈会噱头的仙器——另一半的‘请君勿用’。”


    琴声之中的杀气一瞬间消失殆尽,变得澄然若长河入海,豁然开朗,浩浩汤汤,如同高手对阵至中场,反而收敛锋芒,只以无边意境相对,不再凭依手中有形之器。


    一开始竹栖砚只是有所推测,故而将雾赦己留在济延,也有拿对方试探的意思,直到雾赦己出现在清谈会上与朝家之人大打出手的消息传来,他才确定了这样一个局的存在。


    “若我没猜错,这另一半的‘请君勿用’,原本就是在七杀盟手里的,所以你们才有底气招揽雾赦己,搞了那么大的一出戏,岐渊之局不成,便遣人将其带入济延,引雾赦己前去。”


    “七杀盟将仙器献给离相月,以此与她做交易,离相月借仙器之名扩大清谈会名声招揽天下人才,你等以仙器设局引雾赦己上钩,表面上说是助世家擒获太微令逃犯,实则欲瞒天过海带走雾赦己与仙器。”


    “先生说得轻易,可离相月是谨慎之人。”首领不慌不忙地反驳道:


    “虽说她确实本就打着借联姻之际博个招贤纳士的美名,且正发愁要如何请得众修者齐聚济延共襄盛举,但若有人借机以投靠之名进献仙器于她,给她一个天大的好处,她只会觉得此人别有居心,怎会轻易用之呢。”


    竹栖砚冷笑:“首领大人还要担心这种事情么——相信你多的是能恰巧引起她的疑心,又让她认为利用仙器会对自己最有利的手段。”


    七杀盟首领笑而不语,算是默认,他端起茶盏举至眼前把玩,语带感叹:


    “清谈会因此空前盛大,离相月的目的已达到,她要维持雪家谦逊好客的形象,也深知朝雪二家实力差距,比起亲自下场参与齐仇疆之局,她更愿意两边权衡,事后分一杯羹,自然乐得坐山观虎斗。”


    “看朝阳二家互搏,她跟在后面收拾烂摊子,还能因此收获修者们的好感,要我说,此番济延连环计,她是最大的受益者。”


    ***


    清谈会如期结束,最终的胜者虽然只得到了极品“还灵丹”,但前些日子发生在雪家的事大家有目共睹,众人倒无甚埋怨之言,只能感慨雾赦己着实凶残,雪家平白被波及。


    其次清谈会期间出了诸多变故,全赖离夫人主持大局,几次按下济延动乱,耗费心力安抚众修者,雪家内外多了许多佩服她手腕之人,参会修者有不少都选择直接投奔至离夫人手下。


    如今的局面皆在离相月预料之内,虽然雾赦己带来的混乱让雪家折了些人手,也没能留住仙器,但此番为她带来了更多属于自己的势力,孰轻孰重,离相月目光放得长远,自然不会计较太多。


    离相月安坐榻上,支着头慢慢翻看着手下给自己呈上的近日来城中收益的盈亏簿册,却见负责清扫修复雪家密室的那批修者慌慌张张地在屋外站定,低头禀告道:


    “禀夫人,属下在密室中发现……发现了五公子的尸体!”


    “他身中刀气,似乎是被卷入了当日的乱斗之中……”


    雪召祢死了?离相月眼神一暗,懒懒撑起身子来开了口:“莫要着急——来人,备轿。”


    看来……有些人已经等不及了。


    ***


    “首领大人何必谦虚呢,”竹栖砚轻嗤一声,“无利不起早,离夫人就算真接受了你无缘无故的投靠与进献,想必也打着独吞仙器的主意,却仍旧被首领大人先一步算计了。”


    “先生怎么这么认为呢?便假定是七杀盟设下此局确是为了雾赦己,但雾赦己夺取仙器之时朝雪两家皆有大能在场,七杀盟根本无法插|手,更况且她最后落入了太微府手中。”首领作势叹了口气,“我七杀盟绕了这么一大圈却做些费力不讨好的事,平白为他人做了嫁衣,可不是明智之举啊。”


    “呵呵,”竹栖砚复又展开扇子掩唇而笑,“是不是无用之事,还待日后分辨。”


    七杀盟首领动作一顿:“先生故意让雾赦己入此局,只为使七杀盟露出破绽?”


    “首领大人为何这样认为?”竹栖砚反唇相讥,“彼时我早已被阳家人追杀,怎有闲心做这吃力不讨好之事?”


    首领淡然以对:“先生聪慧至此,不仅从齐仇疆之局脱身,还识破离相月的计谋,怎没料到自己有华容截杀之劫?”


    “我不过是遵循首领的引导,入了你的玉阎罗之局。”竹栖砚眼神冷了下来,“不然千万条阳关道不走,我为何偏走了溟江之上的独木桥?”


    当时阳家老祖气势汹汹地冲着玉苍鸾而去,竹栖砚可以肯定,“玉阎罗”也不仅仅是让他产生破解齐仇疆之局想法的契机,同样还是七杀盟的一步暗棋,这步棋在他二人迈入阳家之船时便已触发,只待知晓内幕的人出现,便会为二人招来杀生之祸。


    琴音铮铮,是对手之间最后的交锋,招来式往,互不相让,眼神交错间激起看不见的刀光剑影。


    “是么……”首领意味深长地看向他,“先生为了破我的局,竟连枕边人也能抛弃?”


    “亏我还以为,先生入我七杀盟,是为了寻找解救玉阎罗的助力呢。”


    竹栖砚勾了勾嘴角:“不过你以为,溟江边只有你的玉阎罗之局么?”


    首领一愣,就听竹栖砚继续道:“我们在溟江边碰到霓临沨,也不是偶然。”


    “哦——”首领了然地笑起来,两人如有默契地对视一眼,“看来朝家家主对阳家是势在必得啊。”


    ***


    朝家别院。


    朝别赋随手折下一枝梅花在鼻尖轻嗅:“怀沙来信,阳如意已带着阳家剩下的人回到隅皋了。”


    “宣秉呈也已出关,似乎是出去了一趟,却只带回了听澜阁的梦红拂。”


    “他应对当年之事的内幕并不知情,看来是有人在背后提点了他。”


    “会是阳老祖么?看来出手杀齐仇疆的人也是那位了。”朝雅诗侍弄着自己花园里的灵草,随意应道。


    “那位老谋深算,确实不好糊弄,”朝别赋拈花沉思片刻,又道,“不过听澜阁内应来报,阁中并未收到阁主求救的消息,可见霓临沨应与他人失散了,这正是趁虚而入的好机会。”


    “你真要动听澜阁阁主?”朝雅诗忍不住问道,“霓临沨虽不良于行,但他若有差池,阳如镜必不会轻饶。”


    “希望你没有忘记那句话——‘镜主一怒,阜扬焦土’。虽然时间久远,你我未能亲历那传闻中冲冠一怒为蓝颜之事,但让天下人如此讳莫如深,可不能小觑了阳如镜。”


    哪知朝别赋反而微微一笑:“我要的便是她这样的反应,毕竟,阳家的事,还是要交给阳家人自己。”


    “何况,”他眼中轻蔑之色闪过,“此事还轮不到我朝家亲自出手。”


    ***


    “玉阎罗之局,比兰锦烟、齐仇疆、离相月之局更早,它掩藏在济延乱局之后,却能在关键时刻给予先生致命一击。”


    七杀盟首领道:“只要先生破了齐仇疆之局,便会让玉阎罗的身份进入阳家眼界,从而钓出阳家老祖这样深藏不露的老狐狸。”


    “甚至让朝家改变紧咬着阳家的策略,由直接进攻退居幕后,反而意图挑起听澜阁与阳家的旧仇,借此坐收渔利。”


    “虽失了雾赦己,但我已让先生亲自前来见我,”他说着拈起一枚棋子放入棋盘中,而后抬头逼近对面之人,“竹先生,这局是我赢了。”


    “让首领大人设下连环杀局引我前来,是我的荣幸。”竹栖砚举扇挡在两人之间,只露出一双眼看着对方,语气意味莫名,“看来首领对我当初搅局之事怀恨至深啊。”


    “你错了,竹先生,”首领坐直身子,缓缓道,“我七杀盟岂是那种承受不了一次失败的肤浅之辈?我请你来此,不过是想让先生帮我个忙。”


    竹栖砚冷笑道:“首领大人身在深山之中,眼线却遍布整个修真界,南至岐渊,北到济延,上达太微府,下抵蓑衣客,如此翻云覆雨的手段,竟还有要我帮忙之事么?”


    “先生说笑了,”首领说着摇摇头站起身来,伸展双臂朝四周示意道,“在下不过山村野夫一个,七杀盟志在青天,能有如此筹谋,全赖诸位能人志士群策群力——”


    他复又坐下,将手伸向竹栖砚:“——而我希望,先生能成为他们之中的一员。”


    竹栖砚对他的邀请无动于衷,气氛一时有些凝滞,唯有樗旻枢盯着竹栖砚的背影暗暗咂舌。


    ——他可不会忘记竹栖砚见到他时说的话:“在下是来投靠七杀盟的。”


    竹栖砚早就知道首领真正的目的,却故意说对方布局是怀恨在心,这究竟是……


    “啪”只见竹栖砚将折扇一合,挑眉道:“真是大手笔,一番算计搅得天下不得安宁,却只是为了让一个岌岌无名之辈加入你们?”


    他转头看向四周几人,嗤笑一声:“诸位可看到了,这便是你们追随的主子,以天下为局,众生为棋,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就连自己人也算计在内,你等的忠心真是可笑至极。”


    “先生何必行挑拨离间之计,我七杀盟的同志非是因我而聚集在一起的,而是为了共同的目标才结为联盟,同甘共苦,”七杀盟首领不为所动,“而为了这个目标的实现,我愿用尽方法替组织招揽更多的贤才——纵我一人背负不忠不义的骂名,能得先生这样的旷世奇才相助,也算没有辜负诸位为七杀盟付出的心血了。”


    “我对你七杀盟反叛世家的宏伟大计没兴趣,也无意对别人俯首称臣。”竹栖砚面无表情地打断了对方。


    众人闻言皆是一顿,就听他继续说道:“不过……我对你的身份很感兴趣。”


    “能让先生感兴趣,是在下之幸,”首领笑道,“这么说先生是答应了。”


    “首领百般算计请在下入盟,只怕根本没想过让在下全身而退罢。”竹栖砚作无奈状,“在下不是不识时务之人,因首领之故如今遭人追杀,无依无靠,也别无他法了。”


    “先生高义。”首领挥袖,一道印契出现在两人面前,竹栖砚未多做犹豫,伸手便接过了咒印,但见淡淡灵光将他与首领两人环绕,印契就此结成。


    竹栖砚轻轻皱起眉来——他敏锐地感觉到自己的神识中的一角似乎被人打上了印记。


    咒印之光渐渐散去,首领的声音又响起来:“如此,大家便都是同志了。”


    他的语气又变得从容起来:“只是先生加入的时机挑得不算太好,如今七杀盟在天下各处的布置都有人在按部就班地推进着,我倒是一时不知道该给先生安排甚么事情了。”


    这时苻凌涯的声音适时响起来,与首领一唱一和:“而今阳家伤了元气,又有虎狼在侧窥伺,正是我等趁机推进,挑起世家争端之时。”


    “副首领说得有理,”首领似是才想起来这样一回事,看向面前人玩味道,“我知先生心系阳家之事,来此也是为了获得助力,只是七杀盟尚隐于暗处,无法直接出手,不知先生有何……”


    谁知竹栖砚却再次打断了他的话:


    “我可以入七杀盟,只是要和你打个赌。”


    “哦?”七杀盟首领也不恼,反而好奇问道,“先生请讲。”


    “这一局,就赌……是你七杀盟先推翻七大世家,还是我竹栖砚先识破你的真实身份——如何?”


    杀机一瞬显现,从室内各处汇集在棋盘两方的人身上,而竹栖砚不慌不忙,只噙着笑看向面具人:“入盟是双方交易,首领大人得了助力,难道不让我也讨些好处么?”


    “怎样——首领大人敢赌么?”


    厅堂内一时安静极了,连琴声也不知何时停了,众人都忍不住屏住呼吸,看七杀盟首领如何应对。


    半晌,只听一声轻笑响起,首领开了口:“好,我答应你。”


    “首领真乃性情中人,”竹栖砚面上笑容更大了,“在下方才还在担心,今日特地带了这么多人来见证,若是首领大人不给在下这个薄面该如何是好。”


    他是故意的……樗旻枢握了握汗湿的手心,他到底想怎样……?


    苻凌涯却有另外的疑惑——还以为对方入盟第一件事便是想方设法救出玉阎罗,不想竹栖砚出其不意,反而要与首领打赌?


    众人心思各异,这时竹栖砚又像模像样地掏出一张灵契来放到首领面前:“方才我接了首领大人的印契,现下大人答应了我的赌局,为了公平起见,也应当签一份灵契罢。”


    这一下,便连一直游刃有余的首领也愣了一瞬。


    岳鸣渊虽然已被两人之前的对局搞晕了,此时还是默默替竹栖砚捏了一把汗。


    众人皆默认加入七杀盟便是将性命交给了组织,从此替七杀盟的志向四处奔走,而相应地自身也受到组织的庇护,分享组织的资源。


    故而有许多走投无路之人或心怀理想的同道都选择投靠七杀盟,他们也都认为这样的交易是公平的——敢对这一点公然挑衅,甚至还用灵契威胁的,他还是头一次见到。


    见面前之人沉默不语,竹栖砚长指夹着薄纸继续道:“七杀盟在南洲各大小帮派中放入暗棋,悄悄推动对方夺取各世家据点,逐渐对南洲算家、御家及太微府分部呈合围之势,想必首领大人对此已早有筹谋了吧。”


    樗旻枢此刻才恍然大悟:原来竹栖砚先前所做的一切在这儿等着呢。


    “可惜……禄存派被灭时暴露了七杀盟的暗棋,虽然樗先生尽力挽救,却不知此事之后,南洲众帮派暗地里会对七杀盟会持什么态度呢?”


    “首领大人又将杀人者收入盟中,岂不坐实了七杀盟过河拆桥之嫌?你对南洲徐徐图之的计划还能成功几分呢?”


    众人默然不语。


    良久,七杀盟首领长叹一口气,接过灵契道:“先生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呢。”


    他以灵气作刀割破手指,一边对竹栖砚说:“我现在签下灵契,先生可要负责把你挑起的乱局平复才行。”


    竹栖砚含笑注视着他签好灵契,嘴里无所谓地答道:“那是自然,我如今已是七杀盟之人,必将为首领大人‘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首领将纸张交给竹栖砚,随即站起来转身往回走去,一边悠悠道:“我相信先生言出必行,如今你我赌局已开始,我七杀盟要剑指七世家,先生身为其中一份子自当尽力而为,不如——就从助我七杀盟推翻阳家之计开始罢。”


    “呵呵,”却见竹栖砚将灵契拿在手中,低下头笑起来,“首领大人所言不错,如今灵契成立,新局已启,我自不能落后,至于这第一步——”


    他话音还没有落下,却见说时迟那时快,众人尚来不及反应之际,竹栖砚唰地一下站起身来,抬脚踹翻了面前棋局,随即刀锋带着冷意倏然出鞘,径直将七杀盟首领的头颅从脖颈之上分了家!


    “啊……”堂内之人皆是大惊失色,岳鸣渊忍不住发出一声颤抖的惊叹,兰锦烟失手打翻了桌上茶盏,樗旻枢死死扣紧袖中交握着的手,苻凌涯抬头面露意外,算无名身后利剑业已出鞘半分。


    带着面具的头颅在空中转了几圈,朝着一旁的屏风落了去。


    只是在那头颅即将砸上屏风之时,一道含着怒气的琴声从屏风之后传来,携着强劲灵力将无主之头一把掼到了依旧燃着香炉的桌案上。


    一霎时,堂内的景象如镜面般破裂,樗旻枢几人连忙起身朝四周望去,但见碎成无数片的镜像散去之后,赫然是与先前无二的厅堂景象。


    唯有原本燃着香烟的香炉早已香冷灰尽,昭示着方才众人确实置身另一层幻境之中。


    竹栖砚将长刀一抖收入腰间刀鞘之中,染上温热血迹的面庞衬得眼中神色透出一丝疯狂,他嘴角仍旧留着先前的笑容,就这样继续说道:


    “连真身也不敢现于人前,这便是七杀盟的诚意么?”


    说着他长袖一挥抖落几滴鲜血,转身毫不留恋地朝堂外走去,唯余冰冷话语回荡在众人耳边:


    “缩头鼠辈,不过尔尔——这一局,我竹栖砚必会赢你。”


同类推荐: 清冷师姐变疯批,炉鼎师妹撩不停、 老实妻子欲和离、 太微令、 失忆后钓系O总诱我标记她_陈厘、 大小孩:36次快门、 高门美人、 娇妻攻笔趣阁、 恶毒女配拯救日记[综影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