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怀璧之罪(六)
“啪”,七杀盟首领失了头颅的身躯应声倒地。
眼见竹栖砚离开,算无名紧随其后,他向仍旧坐着的苻凌涯一颔首,而后走出了厅堂。
岳鸣渊茫然地左看右看,似乎想要试探着走上前去确认首领的状况,一旁的兰锦烟见状连忙一把扯住了他,脸色凝重地冲他摇了摇头。
岳鸣渊登时会意,于是兰锦烟拉着岳鸣渊,岳鸣渊又过去拉住尚在思索的樗旻枢,三人略显匆忙地离开了此地。
厅内重归平静,这时屏风后转出个白衣人来,径直朝桌前的苻凌涯走去。
苻凌涯看向来人,心下不免一阵感叹,自己这位师弟不开口时,端的是朗月山雪如谪仙临世,可惜一开口……
但见琴袖白几步走到一片狼藉的桌案前,嫌弃似地绕开了那颗被他拍到桌子上的头颅,而后蹙眉朝苻凌涯道:“下次这种事别再找我了。”
“哎呀,阿卯可别这么说,难道今日这一出不够精彩么?”苻凌涯支着下巴朝他笑道,“你若没能尽兴,咱们师兄弟大可在此继续畅饮闲聊——喏,师兄给你备的茶还在这儿呢。”
“不必了,”琴袖白瞥了一眼桌上早被溅了血污的茶盏,哼道,“这茶不喝也罢,告辞!”
他说着一挥衣袖,从屏风后召出自己的琴来夹在右臂之下,转身也毫不留恋地走了。
等到琴袖白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苻凌涯才慢悠悠地端起自己放在一旁的茶盏,一边浅酌一边开了口:“早叫你不要托大,现在变成这样,你可满意了?”
“有甚么不满意的?”却听掉在桌上的头颅面具下竟然诡异地发出声音来,“总归我们布了这么多局,目的都达到了。”
说话间,七杀盟首领倒在地上的身躯重新自发站立起来。
与此同时,桌上的头颅如同被一只无形之手提起一般慢慢浮在空中,接着朝不远处的无头之身飞去,而后严丝合缝地贴着之前竹栖砚砍下的伤痕拼合在了一起。
首领没事人似地扭了扭头,脖间的伤口转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苻凌涯对此见怪不怪,他接着先前的话继续道:“可你也见到了,竹栖砚不是肯安于人下的性子,禄存派之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全看他一张嘴怎么解释,但七杀盟的隐患却是实实在在埋下了。”
“不必担心,这件事是隐患,也是契机,主动权也不全在竹栖砚那里,”首领说着拂了拂衣袖,将凌乱的衣袍整理端正,“竹栖砚那样的人极具掌控欲,要想这种人为己所用,便要给他一些能握在手中的主动权,但又不能将所有筹码都交给他,如此才能把持得住。”
“说得不错,但你能想到的,他会想不到么?”苻凌涯杯沿停在嘴边,反问道。
“他当然想得到,否则我也不会大费周折将他邀来,如今不过是我二人在争夺这场‘合作’的主动权罢了。”首领重新走回桌案前。
“原来他与你的赌局也在你的预料之中,”苻凌涯放下茶盏,“呵呵,还真是棋逢对手的两个怪物呢。”
“只是你要当心了,竹栖砚向来心狠手辣,你坑他至此,他不会善罢甘休,就算如今迫于形势不得不委身于我等,日后也必定会想方设法报复回来。”苻凌涯抬眼看他,“小心这赌局要了你的命。”
“多谢忠告,”首领看起来不以为意,他说着伸出右手来张开五指朝天一握,“我倒认为如此正好,否则这天下少了他或少了这盘局,都会失味良多呢。”
果真是一路人,苻凌涯看着他,心中暗想,嘴上却从善如流道:“既然你这么想,那便祝你如你的‘名字’一般好运罢——”
“应不绝。”
***
岳鸣渊一路小跑追上前面之人,斟酌着开口道:“竹先生,竹兄弟,你……你真要加入七杀盟?我们首领他……”
竹栖砚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笑了起来:“岳大哥,你怎么这副表情,我加入你们,你不是最应该感到高兴么?”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可……”岳鸣渊挠挠头,他有许多问题想问竹栖砚,但纠结片刻最后只道,“听、听首领说你是要借七杀盟之力对付阳家?是不是……苍峦他出什么事了?”
竹栖砚脸上笑容不变,只盯着他问道:“散布‘玉阎罗’消息之事,你在七杀盟内也并不知晓?”
岳鸣渊摇摇头:“七杀盟成员分布较散,盟内众人各司其职,副首领会分别给不同的人不同任务,如非集体出手,我们也不知道他人去干了什么。”
“原来如此,”竹栖砚低下头若有所思,“你们这位首领倒是有意思的很——话说,他如此见多识广,可有人知道他的来历?”
“不知,”这次开口的是兰锦烟,“首领一直来历成谜,平日里都是靠副首领苻凌涯联系我们,与他见过面的人并不多,但他料事如神、又识人善任,众人都服他。”
能通晓岐渊矿难、玉家覆灭、雾赦己叛乱这样的世家秘辛与太微府旧事,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故而竹栖砚方才一直在言语间试探对方的身份,可惜收效甚微,此人十分擅于隐藏。
想到这里,竹栖砚抬眼看向另一边与自己擦身而过的人,开口问道:“无名先生就没有怀疑过首领大人的身份么?”
算无名的脚步一顿,回过头来对他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他不是算忧生。”
他的语气莫名地笃定,竹栖砚敛眸应道:“是么……先生说不是,那便不是了。”
“说起来旻枢先前也与首领曾会过面,不如问问他,”岳鸣渊说着回头,却见自己身后空无一人,遂纳闷道,“诶?旻枢哪儿去了?”
“他说有事要问首领,自己回去了。”兰锦烟答道。
“好罢。”岳鸣渊倒不是很在首领身份这个问题上纠缠,他重新看向满身是血的竹栖砚,关切道:“竹……栖砚呐,我既得你一句‘大哥’相称,不管你是否是真心,如今同志兄弟一场,自会照应几分,你若有甚么难处,尽管提出来就是,咱们一起想想办法!”
“岳大哥热情如斯,小弟可承受不起,”竹栖砚勾起嘴角,“小弟如今能有甚么难处呢?不过是尽力完成首领大人对付阳家的任务罢了,若是大哥愿意助小弟一臂之力,那真是再好不过了——想必首领大人一定会赞成的。”
“……诶?”岳鸣渊心觉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大坑,但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问道,“可如今七杀盟势力分散,也一直在暗处活动,主要精力亦不在东洲,若是贸然直面阳家无异于螳臂当车,栖砚你可有更好的办法么?”
“方才在厅内,首领大人不是已经告诉我们了么,”竹栖砚抬手按上腰间长刀,冷笑道,“毕竟……你七杀盟最擅长的,就是‘借刀杀人’了。”
***
脚步声重新响起,堂内正在与人对饮的应不绝早有所料,抬头道:“樗先生既然回来了,不如与我二人再喝杯茶罢。”
“喝茶便不必了,”樗旻枢走到自己先前的座位之后,也不坐下,而是径直开口道,“在下只有一事想要向首领大人确认。”
“哦?”应不绝稍稍偏头,“先生请讲。”
“在下前些日子托人在太微府内部打听岐渊矿难的内幕,没想到竟然有所收获,”樗旻枢压低眉头盯着不远处的面具人,沉声道,“这件事首领大人也插|手过么?”
“哈,”应不绝轻笑出声,手捧着茶盏悠悠道,“看来樗先生也信了竹栖砚的话,以为在下真能手眼通天,掌控一切?”
他说着仰头饮下一口茶:“先生应该最明白了罢,布局之人只能尽自己所能计算出事情所有的发展可能,而后通过多方作用将局面引导至自己想要的发展,至于能不能得到最后的结果,既看人事,也看天意。”
“而一个人能力终究有限,如何能一次算尽千变万化的局势中所有的可能?说不定在我的布置之外,也有许许多多的变数存在呢。”
“首领大人话中的意思,在下是否可以理解为,”樗旻枢敏锐地感觉到对方在顾左右而言他,“你确实通过太微府内部推动了岐渊矿难内幕的查找,只是事情最后的发展与你所料有所出入?”
——倘若如此,难道此人与太微府有干系?
“在下可没有这个意思啊,是樗先生多虑了。”应不绝放下茶盏,“倒是先生你——如今心头忧虑已解,本该是韬光养晦之时,谁知竹栖砚来了禄存派这么一招,七杀盟在南洲图谋的策略须有所改变,在下希望先生能多多关注此事啊。”
***
“喝!”玉苍鸾伸枪朝前一挑,数道寒冰凝成的银针登时裹挟着雷电射向四周。
身前傀儡躲过了他的攻击,从两面朝他夹攻而来,玉苍鸾眼神一凛,收枪回身一转。
长|枪贴着他窄腰跟着转了半圈,玉苍鸾枪走游龙,换在两手之间左右耍了几圈,顺势将自己身周的攻击挑开,而后往地上刺去。
“唰——”顿时地面结起严霜,直直贴着“十傀”的脚跟攀上他们无知无觉的身躯,傀儡的动作一时受制。
玉苍鸾收回枪来翻身落在远处,同时伸出两指比在身前口中念诀,霎时整个密室内随着他睁开凌厉双眼而落下密密麻麻的紫色闪电,织成牢笼将“十傀”困在其中。
“轰轰轰——”震耳欲聋的雷鸣之声延后响起,玉苍鸾提|枪自崩裂的碎石中穿过,两眼紧锁目标,一路呼风引雷,聚水成冰,枪行似电,疾走如龙。
他破开重重障碍与阻拦,接着脚尖一点跃至半空,同时双手将长|枪举过头顶“唰唰”挽了几圈,而后一把掼进“乙”字傀的胸口。
悍然雷电自“乙”字傀体内炸开,同时生出数十道的冰棱穿体而出,延缓了对方身体的修复。
玉苍鸾不作犹豫,又将枪利落拽出来,紧接着转身闪至“戊”字傀面前出手如电,抬手捏住对方脸面将其摔在地上,而后把手中握着的长|枪携着紫色雷电插|进了其体内。
“戊”字傀伤口的修复被同样的方法延缓,其余十傀受到影响动作停滞一瞬,接着慢吞吞地一边恢复一边重新朝玉苍鸾包围而来,一切看起来似乎与先前并无二致。
玉苍鸾抬脚踩住倒在地上的傀儡把枪拔|出,冷峻的脸上却勾起一抹笑意。
不,有一点不一样。
下一刻,他提|枪挡住向自己而来的攻击,反手挥出一串冰棱,接着纵身一跃在半空翻身与恢复过来的“乙”字傀缠斗在一起。
十息,他在心里暗道。
从他伤到“乙”字傀到“十傀”完全恢复用了十息。
而在这之前,从他连续刺伤两个傀儡到所有傀儡恢复如初却只需要九息。
只刺伤一个傀儡到对方恢复则要四息。
他已经用冰冻之法排除“十傀”自己动作加快的因素影响,而这段时间内自己的体力与灵力也几乎未变。
虽然只是十分短暂的差别,但足以证明“十傀”并非不可破解。
方法或许在于——
玉苍鸾右手持枪架住对手攻势,左手凝冰握住“乙”字傀甩向自己的锁链,拽得对方一阵趔趄。
——破解之法在于,击破他们的顺序。
第72章 怀璧之罪(终)
天青欲染,烟雨朦胧。
竹栖砚一身锦衣,撑开水墨纸伞步入雨幕中。
他今日未戴幂离,也没做伪妆,毕竟上一次这样以本来面目示人已经过去了很久,久到仿佛是上一世的事情了。
因此当太微府之人带着杀意出现在四周时,竹栖砚丝毫没有意外,只是挑眉开口道:“为难太微府之人一直记挂着在下这样一个无名小辈了,在下真是受宠若惊。”
他说着抬起伞,一瞬间,伞沿落下的雨滴映出一张唇角带笑,眼露寒意的脸来。
***
“玉字十六诀——琼!”满室光芒大盛,玉苍鸾长|枪在手舞得虎虎生风。
但见他抬头轻轻呼出一口气,而后眼神一凛,身影顿时消失在原地。
密室之中生出无数寒冰塑成的利刃,阻拦住十傀的动作,玉苍鸾一枪挑开面前“甲”字傀,将枪尖刺入对方身后“乙”字傀体内。
冷冰凝成的锋刃自傀儡背后穿出,玉苍鸾抿紧嘴唇手上使力,将傀儡身体一把挑起,接着回身把刃尖送入“戊”字傀心窝,将两个傀儡串在了一起。
趁着“十傀”动作停顿的瞬息,玉苍鸾松开紧握着的枪身,转身之间两手中化出雷电双刀分别捅进了“丙庚”二傀胸口。
眼见众傀儡的动作恢复再次延缓,至此前四个傀儡的顺序已经确定。
玉苍鸾收回双刀,独立于“十傀”形成的包围圈中,凝神关注着四周傀儡的恢复情况,以从中观察出第五个傀儡的线索。
“咔咔咔——”密室之中回响着傀儡身体再生活动的碰撞声。
突然之间,玉苍鸾双腿弯曲而后迅速跃起,躲过瞬间出现在原地的数道锁链,他在半空转身,手中双刀旋转,挡过率先恢复的傀儡逼近自己的攻击。
接着玉苍鸾飞起长腿踢飞甩向自己的锁链,同时将手中两把短刀尾端一合,复在双手间凝出先前冰雷长|枪,而后旋身朝前刺去。
“嘭”地一声,不远处“辛”字傀的胸口顿时出现了一个大洞,同时“十傀”的动作再次停顿,玉苍鸾抽出枪尖,面容冷肃。
他低声数道:“五。”
***
照钧铭联通阵法,看向出现在面前的虚影,眼中顿时盛满柔情:“阿言,我好想你。”
阵法对面的昔妄言轻笑一声:“这才至正午,咱们的左执法大人便开始发起梦来了。”
照钧铭在这一边看着虚影的动作,疑惑道:“阿言,你在忙什么呢?”
昔妄言手上的动作不停,一边头也不抬地道:“小公子过几日要出游,我正在给他准备些新的法器符咒。”
照钧铭哼哼道:“昔护法大人真是大忙人啊,光顾着给咱们小公子准备法器,都没时间和她千里之外的亲亲夫君说上一句话。”
“别在这里发癫,”昔妄言笑着白他一眼,又问道,“说起来,你去南洲也有些时日了,最近还没有进展么?”
“没有啊,那些身负太微令的犯人各个狡兔三窟,又穷凶极恶,我在此势单力薄,与他们周旋早就耗尽了心力……”照钧铭没放弃发癫,“要夫人亲亲才能恢复。”
“啧,”昔妄言抬手作势要隔空打他,被照钧铭熟练地躲开了,她只好无奈道,“你最好能有些结果,家主大人自从济延回来之后心情一直不是很好,头疾又犯了好几回,这时候你万不可让他迁怒于你。”
照钧铭收敛了一直玩闹的神色,皱眉道:“家主大人头疾又犯了?”
“是,”昔妄言压低声音,“你也知道先家主……家主大人近来似乎在调查一些往事,兴许是触动回忆……不过他的症状不似以前那般严重,应该是找到了压制之法。”
“哦?”照钧铭抬手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朝家寻找了这么久都没能根治头疾,竟然还真有能压制的办法?”
“修真界法门众多,兴许有我们不知道的也说不定,”昔妄言道,“总之你抓紧些快点回来,到时我们再详说。”
“好好好,”照钧铭又笑起来,“既然夫人这么说了,我一定早日完成任务回去见你。”
他说着要过去搂住昔妄言的虚影索吻,被对方眼疾手快地先掐断了阵法。
照钧铭颇为遗憾地放下手,便在这时,门外部下高声传来消息:“禀左执法大人,太微令‘天’级罪犯竹栖砚已被我等抓捕归案!”
什么?!照钧铭一下站起身来,一瞬间心念电转。
竹栖砚是什么人?那可是在阆阙秘境中算计了朝家人还能全身而退,更与雾赦己狼狈为奸逃离太微府抓捕的人。
他虽与对方只在岐渊打过一次照面,但也足可看出对方心思深沉,否则他们太微府也不至于这么久都抓不住对方的踪迹。
这样的人如今怎会反而被轻易抓到,这一定是对方的诡计!
照钧铭打开门正要将细节问个清楚,就听那部下继续道:“只是……对方有个要求。”
“他要面见朝家家主。”
照钧铭的手停在门扉之上:“哦?”
他忽然改了主意:“传我命令——太微府左垣即刻启程,随我押解罪犯竹栖砚回中洲。”
***
中洲,昀时。
雁孤宁一身官服,站在阶上静静望着太微府左垣的车驾从半空中落下。
照钧铭最先从车里下来,朝雁孤宁行礼道:“属下见过首席,怎敢劳烦首席亲自前来,真是罪过罪过。”
“无妨,”雁孤宁淡淡开口,“是朝家家主吩咐,由本府亲自带着竹栖砚去见他。”
照钧铭心里松了口气,他虽是借着竹栖砚的名义回来,可不想亲自对付这尊大佛,便由首席自个儿烦恼去罢。
于是他笑道:“如此便有劳首席多多费心了,待属下回家中稍作休整,便即刻往太微府述职。”
见雁孤宁轻轻点了头,照钧铭不再多留,径直进了朝家大门。
雁孤宁转回头去,就见两个左垣执事一左一右押着个锦衣青年朝自己走来。
那青年一身气度非凡,虽被押解了多时,却衣冠端正步履从容,只有眼上被蒙了一条黑布,叫人看不到他的神情,只能见到嘴角若隐若现的一抹笑容。
两个执事停在雁孤宁身前向他行礼,雁孤宁颔首示意,这时就听被蒙着眼的竹栖砚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久仰太微府首席大名,今日初次见面,却让阁下瞧见在下这副狼狈模样,真是惭愧至极,不过阁下愿意陪在下面见朝家家主,倒教在下受宠若惊。”
“在下初来朝家,人生地不熟,一会儿还要承蒙首席多多照顾了。”
雁孤宁看他片刻,答道:“早闻竹先生伶牙俐齿,雁某今日算是见识了,只是朝家全赖家主大人做主,请恕雁某愚钝,怕是帮不上先生什么忙。”
他说着朝太微府执事示意,自己率先转身向前走去:“先生请罢。”
竹栖砚暗暗挑了挑眉,心道这位太微府首席确实敏锐,如此巧妙躲过了自己的挑拨,倒是让他好奇起来,为何朝别赋要让此人来试探自己了。
竹栖砚还想再说什么,却见雁孤宁回过身来朝他施了个法术,登时竹栖砚五感被封,彻底与外界隔离了开来。
“走罢。”雁孤宁对明显松了一口气的解差道。
竹栖砚失了与外界的联系,只能独自在自己的识海之中打坐。
他的识海仍旧是一片白茫茫的虚无,竹栖砚慢悠悠地走了许久,眼前突然出现一团浓黑如影的墨水。
但见那墨团绕着他转了几圈,而后忽地远离,接着逐渐长出四肢化出个人形,复又含笑朝他走来。
“……”竹栖砚盯着那张过于熟悉的面孔看了半晌,忽而冷笑出声。
“滚吧,我竹栖砚还没愚蠢到需要用这种虚影来聊以自|慰。”
***
蒙眼的布条被拿下,竹栖砚缓缓睁开双眼,见自己正身在一处镶金镀玉、流光溢彩的大殿内。
竹栖砚的目光沿着面前的白玉台阶一路往上,望进了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眼里。
身前雁孤宁恭敬行礼道:“见过朝家主。”
朝别赋拥着锦袍慵懒地支头斜靠在榻上,手里正把玩着一把玉如意。
他略带索然地打量着竹栖砚,开口道:“听闻你想要见我,还以为是何等狂傲之人,如今看来不过尔尔。”
竹栖砚举起被缚的双手朝榻上之人行了一礼,轻笑道:“看来在下让家主失望了,不过家主倒是如传闻一般风姿慑人呢。”
“玩弄口舌之辈。”朝别赋哼笑一声,看起来兴致缺缺,“说罢,你一介罪人见我所为何事?”
竹栖砚抬起头来,却未立刻开口,反而朝雁孤宁所在之处瞟了一眼,朝别赋于是懒懒开口道:“雁孤宁,太微府诸事繁忙,你先回去罢,若有别的事,我自会传你前来。”
雁孤宁低头称是,而后转身目不斜视地离开了。
待到身后重门再次关上,竹栖砚才抬头看向朝别赋笑道:“多谢家主大人开恩,那在下便开门见山了——在下此次前来,是想与家主做一桩交易。”
“什么?”朝别赋好似听到什么好笑的事,他直起身来俯视着台下之人轻蔑道,“竹栖砚,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他勾起嘴角:“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你身负太微令,能在此与我说上话已是我给你的天大的恩惠,竟还妄想与我做交易?”
“这世上敢与我朝别赋谈交易的人一只手都数的过来,你还是先看看自己有没有这个资格罢。”
“呵呵呵,”竹栖砚仍是不卑不亢地笑着,“在下自然有这个资格——不如说,没人比我更有资格了。”
“嗯?”朝别赋凝眉疑惑道,“你说什么?”
竹栖砚直视着他:“因为在下正是要拿这太微令与家主交易。”
朝别赋闻言自榻上站了起来,他像是终于提起点兴趣,挑眉问道:“哦?说来听听。”
谁想竹栖砚下一句话令他彻底停住了手上把玩的动作:
“家主将霓阁主引到阳家人面前,本想挑起阳家与听澜阁的旧仇,不想被阳家避开,想必现下正是焦头烂额之时罢。”
“先前在下在溟江边与霓阁主失散,想来阁主下落朝家早已有数,只是碍于朝家身份无法直接现身将其再次引到阳家人身边。”
“毕竟家主本意乃是煽动阳家与听澜阁之间的龃龉来用听澜阁对付阳家,自己坐收渔利。若在这过程中被霓阁主识破朝家阴谋,令听澜阁反过来针对自己,可就得不偿失了。”
朝别赋抿唇不语,就见竹栖砚继续看着他悠悠道:“在下斗胆猜测,家主正需要一个代替朝家向霓阁主直接出手的人,在下不才,愿尽绵薄之力替家主完成此事。作为交换,请家主出面将我二人的名字从太微令上除去,如何?”
“你很敏锐,”朝别赋眉宇聚起阴霾,“济延的事你也在场——”
他忽然灵光一闪,冷声道:“是你,是你算计了霁怀沙,是你算计了齐仇疆。”
竹栖砚笑得温和无害:“在下不知家主在说什么。”
朝别赋眯起眼来打量他半晌,似在分辨他话中真伪。
片刻后,朝别赋摩挲着衣袖上的金纹沉声开口道:“听起来确实是不错的交易,不过……”
他眼中突然闪过阴狠之色,微微抬手间只见一道人影已经掠至竹栖砚身前。
铮然一声利刃出鞘,但见白玉墙壁之上反射的剑光一闪,锋利长剑便刺进了竹栖砚的胸口。
“唔——”竹栖砚猛地后退一步,吐出一口鲜血来。
朝别赋这才自台阶上缓缓走了下来,一边冷笑道:“不过你是否忘记了,自己为何会在太微令榜上?”
他说话间,又一剑刺入竹栖砚体内,朝别赋继续道:“阁下贵人多忘事,就让我来让你记起罢——阆阙秘境之中,你二人绑架我朝家小公子,重伤昔妄语,令朝家损失惨重。”
又是数剑入体,竹栖砚忍不住垂下头,大口大口地喘起气来,朝别赋的声音如同隔着云雾在耳边朦胧响起:“我朝家向来恩仇分明,阁下既然要用太微令与我交易,那便先将太微令上欠的恩怨还清罢。”
***
“噼里啪啦——”雪亮电光划开黑暗,玉苍鸾引电在手,又握拳使力朝地面砸去。
“轰——”地一声,地面上原本的阵法痕迹荡然无存,玉苍鸾抬起头来,鬓边风雷涌动,他长眉紧锁,身上杀气再无压制,尽数释放了出来。
玉苍鸾抬起手臂,瞬间身周显出无数冰刃,他低喝一声,冰刃为他破开道路,他提枪跟上,一路悍然突破包围,将枪尖第无数次送进“乙”字傀体内。
与此同时紫色闪电顺着冰刃灌入其余傀儡体内,不给他们任何机会,玉苍鸾枪挑“乙”字傀,撞开周围攻击,不顾身上被划出的血口,一鼓作气接连将“乙戊丙庚”四傀儡串在了一起。
玉苍鸾闪身掠至“辛”字傀身前,覆着寒冰麟甲的手直接捏断了对方脖颈,他拎着“辛”字傀把对方和前几个倒霉蛋串起,而后将枪尖钉在一旁的墙壁之上。
玉苍鸾接着转身一拳掏进“丁”字傀胸口,收回手的同时化出一把长剑,抬脚踢开眼前傀儡刺入“己”字傀后心,然后伸手扯过停滞在半空中的锁链拴住“甲癸”二傀绞掉了对方的脑袋。
最后,玉苍鸾一手拎着锁链一端,一手持剑,翻身落在“壬”字傀肩头利落地割开了其喉咙。
一切发生在数息之间,“十傀”的动作被彻底定在了原地,玉苍鸾抬手将所有的锁链汇至一处,接着腾空一跃而起。
“玉字十六诀——珩!”
霎时寒霜自锁链上凝结,绕着十傀汇成一个玉珩的形状,紫色雷电从天而降劈上锁链,远远望去仿佛神工鬼斧正在雕琢一件玉器。
玉苍鸾握紧锁链一端,将源源不断的灵力注入锁链之中,眼见呼啸狂乱的冰雪与风雷皆攀上十傀的身体,在他们冰凉的表面划开无数伤痕。
玉苍鸾犹不停歇,风雪吹开他的长发与衣袍,他咬紧牙关,手上继续使力,越来越多的灵力伴随着冰雷涌入十傀体内,周围隐隐传出崩裂的声音。
“咔咔咔——”
眼见时机即将成熟,玉苍鸾松开手翻身再起,覆着麟甲的长靴一脚踏在锁链之上。
“轰!轰!轰!”过载的灵力终于支撑不住,纷纷在十傀的体内炸开,爆炸的气流携着风雪瞬间将十傀的身体撕成了碎片。
玉苍鸾眼神一凝,抬手在虚空中一握,无数风雷裹挟着冰霜将十傀碎片冻住,彻底阻止了他们复生的机会。
漫天飘零的冰晶碎片之中,玉苍鸾长舒一口气,脚尖点地缓缓落下。
便在这时,他动作一顿,满眼不可置信地看向风霜之后的一道身影。
“竹……”
***
御庚辰自别了御延龄便在中洲逗留,这日他漫无目的地行走在昀时街头,却被人叫住了脚步。
“庚辰哥哥!”朝风颂看起来很是开心,他从自家修者身边几下飞到御庚辰面前,一把拉起对方的手笑道,“见到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御庚辰很是局促——他如今最害怕的就是见到朝风颂和算悯心,毕竟当时自己确实伙同竹栖砚和玉苍鸾欺骗了两人,还害得对方替自己担心了多时。
不过朝风颂看起来也变了许多,虽然眉宇间还带了些天真的少年之气,但举止稳重了不少。
御庚辰反应过来时已被朝风颂拉着上了一间茶楼,他被一群比自己高出许多境界的朝家修者包围着,背后不由得流下冷汗来。
“那个……风颂啊,见到你我也很高兴,但咱们二人叙旧,实在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吧,”御庚辰皮笑肉不笑道,“我只是在昀时稍作游览,怎敢劳烦你家高手相陪……”
“庚辰哥哥不要这样说,”朝风颂看出他的不安,以为他害怕自家护法,连忙令众人隐去身形,“我这些年鲜少碰到同龄旧识,就想着能与哥哥多叙叙旧呢。”
谁知御庚辰心里有鬼,见朝风颂这样热情更加别扭了,刚喝口茶便被呛得连着咳嗽了好几声。
好在他的运气再次发挥了作用,朝风颂关切地上前询问他是否要紧时,朝家下人突然来叫走了对方:“小公子,家主大人说有急事请您回去。”
“好……好罢。”事情看起来真的很紧急,朝风颂只好叫下人们好好陪着御庚辰,而后带着一脸歉意与不舍与对方道别,“庚辰哥哥,你先在这里稍作歇息,我去见过我大哥便回来找你。”
御庚辰巴不得朝别赋多留他一会儿,忙撑起真诚的笑脸将朝风颂送走了。
***
因为偶遇旧友,朝风颂一路上都很雀跃,他笑着踏进大殿:“大哥,我回来啦,你找我是什么事……”
欢快的话音戛然而止,朝风颂仍张着嘴,愣愣地看着被架到自己面前披头散发的血人,浑身不由得颤抖起来。
朝别赋的声音这时在他耳边响了起来:“风颂啊,你来得正好,可还记得多年前在阆阙秘境中绑架你的人?”
朝风颂瞳孔骤缩,他的脑子像是被人拿棍棒击中一般,闷痛伴随则久远的记忆缓缓浮现。
不止是自己被绑架的经历,不止是御庚辰惨死在自己面前的模样,还有昔妄语全身血流如注救出自己的模样,还有更多因为惹他不快或者欺负过他而被昔妄语残杀的修士的模样……
——就如眼前这人一般。
朝别赋冰凉的手指按上他颤抖的肩膀,另一手则掐住竹栖砚的下颌让其惨白染血的面容面对朝风颂。
往日关切自己的低沉嗓音变为梦魇般的诅咒回响在耳畔:“大哥替你将罪魁祸首捉来了,来,风颂,拔|出你的剑,将你曾经的恐惧与仇恨悉数还给他罢。”
朝风颂抖得更厉害了,他努力让自己回想起眼前这人的暴行,回想起自己当时的愤怒与无力。
这个人伤害了自己,伤害了庚辰哥哥和悯心哥哥,伤害了昔叔叔!他罪有应得!
他几次试图抬起手来摸上自己腰间剑鞘,却觉得自己的胳膊变得有千斤重。
可是……朝风颂看向对方全身各处的伤口与身下汇聚的鲜血。
可是他已经受到了惩罚,再这样下去他会死的!
他罪不致死……
“咳、咳咳……”这时却见竹栖砚缓慢眨了眨沾血的眼睫,抬眼朝他勾起一个笑容,沙哑道,“小公子还是这般心地善良,看来阆阙秘境一行也未能让你认识到修真界的残酷呢。”
“不过……在下劝你放下这些无用的同情心,”竹栖砚现下说一句话便要喘上一喘,可与虚弱语气截然不同的却是他脸上形如鬼魅的笑意,“正如家主所言,在下不过是将亏欠朝家的一一奉还罢了。”
朝风颂一惊,瞪大双眼看向眼前人,就听竹栖砚继续道:“……小公子可一定要还清啊,我这人别的不说就爱算计,若是你少讨一分我会于心不安,若是你多讨一分……”
他脸上笑意放大,双眼死死盯着面前神情各异的朝家人,缓缓接道:“……在下定会从你身上百倍收回……呃——”
他话未说完,但见朝别赋冷哼一声,一把拔|出朝风颂腰间的长剑,直直刺入了竹栖砚胸口。
“风颂啊,你若总是这般优柔寡断,便会一直被这种恶徒玩弄于股掌之间。”
朝别赋说着掏出一块绢帕细细擦去剑上血迹,而后将之重新归入朝风颂的剑鞘之中。
“不过你放心,大哥不会让这种事发生得——今日便算大哥替你报仇了,你受了惊吓,早些回去休息罢。”
***
朝别赋吩咐下人接走了魂不附体的朝风颂,这才重新将目光移向无力垂着头的竹栖砚。
“不错,”他一边擦手一边淡淡道,“能挨过这么多剑还活着,你的诚意我见识到了,朝家与你的仇怨便就此勾销罢。”
“咳、咳咳……”竹栖砚语气模糊,不知是在低笑还是在咳血,“多谢家主好意,在下感激不尽……”
“现下我们再来谈交易之事,”朝别赋却语气一转,他重新走上白玉阶坐回榻上,而后挥手召来属下捧上一个玉杯,“你的提议确实不错,但此事关乎我朝家大计,你向来狡诈多变,我总得留些后手。”
“这杯子里盛的是‘令言蛊’,喝下之后,你便算是我朝家死士,若你言行思想有任何违背朝家意愿之处,便会经脉断绝爆体而亡。”
朝别赋的语气一派云淡风轻,他重新靠在榻上,悠闲开口道: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如何耍花招避开这蛊,劝你收起那些无聊的心思——挨了这么多剑你总该明白了罢,在我朝别赋面前,可没有甚么公平的交易。”
“无论是万箭穿心,还是剧毒焚体,无论是挟持霓临沨之计,还是挑拨阳家之局,你能活到现在,全都是因为我朝别赋想让你活,而不是因为你那自以为是的可笑交易,明白了么?”
竹栖砚咳出一口血来,心道难得见到个和自己不相上下的狠角色。
他从没想过能从朝家全身而退,毕竟朝别赋睚眦必报的性格算是人尽皆知,更何况他正是要拿着因算计朝风颂而得的太微令与对方交易,故而先前朝别赋突然发疯刺他几剑仍在竹栖砚预料之中。
只是没想到这样发泄一通朝别赋仍不满意,又要整一出控制自己的“令言蛊”来,他可没蠢到要把自己的性命交给朝家这种不值钱的东西手上。
正这样想着,竹栖砚的脸却被人强行掐了起来,他被迫抬头望向台上好整以暇看戏的朝别赋,就听对方慢慢道:“这里可没有你讨价还价的份——你既决定要为我朝家大计出一份力,我自是欢迎,但——”
他的话语忽然变得冰冷而玩味:“我总要看一看你的诚意,看你是否真的愿意为我朝家卖命罢。”
有趣,竹栖砚闻言却低低笑了起来,真是太有趣了。
朝别赋被他的反应惊了一惊:“你笑什么?”他连忙指使手下:“快将‘令言蛊’喂给他。”
朝家修者掐住竹栖砚要让他张嘴,谁知竹栖砚却反倒撑着对方站直了身子。
“家主大人的意思,在下已经明白了,”竹栖砚挥开搀着自己的下人,抬步朝那捧着玉杯的人走去,“也怪在下考虑不周,如此重要的事,家主大人怎会轻易将其交给一个居心叵测的外人呢?换做是在下,也必定会对对方的意图百般试探确认才行。”
“大人放心,你想要一个对朝家言听计从的死士,在下做便是了。”
“只是……希望家主大人不要后悔。”
竹栖砚低头看向那盛着蛊毒的玉杯,他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那不是甚么“令言蛊”,而是上辈子了结自己性命的毒酒。
竹栖砚一直知道自己有个致命的缺点,就是极度的自负。
所以他从不信别人给自己定下的乱臣贼子的谶言,所以他拼了命要将风雨飘摇的凤国挽回生息,所以他无数次拒绝了向他人俯首称臣的提议。
竹栖砚永远是竹栖砚,他的命只能由自己掌控。
就算大厦将倾,就算众叛亲离,就算胜负已定,他的自负也不许他向任何人低头。
他就是这样自负的人,自负到连死亡的结局也必须由自己亲手书写。
他会让所有人都永远记住,这是他竹栖砚自己决定的死亡,不为任何人左右。
是的,他竹栖砚所作所为全都是由自己决定,也全都是为了自己。
没有任何人可以左右他的选择。
竹栖砚端起那玉杯,毫不犹豫地放到嘴边一饮而尽。
“啪——”玉杯落地的声音随之响起,竹栖砚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昏倒在地。
——所以,玉苍鸾,这是你欠我的。
第73章 换日之计(一)
玉苍鸾越过漫天冰霜,快步走到来人面前。
他抬起卸去麟甲的左手轻轻抚摸眼前人的脸颊,嘴中呢喃道:“竹栖砚……”
眼前人乌发披散,满身伤痕,见到玉苍鸾的动作也不闪不避,只拿一双眼静静看着他。
玉苍鸾动作珍重地拨开他额前的碎发,口中问道:“是谁将你伤成这样的?”
竹栖砚仍旧一言不发,只是伸出双手一把抱住了玉苍鸾。
玉苍鸾先是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随即近乎宠溺地轻笑出声,而后伸手顺从地回抱住对方。
他面上笑意未散,一边将头抵在怀中人颈侧,一边继续道:“无妨,无论是谁做的,我都会一一奉还,毕竟……”
说到此处,他眼里突然狠色一闪,抱住竹栖砚的右手伸向自己身后,一把折断了对方的手臂,又将其手中打算刺入自己后心的匕首一把夺走,而后毫不犹豫地捅|进了怀中人胸口。
“竹栖砚”失了气力,软绵绵地歪倒在自己怀中,玉苍鸾这时才抬起头来,嘴角勾起一抹真心实意的疯狂笑容,接上了方才未说完的话:“毕竟——只有我才能亲手赐予你死亡。”
霎时阵法彻底破碎,眼前幻象消失,怀中之人化作一阵烟尘消失,玉苍鸾抬眼看向不远处重新出现的人影。
“竟能突破‘十傀’阵法,”阳澄麟大发慈悲地拍了拍手,“小子,你果真没叫我失望。”
原来对付“十傀”最关键之处还不是找到杀掉它们的顺序——虽然在此之前鲜少有人能注意到这个规律——而是在于“十傀”被杀之后所触发的阵法,它会发觉人心最深处所渴望的事物,从而设法扰乱入阵者的心境神识,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地取人性命。
玉苍鸾将手中匕首向阳澄麟掷出,冷笑道:“拙劣的障眼法。”
原来所谓仙家之物,探知人心的功力也不过如此——他二人之间,远非单纯的欲|望与情爱,而是复杂的纠缠,这份感情比爱更浓烈,比恨更刻骨,如鸩如蜜,如痴如狂,让他沉醉,也让他清醒。
只因玉苍鸾明白,他想要的也绝不仅是竹栖砚的承认与回应,所以他绝不会沉沦其中。
他要让这份纠缠永远延续下去,直到他将狡猾的狐狸困在自己创造的牢笼之中,剖开对方的胸腔,将那颗冰冷而薄情的心脏连同整个躯壳与魂魄吞吃入腹。
——只有这样,他才算彻底属于他。
而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会藏起毒蛇的獠牙,放纵对方所有的利用和哄骗,成为竹栖砚最锋利的刀,在对方不经意间注入名为自己的毒液。
玉苍鸾看向对面,只见匕首在阳澄麟三步之外化为齑粉,他挑了挑眉,主动开口道:“‘十傀’已破,阁下此时前来,想必是已将《琨瑶心经》融会贯通了,真是可喜可贺。”
玉苍鸾说着稍稍歪头,笑道:“需要为师帮你指点一二么,我的好徒儿?”
只闻“啪”的一声,一道猛烈真气袭来,玉苍鸾连忙转身躲开,冷不防背后又贴上一掌,他被拍得倒飞出去,摔在了地上。
阳澄麟暗含怒气的声音在此时响起:“小子,劝你识相一点,休要挑战我的忍耐力。”
“我来找你,是突然觉得直接让你去死有些浪费了,”他哼笑,“那些人寻找了这么多年的东西落在我手上,我自然是该好好利用一番。”
玉苍鸾从地上慢慢爬起来,擦去唇角血迹:“那我该多谢阁下赏识才是。”
阳澄麟走到他面前,俯视着玉苍鸾,语气是不容置喙的命令:“小子,为我做事罢,你这一身‘玉字十六诀’能大有作为,而我可以替你向太微府施压,让他们撤销你身上的太微令。”
玉苍鸾动作一顿:“若我说‘不’呢?”
“你没有说‘不’的权利,”阳澄麟声音转冷,“我到这里,也只是大发慈悲来通知你一声罢了。”
“那还真是劳烦阁下了,”玉苍鸾也冷笑,“那么,不知阁下想让我为你做什么事呢?”
阳澄麟在他面前慢慢踱步:“小子,前些日子齐仇疆的事你也知道罢?”
“你二人使些小诡计引得齐仇疆走火入魔,我可以不追究,但之后阳家船上的骚乱显然是有人煽动故意为之。”
玉苍鸾轻轻皱眉,心里渐渐沉了下去,就听阳澄麟继续道:
“说起来,我阳家延续几千年而不倒,也难怪有些家伙蠢蠢欲动。”
他说着转过身来与玉苍鸾对视,阴鸷的眉眼染上狠色:“我要你做我的眼睛,拔|出那些人在阳家安插的钉子,也替我揪出阳家里一些不安分的家伙——收了我阳家的好处,心却往外拐,这可万万不行。”
玉苍鸾听罢却嗤笑一声:“怎么?阁下是自己能力不足还是阳家无人可用了,竟让一个外人替你做这种事?”
“我已说过,你对阳家做的那些事我可以不予追究,”阳澄麟注视着他,那眼神令玉苍鸾背后无端升起粘腻的冷意,“收了阳家的好意,替阳家做事不是天经地义的么?”
“机会掌握在你手中,希望你好自为之,不要让我失望才是,”他说着转过身,一挥袖为玉苍鸾打开密室的门,而后率先走了出去,“至于你担心阳家是否无人可用——呵,不听话的棋子,换一颗便是了。”
玉苍鸾看着对方逐渐远去的身影,慢慢握紧了拳头。
阳澄麟一开始看他的眼神活像要将他生吞活剥,却在发觉自己的神识无法被入侵后再三改变对自己的态度——玉苍鸾才不相信对方是甚么大发慈悲,玉家被灭的真相被世家藏了这么久,如今自己落到对方手上,他如何能善罢甘休?
玉苍鸾想到齐仇疆与“摄魂取灵”之术,既然齐仇疆之死与阳澄麟脱不了干系,难不成阳家老祖也修炼了这禁术?
这也不是无端的猜测,方才玉苍鸾挨了阳澄麟一掌,已经确定了阳家老祖如今的修为只有洞虚期——若他没记错,世间所传,阳家老祖原本可是大乘期的大能。
一个如此境界的修者修为怎会不升反减?再联系“摄魂取灵”的功效,一个猜测在玉苍鸾心底浮现。
那些从凡人修者身上吸取的修为和灵气,怕是都供给境界下跌的阳澄麟了。
看来,阳家无人可用是真,阳家老祖能力不足也不为假。
不过这老家伙虽然修为减了,心眼却没减,美其名曰不计前嫌让自己替他寻找其他世家安插在阳家的眼线,不过是想借机引出自己背后的主使,好让各方势力留在阳家的棋子狗咬狗罢了。
可惜,玉苍鸾迈步走出密室,跟上阳澄麟的脚步,心中嗤笑道,可惜他绝不会如愿了。
***
竹栖砚吐出一口黑血,自昏迷中睁开眼来。
“你醒了?”
朝别赋玩味的声音自耳边响起,叫竹栖砚险些又吐出来,他从床上支起身,看向坐在屋中另一边,正撑着头含笑望着自己的人。
“呵,”竹栖砚勾起嘴角,沙哑道,“在下何德何能,竟让朝家家主亲自照顾,真真是死而无憾了。”
朝别赋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我不过是担心先生真的死了坏我好事,才着人将你带到了此处,且这里无人打搅,也好与先生商谈更多细节。”
“细节?”竹栖砚装作疑惑道,“家主大人难道不是打算,直接叫我将与听澜阁失了联系的霓临沨送到阳如意床上么?”
“别把我和阳如意那蠢货相提并论。”朝别赋心知他是故意恶心自己,蹙眉嗤道,“朝家大计岂容儿戏。”
竹栖砚心道这朝别赋倒是不傻,于是就坡下驴问道:“那家主大人打算如何做呢?既然决定要动霓临沨,朝家难道还想在听澜阁面前撇清干系么?”
“朝家有的是办法,”朝别赋看他一眼,“如今你也算半个朝家人,此计至关重要,现下‘令言蛊’生效,我才能与你详说。”
竹栖砚低头掀开衣领,见身上密密麻麻地盘桓着无数道金色字符,像是锁链一般将自己牢牢锁在其中。
他皱了皱眉,突然有些遗憾没有留下之前玉苍鸾在自己胸前画的那支桃花。
朝别赋对竹栖砚的反应很是满意,于是继续道:“现在听澜阁中还不知道霓临沨与其他人失散了,朝家阻断了他向听澜阁的求援,相当于将之囚禁了起来。”
“我要你前去与他交涉,将他控制住,然后带着他进入隅皋附近的阳家属地。同时朝家会散布霓临沨失踪的消息,引起听澜阁的警觉。”
竹栖砚接道:“而后朝家再放出霓临沨被阳家所擒的流言,将听澜阁目光引向阳家?”
朝别赋笑:“之前我已试探过一次,阳家老祖尚不想同听澜阁有所争端,他势必会令阳如意搜索阳家上下及其附属世家,在听澜阁之前找出霓临沨。”
竹栖砚挑眉:“这时我不让霓临沨现身,令阳家掉以轻心,之后则找机会让阳如意直接发现霓临沨踪迹。”
朝别赋哼笑:“希望阳如意不要让我失望,无论是她想将霓临沨藏起来还是将之供出,都势必会激化阳家与听澜阁的矛盾,只要阳如镜出手,我就会趁机将阳家与听澜阁彻底搅乱。”
“看家主大人胜券在握,应是在阳家和听澜阁安插了不少暗棋,”竹栖砚微眯起眼,“家主大人的手段当真叫在下甘拜下风。”
“阳家内部比你想得更乱,”朝别赋意味深长道,“人人都想争这一杯羹,朝家必须先下手为强。”
“希望家主大人得偿所愿。”竹栖砚翻身下床,“不知家主大人需要在下做些准备么?”
“先生不必忧心这些小事,我的人会领你去见霓临沨,你将人带到阳家后,也会有人与你接应,先生只需安心对付霓临沨便可。”
倒是谨慎,不肯留给自己捉住破绽的机会。
朝别赋支颐悠悠道:“对了,先生可不要想着动歪心思,试图将‘此事是朝家主使’透露给霓阁主——你身上生效的‘令言咒’会替我监视你的一言一行的。”
“谨遵上命,”竹栖砚朝他拱手,掩下唇角笑意,“在下如今是朝家人,自然会事事以朝家利益为先,将阳家为家主大人拱手送上。”
***
朝别赋不愿久留,与竹栖砚谈完便即刻离开了。
竹栖砚阖上屋门,转身抬头对悄无声息出现在屋中的人笑起来:“许久不见了,前辈。”
但见他面前赫然站着一个看起来有些瘦小的少年,对方正睁着一双浓黑如墨的眼睛看向竹栖砚。
听到竹栖砚的话,那少年张开嘴来,语气却是熟悉的意气风发的女声:“嘿呀,真是好久不见啊竹栖砚!我在这里等你多时了,你小子怎么来得这样慢!”
“路上有些事,耽误了时间。”竹栖砚笑着走到少年面前,“看到前辈无恙,我便放心了。”
“说来那时还是比较凶险的,”雾赦己叹道,“本来我都快杀出重围了,结果这小子突然冒出来,一双眼睛竟能摄取魂魄和元神!”
她说着操控着少年抬手指了指那双不寻常的眼睛:“幸好我急中生智,索性让自己的元神离体,覆在这小子身上,这才瞒过了在场众人。”
“虽然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豆芽菜把我的身体带走了,但总归问浮元那老儿没发现异常,叫我一路回了朝家,之后才得了空给你发消息。”
“你叫我先按兵不动,等你来与我汇合,这几天我只好和这小子聊天,他已经答应帮咱们了,还决定拜我为师呢!”
“这下正好,想来我们兄弟姐妹几个都收了徒儿,便留那豆芽菜一个人孤苦伶仃罢,哈哈哈哈!”
雾赦己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一边将自己的元神从这少年身上剥离下来,落在屋中显出了她原本的身形。
那少年恍惚一瞬,眼中重新恢复了光彩,见到雾赦己先是规规矩矩行了个大礼:“徒儿见过师父。”
“嘿嘿嘿,”雾赦己笑得分外慈祥,她抬手摸了摸少年头顶,随即冲竹栖砚介绍道,“快瞧,这是我的乖徒儿,晓噙霜——噙霜,这是为师之前提到的竹先生。”
晓噙霜于是重新转向竹栖砚,低头又行礼道:“噙霜见过竹先生。”
竹栖砚却只是盯着他,冷声问道:“晓噙霜?你不是朝家家臣?”
抬起头的晓噙霜被他的表情吓得后退了一步。
“唉,竹栖砚你不要吓他,”雾赦己连忙将晓噙霜护在自己身后,解释道,“你不必怀疑,噙霜他幼年便失了双亲,又因这双吓人的眼睛受了不少冷眼。他说是朝家人看重了他的能力将他捡了回来,但这些人也只是将他当作一件厉害法器,需要时便拿来用,平日里也并未多重视他,故而他才愿意拜我为师,随咱们离开这里。”
“哦?倒像是朝家人会做的事,”竹栖砚收回打量的目光,笑道,“不过朝家人既拿他来对付前辈,想必不会让他轻易离开朝家罢。”
“这倒是不必担心,”雾赦己闻言拍了拍自己胸脯,信誓旦旦道,“虽然如今我只有元神在外,但也足够带个孩子逃出这里了。”
“前辈的能力在下不会怀疑,如此便要劳烦前辈操心了。”竹栖砚瞧了眼躲在雾赦己身后怯生生望向自己的少年,轻轻勾了勾嘴角,“不过便是朝家的眼线也无所谓,我们正好将朝家的杀手锏掳走,叫他朝别赋好好体会一番,什么叫做‘聪明反被聪明误’。”
“正是!就该让嚣张的朝家人吃个大亏!”雾赦己被他说得激动起来,于是问道,“我们现在就走么?”
“前辈稍安勿躁,”竹栖砚却走到桌旁坐下来,“在下如今算是半个朝家人,还要先完成与朝别赋的交易,前辈先不要打草惊蛇,只需等我信号再动身即可。”
“也好,那你自己小心。”雾赦己也随他走到桌边,“我先留在这里带徒弟……”
她话音未落,却见竹栖砚突然抬手,朝着晓噙霜的方向掷出一道符咒。
“啪!”雾赦己连忙使灵力截住符咒,却见那上面赫然写着一个“定”字,她心下一惊,可全身已然被顶住,就见竹栖砚身形如风,径直越过她身侧,伸手一把掐住了来不及反应的晓噙霜。
“!”雾赦己气道,“你这是何意?!”
竹栖砚却轻轻叹出一口气,略带遗憾地看向她:“看来雪家一战前辈亦有损伤,如今又元神离体,修为不及全盛之期,连反应也稍慢了些。”
雾赦己怒骂:“那是你小子算计我!”
竹栖砚手中使力,少年脸上逐渐攀上痛苦之色,他语气却依旧轻巧:“对不住了前辈,在下这也是无奈之举,您愿意相信新收的小徒弟,在下却信不得这位朝家的杀手锏。您境界尚未恢复,便先留在朝家休整,正好在下此行凶险,就先用你这新收的徒弟同您换一件东西。”
***
南洲一处偏僻的小村落中。
天刚蒙蒙亮,张家媳妇便起了个大早,她先给自家那口子拾掇好早饭,催促着对方去矿上上工,又回炊房收拾了一顿卖相还不错的吃食来,端着小心翼翼地敲了敲柴房的门,轻声道:
“仙君,仙君,你醒了么?身体可好些了?”
破旧柴房里响起几声低低的咳嗽声,随即一道温和的嗓音传了出来:“有劳夫人费心,在下已好多了。”
张家媳妇悬着的心稍稍放了下来。
这位穿着打扮带着一股仙气儿的青年前日倒在自家门前,着实吓了她一跳。
她连忙招呼老张将对方抱进家里,两人动作很是小心,生怕将人磕着碰着。
待到把人放在床上,二人这才发现仙君好似不能走路,身上也受了不少伤。
他们也没什么灵丹妙药,只得拿了家中攒着的些治疗跌打损伤的药给人简单包扎过,好歹见着仙君悠悠转醒了。
她们看仙君身体虚弱,便将人留在家中照料。
仙君谈吐气质自带一股……她形容不出来,总之和她家那口子一比那就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而且对方仿佛能未卜先知,一眼就能看出老张是在矿上上工的,还替老张修复了那破烂了好久的工具呢!
两口子对仙君既崇敬又佩服,拿出最好的饭食给仙君,希望仙君能早日康复。
他们还打算把自己的床让出来给仙君睡,自个儿搬到柴房里对付几夜,不想被仙君严词拒绝了,还说若是他们执意如此就要把老张的工具给变没了。
老天爷!这可是他们家吃饭的家伙,两人一边喊着仙君万万使不得,一边在柴房里给仙君搭了张简易的床让对方住了进去。
虽然现下是初秋,张家媳妇还是特地把家里过冬才用的棉被都铺了上去,生怕把这一碰就咳的年轻人给冻坏了。
想到这里,张家媳妇继续朝屋里人小声道:“俺煮了些粥,仙君要不要喝点儿,能暖身子的!”
“多谢了,那就麻烦夫人端进来罢。”
妇人轻轻推开房门,就见霓临沨已收拾好了床铺安静坐在床上,见她进来了,对方便抬起积着病气的眉头朝她微微一笑。
妇人忙按下跳得越来越快的心脏,将盛着粥的碗放在霓临沨手边,诺诺道:“仙、仙君快趁热喝罢,不够了便叫俺、俺再给你舀。”
她说完连忙逃也似地离开了房间。
霓临沨抬手按了按眉头,他记得自己被卷入扭曲的空间,醒来时便已身在这里,不仅与阁中其他人失散,甚至连修为也莫名被封印了。
看来自己身体被人动过手脚,果然溟江边碰到阳家人不是偶然。
霓临沨这两日也尝试着与听澜阁联系,却迟迟没有回应,再联系之前遭遇,他怀疑自己的举动或许正被别人监视着。
只是幕后之人迟迟不现身,也不见有下一步动作,看来对方也尚有顾虑。
霓临沨端着粥碗,心中微沉:如今阳如镜尚在闭关的紧要关头,倘若自己有什么闪失,或是有心之人暗中煽动,听澜阁也许会立于危险境地。
他这样想着,忽然轻轻放下碗来,叹出一口气:“既然来了,阁下何不现身呢?”
“阁主别来无恙啊,亏在下忧心你的安危连夜赶来,你却在此安心喝粥养伤,倒教在下心中颇为不平呢。”
眨眼之间,竹栖砚的身影已伴随着不怀好意的语气降临。
“竹栖砚,”霓临沨看向翘着腿坐在床尾的人,轻咳几声,“没想到来的会是你。”
竹栖砚将手肘抵在自己膝盖上,撑脸看着他笑道:“我的到来令阁主很意外么?”
霓临沨道:“毕竟前几日先生与我还在并肩作战,没想到今日便要对面为敌。”
“阁主不会想要与在下打感情牌罢,”竹栖砚不为所动,“可惜在下向来只与人谈利益,不谈感情——前次阁主修为能助我御敌,我便与阁主并肩作战,今日他人能给我想要的东西,我便能将毒药送入阁主口中。”
霓临沨虚弱地咳了几声:“还请先生三思而后行,你这样做可是在与整个听澜阁为敌。”
“那又如何?”竹栖砚看着霓临沨唇边溢出的血迹,面上笑容不变,“在下原本也不想这样的,可是有人不识好歹,动了我竹栖砚的东西……”
霓临沨眼前阵阵发黑,原来粥中不知何时已被下了毒,他最终支撑不住地晕了过去,耳边最后回响着的,是竹栖砚冷静而疯狂的话语:
“……我只好让所有人都不得安生了。”
第74章 换日之计(二)
朝别赋站在高阁之上看着手下将竹栖砚送走,眼中晦暗不明。
半晌,一位紫衣男子出现在他身后,俯身低声道:“属下见过家主大人。”
“九章,查得如何了?”朝别赋收回思绪,开口问道。
冽九章回道:“禀家主,追踪术显示那人之前曾出现在南洲,后来昔先生留在他身上的追踪术就被人抹去了。”
“属下又调查了之前身负‘消魂蛊’的那位说书人生前的行踪际遇,发现那人应是于雪千联姻前日进入济延,后混入阳家大船与怀沙碰面,并答应了怀沙的交易。”
“他们原本是按照计划将那齐仇疆引出的,只是没有如约进入济延城,反而趁乱逃脱了。”
他说到这里便住了口,朝别赋心觉奇怪,瞥他一眼道:“那之后呢?”
“之后……他与其同伴在溟江边遇到了被我等引去的霓临沨,以及阳家宣秉呈和阳家老祖,几方混战之后便与霓临沨同样被卷入了扭曲空间,失去了踪迹。”
“再出现时,他便被太微府左垣之人抓住了。”
“哦——”朝别赋听罢若有所思地转过身来,一边沿着阑干慢慢踱步一边道,“这倒是耐人寻味,看来与阳家一战让他遭遇了重大变故,否则以他狡猾的程度,既然已经从济延全身而退,又何必出现在我面前与我做交易呢?”
冽九章跟上他的步伐,斟酌着出声道:“他如今行动都是独自一人,属下也不曾查到他同行之人的踪迹,莫非……此事与他那位同伴有关?”
朝别赋闻言停下脚步:“哦?”
冽九章继续道:“我等将霓临沨行踪泄露给阳家,却没想到他们会提前在溟江边碰面,这也许是阳家人察觉了那二人与齐仇疆之事有关,故而前去抓捕,不想却正与霓临沨相遇。”
“且原本现身的只有宣秉呈,可后来阳家老祖也去了——若说是为了霓临沨,最后他们却并未带走对方,由此可见,引得阳家老祖亲自动手抓的人,或许是另外那一位。”
“呵呵,如此却是有趣起来了,”朝别赋勾起嘴角,“看来我们对太微令上的这两位了解还是太少啊。”
“这竹栖砚的同伙是叫什么来着?你等之后再去查查他——能让阳家老祖重视至此,可不会是甚么等闲之辈。”
“属下遵命。”
“说起来南洲……照钧铭那边回报,说是近来总有些试图反抗世家的虫豸四处作乱。”朝别赋又想起一事——原本这些小虫骚乱,若是没有威胁到朝家利益,他是不放在心上的,可竹栖砚近来也常在南洲出没,且前些日子岐渊那事他似乎也参与其中,这却叫朝别赋不得不留意起来了。
“家主大人的意思是……”
“你派你的人去调查一下这些组织。”
“是。”冽九章连忙应下,又忍不住出声问道,“可……家主大人,您真要让这竹栖砚前去接触霓临沨?他既能识破家主的计划,又目的不纯,若是对朝家不利怎好?”
哪知朝别赋却笑出声来:“我朝别赋岂是那等蠢笨之人?计谋被人识破了还不知变通,难道要等着对方将朝家的家底都泄出去,再把众人都耍得团团转么?”
“答应竹栖砚不过是让他牵制住霓临沨,顺便将计就计,试探他究竟有何目的,”朝别赋眼中闪过狠毒的光,“太微令之上的亡命徒,我倒要会一会他。”
“至于阳家之计……”朝别赋沉声道,“不必等竹栖砚那边的信号了,直接放出霓临沨失踪的消息,另外联系留在听澜阁本部的人,叫他们加快些动作。”
冽九章领了命令便离开了,朝别赋这时才皱起眉来,忍不住抬手捏了捏自己眉心。
他加快步伐,转身下了高阁,乘上一辆不太显眼的车驾奔波多时,最终来到一家茶楼前。
朝别赋在车驾中换了一套掩饰身份的低调衣袍,而后才熟门熟路地上了楼。
还离得有些远时,便先听到了熟悉的舒缓琴声,朝别赋掩在幂离之下的嘴角轻轻翘起,连忙伸手推开了雅室的门。
霎时一阵冷淡梅香扑鼻而来,朝别赋一路上紧蹙的眉头终于舒展开。
***
霓临沨从噩梦中惊醒,慢慢眨了眨眼睛,发觉自己身在一辆颠簸的马车内。
他挣扎着撑起身子,便看到竹栖砚在不远处盘膝而坐,正不紧不慢地擦拭着一把匕首。
见霓临沨看向自己,竹栖砚抬起眼来朝他勾唇一笑:“阁主,你醒了。”
霓临沨抬手虚握在嘴边轻咳两声,问道:“先生这是何意。”
“阁主不必担心,在下没有恶意。”竹栖砚闻言却站起身来,慢慢走到霓临沨面前蹲下身,而后忽地抬袖将手中匕首插|在了霓临沨鬓边的厢壁上。
他整个人罩在霓临沨身前,笑着继续说道:“只是想请阁主与在下合作罢了。”
霓临沨面色不变,眼也不眨地反问道:“若我没记错,不久之前先生还说为了他人的好处能把毒药送入我的口中,先生如此轻易地反悔与他人的交易,叫对方如何作想,又叫我如何能信任先生的话呢?”
“阁主所言不假,我与人交易确实唯利是图,”竹栖砚逼近对方,眉眼隐在阴影里,“不过我这人有个坏习惯,就是不喜欢被别人牵着鼻子走,尤其是我的交易对象。”
“比起被对方高高在上地颐指气使呼来喝去,我还是愿意与阁主这样通情达理的人合作交易。”竹栖砚说着凑近霓临沨耳边,带着笑音问道,“这个理由,不知是否能说服阁主呢?”
“恕我并未看出先生的诚意,”霓临沨仍旧冷静道,“想必这马车外就是与先生交易的人罢,他们尚且在场,先生就敢明目张胆与我大谈合作之事,只怕其中无诈才是奇怪。”
“说得不错,”竹栖砚稍稍退开,重新与对方面对面,“那不如阁主再猜猜,这辆马车将带着你我去哪里呢?”
霓临沨的脸色沉了下去。
“我想您一定也猜到了罢,不如由我来告诉您,”竹栖砚看着他,“这马车原本的作用,可是给阳家现任家主进献娈宠的。”
霓临沨抿紧嘴唇,就听竹栖砚继续缓缓道:“而现如今,这马车的去向,全在阁主一念之间。”
霓临沨瞥了一眼依旧插|在自己脸侧的匕首,接着与竹栖砚对视,沉声道:“我答应你的合作——不过,先生也该拿出些实际行动,来证明自己与外面之人并非里应外合。”
“阁主言之有理,看来在下的眼光没错。”竹栖砚说着拔|出匕首收在手中,又拢起手来朝霓临沨颔首行礼,“在下遵命。”
话音刚落,但见他闪身掠至马车前部,以手轻轻挑起车帘,而后干脆利落地用藏在袖中的匕首划开了车夫的喉咙。
一霎时鲜血喷溅在车帘之上,竹栖砚撤身退回到霓临沨身边,正欲带着对方离开,自己却忽然动作一顿,而后低头咳出一口黑血来。
霓临沨看到对方的反常,深深皱起眉来,然而不待他细思,竹栖砚已伸手擦去唇边血迹,接着抬手使出灵力轰开马车车顶,而后挟着霓临沨跳出了车外。
几乎是同时,几道灵力从四面八方射来,将载着两人的马车连同那断了气的车夫炸了个粉碎。
竹栖砚在半空中转了一圈,躲过袭向自己的术法,他挟着霓临沨作挡箭牌,朝家人虽不愿在听澜阁主面前暴露自己的身份,但也不敢伤了对方,出手间果然变得收敛犹豫了不少。
便趁着这间隙,竹栖砚翻手化出一把柄身漆黑,锋刃雪亮的偃月长刀来,朝四周扫出一道悍然刀气,而后一手收刀于身后,一手揽住面露讶然的霓临沨缓缓落在了地上。
下一刻,四下里接连响起数道肉|体倒地的声音,一时间血雾弥漫,霓临沨轻轻抬眼,竟觉连天空似乎也染上了不祥的血色。
他被竹栖砚放在地上靠住一棵树干,而后看向一旁用刀柄支着地全身流血的青年,开口道:“‘请君勿用’——看来三姐现下并无大碍。”
“阁主放心,”竹栖砚慢慢撑着站起身,看向他笑道,“雾前辈好得很。”
霓临沨看着他摇摇欲坠的身形,不禁皱眉道:“你……”
却见竹栖砚抬手将“请君勿用”一下拆做两半,而后一手持“藏凤”,一手持“潜龙”,抬脚朝着暗处的被仙器所杀的朝家人走去。
霓临沨无法行走,又失了修为,只得在原地等待。
过了片刻,就见竹栖砚提着淌血的“藏凤”与完好的“潜龙”,面带微笑地走了回来。
他这是……想到“请君勿用”的效用,霓临沨心下有了猜测,却也只是沉默地观察着对方的动作。
竹栖砚带着一身血气走到他旁边坐下,毫不避讳地掀开了自己的上衣,露出被咒言覆盖的身体,而后在霓临沨的注视下一把将“潜龙”长刀刺进了自己的左肩。
霓临沨着实被他喷溅而出的黑血震惊了一瞬,然而他很快睁大双眼,有些意外地看到竹栖砚左肩那一块覆盖的金色咒言渐渐暗了下去。
对方虽一句话未说,他却已明白了许多。
竹栖砚又咬牙拔|出肩上长刀,将合二为一的“请君勿用”收起,接着稍稍包扎了自己的伤口,这才重新抬头看向霓临沨,依旧微笑着道:“让阁主见笑了,不知在下的诚意您可还满意?”
霓临沨默然不语,他只觉得眼前之人与上次在溟江边相比,变得更加危险难以捉摸了。
竹栖砚穿好上衣,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您满不满意都无所谓,毕竟现下是我要借您进入阳家。”
霓临沨提醒他:“先生闹出这样大的动静,只怕你我还未进入阳家,就会被这些人背后的主使发现踪迹。”
“阁主不必担心,”竹栖砚伸手在面前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因为‘您’与‘我’已按照原路线往阳家去了,而负责‘监视’他们的——”
他说着自袖中掏出从朝家人身上缴来的联络法器,嘴边弧度愈发明显:“也已经变成你我了。”
“相信听澜阁与阳家对峙多时,对其内部构成总该是了解的吧,而且以您的智谋,就是阳家之中有一两个您的暗桩也不奇怪。”
“您到现在都任由我带您行动,想来心中早已想好去到阳家的对策了。”
竹栖砚对霓临沨轻轻歪头:“在下初来此地,人生地不熟的,你我合作一场,阁主不妨为在下指点一番,下一步该去哪里呢?”
看来他虽嘴上说着与自己合作,实际上仍是一种要挟,毕竟竹栖砚并未解开自己身上的封印。
他是故意借着之前的交易用他人的势力找到自己,还顺应对方的意思封印自己的修为,再将自己带到阳家属地,这时目的达成,他便杀掉那些监视之人取而代之,转而亲自控制自己,主导这场新的合作。
霓临沨大概料到了竹栖砚想做甚么,他轻轻叹一口气,暂且应道:“那便如先生所愿,我们先去阜扬。”
***
夜幕降临,阳家本部的一幢高阁屋顶现出一道身影。
玉苍鸾身着赭纹窄袖黑衣,乌发以一根暗红色发带束起,面上覆一狰狞鬼面,手握一柄长戟,抬脚轻盈落在宝顶之上。
“我授你阳家宝器,赐你象征阳家属臣身份的‘金乌印’,印中有阳家上下人口及附属家臣名册,你须逐个清查一遍,若有异心者,便以此戟格杀勿论。”
阳澄麟的话回响在耳边,玉苍鸾抬起右手拿下鬼面,腕间的一道金链随他动作发出响声,正是那所谓“金乌印”所化。
美其名曰阳家属臣身份的象征,其实不过是变相将他困在了阳家及其属地范围内,监视着他不让他逃跑罢了。
玉苍鸾冷哼一声,心念一动从金乌印中调出阳家名册,细细浏览了一番,忽而眼神一凛,目光落在一个熟悉的名字上——霁怀沙。
能在阳家老祖眼底下蒙混过关,此人倒是有些手段,若能想方法重新联系上这样的人,也许能取得逃脱之法。
也罢,既然阳澄麟想查,就让他来瞧瞧,阳如意身边还有多少个“霁怀沙”。
玉苍鸾收起名册,重新戴上鬼面,接着从屋顶上纵身一跃,如一只飞鸟一般融入浓浓夜色之中。
第75章 换日之计(三)
阳家家主殿外,一位眉眼精致、衣着秀丽的女子缓步拾级而上。
两旁守卫的修者见了她纷纷行礼道:“见过映大人。”
映阑珊停步朝众人示意不必多礼,这时大殿一直紧闭的大门被从里面打开,一位侍女领着几个下人神色慌张地走了出来。
殿外之人朝几人看去,就见那几个下人手里正抬着几副担架,架上歪歪扭扭盖着白布,许是由于动作匆忙,其中一个架上白布尚未盖全,露出了一具遍体鳞伤、面目全非的男子尸体来。
众人见状皆不约而同地收起了目光,那几人向皱起眉头的映阑珊匆匆行了个礼,便连忙抬着担架离开了。
映阑珊默默叹了口气,一路走到大殿门前,向门前侍者低声开口道:“烦请通传一声,就说映某有要事向家主大人禀报。”
“不必通传了,”侍者刚要动作,却闻门里传来了阳如意的声音,“进来罢,阑珊。”
映阑珊踏入殿中,见其中仍是一副丝竹靡靡之景,仿佛方才那几个死去的娈宠并不是从这里抬出去的。
她抬头朝前看去,阳如意正躺在一青衣男子膝上,任由对方为她轻轻按摩着太阳穴,见她来了才懒懒睁开眼来。
映阑珊连忙跪下行礼道:“属下见过家主大人。”
“起来吧,我早就说过,只有你我在场时不必这么客气,”阳如意对她笑道,“毕竟你我也算许多年的朋友了。”
“家主大人折煞映某了,”映阑珊低着头道,“属下年少不识礼数,多有冒犯,还请家主大人恕罪。”
“嘁,你变得无趣了,阑珊。”阳如意突然感叹了一句,映阑珊却只是起身走到一旁的客座上,没有接话。
“说罢,你找我有何事?”阳如意似乎是放弃了刚才的话题,转而问道。
映阑珊接过阳如意着人递来的酒杯,开口道:“家主大人自济延回来也有几日了,阳家家臣在济延折损众多,诸世家皆忧心不已。”
“死都死了,他们有甚么好忧心的?”阳如意由着身边人喂了一口酒,不以为意,“如今齐仇疆已除去,他们该庆幸今后不必再担惊受怕了才是。”
映阑珊将酒杯放在面前的桌上:“可经此动乱,阳家修者锐减,实力削弱,人心更是不稳。属下斗胆,还请家主大人尽快招揽能人,拉拢人心,重振诸君士气为上。”
阳如意听得一个头两个大,她“哗啦”坐起身来烦躁道:“日日都是这么些话,你们一个个的就是看我不顺眼罢了!”
映阑珊连忙跪下:“属下不敢。”
阳如意站起来抬手打翻了一旁侍女手中端着的酒杯,怒道:“口口声声说着让我招揽人才招揽人才!若不是你们这些世家尽出些孬种败类,我阳家何至于无人可用、我何至于被人算计!”
“当啷”一声酒杯落在地上摔得粉碎,屋中人忙“唰唰”跪了一地,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阳如意继续吼着:“父亲在时阳家鼎盛,有三大长老隅皋四杰!那个阳如镜叛走阳家,还有那么多人争抢着追随!只有我、只有我一直守着阳家,却只能被齐仇疆那样的腌臜东西坑害拖累!凭什么?凭什么?!”
映阑珊低下头沉声道:“家主大人还请息怒。”
阳如意一顿发泄仿佛打在了棉花上,她仰头深呼吸了几口,忽而重新看向映阑珊,就这么流下两行眼泪:“阑珊,我好累,你帮帮我。”
映阑珊又叹出一口气:“是,属下会尽力,还请家主大人振作起来,不要……不要再沉迷于男色了。”
她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阳如意却噙着一双泪眼凄惨笑了出来:“阑珊,连你也要笑话我、可怜我么?”
映阑珊急忙抬起头来看向她:“我不是这个意思……”
阳如意转身伸手抬起一旁跪着的青年的脸,痴痴看着对方道:“我会变成现在这样,都是因为你……为什么、为什么你要抢走她,为什么、为什么你要对我好……”
她说着抚上对方脸颊,嘴中喃喃道:“又为什么要离开我,为什么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为什么、为什么……”
她蹲下身,将头埋在对方颈边,流着泪道:“你告诉我,为什么呢…临沨哥哥……”
映阑珊瞳孔骤缩,但见阳如意眼神一变,忽然拔下头上一根金簪狠狠朝面前人脸上划去。
伴随着惨叫声响起,阳如意一把掐住脸上鲜血淋漓的青年掼在地上,嘴里恶狠狠道:“你这贱人!怎的生了一张和他相似的脸!你不配!”
那痛不欲生的青年嘴里不停地求饶,阳如意却恍若未闻,她眼中闪起诡异又兴奋的光芒,举起金簪在对方脸上狠狠划了起来,大殿之上一时哀嚎不绝,血肉横飞。
映阑珊闭了闭眼,按下心中泛起的不适感。
片刻之后,就听那青年的气息渐渐弱了下去,她重新睁开眼来,看见阳如意骑坐在对方身上,无所谓地抬起被鲜血染红的衣袖擦了擦脸上血迹,而金簪已直直捅|进了对方喉咙。
“来人,把这贱人带下去处理掉,”阳如意起身整了整凌乱的衣领,冷冰冰地开了口,“别让他脏了我的眼。”
周围的侍女下人刚熟练地应下准备动作,却听一道更冷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慢着。”
映阑珊浑身一震,劈手朝阳如意身后挥出一道掌力,高声喝道:“你是何人?”
只见不知何时,一个高挑身影忽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阳家家主背后,脸上一副鬼面煞气逼人。
玉苍鸾抬手用长戟挥开攻向自己的灵力,叫众人都看清了自己腕间的“金乌印”,映阑珊见状一惊,不得不收起了身上的威压。
阳如意这才从惊恐中回过身来,慢慢转过身去,就见玉苍鸾持戟在手,冷笑道:“吾乃老祖亲封监察,专门调查阳家之中心怀不轨之人,今日走马上任,特来向家主问好。”
映阑珊闻言向前走了一步,怀疑道:“此话当真?”
“有老祖谕令在此,”玉苍鸾抬手朝阳如意扔了个令牌一样的东西,而后看向地上惨不忍睹的尸体继续道,“既是要调查阳家上下所有人,那么死人活人便都不能放过,请家主容我将尸体带去查探之后再作处理。”
阳如意看了谕令内容,不疑有他,只是她方才被玉苍鸾身上的寒气震了一震,心下不悦,便随意道:“允了,不过你戴着这么个吓人的面具,莫非是样貌丑陋不能见人?若是如此,那你以后还是少在我面前出现罢。”
玉苍鸾原本提起脚边尸体准备离开,闻言轻笑一声,金尖长戟在手中转了半圈,戟尖直指瞪大眼睛的阳如意,面具之下眉头轻挑:“不过是个面具罢了,家主大人若怕见了之后会做噩梦,在下取下便是,只是——”
他冷哼一声,冷兵锋芒逼近阳如意喉间:“——不知你是否做好了一观阎罗真容的准备呢?”
下一刻玉苍鸾的身影如来时一般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大殿之中,徒留惊出一身冷汗的阳如意彻底愣在了原地。
***
东洲,阜扬。
自几千年前一把真火烧尽了这片土地上发生的所有罪孽之后,不断有修真世家和凡人重新搬来此地居住,两百年前阳家派附属的伏家驻守此地,将阜扬重新划入了阳家的执掌之中。
这一日,伏家家主伏涧山仍如往常一般在丹房中炼丹,却听下人突然来报:
“禀家主,门外有人拜访,对方自称是您的旧友,想要见您。”
“什么?”伏涧山手上动作不变,疑惑问道,“对方可曾报上姓名?”
“不曾。”
“那就不见,”伏涧山以为是甚么恶作剧,挥退下人道,“没看到我正忙着么?”
下人连忙告退,丹房内终归寂静,伏涧山心中却莫名越来越焦躁,过了半晌,他终于忍不住站起身来,朝屋外道:“来人!来——”
屋内烛影摇晃,屋外风声呼啸,这时他才察觉到房中属于他人的气息。
伏涧山猛地回头,见自己的丹炉旁突然出现了一站一坐两道人影,火光将来人的面庞照亮,让他险些叫出了声。
“你、您是……”他不由得咽了咽口水,却迟迟不敢说出心中所想的那个名字。
霓临沨的面容被炉火映得愈发温润,他轻轻叹出一口气,最先开了口:“许久不见了,涧山兄。”
他坐在轮椅上,由竹栖砚推着朝对方走近几步,于是两人都看清了伏涧山额上流下的豆大的汗珠。
竹栖砚暗暗挑了挑眉——霓临沨说他与这伏家家主是幼年就相识的朋友,对方还曾受过他救命之恩,二人如今要隐藏身份接近阳家人,伏家是最好的选择。
可如今看这位伏家家主的表现,可不像是多年不见的友人兼救命恩人出现在眼前的反应啊。
伏涧山嘴唇开开合合,最后勉强压下心绪,朝面前人笑道:“让霓阁主见笑了,之前下人来报时在下还不敢乱猜,不曾想竟是阁主亲至,是下人不懂事怠慢了阁主,在下在此给您赔罪了。”
他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终于试探着问道:“不知……阁主突然到访寒舍,所为何事呢?”
霓临沨笑了笑:“涧山兄还是这么客气,唐突来访是小弟考虑不周。说来惭愧,小弟是遭人陷害流落至此,为躲避追杀才与属下找到你这里的。”
伏涧山闻言动作一顿,面上闪过错愕,又急忙收敛了神色,讪笑道:“啊……是、是这样。”
霓临沨继续道:“上次小弟遭人追杀,也是涧山兄收留了走投无路的我,小弟心中感激不尽。此番遭遇陷害茫然无措之时,小弟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涧山兄,故而前来投靠。涧山兄义薄云天,还望收留小弟暂住几日,待我联系到阁中其他属下便离开,决不会叨扰太久。”
“这……”伏涧山眼神躲闪,犹豫道,“在下人微力薄,寒舍又简陋如斯,怕是入不得阁主的眼。”
“诶,涧山兄这是说的什么话,”霓临沨说着抬手轻咳几声,“你我同为阳家下人时便同寝同修,如今又何来甚么入不入得我眼之说。”
伏涧山吞吞吐吐道:“可、可……”
此时却见眼前晃过一道雪亮刀光,伏涧山还未来得及反应,身形已被竹栖砚拿符咒定住,而对方则提刀横在他颈前,逼近他笑道:“阁主已经明说了,我们不会在此停留太久,只是向阁下讨个落脚之处,阁下大可在不惊动他人的前提下寻个房间给我们藏身,而后装作甚么都没有发生过便好。”
“这种事一回生两回熟,相信你知道该怎么做罢。”
伏涧山喉咙滚动,看了眼不远处笑得温和的霓临沨,又看向面前勾起嘴角的竹栖砚,面上闪过挣扎之色。
“方才在下带着阁主进来时,”竹栖砚接着不紧不慢道,“见一公子正在房内打坐修炼,想必正是阁下的儿子罢,当真是一表人才,说起来……这还要多亏当年阁主救命之恩,阁下的儿子才能活到今日,没错吧?”
伏涧山睁大眼睛,变得慌张起来。
“只可惜,”竹栖砚抬指轻弹了一下横在对方喉间的刀锋,在嗡鸣不已的振刀声中愉快道,“这位公子与在下身形有些相仿呢。”
“不要动我儿!”伏涧山着急地喊出了声,他飞快转动眼珠向远处的霓临沨投出求情之意,用干涩的嗓音道:“我……我帮你们便是。”
***
一大早,宣秉呈便负手走进了地牢,负责看守的修者向他行礼,宣秉呈便朝对方问道:“如何?”
“回宣大人,梦姑娘仍是不肯说话,我等欲着人为她治疗伤处,她也不曾回应我们。”
宣秉呈脸色阴了下来,撇下看守独自走进地牢最深处,远远地看到梦红拂背对着自己抱腿靠坐在牢门边上。
他冷声开口道:“醒了为何不让他们治伤?”
无人应答。
宣秉呈轻轻皱了皱眉,哼道:“你和你姐姐一样的倔脾气。”
梦红拂如同炸了毛的猫儿一般,突然站起身来转向他,吼道:“我说过,你不配提她!”
宣秉呈却趁机向她口中扔了一枚丹药,又抬掌使灵力击中她穴道,迫使对方将丹药吞了下去。
梦红拂弯下腰一阵干呕,宣秉呈视若无睹,只是站在牢门外看向别处,继续自顾自道:“我来找你,是要告诉你一件事——”
“霓临沨失踪了。”
***
中洲平都,太微府总部许久未用的议事殿内,又重新亮起了灯火。
太微府首席坐镇,六大世家齐聚一堂,只为一个修真界突然传开的消息。
“听澜阁阁主失踪了?”雪家屏风之后,离相月语带戏谑,“听闻他是在南洲失去踪迹的,不知算家和御家有什么头绪么?”
御钦霄打个哈哈道:“诶呦,我这几日都在管教我那到处乱跑的儿子,这事还是刚刚听说呢。”
“算家与听澜阁泾渭分明,互不干涉,我倒不知要有甚么头绪。且我们往日无怨近日无仇,真要说头绪,”算未予意有所指地看向阳家屏风,“还不若问问阳家家主呢。”
阳如意却有些心不在焉,等意识到几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后,才慢吞吞道:“我、我也是刚听说……”
“不管怎样,”这时朝别赋在屏风后开了口,“听澜阁与众世家及太微府皆有联系,且听澜阁主声望极高,我等也各自出些力,助听澜阁寻人为上。”
雁孤宁点头应下,就听千家轮值家主不耐烦道:“知道了!若是无事,我便先回去了。”
“呦,这次又是哪个愣小子不识规矩,”离相月掩唇笑道,“朝家主都还没发话,你就要走了?”
“倒是让我有些怀念之前那位了。”朝别赋冷笑一声。
“还有一事……”却见此时阳如意又出声道,“前些日子有两位太微令‘天’级罪犯在阳家船上制造混乱,已被我家老祖诛灭,还请首席将其名字从太微令上抹去罢。”
她手里捏着阳澄麟给她的说辞,干巴巴地讲了出来。
“哦?好似是有这么一号人物来着,是叫甚么……?”离相月支颐道,“嗨呀瞧我这记性,总之既然已经身死,我自然没有异议喽。”
千家人立马附和,算未予与御庚辰也表示赞同。
朝别赋的神色隐在屏风后,他最后淡淡开口道:“既然那位大人亲自出手,我等当然无理由反驳——雁孤宁。”
雁孤宁颔首开口应道:“是。”
“总归人都死了,那就将苍峦的名字从‘太微令’上除去,”朝别赋端坐台后,面上勾起一抹狡黠而狠毒的笑意,“只留下竹栖砚的名字便好。”
第76章 换日之计(四)
“听说了吗?昨夜又死了好几个……”
“我认识一个家主身边的侍女姐姐,她说家主大人心情欠佳,故而下手狠了许多……”
“好像有一个人是昨日才送进来的,真是……”
阳家一处花园里,几个打扮得仙气飘飘的青年正在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昨晚发生在家主殿中的事。
他们或是被人以各种目的送到阳如意身边,或是纯粹被阳家家主无意相中,或是迫于生计委身于人,被阳如意养在后宫之中,靠着自己身上与某个人的相似之处,战战兢兢地依傍家主的宠爱而活。
众人正在为昨夜之事唏嘘不已,这时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忽然响起:“那也难怪啊,毕竟我们这等空有皮囊的粗鄙之人,只能靠容色暂时博得家主大人的一丝新鲜感。哪像怀沙哥哥他们一样手段非凡,能迷得家主大人转不开眼,这么多年仍不失宠呢!”
花园里一时安静了下来,大家纷纷随着这声音扭头,朝园中小亭里端坐斟茶的青年看去。
霁怀沙面色不变,恍若未闻,抬手端起茶盏来浅酌了一口。
先前说话的那人名陆非鱼,容貌尚可,长得与霓临沨有三分相似,但也只是相似,若是细看举止气质,就会发现其中都透着刻意之感。
他见霁怀沙对自己的暗讽无动于衷,咬了咬牙继续高声道:“不过自从这次家主大人回来,就连怀沙哥哥都被冷落了不少呢。听闻家主大人从济延带回来的影公子手段非凡,比我们这些人高了不知多少,家主大人宝贝得很,听说昨夜家主大人也宿在他那里呢!”
人群中响起惊讶之声:“真的么?非鱼?我怎么都不知道这件事?”
“昨夜家主大人最后去了影公子那里?”
“怪不得今天没见着林风影,原来……”
陆非鱼扬起头,信誓旦旦道:“千真万确!我在这阳家也算待了一段时间,自然认识了许多哥哥姐姐,消息最是灵通,你们有甚么想问的,都可以问我。”
其余之人听了,都有些半信半疑,这时却听“喀哒”一声轻响,霁怀沙将手中茶盏搁在了桌案上。
“哦?阁下如此手段非凡,不知可否让我见识一番?”一道冷冰冰的声音在众人耳边响起,开口的却不是霁怀沙。
陆非鱼眼中透出心虚,连忙同众人转向声音来处,但见一人身着黑衣,背负长戟,抱臂斜倚在栏边,一副狰狞鬼面正对着自己。
“大、大胆狂徒!”陆非鱼被吓得声音抖了一抖,又色厉内荏地叫起来,“你、你是什么人?竟敢擅闯阳家后宅!”
玉苍鸾却只轻笑一声:“在下并非有意打听,只是觉得诸位在此抱团取暖,一齐同仇敌忾也无济于事,待到长夜漫漫之时,不过是徒留孤苦绵延,兀自黯然销魂、独上兰舟罢了。”
霁怀沙闻言,一直摩挲着杯盏的手忽然顿住,其余几人亦神色难堪。
此时才见玉苍鸾抬手亮出“金乌印”,沉声道:“我奉老祖之命,清查阳家上下异心之人,今日来此,便是要查查诸位及身边人与所居之处,还望诸位多多配合。”
此话一出,几人面上皆露出意外之色,陆非鱼仍旧不甘地叫道:“我们都是家主大人的人,没有家主大人应允,你怎能随便查我们?更遑论出入我们的房间了,我绝不答应!”
他话音方落,却见玉苍鸾的身影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对方弯下腰来,阎罗鬼面逼近陆非鱼错愕的脸,一身寒气迫人,叫陆非鱼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阁下的意思是,”玉苍鸾朝前迈了一步,“阳家老祖的命令还没有家主的面子大?”
陆非鱼浑身一颤,就听玉苍鸾继续道:“不知我是否可以理解为,在阁下心中,众人尊崇的老祖尚比不上予你宠信的家主么?”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陆非鱼一边后退一边摇头道,“我不是……”
“大人何必为难陆公子,”这时却见霁怀沙站起身来,看向玉苍鸾,“既是老祖的意思,我等作为与家主大人一条船上的人,自当极力拥护,努力配合。”
玉苍鸾闻言直起身来,语调中带了一丝笑意:“怀沙公子所言极是,大家不过都是为主分忧,何苦互相为难,他日诸位恩宠加身时,我或许还少不得要亲自登门拜访,与诸位把盏促膝长谈一番呢。”
“那便借大人吉言,”霁怀沙从亭中走出,径直掠过玉苍鸾,一边道,“大人对阳家一片赤诚,不妨便先从我这里查起罢。”
两人一前一后地离开了花园,留剩下几人面面相觑。
众人各怀心思,纷纷商量着先回居处,唯有陆非鱼捂住胸口长长舒出一口气,拿出绢帕沾了沾额边细汗,又朝霁怀沙离开的方向翻了个白眼,心中啐道:“嘁!这种事也要抢风头!真真是心思深沉!”
***
“有劳大人了。”
霁怀沙推开屋门,引着玉苍鸾进入了自己房间。
玉苍鸾铺开神识,在他屋内作势查探起来,这时就听霁怀沙在自己身后开口道:“大人的‘金乌印’当真别致,与怀沙在别的大人那处看到的似乎都不同呢。”
“呵呵,”玉苍鸾冷笑一声,“这都要多亏阳家老祖的‘特殊照顾’。”
霁怀沙逼近玉苍鸾,继续道:“那也是阁下有本事,才能在逃离阳家大船之后还能被阳家老祖重视至此——”
他话未说完,但见玉苍鸾已转身取下背后长戟,冷锋直指自己咽喉要害处。
“我劝阁下不要轻举妄动,”玉苍鸾一边说着,一边抬起另一只手使灵力隔空打落霁怀沙藏在袖中的短刀,“毕竟,这都是拜阁下与你背后之人所赐呢。”
“……”霁怀沙看他半晌,问道,“大人是来找我报仇的么?”
“听起来不错,我正好能借查探之名捅|出你的身份,想必你的下场不会太好,”玉苍鸾歪头想了想,将长戟又逼近对方一寸,见霁怀沙立刻绷紧了身体,他才停了动作,继续道,“不过在那之前,你大可用你的优势求我留你一命。”
霁怀沙默默攥紧掩在袖下的手:“大人想要我为你做甚么?”
“你知道这东西的禁制如何破解么,”玉苍鸾收了长戟,抬起手腕朝对方晃了晃,“助我离开这里,从此我不再干涉你,于你于我都好。”
哪知霁怀沙沉默一瞬,却回答道:“我不知道。”
玉苍鸾以为对方仍在负隅顽抗,不免冷下声道:“若你不老实交代,别怪我在这里动手——毕竟老祖亲口说过,‘若有异心者,格杀勿论’。”
“我没有骗你,”霁怀沙叹了口气,略带无奈道,“我真的不知道离开阳家的方法。”
玉苍鸾着实震惊了一瞬,随即了然道:“原来如此,你背后的主子将你送进来,就没打算让你活着出去。”
“不错,”霁怀沙转身慢慢踱起步来,一边道,“我只负责探查阳家内部的消息再传递给我家大人,然后按照大人的意愿和计划行动,除非暴露,我会一直待在这里,直到……”
他蓦地住了声,似乎是不愿说出那个悲惨的结局。
玉苍鸾冷哼一声:“若是甘做棋子,自然逃不掉被抛弃的命运。”
霁怀沙苦笑着低下头,似是自嘲道:“可棋子自己又怎么会有选择是否做棋子的机会呢?”
“选择的机会一直在自己手上,”玉苍鸾道,“你心思敏锐,在阳家船上时,想必已经窥测到你那主子的打算了罢。有此能力却不能摆脱自己死亡的宿命,真是暴殄天物。”
霁怀沙听罢猛地抬起头,似乎是内心挣扎了片刻,最终长舒一口气,迟疑着开口道:“……我在这里这么多年,只隐隐察觉到主子放在阳家的眼线不只我一个。”
“阳家有本家与若干附属世家,前任家主阳朔漠在世时,阳家正值鼎盛,许多散修或世家都依附于他,当时阳家除却老祖一人,尚有‘三大长老、隅皋思杰’坐镇。”
“而阳朔漠主张维护阳家强权,虽拉拢不少世家修者,却明里暗里抑制世家的实力,不会允许这些附属世家过于强盛,故而依附于阳家的世家大多规模较小,一般不会超过三代。”
“阳朔漠死后,阳如意继承家主之位,她虽无甚作为,但仍延续了阳朔漠对于附属世家的政策,如此一些老世家渐渐失去拥护之心,人心如一盘散沙,正好叫其他世家趁虚而入。”
“据我推测,如今阳家所剩的附属世家之中,就有我家大人买通的眼线潜伏,若能与对方联系,我们里应外合,兴许能找到离开阳家的方法。”
玉苍鸾抱臂看着娓娓道来的霁怀沙,一边在心中估计着对方话中真伪:“看你知道的这么详细,想来已经试探过了,没有结果么?”
霁怀沙沉默一瞬,继续道:“这本就是我家大人的计策——让不同眼线之间互不相通,好减小暴露的风险,如此又怎会让我亲自打探得到。”
“你想让我来试?”玉苍鸾挑眉,“不如先将计划说给我听听。”
“昨日外界又向阳家进献了娈宠,结合我家大人给我的指示,这之中正有我们的人,我推测对方或许会接触附属世家之人,这应该是一个突破口。”
***
竹栖砚在霓临沨的注视下收回与朝家人传递消息的联络法器。
霓临沨淡定喝下一口茶,轻笑着开口道:“先生的计划似乎进行得不太顺利呢。”
“是在下不才,让阁主见笑了。”竹栖砚回道——假扮他与霓临沨的七杀盟之人已按计划进入了阳家,他方才代替原本负责监视的朝家人发出了消息,可阳家这边负责接应的人却迟迟没有回应。
“说起来,在下在此尽心尽力计划筹谋,阁主却只是敷衍在下,”竹栖砚说着撑起头隔着烛火望向对面之人,面上维持着微微笑意,“当真是叫在下寒心呐。”
“哦?”霓临沨与他对视,作不解状疑惑道,“先生此话我却不明白了,还请先生为我解惑。”
“阁主骗在下说此间人家曾受您恩惠,是合作的不二人选,在下以为再无后顾之忧,”竹栖砚说着环视了一圈二人所置身的狭小房间,苦恼道,“谁知对方将你我二人晾在这里就再无后续,这样一来,耽误了合作事小,若是委屈了阁主,在下担当得起啊。”
霓临沨淡定回道:“先生也不像是有要自己承担的打算。”
“是啊,”竹栖砚叹出一口气,“所谓冤有头债有主,在下‘人微力薄’,只好——”
他说着忽而眼中冷光一闪,抬掌拍开紧闭的房门,闪身将在门口鬼鬼祟祟偷听的伏涧山一把拎了进来掼在了霓临沨脚下。
“——只好叫伏家主负责到底了。”
“阁主、阁主饶命啊——”伏涧山不过是一愣神的工夫,人就已经被竹栖砚用膝盖抵着后背、五体投地趴在了霓临沨面前,他的头朝下被竹栖砚死死按着动弹不得,慌张间只得开口求情道,“我、我只是路过而已,不是有意要偷听你们谈话的。”
霓临沨叹气道:“竹先生,涧山兄都如此说了,想必不是故意的,你快将他放开,涧山兄要是有什么闪失,我这作小弟的如何能心安呢?”
“谨遵阁主之命,”竹栖砚闻言蹲下|身,伸手拽着伏涧山头发将对方从地上揪起,迎着伏涧山恐惧的目光笑道,“伏家主可听到了,阁主对你宽容至此,受人恩惠,自当涌泉相报,你说是也不是?”
第77章 换日之计(五)
听澜阁中,一众下属面色凝重地聚在厅堂内。
霓临沨失踪,阳如镜闭关,上首的两个位置皆空缺,唯余左下一侧的座位上坐着一个蓄着长须的中年人,正在闭目养神。
一人率先开口打破厅内低沉的气氛:“诸位都试着探查一遍了么?可有线索?”
“现下还没有进展……”另一人沉声道,“若阁主他们只是因意外失去踪迹,那我等总有手段能查出来。就怕这其中牵扯到别的势力——譬如说七大世家的属地,他们各自设有阵法,我等恐怕不能贸然探寻。”
“确实有这样的可能,我等不比寻常散修,尚有听澜阁身份,不好直接打探七大世家的属地,所以在这之前,先将其他地界好好排查一遍罢。”
“这样要查到何时?”一人忍不住急得拍案,“且不说是否会有结果,如今少主生死未卜,若是出了差错,我等如何向舒兄交代啊!”
“余兄先莫要激动,”他身边之人连忙安慰道,“至少我们也不是抓瞎,还是有些线索可以寻找的。我记得阁主此次出行依旧是由却吟啸、梦红拂二位护法随行,或许可以先联系上他们。”
对面一人却脸色沉重:“如今就是连二位护法都失去联系了……”
“这、这可不妙……”
“二位护法一向行事严谨,这一次怎么会……”
“你说会不会是他二人……”
众人不免开始小声交流,各种猜测都冒了出来。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梦红拂自在阳家时便跟着主公,后来……梦家覆灭又追随阁主来到听澜阁,这么多年一直尽心尽力,尔等如此猜测是否太叫人心寒了!”
这话本是为梦红拂辩护,哪知落在众人耳中,却不免叫人浮想联翩。
现今听澜阁中阳霓二人的下属,一部分是在听澜阁建立之处时便追随舒听澜的元老,一部分是原本受过舒听澜帮助、听澜之乱事变之后支持首席而叛变的太微府之人,还有一部分是阳如镜携霓临沨叛逃阳家时跟随夫妻二人的原阳家下属,剩下的则是在那之后慢慢归顺于听澜阁的散修。
可以说绝大部分人都经历过当年那场乱局,因此最不愿想到的可能性,便是——
“万一少主落在阳家人手里,难道我等要眼睁睁看着他再受当年之苦么?”先前拍桌的余吴钩此时忍不住站起身来,看向上座稳如泰山的中年人,喝道,“莫大人!你是曾与舒兄结拜之人,如今少主下落不明祸福难料,你怎能还在此稳坐如山?!”
一直养神的中年人闻言睁开眼来,抬手慢慢捋了捋胡须,开口道:“余贤弟稍安勿躁,我已安排阁中诸人前往各处寻人,至于诸位担心的各世家不予方便之事——太微府传来消息,众世家皆愿助我等寻找阁主下落,不会借此故意刁难。”
“另外,事情水落石出之前,还请诸位以全力探寻阁主线索为上,”他说到这里,狭长眼中忽而射|出锐利的光芒,“主公向来与阳家井水不犯河水,如今她尚在闭关,诸位也该切记主公教诲,勿要无缘无故揣测对方,更不要贸然与阳家之人起冲突。”
“事关阁主下落,某在此拜托诸位了。”
***
阳家地牢中,梦红拂不可置信地抬起头道:“你说什么?!”
“我说,”宣秉呈转过头来看她,面无表情道,“霓临沨失踪了,你可听清了?”
梦红拂睁大眼睛,抓着牢门瞪着他:“不可能!这肯定又是阳家的诡计!定是你们又将他掳走了——你们又想折磨他,又想威胁主公!是不是?!”
“休得胡言!”宣秉呈冷下脸来,“那舒听澜父子欲对阳家不利,若不下狠手,定会叫那狡猾的二人得逞。”
“倒是你与你长姐助纣为虐,执迷不悟,事到如今还要抹黑我阳家,真是荒唐。”
梦红拂被对方身上一瞬间溢出的杀气惊了一惊,随即咬牙反驳道:“执迷不悟助纣为虐的人是你!枉我梦家信你我长姐爱你,到头来你却是非不分,残害好友之子,重伤主公,害我梦家家破人亡,害我长姐……”
她说到最后眼圈泛起红,却固执地不肯流下泪来,只是愈发咬牙切齿:“宣、秉、呈,你是个畜生!”
“你!”宣秉呈气得脸色铁青,看到梦红拂倔强的模样,又不欲与对方一般见识,最后只得拂袖怒道,“好啊,跟在那霓临沨身边久了,愈发牙尖嘴利了,将你长姐教给你的礼数教养全忘了!”
梦红拂骂道:“我想怎样就怎样,你是我什么人,你管得着我么?我呸!”
“你、你、你!”宣秉呈与她干瞪眼片刻,最后深深吸了口气,转回身去背手道,“今日前来,本欲向你询问当年之事的细节,谁知你已被那舒家小子迷惑至此,罢了罢了,如今看来已无必要了。”
梦红拂被他给自己递台阶下的说辞给震惊了,真诚地迷惑了一瞬:“啊?”
谁知宣秉呈冷哼一声,竟头也不抬地迈步离开了,临走时还不忘记吩咐看守的修士:“记得给她按时服用丹药!”
***
玉苍鸾站在廊柱背后,见宣秉呈怒气冲冲地从地牢里走了出来,忍不住挑了挑眉。
据霁怀沙透露,宣秉呈不久前抓了个人回来,时间正与自己被捉对的上,再结合他前来打探时一路上听到的听澜阁主失踪的消息,此人十有八|九是自己认识的人。
玉苍鸾倒不认为关在地牢里的人是霓临沨,若是如此,阳如意怎会还是那样一副疯癫模样,但对方如今与自己皆身陷囹圄,兴许能够成为同盟。
他从廊柱之后走出,守在门前的修士见有人前来本欲阻拦,却在看到他的“金乌印”后退了下去,玉苍鸾心里冷笑一声,迈步进了地牢之中。
阳家地牢内阴森森的,却没几个关押的人,故而玉苍鸾轻易便看到了正倚在铁栏边默默拭泪的梦红拂。
他沉默片刻,不声不响地走到了牢门边上,等梦红拂擦干了眼泪抬起头来时,看到的便是一副在黑暗中默不作声盯着自己的鬼面。
“……”梦红拂瞪大眼睛,嘴唇开开合合,最后抬手指着对方吼道,“宣秉呈,你休想戏弄我!”
“……”对面的玉苍鸾沉默了一瞬,而后抬手揭下自己面具道,“阁下看来伤得不轻。”
“是你?”梦红拂尴尬地放下手,“你不是被老祖抓走了么?怎么在这里?”
“他要我替他做事,”玉苍鸾瞥了一眼抱在胸前的双臂,“倒是阁下如何会被抓到这里?”
“你被抓住后,那位竹先生不知引出了甚么东西,竟使得空间震动,彼时我已近乎昏迷,只模模糊糊感觉我被宣秉呈那畜生抓住了。”
她忽而想起什么来,连忙将脸贴到牢门边巴巴望着玉苍鸾急道:“听说阁主失踪了?这是不是真的?”
“很可能是真的,今早阳家四处都在传此事,我来时,阳如意已召集众家臣,兴许是要讨论对策。”
“怎会……”梦红拂垂下头,“这难道不是阳家的阴谋么……”
她又问道:“那却吟啸呢?可有他的消息?”
“尚无。”
梦红拂低着头重重叹了口气。
“一切还未待定论,”玉苍鸾抬手轻轻触碰牢门,发觉其上设有法阵,而这阵法竟然在排斥自己,他轻轻挑眉,继续道,“阁下若担心霓阁主安危,不如亲自去找他。”
梦红拂颓唐道:“我如今连这地牢都出不去,要如何找他……”
玉苍鸾旁敲侧击:“阁下曾在阳家待了许久,如何能不知道地牢的破解之法?我如今好歹尚能在阳家之内活动,阁下若信我,我可助你逃离这里。”
“好,”梦红拂并未多做犹豫,她抬起头来,眼中透出坚定,“无论如何我必须出去,与却吟啸他们汇合,尽快找到阁主。”
“这牢门好破,只需设法从守卫那里得到钥匙即可,难办的是牢门上被宣秉呈设下的阵法,这个却只能由他自己破……”
梦红拂说着说着又蔫了下去,“……看来从这里出去还是十分困难。”
“阁下小看自己了,”玉苍鸾却不以为然,“方才我看到那人从地牢出去时被气得不清,可见他对阁下还是十分重视的。”
梦红拂眼中重新亮起了光。
玉苍鸾继续道:“钥匙的事交给我,阁下来对付宣秉呈——你且用心养伤,待到时机成熟,我再来找你。”
***
玉苍鸾出了地牢,向阳家南边一排小院而去。
新来的娈宠与霁怀沙他们这种早安定下来的不同,尚被留在南苑,待管家易北冥着人细细检查过再观察一段时间之后,才会将入了阳如意眼的人搬到后宅之中。
玉苍鸾在屋顶间飞掠,却忽然见到正有两人走在小路上低声交谈着,而他们的目的地竟也是南苑。
他隐去身形气息,闪身跟在了两人身后。
伏涧山今日一直都魂不守舍,他现在一闭眼,脑海里就是竹栖砚笑中带煞的脸,耳边就是霓临沨一句句包含真情的“涧山兄”。
早晨离开家中时竹栖砚的威胁还不时回响在耳边:“阁主对阁下恩重如山,我早些时候与阁下的儿子伏平潮相谈甚欢,他还对此事一无所知,阁下出去之后,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罢。”
可是他眼前又浮现出方才在大殿中密谋时阳如意疯狂的模样:“这简直是天大的机会——给我找!一定要比所有人都先找到他、一定将他带到我面前!谁能找到,从此便是我阳家的座上之宾!”
要……要供出霓临沨么?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伏世叔?晚辈说的话你可听到了?伏世叔?”
伏涧山的思绪被拉回,他连忙撑起笑脸,向身边人赔罪道:“不好意思啊,宵贤侄,我这几日炼丹耗费心神太多,时常晃神,你万不要见怪。”
他身边的青年乃是宵家的家主宵中露,此人年纪轻轻便深得阳家重用,其父宵行敛更是扶持阳如意上位的大功臣,故而伏涧山想方设法与宵家攀上了关系。
宵中露英俊的脸上立马透出些担忧来:“倒是晚辈没眼力了,伏世叔日夜操劳,千万要注意身子,这样罢,晚些时候晚辈叫人给您送些滋补灵力的灵草过去可好?”
“诶诶,贤侄万万不可,我自己就会炼丹,回去吃几颗丹药就好,”伏涧山连忙摆手,将话题引向别处,“方才贤侄与我说了什么?瞧我这记性,真是比不得你们年轻人啦。”
“唉,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谢过伏世叔陪我走这一遭,”宵中露笑道,“若不是伏世叔为我指路,我还真不知南苑在何处呢。”
“嗐,这有什么好谢的,”伏涧山打个哈哈,“我从前在阳家做工许久,对这些地方最是熟悉,你往后若有疑惑之处,大可来找我。”
“那就中露就麻烦世叔了。”
“……”
是伏家家主和宵家家主?玉苍鸾跟在二人后面,心中疑惑道,他们到南苑作甚?
就见伏宵二人一路说说笑笑来到了南苑门口,宵中露走上前去通报了一声,不一会儿一个中年人从中走了出来。
玉苍鸾认出这是在阳家大船上曾见过的,阳如意的总管易北冥。
易北冥先是向两人行了礼,这才开口问道:“二位大人来此所为何事?”
“是这样的易叔,”宵中露走上前去,朝易北冥手中塞了一颗泛着灵力的宝珠,笑着解释道,“我有个好友,他曾看上一名小伶,两人很是恩爱。后来……总之是一番阴差阳错,那人被送到这里来了。”
“我好友心中放不下对方,故而托我来给对方送些衣食用度。你说这好歹是友人一番心意,我也不好回绝,”宵中露说着回头看了眼一旁的伏涧山,“只好拜托伏世叔领我来这南苑一趟,替我这好友看望心上人了。”
易北冥将宝珠放进袖中,面色不变道:“卑职明白了,还请宵大人将对方名姓告诉卑职,卑职好引你们相见。”
谁知宵中露却面露难色:“唉,说来也不巧,那伶人被献入阳家之时,他家主子为图新意给他新取了个名,可怜我那好友来不及再与对方见面,那人就被送了进来。”
易北冥动作一顿:“这……”
“易叔不必为难,”宵中露立马安抚道,“我曾在宴会上与那伶人打过照面,记得对方样貌,就是要劳烦易叔将这院中之人都叫出来,让我认上一认了。”
易北冥思索一瞬,宵中露连忙又向他手中塞了颗宝珠,易北冥立刻道:“还请宵大人稍等片刻。”
过了不多时,只见易北冥与几名修者带着一群神情各异的年轻男子走了出来。
宵中露尚未有所反应,躲在一旁的玉苍鸾却一眼瞧见了人群中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分明看见,对方的容貌正与竹栖砚常做的一种伪妆相同!
第78章 换日之计(六)
宵中露径直向一个身材纤瘦的男子走过去,试探着问道:“你……是小隐么?你可认得我?我名宵中露,是秦苍的好友,我们曾在宴上见过的。”
那男子立马红了眼眶,含泪低头朝宵中露拜道:“见过宵大人,小人便是小隐,小人记得大人的,苍公子常与小人提起您,苍公子他……”
他说着抬袖拭了拭颊边泪,再开口时用几分戏腔轻吟道:“‘可叹画上双飞燕,拆做台下离苦人’,小人如今与苍公子缘分已断,早是相见争如不见了。”
宵中露听了也连声叹息,却还是从袖中取出好友托付之物交到了对方手中,郑重拍了拍那伶人的肩膀,安抚道:“秦苍他……总放不下你,这些物什你自己拿着,一人在此若是有难处,也尽管托易总管寻我。”
小隐忍不住抽泣起来:“是小人对不起苍公子……”
众人见状,感伤同悲者有,冷眼嫉妒者有,袖手旁观者有,小隐哭了一阵,又抬头朝宵中露拜道:“多谢宵大人费心,只是小人如今尚且不缺这些东西,倒是那边的七哥哥还有相依为命的兄长卧病在床要照顾,请大人开恩,应允小人将这些物什分与他们些。”
“哦?”宵中露闻言好奇地看向人群中某处,玉苍鸾循着小隐所指之处望去,发觉所谓“七哥哥”竟就是那肖似竹栖砚伪妆之人。
“你有个兄长卧病在床?”宵中露走到那人面前,问道,“那你如今进了阳家,你那兄长可怎么办?”
那人低头畏畏缩缩回道:“回大人的话,我兄长如今与我住在一处,就、就在屋中。”
宵中露轻轻皱起眉,对方以为他觉得失礼,连忙跪下解释道:“大、大人恕罪,兄长绝非有意不来拜见大人,实在是他病痛难忍,只能躺在床上,根本坐不起身啊!”
宵中露与伏涧山同是一顿,宵中露连忙将人扶起来,脸上露出歉意:“是我唐突了,你快快起来,我没有怪罪你兄长的意思。”
他转头看向小隐道:“小隐,我给你的毕竟是秦苍兄的一番心意,你且好好拿着。我见这位公子确实不容易,也体会他与兄长相依之情,待我回去叫下人准备准备,改日再给你们送些东西来罢。”
***
伏涧山在阳家陪着宵中露之时,伏家却是另一幅景象。
竹栖砚看着伏平潮满头大汗地练完了一套剑法,拍掌赞叹道:“伏公子剑法轻逸,假以时日必能成大器。”
“先生、先生谬赞了。”伏平潮红着脸挠挠头,不好意思道,“我天赋平平,爹他对我寄予厚望,我只好起早贪黑地练习了。”
“公子也不必妄自菲薄,方才我只是稍作指点,你就能举一反三,可见你于剑道之上的悟性很高。”霓临沨坐在院子里朝他笑道。
“都、都是先生指点得好,”伏平潮被二人接连表扬,显得愈发局促,“没想到先生虽然不能走路,居然对剑法一道如此精通,我真是太佩服您了!”
霓临沨闻言,掩在袖下的双手又开始无意识地摩挲着空荡荡的膝盖,面上却仍旧淡淡笑道:“这没什么,我从前……也是练剑的,只是后来不能走了,又受了些伤,才将其慢慢放下。说来惭愧,我其实许久未接触剑道,若有指点得不妥之处,还请你千万谅解。”
伏平潮下意识地看向他的双腿,一时间感慨万千,他亦是从小就开始练剑之人,几乎将佩剑视作自己的一部分,片刻不愿离身。
很难想象若是有一日自己由于某些原因,不得不放弃曾经最热爱的、最引以为傲的东西,那该有多痛苦,又该有怎样的勇气和决心,才能从这样的绝境中走出,放下一切,重归云淡风轻呢?
要是换做是他,恐怕一辈子都会意难平罢。
伏平潮想到这里,看向霓临沨的目光不禁又多了几分钦佩。
此时站在霓临沨身后的竹栖砚却开口打破他渐远的神思:“说起来,在下见伏大人对公子,当真是恨不得将所有爱护与重视都拱手送上,有父如此,确是公子的福气呢。”
“是啊,”伏平潮说到这里莫名有些情绪浮动,“听我娘说,我很小的时候得了一次重病,当时我爹娘都还是阳家的下人,根本寻不到救命的丹药灵草,大冬天的他二人抱着呼吸减弱的我焦急难耐,我爹实在没办法,就翻进一位大人房中偷了一瓶丹药。”
“结果他修为低下,自然是被那位大人发现了行窃的踪迹,那大人将他打得半死,我爹却只是不停求情,说偷丹药是为了救我一命,但那位大人并未将他的话放在眼中,反而着人将我娘和我一齐拉到院中,说要统统打死。”
“幸亏当时有一位我爹的旧识闻讯赶来,替我爹向那大人说情,这才免了我爹的罪责,还赠给我娘丹药,及时将我从死门拉了回来。”
竹栖砚听罢挑了挑眉:“原来如此,那位旧识算是你一家人的救命恩人了,公子那时年纪尚小,又是生死攸关之际,对此事倒是印象深刻。”
伏平潮眼神变得悠远:“我娘在时,常将这件事挂在嘴边,还教导我说如果日后见了恩公,定要为对方做牛做马来报答对方的恩情。”
竹栖砚却不为所动,反而问道:“你爹呢?你爹对这位旧识兼恩公,可曾说起过更多往事?”
“说来有些惭愧,我爹他不曾向我们谈起过对方,”伏平潮说着叹了口气,“我娘总说他好面子得很,自从搬来阜扬建起了伏家,他就甚少讲起他在阳家做下人时的事了。”
“每次我向他问起恩公姓甚名谁如今在何处,他都叫我不必多管闲事,”伏平潮说着语气忍不住带上了些抱怨,“唉,希望恩公不要怪罪才好。”
“我想不会的,”这次霓临沨却在竹栖砚面前开了口,他嘴边仍含着淡淡的笑,轻声道,“你们的恩公若是知道你长得如此端正康健,想来一定会十分高兴的。”
***
待众人拜别伏宵二人之后,玉苍鸾便趁他们被易北冥叫走时,悄悄潜入了那对兄弟房内,果真在床上看到了一个正在昏睡的人。
这男子长得确实与他“弟弟”有几分相似,玉苍鸾在房中搜寻了一圈,没找到这二人与竹栖砚有关的联系,也没看见关于他们真正身份的线索。
看来对方是有备而来,只是竹栖砚又在其中扮演着什么角色呢?
玉苍鸾隐去身形靠近床边,低头看向睡得无知无觉的人。
他面色依旧冷淡,连气息也未变,可只有玉苍鸾自己知道,他心中恨不得立刻掐住那胆敢模仿竹栖砚之人问个究竟。
问问是谁允许他扮成这副模样的,问问他二人到底在搞什么鬼,问问——竹栖砚究竟在何处!又在计划些什么!
又或者,玉苍鸾将手伸向床上人脆弱的脖颈,心中想道,不若就在此处杀了这二人,打乱对方的谋划,想来竹栖砚便会注意到——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屋中的杀气溢出一瞬,又在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玉苍鸾的身影重新出现在阳家最外围的阁楼上,他摘下面具拿在手中,默默注视着宵中露与伏涧山走出了阳家。
萧瑟寒风吹得他头顶绣着阳家标志的旗子猎猎作响,玉苍鸾乌发飞扬,嘴角慢慢勾起。
方才虽只有一瞥的时间,他却看到那推门而入的人手上拿着的,正是宵中露送给小隐的包裹。
宵家么?玉苍鸾暗笑,如此大费周章,却是要联络上暗中潜入的“竹栖砚”,只可惜对方早已偷天换日,现下恐怕正在某处欣赏着这一场拙劣的表演呢。
***
宵中露送别伏涧山回到家中,终于收起了他极力维持着的笑脸,嫌恶地皱了皱眉。
他唤来下人,冷声吩咐道:“我已确认,霓临沨与那位死士进入了阳家,通知阳家之中的眼线,可以开始下一步行动了。”
下人得了命令离开,这时一道苍老的声音在屋中响起:“吾儿回来了。”
“父亲大人,”宵中露转过身来,笑着朝对方行礼道,“您不是在闭关么,怎的提前出来了?”
“来看看吾儿这家主当得怎么样,”宵行敛佝偻的身影从黑暗中走出,“看看你是否误了吾主的大计。”
“父亲大人请放心,”宵中露暗暗咬了咬牙,笑道,“儿子已经联系上了阳家之中的暗棋,只待进行下一步动作。”
“父亲大人为朝家做了那么多事,儿子一定不会辜负家主大人与父亲的期盼和嘱托,一定会全力支持家主大计。”
——一定会,比父亲大人做得更好。
***
伏涧山一路忧虑重重地回到了家中,见儿子伏平潮高兴地迎了上来:“爹,你回来了!”
他皱紧的眉头舒展开来,抬手拍了拍自家儿子结实的肩膀,笑道:“平儿今日遇上了什么事,怎的这么开心?”
“哎呀,我今日练剑时,受到了两位先生指点迷津,感觉受益良多,精进了不少呢,”伏平潮骄傲道,“爹你真是的,我早晨就想问你了,咱家里来了这么厉害的两位先生,你怎么都不跟我说一声呢!”
伏涧山一下子愣在了原地,声音颤抖起来:“你……你说什么……那二人去找你了?”
“是啊,我们聊了许多,二位都是博学强识之人,我与他们相谈甚欢——”
“胡闹!”伏涧山厉声打断他道,“早告你说与人交往要多留几个心眼!你连那二人底细如何都不清楚,就说与他们相谈甚欢!”
伏涧山气得拂袖:“怕是他们将你骗得连底裤都不剩了,你还要乐呵呵地给他们数钱呢!”
“啊?爹你这是什么意思啊?”伏平潮傻眼了,不知自己父亲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他连忙道,“你先消消气——可是他二人对我很是亲切,我、我不觉得他们是心怀不轨之人啊。”
“你!”伏涧山简直恨铁不成钢,他急冲冲地想往屋里走,同竹霓二人问个究竟,走到一半又停下脚步来,朝一边摸不着头脑的伏平潮道,“我看你还是太浮躁——去!抄几部心法静静心,没有我的吩咐,这段时间不准出书房!”
***
阳家寻找霓临沨的事没有进展,眼见各种各样的消息和猜测满修真界地飞,伏涧山连着几日都心绪不宁。
到第三日传出霓临沨身在阳家的流言时,他终于坐不住了。
大殿之上,阳如意的表情是前所未有的扭曲和疯狂,她歇斯底里地朝众人吼道:“定是你们有人将他藏起来了——是谁?是谁将他藏起来了!是谁?!”
她一把将桌案上之物全都扫落在地,恨声道:“你们最好将他给我完好无损地找到送来,若是叫我发现你们有所隐瞒——”
“定让你全家满门死无葬身之地!”
散会后,伏涧山找到玉苍鸾——听闻此人是老祖亲派,方才在大殿上阳如意曾吩咐此人在阳家之内查找霓临沨下落。
玉苍鸾隔着阎罗面具看向他:“阁下有甚么事么?”
伏涧山战战兢兢地开口:“我……我有一件事想与阁下相商,不知阁下何时有空,我们选个地方坐下来好好……”
“不知是甚么重要的事情,要阁下精心挑选时间地点与我相谈,”玉苍鸾抱臂看着对方,冷声道,“莫非——是有关听澜阁主下落之事?”
伏涧山浑身一震,差点就要在这里开口交代了全部,可他一想到阳如意所说的隐瞒的后果,又不敢在这大庭广众之下说出实情,只得委婉道:“唉,阁下言重了,我不过是……”
便在这时,两人身旁跑过一个下人,朝着内殿之中焦急喊道:“不好了,家主大人,南苑之中发现两具尸体,其中一人——好似是听澜阁主!”
甚么?!
伏涧山如遭雷击,脑中登时一片空白,过了许久才反应过来:
谁死了?霓临沨?
霓临沨不是在他家中么?!
怎么回事?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眼见无数人争抢着从自己两旁掠过,神色焦急地奔向南苑。
片刻之后,伏涧山才像魂魄归位一般惊醒,背后登时出了一身冷汗——不好,他得赶紧回家中一趟!
他转身便要走,这时却听得玉苍鸾的声音从身后不紧不慢地响起:“阁下的话好像还没有说完罢?”
“对、对不住了阁下,我们明日、明日再谈!”伏涧山说完头也不回地向外奔去。
伏涧山出了阳家,急急忙忙欲御剑飞行,此时却听到不远处有人惊叫道:“我、我在客栈中了发现了听澜阁主的尸体!”
他脚下一个趔趄,好不容易站稳,又听人喊道:“我这里发现了听澜阁主的尸体!”
“不对!我看见听澜阁主的尸体是在商铺里发现的!”
“不对!他是死在了这里!”
“这里也有一具听澜阁主的尸体!”
“这里也有!”
“这里!”
“……”
伏涧山站在原地,耳边充斥着无数个“听澜阁主”、“尸体”、“死”之类的字眼,仿若置身无底漩涡。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第79章 换日之计(终)
南苑之内,众人面对着房间里的两具尸体,皆是惊疑不定。
阳如意闻讯急匆匆赶来,又在看到床上面对自己的尸体面容之时愣在了原地。
“怎么回事……这是怎么一回事?”她甚至不敢踏进房间,只是站在门外抬起手,颤抖着指向那尸体,向院中跪着的易北冥及一众青年阴恻恻问道,“你们谁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阳如意说着狠狠一拂袖,顿时地面上的砖石被暴怒的灵力炸得翻起四裂。
地上跪着的人被灵力波及,有凡人已不住地颤抖起来。
易北冥将身子伏得更低,沉声开口道:“回禀家主大人,这二人是因私人恩怨被他人所害,卑职已经当场抓获了凶手,请家主大人定夺。”
阳如意看向一旁被人压跪在地,早已抖如筛糠的人,赶到的玉苍鸾亦循声望去,发现竟是个熟人——凶手正是那位向来与霁怀沙不对付的陆非鱼。
陆非鱼见众人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连忙畏惧地抬起头来,语无伦次地辩解道:“家、家主大人饶命!我、我只是与他起了争执,我不是有意要杀他们的!求您念在小人诚心侍奉您的份上,饶小人——”
他的话尚未说完,人头已经与身体分离,在空中划出一道血色弧线,而后落在地上滚了老远。
阳如意提着从侍从手中拔|出的长剑,闭了闭眼朝身旁人吩咐道:“将……将那床上的尸体带来。”
宵中露稍稍低头,目光正好与滚到自己脚边头颅上保持着的恐惧表情相对。
他在心中微哂:家主大人给他的命令是杀掉假扮他人进入阳家的霓临沨,再将对方的真面目暴露在人前,配合暗中放出的霓临沨身在阳家的流言,从而彻底挑起阳家与听澜阁的对立。
他正发愁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进行刺杀,哪知前一日这陆非鱼自己撞上门来,到南苑找茬,与那化名“小七”的死士起了冲突——正好给了他借刀杀人的机会。
如今阳如意果然没给这倒霉鬼狡辩的机会,这样一来霓临沨已死,接下来便是……
此时却听得阳如意惊叫一声:“这、这是谁?!”
宵中露猛地抬头,只见阳如意原本半蹲下|身颤颤巍巍地捧起了那尸体的头颅,谁知众目睽睽之下,对方的容貌却在她手中变化成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阳如意怔愣了一瞬,又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这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她大叫一声,将怀中尸体毫不怜惜地扔在了地上。
宵中露这才看清了那尸体和霓临沨八竿子打不着的脸,此刻他险些没能维持着自己脸上的表情。
——怎会如此?他亲眼确认了对方死后伪装术消失,显出了霓临沨原本的样貌,还为了保险起见,甚至确认了对方属于听澜阁主的气息……
慢着!现在连那气息都随着死者面目的再次变化而消失了……这、这怎么可能?!
宵中露死死咬着牙,他几乎要打算冲上前去揪住那尸体再次确认一番,看看这是不是有人故意搞的鬼,否则原本万无一失的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可他亦深知倘若自己现下表现出任何异常,便会立马被藏在暗中窥伺的对手发现蛛丝马迹。
但是这到底是谁做的?为何要打乱朝家的计划?对方究竟想干什么?
宵中露心中一瞬间百转千回,耳边又响起阳如意后知后觉而恼羞成怒的声音:“是谁干的好事!竟敢拿一具假尸体戏弄于我!”
她说着一掌拍出,将跪在地上的易北冥掀翻了出去,斥道:“你们一个个的都是安着狗眼么?连一个赝品都辨别不出!害我在众人面前出丑!”
院中众人一齐跪下,连声道:“家主大人请息怒。”
易北冥从地上爬起,不顾头破血流又朝阳如意拜倒:“家主大人请息怒,卑职确实已经同属下确认过了,但当时尸体一切如常,真真切切就是听澜阁主啊!”
“胡说!”阳如意骂道,“若你们检查无误,那为何那东西在我手里会变了模样?!”
确实有些蹊跷,宵中露跪下低着头,心中亦是愤愤,到底是谁,在什么时候将霓临沨调了包?若这个是假的,那么真正的听澜阁主到底在哪里?
难道他得到的情报有误?
众人一时都哑口无言,这时却见有修士又奔入院中,朝怒火中烧的阳如意慌忙拜道:“禀……禀家主大人,城中……隅皋城中突然出现了十几具‘听澜阁主’的尸体!”
甚么?宵中露彻底绷不住了,他抬起头来震惊道:
“荒唐!”
阳如意愤怒的声音盖过了他颤抖的疑惑,阳家家主挥袖狠狠朝那修士脸上抽了一道灵力,骂道:“你们都不用用你们的脑子么?休要再用这种漏洞百出的谎话愚弄于我!”
“是哪些人敢开这样的玩笑的?去把他们都统统揪出来给我杀了!”
那修士捂着流血的脸领了命要离开,哪知阳如意不知想起甚么,忽然又叫住了他:
“慢着!”
阳如意此时深呼吸了几口,收敛了怒气恢复了些理智,她沉思片刻,开口道:“先将那些尸体都抬到阳家来,你们一一检查一遍,再下决断不迟。”
一众属下连忙领命,而在众人身后,目睹了全部闹剧的玉苍鸾却将目光落在无人在意的角落。
在那里亦躺着一具尸体,正是先前扮作竹栖砚、如今已恢复了原本容貌的“小七”。
***
“什么?”听澜阁中,余吴钩拍案而起,不可置信道,“你说在阳家发现了少主的尸体?!”
“正是如此,”同他汇报的是个名叫郑居安的中年人,亦是当初追随阳如镜叛出阳家的家臣之一,郑居安道,“世家既说了助我等寻找阁主,我们的人便遵循莫大人的指示低调进入了隅皋调查,不想却听到了这样的消息。”
“该死!”余吴钩重重一拍桌,痛心疾首道,“阳家那群狼心狗肺的东西!”
他说着径直提起佩剑破门而出,咬牙切齿道:“我要去阳家为少主报仇!”
“余贤弟稍安勿躁。”不想门前早已有人等着他,莫何妨抬手悠悠摸着胡子,不见怎么动作,余吴钩便感觉有一股巨力自背后拉住了自己,让他无法进一步行动。
莫何妨此时才继续缓缓道:“阳家发现了阁主的尸体这一事尚且存疑。一者,阁主足智多谋,断不会这般草率被杀,二者,不久前修真界传出阁主在阳家的流言之后,阁主的尸体亦紧跟着出现在阳家,很难不想是有人刻意为之,以此挑起我等与阳家的矛盾,三者,方才有人传回消息,听闻尸体之事多有蹊跷,我们不妨暂且等上一等,先让她阳家自己查个清楚,我等再行动亦不迟。”
余吴钩开始还在剧烈挣扎,等听完莫何妨有条有理的解释后才逐渐冷静下来,似懂非懂点头道:“哦……你说得有点道理。”
他转头一看,这才发觉半空中还留着十数个和自己一般被莫何妨定在半空中的倒霉鬼,老脸上立马红了,低声朝地面上气定神闲的人嘟囔道:“我已知晓了,不会再冲动了,莫大人,你……您先把余某放下来行不?”
***
伏涧山一刻也不停地赶回了阜扬。
他落在家门前正要上前推门,却在手指刚刚接触到冰冷门扉时突然顿住了动作。
不对劲,伏涧山按在门上的手微微颤抖起来,太安静了。
他抬起眼看向门前悬挂的写着“伏”字的灯笼,发自内心地疑惑道:为何……为何今日家中下人没在门口守卫?
为何儿子今日没有出来迎接他?
为何……他感受不到家中有熟悉的气息了?
伏涧山的呼吸开始急促起来,他的手仿佛粘在了门上,既无法使劲推开门后的真相,也不能收回手来逃避已成的事实。
可在他犹豫之时,一直紧闭着的门忽然毫无预兆地从内打开了。
伏涧山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他踉跄着踏进门槛,定睛一看,却见偌大的院内空无一人,只有数片枯叶打着旋儿在他面前飞了过去。
他眼前一黑,忍不住抬手扶住了一根廊柱,却听得这时一声轻笑在耳边响起。
伏涧山慌张地向堂内声音来源处奔去,而那声音的主人却开始不紧不慢地讲起了故事:
“从前有一个人,他出身贫苦,自小在一个大户人家为人做工,在那期间,他结识了一个同伴。”
“这同伴聪慧机敏,性格又温润平和,他们同吃同住,彼此扶持,还立志要修炼有成。同伴颇有天赋,在修道一途一日千里,且时常帮助他,他既嫉妒又感激,却也在对方的指点下有了长足进步。”
伏涧山停在了堂前,对方的声音有如无形的鬼魅带着冷意攀上自己的后背:
“后来同伴被大户人家的小姐看中,做了对方的伴读,不断受到重用,而他则维持着下人的身份,娶妻生子,粗茶淡饭。”
“彼时已与他有了云泥之别的同伴却仍旧经常看望他一家,甚至在他全家性命攸关之际出手相助,对此,这个人心中感激不已。”
伏涧山的眼前恍惚出现了影影幢幢、光怪陆离,他仿佛置身一旁,冷眼旁观着司掌生死的判官正在宣告着一个素不相识之人狼狈不堪的生平。
“可惜好景不长,后来这户人家里出了事,而那位同伴被发现了真正的身份,因此被这户人家追杀,同伴走投无路之际找到这个人,希望他能收留自己一时。”
伏涧山浑身打起颤来,他干涩地开口道:“不要…不要再说了……”
“这个人想到昔日的恩情,虽畏惧主人的追杀令,却仍旧收留了同伴,为他掩护。”
伏涧山抬手捂着脸:“不要说……”
“直到有一天,追杀之人找到他这里来,逼问他同伴的下落,他初时尚有犹豫,直到对方对他说道:”
“不要说了!”伏涧山再也忍不住,直接抬手推开了眼前的房门。
屋内的景象就这样展现在了他面前。
但见会客厅内烛光摇曳,只有一人端坐在主座之上,正嘴角含笑支颐看着自己。
伏涧山愣在原地,他仰头看向半边身子隐在阴影里的竹栖砚,明明对方坐着的是自己的座位,他却恍惚有一种错觉,似乎此人天生就适合那个位置。
竹栖砚没给他更多时间,他缓缓开口,落下了来自千年前改变伏涧山命运的语句:
“伏涧山,你若如实交代,我可保你全家富贵高升,否则,若让我等发现你私藏罪犯,你全家都得给那人陪葬。”
伏涧山彻底呆住了,他大张着嘴,却颤抖着说不出一个字来。
“如何?”竹栖砚双手交叉支着下巴,戏谑地看着他,问道,“伏家主,你要选曾给予自己恩情的友人,还是全家的荣华富贵呢?”
一时间仿佛千年前的场景重演,缠扰自己多年的梦魇现于眼前,伏涧山立于当场,竟生出奇异的荒谬之感,就好像这么多年的时光不过是自己大梦一场。
而他一眨眼,便又置身于当年那个雨夜,一个阳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喽啰面对着冲入他家中搜查的、能够轻易掌握他生死的大人物,伸手抽出了自以为的命运的上上签。
“呵呵呵呵……”伏涧山忽然低下头笑了起来,再抬头时他已收起了面上的胆怯和畏惧,朝着竹栖砚厉声道,“休以为这样便能吓到我!”
他说着抬手朝座上人狠狠攻去,一边吼道:“我伏涧山何曾怕过甚么报应之说?当年如此,如今亦如此,我告诉你,便再让我选一千次、一万次,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出卖霓临沨,来换得我一家安然无恙——”
伏涧山掠至竹栖砚近前,一掌拍向对方面门:“快说!你将我儿藏到哪里去了?”
却见竹栖砚不躲不避,只是在掌风几乎贴近自己脸面时轻轻勾起嘴角,开口道:“你可听清了,伏公子?”
“砰!”伏涧山的手掌擦过竹栖砚鬓边,灵力全然打在了其身后的墙上。
他颇为狼狈地慢慢转过身来,看到伏平潮正推着霓临沨从门口走了进来。
伏涧山这下是真的慌了,他连忙收回手来,装作若无其事道:“平、平潮……”
伏平潮却红着眼圈盯着他,咬牙问道:“你说得是真的么……爹?”
伏涧山张了张嘴,一边朝儿子走去,一边徒劳地辩解道:“不、不是,平潮你听爹解释……”
哪知伏平潮却不再看他,只是摇着头,哽咽道:“爹……你如今还想隐瞒么?”
他低头看向霓临沨空荡荡的膝盖,大声吼道:“你如今还是没有一丝愧疚么?!”
伏平潮只觉得心里难受极了,他不是没听过听澜阁主的故事——少事诸侯,天赋过人,德才兼备,无奈命途多舛,身世曝光,先失双腿,又添病骨,却靠着无双智计重掌听澜阁……
原先听人说起,他只是钦佩、景仰,可他却没想过,对方也曾鲜衣怒马、仗剑凌云,更不知道,造成这一切的,正是曾受对方救命之恩的、自己的父亲!
伏平潮的声音带上了颤抖:“爹……你教孩儿剑法时、你陪孩儿练剑时,难道就没有一点后悔……后悔自己亲手将恩人推进了深渊之中么?”
伏涧山的脚步顿了一顿,他也颤声道:“儿啊……爹、爹也是为了你啊……”
他眼中流下两行浊泪:“爹若不供出他来,死的就是你、死的就是我们全家啊……”
“爹也没有办法……他霓临沨有太微府、有阳如镜、有听澜阁,可爹只有你,爹只有这一个家啊……”
霓临沨闻言垂下眼,伏平潮却抬起头来,瞪大眼睛道:“爹……”
伏涧山流泪道:“儿啊……”
伏平潮朝前迈一步:“爹……”
他不自觉地走上前去,父子俩搂在一起抱头痛哭。
伏涧山搂紧儿子,嘴里喃喃道:“平儿,你要知道,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伏平潮将脸埋在父亲肩头,轻轻点了点头,又狠狠摇了摇头。
伏涧山笑了笑,继续道:“记得你儿时生那场病,我为你偷药却险些被人要了性命,从那时起,我便知道,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善恶报应之说,有的只是位高者肆意生杀、低贱者猪狗不如,有的只是掌权者为所欲为、下等人做牛做马。”
“所以……所谓恩怨情仇,根本不值一提,只有爬到高位之上,才无人再敢伤你分毫!”他说到这里,眼中忽而狠色一闪,抬手往伏平潮身上拍了一张定身符,而后携着儿子朝门口逃去!
伏平潮这才反应过来,惊讶地大喊道:“爹!你做什么?”
“休问那么多了!”伏涧山一掌拍向大门——他已经计划好了,他要带着儿子去找阳如意,现在就将霓临沨和竹栖砚两人供出,这样才好凭此求得对方的庇护,才能重新得到更多的荣华富贵,才能保护好自家儿子!
可他却听得伏平潮一声惨叫:“爹——”
伏涧山怒道:“别喊……”他的动作忽然滞住了。
明明大门近在咫尺,伏涧山却再也没有办法更近一步。
他脚底踉跄一阵,随即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看见了洞穿自己胸口的刀锋。
“真是好一出父子情深,恩将仇报的戏码啊。”耳边传来竹栖砚轻快的语气,伏涧山张嘴欲言,却只吐出一口老血来。
就听竹栖砚继续道:“只可惜伏家主遇到的是我,您难道还妄想故技重施,再次靠我们善良的霓阁主换取阳家的庇护么?”
伏平潮原本被伏涧山扛着,如今伏涧山失了力气,他便直挺挺地摔在了地上,可惜身上“定身符”仍在发挥效用,他只能转动眼珠焦急地看向伏涧山:“爹!你怎么样?”
伏涧山嗓子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他断断续续道:“咳……我明白了,原来……你是来替霓临沨……报仇……的……”
“大错特错,”竹栖砚说着又将长刀往里捅了捅,“你们之间的恩怨情仇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杀你,只是因为我一开始就打算杀你而已。”
伏涧山意外地瞪大双眼,就听竹栖砚又道:“不只是你,你全家的性命我也是打算一并要了的。”
“不……”伏涧山闻言剧烈地挣扎起来,“不准动我儿……”
“咦?”竹栖砚却一脚踹倒他,转动刀柄在他体内搅了搅,疑惑道,“你这人真是不知好歹,我都已经给过你二人叙父子情的时间了,你还不知足么?”
“爹——”看着父亲血肉模糊的身体,伏平潮眼里涌出泪水来,他看向竹栖砚,以眼神乞求道,“求你、求你不要杀我爹……求求你……”
“嗬……嗬……”伏涧山忽然感到无比的可笑,他出卖恩人,曲意逢迎了半辈子,就为了能攀附高位,让他一家不再屈居人下,到了最后,却还要他儿子求着别人饶自己一命。
伏涧山从喉咙里发出几声低笑,他慢慢转动身体,不顾体内刀刃,朝儿子的方向爬去:“平……儿……”
伏平潮含泪看着他:“爹你不要动了……爹……”
竹栖砚握着刀,冷眼看着二人,刀刃顺着伏涧山的动作割开对方的身体,伏涧山却仿佛感觉不到疼一般,只是死死盯着伏平潮朝对方爬去。
“吾……儿……”
伏平潮看着父亲浑浊的双目,已是泪流满面:“爹……”
伏涧山爬到儿子近前,伸出手要去够伏平潮的脸。
伏平潮猛地瞪大眼睛:“爹——”
那只手最终在半空停住,而后无力地落到了地上,伏涧山大睁着眼看着伏平潮,就这样失去了气息。
伏平潮愣愣地看向父亲,一时失了言,过了片刻,才如回过神一般轻轻道:“……爹?”
“不必再叫了,”竹栖砚将刀从对方体内抽出,接着以刀刃挑起伏涧山腰间“金乌印”拿在手中,带出些血迹溅在自己脸上,他朝傻了眼的伏平潮笑道,“他已经死了。”
竹栖砚说着将长刀一振,提刀朝呜咽出声的伏平潮走去,脸上挂着不变的微笑:“不必伤心,我这便送你去见你爹,这样一来你父子二人便可团聚——”
“够了。”一道冷冷的声音传来,竹栖砚挥刀的动作便这样停在了半空。
他转回头去,就见霓临沨自己驱使着轮椅艰难出了房间,拧眉看向自己。
“哦?阁主这是何意?”竹栖砚歪头道,“在下帮阁主报背叛之仇,阁主反倒不高兴了?”
“伏涧山是忘恩负义,但他儿子却与当年之事无关,”霓临沨沉声道,“先生不必扯上我,你不过是借替我报仇之名,行自己计划之实罢了。”
“果真什么事都瞒不过阁主,”竹栖砚无所谓地笑笑,“只是你既坐视我等杀了伏家其他人,又何必在此时假惺惺地出现,阻止在下杀伏平潮呢?”
他说着一挑眉,双眼直直看向对方沉静的眉目:“说到底,阁主也不过是借在下之手,先报当年之仇,再卖给伏公子一个面子,如此骂名都让在下背了,你一人得了全部好处——天底下怎能有这样的好事?”
霓临沨面色不变:“先生不必胡搅蛮缠,如今伏涧山已死,你已得到伏家的‘金乌印’,又让你们的人成功替换了伏家人,如此计划已经达到,伏平潮也没有杀的必要了,何不留下其性命,或许日后还有用处。”
“嗯……”竹栖砚作势沉思了片刻,伏平潮原本又悲又怒,却被这二人的交锋搞得一时摸不着头脑,只得拿一双大眼睛带着歉疚地看了看远处的霓临沨,又愤怒地瞪了一眼将刀横在自己颈前的竹栖砚。
“好罢。”竹栖砚最后改变了主意,他将刀收回,接着向霓临沨一笑,“那就……谨遵阁主指示。”
伏平潮惊得睁大了眼,这时竹栖砚抬起沾血的右手打了个响指,顿时庭院里出现数道人影,皆是已经扮作伏家人的七杀盟之人,他们向竹栖砚院中两人行礼道:“霓阁主,竹先生。”
“还请诸位将伏涧山的尸体也处理掉,”竹栖砚道,“至于这位伏公子——既然霓阁主执意要保他,那便将他与霓阁主关在一处,让两人好好叙叙旧罢。”
几人领了命令,忙将伏涧山的尸体与反应过来大骂“无耻”的伏平潮各自抬了下去。
竹栖砚这才带着一身血气笑眯眯地走到霓临沨面前,开口道:“阁主看了半天戏,目的也达到了,那么现在可以告诉在下——你听澜阁真正安插|在阳家的眼线身在何处呢?”
霓临沨抬眼与他对视,波澜不惊道:“先生何出此言?”
“这便要问阁主自己了,”竹栖砚作心痛状,“来阜扬时,阁主口口声声称自己是伏家的救命恩人,来这里找他们就有办法进入阳家,可结果呢?”
“原来这伏涧山早就在千年之前背叛过阁主一次,傻子才指望对方会念旧情。”
竹栖砚说话间重新拔|出长刀抵在霓临沨脆弱的喉前,逼近对方冷声道:“你从一开始,就在转移我的视线,更看出我欲杀他取而代之夺得‘金乌印’的打算,借刀杀人替你报仇。”
霓临沨面不改色地轻咳两声:“反正先生的打算也成功了,我们如此双赢难道不好么?”
抵在喉间的刀锋划开一道浅浅的血口,竹栖砚轻嗤一声,了然道:“在下明白了,原来阁主根本没打算带在下去找你听澜阁的眼线。”
鲜红血液流过颈侧,衬得霓临沨脸色愈发苍白:“那是因为原本就没有这样的存在。”
“是么……”竹栖砚挑眉,“原来是在下错怪阁主了?”
“是先生近来思虑过重,难免疑神疑鬼。”霓临沨话中意有所指。
“呵呵。”竹栖砚轻笑两声,“铛”地一声收刀入鞘,“多谢阁主关心,既然您亲口承诺了听澜阁在阳家没有眼线,那就请您全心全意配合在下的计划,不要再指望着快要乱作一团的听澜阁来救你了。”
竹栖砚说着越过对方朝厅内走去,二人在擦肩而过之时默契地对视了一瞬,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几分挑衅与防备。
霓临沨收回目光,心中推测道,伏涧山今日慌忙返回,显然是进入阳家的替身暴露了身份,让他不得已马上回来确认自己,只是看他反应,情况似乎要更加糟糕。
再加上方才竹栖砚话中尚不能辨明真伪的“听澜阁乱作一团”的现状……霓临沨暗道,看来需要再次联系一下眼线,进行下一步行动了。
竹栖砚面上仍旧挂着轻笑,心中亦是飞速揣摩。
朝别赋明面上给自己的计划是让自己带着霓临沨假扮之后进入阳家,之后再与接应之人连线,果然暗地里打着的是直接把自己和霓临沨赶尽杀绝的主意。
这样一来既能除掉自己这个隐患,又能彻底激化阳家和听澜阁的矛盾——看来朝家的目的根本不止是收服阳家,朝别赋狮子开大口,甚至盯上了听澜阁这块肥肉。
好在他先行一步,让七杀盟擅长伪装术的人为死士做了伪装代替二人进入阳家——七杀盟中确实藏龙卧虎,此人伪装之术出神入化,若不知解法则难以察觉得出,再加上先前霓临沨昏迷之时,他已取了带着霓临沨气息的血分给负责潜入之人,这样正好能在第一层伪装暴露之后以假乱真,迷惑朝家眼线。
结果不出他所料,朝家人果然想办法杀掉了两个替身,竹栖砚再行一步,先让毙命的二人在朝家人面前褪去第一层伪装,并露出霓临沨的气息,好让他们安心,以为计划成功。
再在阳如意赶到之后让尸体褪去第二层伪装,恢复真正的容貌,叫朝家计谋当场告破。
不过这样尚且不够,竹栖砚的另一手同时行动,七杀盟之人已在隅皋城中准备了十数具同样手法的伪装成霓临沨的尸体,这样一来既能模糊“霓临沨身在阳家”这一消息的真假,引发有心之人的猜测,暂且按住蠢蠢欲动的各方,又为下一步做了准备。
至于这下一步么……竹栖砚走到主位上,转身缓缓落座,抬眼看向被人带下去的霓临沨。
——就看霓临沨和朝别赋在他特意留下的这片刻喘息之机会作何对策了。
***
阳如意坐在位置上,指甲深深扣进掌心,面色阴晴不定。
少顷,检验出结果的下属赶来向她汇报道:“启禀家主大人,卑职仔细验过后,发觉了这些尸体的蹊跷之处,他们先前被抬进来时身上确实带着听澜阁主的气息,面上容貌亦是对方无疑,卑职也没有察觉到伪装术的存在。”
“可……可就在方才,他们忽然都显出了原形,连同身上的气息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甚么?!”阳如意“唰”地站起身,不可置信道,“都是假的?!”
“是……是。”
阳如意身形摇晃了一瞬,一时难以接受这个事实,她皱眉闭了闭眼,心中不由得升起一丝恼怒,忍不住抬手一把掀翻面前桌案,大声吼道:“滚!都给我滚!”
下人们忙纷纷朝她行礼后离开,殿中只剩下阳如意一人,她挥袖使灵力肆意打砸了一番殿内物品,最后气喘吁吁地跪坐在凌乱不堪的大殿中央,心中只感到无比的荒谬和愤怒。
便在这时,一道苍老声音带着戏谑之意在她面前响起:“我那不争气的家主呀,你现在终于冷静下来了?”
阳如意浑身一震,连忙爬起行礼道:“见……见过老祖。”
“起来罢,”阳澄麟并不看她,“别再这里丢脸了。”
阳如意咬了咬牙,站直了身子。
阳澄麟继续道:“先前你发疯似地要找那舒家孽子,我并未现身阻止你,你现在可明白我的苦心了?”
阳如意低头沉默不语。
“唉,真是朽木不可雕,我由着你胡闹一通,便是要让你睁眼看看这真相——外面摆着的一排歪瓜裂枣,足以说明这一切只不过是一些人挑衅我阳家的拙劣计谋罢了。”
阳澄麟说着转过身来,面色阴沉地看向阳如意:“而你,险些因为自己的幼稚,坏了我阳家的大事!”
阳如意身子打起颤来:“如……如意错了。”
“好在只是虚惊一场,你现在赶紧将结果公之于众,那些‘听澜阁主被阳家所害’之类的流言便能不攻自破,有些人的如意算盘也只能落空了。”
“是,”阳如意赶忙应下,又忍不住开口试探着问道,“那……那我们还找临……听澜阁主么?”
她弱弱地抬起眼,冷不防对上了阳澄麟阴冷的眼神,连忙如同受惊的兔子一般垂下了头。
大殿内一时静可落针。
半晌,才听得阳澄麟发出一声冷笑:“找,怎么不找,难道要让别人觉得我们阳家做贼心虚么?”
“且只有这样,才好让那些人露出马脚,正好叫我们一网打尽,你说是也不是——玉苍鸾?”
阳如意又是一愣,就听一人落在她身后,冷声应道:“我明白了。”
***
阳家大动干戈地闹腾了一日,最后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第二日,阳如意召集众家臣,宣布了前一天阳澄麟告知自己的说辞,并吩咐众人不可懈怠,继续帮助听澜阁寻找阁主踪迹。
散会后,玉苍鸾却叫住了代替父亲前来的伏平潮:“伏公子请留步。”
面前身着阳家白袍红纹制服的伏平潮闻言停住脚步回过身来,朝他拜道:“见过大人,不知大人叫我有什么事呢?”
“也没什么事,”身边不断有人经过,玉苍鸾仍旧背着长戟,缓缓迈步逼近对方,问道,“就是想问问伏家主为何今日没来。”
伏平潮仍旧低着头,答道:“家父昨夜炼丹劳累过度,身体抱恙,故而今日由在下前来赴会。”
“原来如此,”玉苍鸾停在对方身前,面具之下挑眉道,“可他昨日同我说有要事相商,今日却失了约,不知公子可知道该怎么办呢。”
伏平潮动作一顿,随即抬头朝他笑道:“此事家父已与在下说过了,便由在下代替家父与大人商量便可。”
“也好,”玉苍鸾点点头,随即率先转身道,“那我们去我房中谈。”
他走了几步,又回过身朝仍旧站在原地的伏平潮扬了扬头:“怎么?伏公子可是还有什么事么?”
两人谈话的这片刻,周围的人已渐渐减少了。
“并无,”对方收回审视的目光,朝他挑眉一笑,“还请大人带路罢。”
两人一路来到玉苍鸾暂住的厢房。
玉苍鸾推开房门,给身后人让出了位置,伏平潮不易察觉地勾了勾嘴角,率先迈步踏进房间内。
玉苍鸾紧随其后,他转身关上门,随即头也不回地抬手,并指夹住了砍向自己的刀锋。
伏平潮轻笑一声,顺势将刀锋一转从对方手中脱出,而后旋刀再劈,却被玉苍鸾转身躲过,刀刃深深插|进了门板里。
玉苍鸾面具后的眼神一凛,背后长戟已在手中,长杆一扫将面前人逼退几步。
伏平潮翻身一跃,躲过玉苍鸾刺来的戟尖,劈手朝对方脸上面具而去,玉苍鸾仰头避开,谁知对方却虚晃一招,径直落在了门板上,伸手拔|出了插|在上面的长刀。
玉苍鸾眯起双眼,长戟在腰间转了一圈,而后猛然向对方面门刺去,伏平潮抬刀抵挡,二人转眼之间“乒乒乓乓”过了数个回合。
伏平潮横刀架住玉苍鸾当头劈来的锋刃,随即旋身卸力,而后趁玉苍鸾收回攻势之际,飞身掠至对方近前,提刀斩向对方面具。
玉苍鸾唇角微弯,抬起一手迅速覆上麟甲握住刀刃,另一手则转过长戟戟尖顺势一挑,叫对方不得不弃了刀柄撤身后退。
“唰——”一阵厉风扫过,两人动作都停了下来,而玉苍鸾戟尖已直指对方咽喉。
他抿唇发出一声冷笑,而后右手微动,用长戟尖端轻轻挑起了伏平潮的下颌。
“我诚心相邀,阁下却刀刃相向,足见居心叵测——你不是伏家公子,还不速速亮出真面目来。”
伏平潮面上不见丝毫惧意,只是将目光落向玉苍鸾腕间金链,勾唇笑道:“呵呵,大人如今在阳家平步青云,风生水起,想来是眼神早已不复清明,不认得在下也难怪。”
“好一个巧舌如簧,”玉苍鸾仍是冷笑,手中使力,驱使着戟尖贴着对方侧脸慢慢划上面颊,在伏平潮耳鬓亲昵地摩挲,“我受老祖之名严查叛徒逆贼,便要看看你到底还想耍何花招。”
伏平潮闻言垂下眼睫,轻声道:“既然如此,那在下——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话音未落,但见他侧身躲过玉苍鸾扫来的利刃,闪身又以灵力化出一柄长刀,直向对方胸口刺去。
玉苍鸾眼神一暗,转身举起长戟又与伏平潮缠斗在一起,屋内装饰受两人打斗灵气波及,“噼里啪啦”碎了满地。
二人初时尚在屋中使出浑身解数针锋相对,直至伏平潮在接招之际眉头轻挑,玉苍鸾心中暗道一声糟糕,人已被对方拉着双双往地上倒去。
玉苍鸾连忙在半空中生生转身,将伏平潮一把拽过,只听“咯嗒”一声,长戟刺破伏平潮衣领插|入墙壁,玉苍鸾一手持戟一手撑墙,将对方压在了墙上。
竹栖砚早在倒下时露出了本来面目,见状不慌不忙地朝他挑眉道:“阁下要查叛徒便查,将人衣服撕破,是要作甚?”
玉苍鸾亦不紧不慢盯着他回道:“你觉得呢?”
竹栖砚看着他笑而不语,片刻之后抬起手,掀开他面具吻了上去。
竹栖砚这样一动作,上衣被彻底扯开,露出了覆盖在身体上金黑交错的纹路,玉苍鸾于深吻之隙瞥见这幅景象,脸色顿时黑了下去。
他抬手收起长戟,又捏着竹栖砚的后颈将其重新压回墙边,而后躲开不明所以的对方重新勾向自己下颌的手,低头狠狠咬在了对方肩上。
竹栖砚被他咬得倒抽一口凉气,咬牙切齿道:“多日不见,阁下果真改做阳家的狗了?”
玉苍鸾伏在他肩头看向那黑色咒言,眼神沉沉:“你身上有别人的痕迹,我不喜欢。”
…………
第80章 听澜之乱(一)
玉苍鸾使法术将屋内恢复如初,而后抬手掀开床帐,就见竹栖砚正散发披衣侧卧榻上,面前浮着一副以灵力凝成的棋盘,他则一手撑着头,一手执着棋子自己与自己对下,眉宇间透着几分慵懒与餍足。
“你倒是有兴致。”玉苍鸾坐在他对面,一边穿衣一边看着他。
竹栖砚抬起狐眼瞥他一瞬,又将目光落回到棋盘上:“都是监察大人伺候得好。”
玉苍鸾的眼神追随着他动作看向竹栖砚手腕上的痕迹,沉声道:“便当作是你的夸奖了。”
竹栖砚嗤笑一声,头也不抬道:“没想到阁下自归顺阳家,不仅位分高升,就连脸皮也厚了不少。”
玉苍鸾动作一顿,伸出右手握住竹栖砚手腕,跪在床上重新将人压在身下,未束的长发披散下来,落在对方布满吻痕的胸口。
竹栖砚指间还拈着棋子,挑眉看他,示意有话快说。
玉苍鸾眼神沉沉地盯着他,低下头逼近对方:“那你来阳家做甚么。”
说话之间两人越来越近,几乎鼻尖相贴,气息交融,仿佛在昭示着这房中所发生的一切并非仅仅的一时意|乱|情|迷。
然而竹栖砚却开口道:“阁下在阳家如鱼得水,在下自然也不能落后,便另寻高就,此次前来,正是要行监察大人口中那逆乱之事。”
“如何?”他抬起未被握住的另一只手,拨开玉苍鸾鬓边一缕长发别在对方耳后,笑道,“这个理由,玉大公子可还满意?”
玉苍鸾抬起上半身,伸出食指在他胸口被吻痕覆盖的咒纹上轻轻划过,意有所指道:“另寻高就?”
“嗯……”竹栖砚翘起嘴角,“七杀盟、朝家、听澜阁……想来哪个都要比阳家好上不少罢?”
“原来如此,”玉苍鸾的手指一路向上,顺着划过竹栖砚的侧颈,抚上对方的唇角,压住那一抹笑意,“不成想我为阳家所用,令你如此在意,不仅要想方设法攀上高枝,替人办事时还要来特地看一看我如今的境况——这真是我的荣幸。”
竹栖砚的笑容一顿,轻啧一声道:“你颠三倒四的本事倒是愈发熟练了。”
“都是先生教得好。”玉苍鸾捏起竹栖砚手腕,放在唇边吻啄着。
竹栖砚的目光落在他手腕上的金乌印上,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他支起身子,反手握住玉苍鸾,开口冷声问道:“阳家那老贼对你做了什么。”
玉苍鸾于是将自己苏醒之后的遭遇、与阳澄麟之间的交涉以及从对方那里得到的玉家灭门的原因都告诉了竹栖砚。
“《琨瑶心经》?”竹栖砚疑道,“从未听你提起过。”
“我亦不曾想过,这样一个在我看来再寻常不过的事物会成为灭门的导火线。”玉苍鸾抱着对方,将脸埋在竹栖砚肩窝,闷声答道。
“可这之中仍有许多疑点。”竹栖砚抬手轻轻抚过对方后脑,如同在安抚一只失落的小兽,“是谁将心经的事告诉了阳老祖?太微府出手的背后,七大世家中又有多少人知情或参与了?”
“最重要的是——”竹栖砚眯起眼来,“除了阳家的老家伙,是否还有别人在觊觎着玉家的功法?”
之前身陷囹圄中乍闻这一惊人真相,玉苍鸾只顾着心情大起大落,后来又与“十傀”激烈对战,接着被卷入阳家内的种种争斗之中,他还未来得及细细消化其中更深的阴谋。
如今听竹栖砚分析,他才慢慢回味起这当中的不对劲来。
玉苍鸾收敛好情绪,抬起头来与竹栖砚面对面:“说起来,阳老祖虽然知晓‘玉字十六诀’和《琨瑶心经》,却对它们是我玉家寻常功法一事并不知情,反而以为是被私藏的绝世秘籍。”
“看来有人在背后误导了他,”竹栖砚抬手勾了勾玉苍鸾下颌,“不过对他这样活了上万年的老狐狸来说,什么人的话才能让他对此事深信不疑呢?”
玉苍鸾的心沉了下去:“他被人利用了却不自知。”
“如此看来,他境界下跌、沉迷邪术、沦落至此也不足为奇了,”竹栖砚想到这里,眼神一暗,“只是这样一来,他对你的功法显然是势在必得,又怎会反而放你在阳家内活动呢?想必其后还有阴谋——啧,老东西真是麻烦。”
“但如今我亦只能尽量与其周旋,否则连阳家大门也出不去。”玉苍鸾看向自己的金乌印。
“这有何难,”谁知竹栖砚却无所谓地笑笑,仿佛不知道说出口的是怎样疯狂的话语,“既然你出不了阳家,那就直接让阳家消失好了。”
可玉苍鸾却一点也不觉得对方是在戏言,他原本冷静的眼眸中甚至也因竹栖砚的笑容而逐渐染上疯狂之色。
玉苍鸾捉住竹栖砚挑弄自己的手在指间把玩,一边勾起嘴角朝对方笑道:“好大的口气啊,监察大人尚在此,你便敢谈论此等大逆不道之事?”
“我如何不敢?”竹栖砚说着碰了碰玉苍鸾腕间的金乌印,笑容不变,“阳老贼既有胆量将我的人扣在阳家,我便要在他面前将他的阳家彻底击溃。”
“不过是礼尚往来罢了。”他抬了抬眼,眸中映出玉苍鸾的面容,又好似含着从未见过的浓烈情感:“好教那些暗中窥伺的人都知晓——你玉苍鸾只能是我竹栖砚的。”
玉苍鸾难得怔了一怔,竹栖砚却已收回了眼神,转身欲下床。
玉苍鸾连忙追上去自身后搂住对方,贴近竹栖砚耳边问道:“我要怎么做。”
竹栖砚转向他笑起来:“还要请监察大人配合在下了。”
***
宵中露忧心忡忡地回到家中时,父亲宵行敛正站在院中喂鸟。
他心中有事,眉宇郁结,竟没注意到对方的存在,直到宵行敛开口喊住快要走到房内的儿子:“我儿这是遇上什么烦心事了,怎的见了为父也不拜见?”
宵中露脚步停住,这才勉强笑着回过头来,朝宵行敛行礼道:“儿子拜见父亲,父亲今日颇有闲情啊。”
“唉,为父倒是想有闲情,”宵行敛慢悠悠地朝儿子走去,表情却逐渐变得阴鸷,“可惜有个不孝子弄巧成拙,不让做父亲的省心啊!”
宵中露抬头的动作一顿,背上登时流下冷汗来:“父、父亲,儿子只是遇到了一点困难,只要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能够解决……”
宵行敛定定看着面前人的头顶,缓慢重复道:“一点困难?”
宵中露立刻闭了嘴。
“不仅错杀假听澜阁主令阳家察觉阴谋,更被满城障眼法搅乱计划,如今真假霓临沨之事传得沸沸扬扬,你跟我说这是一点困难?一点时间就能解决?!”宵行敛蓦地提高了声音,宵中露被他满含怒气的质问吓得一抖,一句也不敢反驳。
宵行敛说着叹了口气,又道:“为父替朝家潜入阳家做事几百年,为我主成功搞垮了阳朔漠和他的鼎盛阳家,又扶持新主,保宵家隐于乱局之中许久,如今退位欲培养你为下一代继承人,谁知你却全然比不上为父当年半点作风!”
宵中露垂头静静听着父亲教训,面上泫然欲泣一片委屈,藏在袖中的手却暗暗紧握成拳。
宵行敛喋喋不休地说了半晌,最后又问道:“如今的境况,你可想好了应对之法?”
宵中露诺诺地开口:“尚……尚未。”
宵行敛嗤笑一声:“朽木难雕也!此次计划对家主大人事关重大,看来还是得为父亲自出马。”
宵中露闻言急忙抬头道:“父亲,请您再给我一点时间,我……”
宵行敛却抬起手来示意他闭嘴,继续问道:“吾儿,好好看看为父是怎么分析的,我且问你,这一出‘十数个假听澜阁主死于阳家’意在为何?”
宵中露思索一瞬,答道:“为模糊我们先前放出的传言。”
“‘霓临沨在阳如意手中变为替身’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让我们杀害听澜阁主的计划功亏一篑。”
宵行敛抬手摸了摸白须:“吾儿可看出什么来了?”
“这……这两件事都是针对我们的!”
“不错,”宵行敛眯起眼来,“能想到以假替身进入阳家来迷惑我们,说明对方知晓家主大人的计划,我昨日事发之后通知了家主大人,大人已确定是那位‘竹栖砚’搞的鬼。”
宵中露一愣:“竹栖砚……那个太微令‘天’级罪犯?”
宵行敛点点头:“但按照家主大人的目前所掌握的情况来看,竹栖砚确实已带着霓临沨进入了阳家地界,之前与我们联络的朝家人,或许已经被他替换,如此才能成功让替身进入阳家——只是这样一看,那隅皋城中的十数具尸体,兴许正是为了以假乱真。”
宵中露恍然:“父亲的意思是——真正的听澜阁主仍旧在阳家地界之中?”
“正是如此,”宵行敛道,“所以我等下一步,应当尽快找出霓临沨的藏身之处并将其杀掉,而后让消息传到听澜阁,与那边里应外合,则可亡羊补牢,重新接续家主大人的计划。”
“父亲大人英明!”宵中露忙俯身一拜,又直起身子问道,“可从听澜阁目前的反应来看,他们并不会轻信我们放出的消息,万一以为其中有假该怎么办?”
“既然他们不肯轻信,那就让他们亲眼看到——”宵行敛闻言却阴森笑起来,“地牢之内,不正有一位听澜阁之人么?”
***
“我明白了,”玉苍鸾勾着面具,随竹栖砚往门口走去,“还有一事,梦红拂尚被关在地牢,我答应她要设法将她救出。”
“何须监察大人亲自动手,”竹栖砚回眸朝他笑道,“有的是人想让她离开这里回到听澜阁。”
他说着推开门迈步走出,转身时却发觉另一人仍旧停在房内,竹栖砚顿住脚步,挑眉疑惑道:“怎么了?”
他此刻站在院内,身后正有一株灵树花朵盛开,清风拂来,吹起满树灼灼落在他周身,将他的轮廓隐匿在绚烂的光华之中。
玉苍鸾已戴上了阎罗面具,他留在阴影中,看着竹栖砚沉声开口道:“你要走了。”
“嗯?”竹栖砚轻轻歪头,随即明白了什么,笑着抬手朝他勾了勾指头。
玉苍鸾停顿一刻,抬脚走上前去。
就见竹栖砚伸手拽过他脸上面具,倾身在他额头落下狡黠一吻,而后在玉苍鸾还没反应过来之时,转身潇洒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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