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听澜之乱(二)
伏家后宅的一间房内。
原本抱膝而坐埋头消沉的伏平潮悄悄抬起头来,看向一旁坐在轮椅上闭目养神的霓临沨。
自被关到房间内之后,伏平潮一直将自己缩在墙角,他骤然遭逢巨变,还是六神无主的状态,一会儿想到父亲惨死他人刀下,一会儿又忆起父亲恩将仇报的事实,更不必提救命恩人还和自己待在一处,叫他愈发羞愧无措。
伏平潮纠结了一日一夜,最终还是挣扎着张了张嘴,弱弱开口唤道:“霓…霓阁主……?”
霓临沨睁开沉静的双眼看向他:“伏公子唤我有什么事么?”
伏平潮被他的目光烫得连忙低下了头,嗫嚅着道:“无……无事。”
霓临沨见他模样,轻轻笑了一声:“‘霓阁主’这个称谓还是有些生疏了,若你愿意,我其实很想听你唤我一声‘世叔’。”
一句轻飘飘的话语,却叫伏平潮心中翻起无穷无尽的愧疚之意来,他头脑一热再不犹豫,唰地站起身来,“扑通”一声跪在了霓临沨面前。
霓临沨微微睁大眼,就见伏平潮红着眼圈“砰砰砰”给他磕了三个响头,而后抬起湿润的眼看向他道:“霓阁……世叔!您真是天下一等一的好人!”
霓临沨像是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连忙摆手道:“平潮,你不必……”
伏平潮却无视他的举动,继续抽噎着道:“可我一想到您这样好的人,却沦落到这样的地步,更何况是我爹直接导致的,我就、我就……呜呜……”
这愣小子直直地盯着霓临沨,就这样流下泪大哭起来:“霓世叔,都是我爹不好……可我做儿子的,却不能怨他,我爹他不管他做了什么……他始终是教我养我的至亲,我知道,若我遇到您这样的事肯定很恨他,可我、我却……唉……”
伏平潮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涕泪,他膝行着上前两步,抬手拽住霓临沨衣袖,一边抽泣一边真诚道:“霓世叔,如今我爹……已经不在了,您若是还有什么怨气,便都发泄在我身上吧!”
他说着愈发激动:“曾经我娘教我为救命恩人当牛做马来报答,可我知道真相之后已经没有了如此奢望,只希望我能够替我全家赎罪,至少、至少弥补一点您曾经受到的折辱与伤害!”
霓临沨垂眸看他半晌,最后无奈地轻叹了口气,抬手摸了摸伏平潮的头顶,开口道:“傻孩子,纵我确实对你爹心存怨恨,这点怨恨也早就随他身亡而去,常言‘冤冤相报何时了’,你本就与当年之事无关,又秉性良善,我何苦为难你呢?”
伏平潮听罢几乎泣不成声:“呜呜……世叔……别这样说,您这样说我于心何安?我不求您的谅解,只求能够替我爹赎罪,请您务必不要拒绝,平潮这一身本事虽拿不出手,但您若需要,我必舍命相陪!”
“真是个倔脾气,”霓临沨哭笑不得,抬手要扶起他来,“和你爹一点都不像。”
伏平潮却憋着劲儿纹丝不动,看起来非要对方应下才肯起身。
霓临沨哪能拉动个楞头小子,最后只得作罢,自己退了一步道:“罢了,我亦不愿拂你一片真心,说起来,眼下咱们这种处境,世叔还真需要你帮个忙。”
伏平潮一听来了精神,连忙站起身来热切地看向对方道:“世叔尽管说,平潮愿为您出生入死!”
霓临沨轻笑道:“哪里要你做那等危险之事——只是你我一直被困在这宅子里终究不是办法,我方来此地有诸多不熟,说到底平潮才是这里的主人,不知你是否有什么逃出去的办法呢?”
伏平潮高涨的情绪又落了回去,隆拉着脑袋道:“说、说来惭愧,世叔,我也不是没想过逃出去,可我们宅子并无密道或者特殊传送阵法,房间结构虽算不上复杂,可爹以前特意加固过防守,也不容易入侵或逃脱。”
“这样啊……”霓临沨静静地听着,指节轻敲轮椅扶手,“那么从这里出去到伏宅外最近的道路呢——翻墙亦可——你可有些头绪?”
“这……”伏平潮拧眉思索片刻,而后灵光一闪,“有的!我知道一个路线,可以从这里快速离开我家!”
“可是……”他忽然忧心道,“可是外面有那些人守卫,房门上也有阵法,我们要怎样出去呢?而且就算离开了伏家,又能去到哪里呢?”
“这些平潮不必担心,”霓临沨安抚道,“出逃之法已在我心中,至于房门阵法,我如今没有灵力,无法探查,但只要你能设法画下阵法全貌,我便能够指导你解开它。”
“另外,平潮只需保证你我二人顺利离开伏家便可,出了外面,自有人在指定地点接应你我。”
伏平潮愣愣地听着他将计划说完,而后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哦好。”
片刻后他又突然反应过来,反问道:“世叔要我……跟着您走么?”
“全看平潮自己的意愿,”霓临沨摇了摇头笑道,“我只是想着若离了伏家,你在阜扬应当没有落脚之处了,这才希望你能跟着我离开,如果你心中已有了别的去处,我也不会阻拦你。”
伏平潮连忙道:“我走!我跟着世叔!我跟着您!”
两人商量好逃跑事宜,听得有脚步声靠近,伏平潮这回倒机敏了些,赶忙擦干眼泪,坐回到原来的位置上扮起了缩头乌龟。
屋门被推开,伏平潮抬头望去,只看到一个人影逆着光走了进来,正是一日未见的竹栖砚。
见到来人,伏平潮好不容易平复的情绪又激动了起来,他从原地蹦起来朝竹栖砚挥拳冲去,嘴中怒吼道:“狗贼!为我爹爹与伏家人纳命来!”
竹栖砚原本向霓临沨而去,见状一挑眉,不慌不忙地自手中化出一把折扇挡住伏平潮的拳头,而后侧身将对方气劲卸去,接着抬指唰地收回扇子,拿扇骨朝对方侧颈敲出一道灵力,伏平潮顿时被定在了原地。
“在下劝伏公子还是莫要白费力气了,”竹栖砚重新展开折扇,掩唇笑道,“伏家灭时你因我口中真相而犹豫,父亲死时你因他暴露本性而踯躅,如今尘埃落定了,你却当着恩人的面口口声声要为他们报仇,不知你说这话时,是否真的问心无愧?”
伏平潮被他一句话噎得张口难言,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竟真的找不出反驳的话来了。
竹栖砚看着他多变的脸色,又凑近对方耳畔,用气声道:“还请公子好好珍惜自己的性命,毕竟——没用的棋子在下是不会轻易让他活着的。”
伏平潮听得心里一凉,又想到自己方才与霓临沨密谋逃跑不由得心虚起来。
他见竹栖砚靠近自己,脑中愈发混乱,死死抿着嘴,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心道:糟了,他该不会是发现了罢……
谁知竹栖砚只是好好欣赏了一番他面上精彩纷呈的表情,而后忽地退开了。
竹栖砚不再管暗地里长长舒了一口气的伏平潮,转身向霓临沨走去,口中寒暄道:“现下局势多变,在下在阳家奔波周旋,不想霓阁主却依旧在此稳坐如山,真真是叫在下寒心呐!”
伏平潮忍不住打了个冷颤,霓临沨闻言却轻笑一声重新睁开眼来:“先生何必颠倒黑白,如今我与局势如此,不正是你的手笔么?”
他看向对面之人,却敏锐地发觉对方今日的气息似乎变了些,霓临沨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番,最后稍稍垂下眼睫——竹栖砚今日没有带刀。
自他醒来后被迫和对方待在一起,竹栖砚几乎刀不离身,言语行动计谋也都利落狠绝,更不必说手里的折扇已经许久没拿出来把玩了。
其实他与对方也不过数面之缘,换做他人兴许并不会注意到这些,但两人同为智者,正是要从蛛丝马迹之中揣摩对手心思,因此霓临沨推测这一日之内,竹栖砚必定已然达成了某种重要的目标,故而现下才姿态放松。
当然也不排除对方是故意给他做样子,让他先放下警惕之心。
一瞬间心思百转,对面竹栖砚却先开了口:“阁主若要如此想,在下也很无奈,不过您请放心,今日在下前来绝无恶意,而是想与您好好畅谈一番的。”
“哦?”霓临沨看着竹栖砚掀袍坐在了自己对面,问道,“先生有什么想和我聊的?”
伏平潮一听也被勾起了好奇心,他恨不得伸长自己的脖子看一看这两人的交锋,却只能在原地使劲转动自己的眼珠子。
竹栖砚摇了摇手中折扇,语调轻快道:“说起来伏家所在的阜扬,也算与阁主渊源颇深,在下今日正是想向您打听打听,当年在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
阳家地牢外。
原本正在打瞌睡的守卫远远地看到来人,连忙熟练地推醒旁边的同伴,小声道:“打起精神来,宣大人又来了!”
一众守卫赶紧收起怠惰的姿态,向宣秉呈躬身行礼道:“见过宣大人。”
宣秉呈沉着脸朝众人一点头,随即快步走近了牢中。
待他走远了,几人方才小声交谈起来:“大人这是第几次来这里了?”
“没数过,但总觉他近日里来此的次数增加了不少。”
“而且每次都是沉着脸色来,怒气冲冲地回。”
“诶呦这话可别让大人听见了!”
“……”
地牢里,梦红拂抬起头看见来人,无力地抬了下嘴角,骂道:“宣秉呈,你是不是贱呐,这几天来了多少回了,说着让我告知你当年的事情,可我讲了你又不信,你不信为何还要来找我!”
宣秉呈依旧冷着脸色,只是看着他沉声开口道:“上次讲到哪里了,你只管继续往下讲便是。”
梦红拂瞪了他半晌,终究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低头叹了口气,小声嘀咕了一句:“那你这次可千万不要听到一半就咆哮着离开了。”
宣秉呈:?
“咳咳,”梦红拂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地继续道,“虽然你是个傻子,但我还是要问一句——”
她抬起双眸幽幽地盯着眼前的中年人:“你知道‘镜主一怒,阜扬焦土’的真相么?”
***
玉苍鸾自别了竹栖砚,又拐向阳家后宅,欲找霁怀沙一谈。
快要到达霁怀沙住处时,他却突然发现了一道鬼鬼祟祟的人影从花园中一闪而过,玉苍鸾心念一动,连忙悄悄跟了上去。
那人影看起来十分焦急,竟丝毫没发觉有人跟着自己,成功混入之后便直直往后院某处而去了。
玉苍鸾一路尾随对方,看着那人影没入了一处宅院,他认出这是自己前几日做样子查阳如意娈宠时来过的地方——正是那死于非命的陆非鱼的住处。
玉苍鸾轻轻皱眉,原以为陆非鱼纯属倒了大霉自己撞到枪口上,被人做了替死鬼,如今看来似乎另有隐情?
他索性隐去身形气息,亦闪身进入了陆非鱼房中。
房间内,一个黑衣人正在小心翼翼地翻开陆非鱼的衣柜妆奁寻找着什么。
玉苍鸾站在一旁静静等待半晌,就见那人突然面色一喜,而后伸手从陆非鱼的妆奁底部抠出了一个不起眼的簪子,接着用手在上面轻轻一拂,解开了簪子之上的阵法,从那里面掏出一叠信纸来。
那人看到信纸,明显舒了口气,刚想将东西放回原处,却忽然觉得后颈一痛,随即猝然倒地失去了意识。
玉苍鸾收回施法的手指,俯身捡起了对方手中的信纸翻看了起来。
他一边阅览信中内容,一边渐渐理清了黑衣人的目的。
原来陆非鱼也并不是个仅会以色侍人的草包,他的真实身份乃是阳家附属荀家派到阳如意身边的卧底,负责为荀家搜集阳家内部的情报。
但是荀家并不关心一颗棋子的死活,陆非鱼为了能够活下去,不被荀家抛弃,竟设法取得了荀家家主与他人秘密往来的信件内容,并以此为要挟,让荀家不得不暂且妥协,答应保证他的安危。
想来是荀家人得知陆非鱼横死的消息,怕阳家人发现自己的诸多秘密,便赶忙派人来找陆非鱼手中的把柄了。
且看这黑衣人的动作,似乎已经来探查多次了。
这沓纸中不仅有陆非鱼与荀家人谈条件的信件往来,还记录着许多有关荀家的秘事,看起来荀家家主似乎有着自己的上家,而他们荀家也不过是对方安插进阳家的棋子罢了。
玉苍鸾浏览半晌,目光却在某一张纸上停住了。
——那似乎是荀家的上家写给家主的一封信,信上不过寥寥数语,竟然提到了“玉家”。
第82章 听澜之乱(三)
宣秉呈魂不守舍地从地牢里冲了出来,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双手微微发抖。
他略带茫然地环顾四周,自少时进入这里,他一直选择无条件地拥护阳家,只要阳家可以兴盛延续,他可以为此做任何事。
宣秉呈自知没有舒听澜才智过人,也没有莫何妨沉稳持重,更不似梦芳菲家世显赫,他人生中只有两件事,一是醉心武学,二是对阳家忠心耿耿,他以为这样便算是不负此生。
可如今他第一次对自己的原则产生了动摇。
宣秉呈漫无目的地走了不知多久,突然停下了脚步。
在他前方,一个头发灰白,拄着长杖的老者朝他拜道:“宣大人,好久不见了。”
宣秉呈愣神一瞬,拱手回道:“宵大人,久见。”
宵行敛抬手摸摸胡子,笑道:“唉,说来你我上次见面已是几百年前。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我这个老家伙已天年将近,宣大人却风采依旧,真是叫老朽羡慕啊。”
宣秉呈心不在焉地回答道:“宵大人说笑了。”
宵行敛闻言也不恼,继续道:“近来咱们阳家内真是风波不断,宣大人定是为此操劳甚多。瞧我那不肖子,还未来得及帮家主大人排忧解难,自己倒先受伤卧床不起了,我这糟老头子只好代替他亲自出马,只望能为阳家贡献绵薄之力,呵呵。”
宣秉呈:“宵大人说的是。”
宵行敛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再拜道:“多年不见,老朽欲邀宣大人往寒舍叙叙旧,还望大人赏个薄面。”
宣秉呈向来对这等应酬不感兴趣,当即就想拒绝:“这就不……”
“当年听澜之乱,阳家受到波及岌岌可危,”谁知宵行敛却突然打断他的话,直起身子看向他悠悠道,“老朽力排万难扶持当今家主上位,稳住局势。彼时人心离散,老朽记得是宣大人以雷霆手段剪除异心动乱之人,坚定地站在老朽这一边。”
宣秉呈一下子住了口,就听宵行敛继续说道:“老朽钦佩宣大人对阳家的忠心,也感念大人当年相助之恩,故而有今日宴请之举。也还请大人莫忘当年之事,莫要忘了……你我一直是一条战线上的人,不是么?”
***
这封信中所提到的时间正是在太微府奉命剿灭玉家之后,而对方让荀家人调查的,则是打探阳家是否得到了有关玉家人或者玉家事物的线索。
再结合之前阳澄麟话中透露阴谋,可以推断荀家背后之人也是当年玉家灭门真相的知情者之一,甚至极有可能也觊觎着《琨瑶心经》。
玉苍鸾手指扣紧信纸,眼神之中透出冷光,他越读越心惊,最后猛地抬起头来,伸手一把掐住脚边黑衣人将对方从地上提了起来,而后狠狠掼在了一旁的墙壁上。
他双眼之中翻起猩红血色,手放在对方脖子上越收越紧,他恨不得立刻就找出所有灭门仇人一一手刃!
但那黑衣人紧闭着眼无知无觉,仿佛对即将到来的死亡和滔天的仇恨一无所知。
玉苍鸾动作一顿,眼中血色褪去,手劲蓦地松开,黑衣人失了支撑,靠着墙软倒在了地上。
不行,现在还不是时候,玉苍鸾深呼吸几口,平复下翻涌的情绪,眼前此人只是一个小喽啰,而他需要做的,是找出幕后的主使,如此才能查清真相。
他重新站直身子,看向手中信纸,片刻后冷笑一声,将那封写有“玉家”的信抽了出来,而后将其余信纸与簪子收起,接着拎起地上之人出了房间。
***
玉苍鸾带着人掠过阳家高低起伏的宫殿楼阁,一路直奔后山中阳澄麟修炼的洞府。
他将人掼在地上,朝洞内喊道:“抓到一个。”
阳澄麟的声音在四周响起:“一个半死不活的小喽啰也要来找我?我赐予你的‘逐日’长戟莫非只是个摆设么?”
“呵。”玉苍鸾冷笑一声未作反驳,只是将那簪子与一叠信纸朝洞中扔去。
阳澄麟使灵力接过东西,片刻之后但见其本尊从洞府中走了出来,在玉苍鸾面前站定。
“吃里扒外的东西!”阳澄麟阴森森道,“我会派宣秉呈去将荀家的老东西捉来,你来负责审问他们。”
玉苍鸾点头应下,不料阳澄麟却突然脸色微变:“嗯?宣秉呈竟不再阳家之中?他跑哪里去了?”
但见他闭上眼睛,似乎在与宣秉呈联络,不一会儿又睁开犀利双眼重新看向玉苍鸾:“你,和宣秉呈一起去荀家。”
玉苍鸾没立刻答应,只是挑了挑眉,抱臂开口道:“你好像忘了我还有你设下的‘金乌印’。”
“我会给你权限,有宣秉呈在侧,你休想逃跑,”阳澄麟竟然退了一步,不过他紧接着开口道,“但是——你也要给我看好宣秉呈。”
有意思了,玉苍鸾心道还有人上赶着挑拨离间,虽不知对方目的为何,却正好给了自己一个去荀家打探的机会。
于是他道:“我明白了。”
***
宵行敛送走了神色匆忙的宣秉呈,站在院中若有所思地摸了摸白胡须。
宵中露从屋内走出来,好奇道:“父亲,事成了?”
宵行敛笑笑,拿着手中长杖敲了敲地面,就见方才在屋中给宣秉呈斟过茶的小厮走了出来,摇身一变成了宣秉呈的模样。
“这是我主赐给宵家的异士,”宵行敛道,“可以撷取他人身上一缕灵力化为己用,从而模仿出对方容貌气息,骗人耳目。”
“这一直是我的杀手锏,不到关键时刻不会动用,如今正是要他代替宣秉呈去阳家地牢中放出听澜阁之人来。”
宵中露大惊:“这、这不就和……昨日那假扮听澜阁主的是一样的手法!”
“正是如此,”宵行敛眯起眼来,语气阴冷,“所以我更要去会一会这位故弄玄虚的幕后之人。”
他说着转过身来看向儿子,问道:“竹栖砚那边有回应了么?”
“有了,”宵中露拿出联络法器,“我按照父亲的意思主动联系他,假装不知道之前计划失败是他搞的鬼,又向他表示了我们希望与他见面以商议下一步行动的意愿,他已回复说愿意和我们见面。”
“很好,”宵行敛勾起一抹冷笑,“待我稍作准备,便去与他会面。”
“可是父亲大人,”宵中露疑惑道,“之前他传来消息要与我们见面,您说担心我们暴露所以没有答应,现在和他相见,岂不是主动暴露了宵家的身份了么?”
“呵呵呵,我儿愚钝,”宵行敛却笑道,“之前他主动联络我们,显然是想找出我们的身份,我们没有回复,他才施以‘以假乱真’之计,一边破坏我主大计,一边想以此钓出宵家。我现在联系他,就是要正中他的下怀,这样他才一定会前来赴会。”
“而只要他来,我定叫他有来无回。”
宵行敛说着看向一旁点头的宵中露:“你到时就趁他自顾不暇时,带人找出被他藏起的霓临沨,而后……”
他将手指横在颈前,做了一个割喉的动作。
宵中露见状狠狠点了点头,宵行敛则继续叮嘱道:“记得及时通知这边,如此才好让听澜阁之人‘恰好’看到阁主尸体,将消息第一时间带回听澜阁。”
宵中露连忙应下,又忍不住担心道:“可听说那太微令上‘天’级罪犯竹栖砚狡诈非常,父亲您……”
“嗯?”宵行敛斜乜他一眼,嗤道,“怎么?你不相信为父?”
宵中露摇头道:“儿子不是这个意思……”
“哼,”宵行敛冷哼一声,不屑道,“我宵行敛在阳家纵横上千年,什么场面没见过,怎会怕一个区区通缉犯?”
***
伏平潮趴在门上仔细研究了半晌,终于在霓临沨的指点下破开了阵法。
他忍不住冲屋中人小声欢呼道:“世叔!我解开阵法啦!”
说着回身就要拉着霓临沨往外跑,好险被对方及时制止了:“不要着急,先打探一下宅中情形——我教你捏个法诀。”
二人现教现学,片刻后终于让伏平潮将灵力覆在了一个不起眼的机关傀儡甲虫身上,从失去阵法防卫的门缝里爬了出去。
伏平潮按照霓临沨所教,将甲虫视野以灵力投射在屋内,从而叫两人看清了伏家如今的情形,令霓临沨惊讶的是,竹栖砚竟然不在家中,仅有七杀盟之人在院中各处巡逻。
伏平潮挠了挠头,问道:“世叔,你看那狗贼既然不在,我们不如趁机赶紧逃跑吧?”
霓临沨凝眉沉思一瞬,果断下了决定:“走。”
夜黑风高。
伏平潮操纵着几只机关傀儡甲虫在前院里放了一场火,而后趁着其余之人都去探查情况时,在霓临沨的指挥下将另外的傀儡虫放到了看守他们的修者后颈之上,成功利用其中的毒药将对方弄昏了过去。
伏宅之中愈发混乱,他则背着霓临沨轻车熟路地跃到了一处院墙之上,最后看了一眼他生长了几十年的家,而后毫不犹豫地扭头跳了下去。
***
另一边,隅皋城中的一间酒楼里。
一直闭目养神的宵行敛听到动静,缓缓睁开眼来看向来人,胡子轻颤笑起来:“久仰大名,今日终于得见,没想到老朽有一日竟能够与太微令天字罪犯共事,真是荣幸之至啊。”
在他对面,竹栖砚锦衣银冠,玉佩丝履,手持一把题字折扇漫步而来。
竹栖砚原本正在随意打量着房间内的布置,闻言转过头来朝他勾唇笑道:“见阁下一面,确实难矣。”
说话间,手中折扇随他手指轻动翻转闭合又打开,正好叫宵行敛看到了扇面上的四个大字——
“有来无回”。
第83章 听澜之乱(四)
竹栖砚无视宵行敛脸上表情一瞬的停顿,径直走到对方面前撩袍坐了下来。
宵行敛讪笑一声,抬手斟酒:“倒是没想到竹先生是这般风采的青年才俊,真是叫老朽惊叹,有你相助,想来我主大计无忧矣。”
竹栖砚阖扇抵住他手腕,一边推开他给自己倒酒的动作,一边笑道:“在下也没想到,与我接应之人竟是个半截入土的老头儿,难怪前几次联络都没有回应,想必阁下从宵家走到这里来,也需得十天半月罢。”
“你——”宵行敛抬头瞪向竹栖砚,气得胡子轻颤,片刻放下酒壶,深吸一口气道,“既然阁下已知道我的身份了,那我们便开门见山罢。”
竹栖砚以扇骨支住下颌,做倾听状:“嗯,宵大人请讲。”
宵行敛撕下虚伪的面具,眼中现出阴险的冷光:“说罢,你将霓临沨藏到哪里了?”
“嗯?阁下竟没有找到么?”竹栖砚困惑道,“在下以为你们自‘假阁主之死’事发后便抓紧时间四处搜寻,如今已有结果了呢。”
宵行敛冷笑道:“别在此装傻充愣,谁不知此事根本就是你一手策划,若非手中有真正的底牌,如何能使出这以假乱真之计?”
他说着拿起身边长杖往地上一敲,将灵力向四周震去,登时满室华光化作剑影刀光,数道人影出现在竹栖砚周围,手中利器直指稳坐于原地之人。
“本欲与你好生相谈,谁知你终究年轻气盛,敬酒不吃吃罚酒,”宵行敛撑着长杖缓缓站起身来,“那就别怪老朽不客气了。”
他紧盯着被刀剑围住的竹栖砚,逼问道:“我再问一次,霓临沨究竟在哪儿?”
“嗨呀,”却见竹栖砚丝毫不慌,反倒重新展开折扇,轻摇着朝对面脸色难看的宵行敛道,“宵大人真是错怪在下了,诚如大人所说,之前霓阁主确实是与在下待在一处,可您也知晓,阁主大人亦非寻常之辈,岂会甘愿受制于人?”
宵行敛心头升起不祥的预感,就见竹栖砚脸上笑容愈发愉悦,看着他继续道:“实不相瞒,就在不久前,霓阁主已经失踪了。”
“什么?!”宵行敛这下着实绷不住面色了,“你说霓临沨从你手上逃跑了?”
***
阳家地牢外,一人踱步而来,正是近日来时常光顾此地的宣秉呈。
众守卫不疑有他,连忙行礼并给对方让出了道路。
“宣秉呈”如往常一般向他们点头后迈步进入,却不知在他经过后不久,黑暗中骤然出现几个黑衣修者,直接出手杀掉了几个守卫,然后掠进了地牢之中。
不一会儿,原本沉寂许久的地牢突然爆发出一声惊叫:“有人越狱了!”
顿时牢内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接着是刀剑相交的金石之声,黑衣修者来势汹汹,一路砍杀守卫,竟将牢狱之中的罪犯都放了出来。
“宣秉呈”原本尚在悠然前行,察觉到变故之后索性将计就计卸下伪装,迅速冲到关押梦红拂的牢门前,一把解开了阵法,并将钥匙扔到了里面,而后混在乱作一团的逃犯之中离开了地牢。
梦红拂原本还在疑惑发生了何事,谁知不过片刻功夫,眼前突然掠过一道黑影,之后手边便出现了一串钥匙。
她跑到牢门边看着对方离开的身影,叫道:“等一下——”
这一声没把对方叫住,反倒唤来了几个黑衣人,她惊讶瞬间,对方已纷纷摘下面罩露出面容来,朝她拱手道:“梦先生,我们来救你了!”
竟是听澜阁之人!梦红拂又惊又喜:“你们、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这些事稍后再说,”一人抬剑朝牢门上的锁劈去,“先生先随我们来!”
梦红拂没有怀疑,连忙披上来人带着的黑衣,同几人在混乱中冲出了阳家地牢。
“地牢中的犯人们越狱了!快去把人抓回来!”
“守卫呢?他们都做甚么去了?!”
“不知道!现在地牢门口一片混乱,我们根本进不去!”
“糟了!不要让那些暴徒在阳家内烧杀抢掠!”
后知后觉的阳家修士连忙开始抓捕四处逃窜的罪犯,奔走之间有人喊道:“快去禀告家主大人!快去请诸位世家大人来帮忙!”
“可是……家主大人现下并不在阳家。”
“什么!”
***
玉苍鸾抬脚当胸一踹,将打算趁夜逃窜的荀家家主踹回了房间内。
“大大大大人饶命,”中年人从地上灰溜溜地爬起,一边求饶道,“在下真的不是甚么勾结外人谋害阳家之辈啊!”
“呵,”玉苍鸾看着他几乎搬空了的书房,冷笑一声,将捉到的黑衣人掷在对方面前,道,“你家下人可不是这么说的。”
那下人双手被缚,只能挣扎着抬起头来看向家主,眼泪汪汪道:“家主大人,救救小人罢!”
“休得胡言!”荀家主却踢他一脚,愤怒道,“你这吃里扒外的东西,我平日里待你不薄,怎的如今反倒来陷害于我!”
下人不甘心地咬住他衣摆,嘴中含糊道:“大人、大人!您不能丢下小人啊!”
荀家主只顾着逃跑又惊又怕,情急之下抬掌使灵力狠狠朝下一拍,当即叫那下人脑袋开了花,他面上发狠,拎起尸体朝玉苍鸾扔去,而后转身便逃。
却感到身后一阵寒意袭来,他尚来不及多想,脚步已生生停在了被冰封住的窗前。
荀家主急忙转身,只见冰霜早已漫上屋顶与四壁,彻底封锁了他的退路,宛如一座冰棺将他困在了其中。
而玉苍鸾一把挑开面前尸体,长戟携着雷电游走如龙,寒芒直向对方而去!
“哼,不过小小金丹后期,如何能困得住我?”荀家主不以为意,提掌使灵力迎了上去。
然而下一刻,金色长戟直直穿透了他的手掌,刺入他的肩膀将他钉在了寒冷冰面之上。
玉苍鸾握着杆身冷冷逼近拼命挣扎的荀家主:“说,你背后之人是谁?”
***
宵行敛眉头紧皱,对着围住竹栖砚的几人使了个眼色,就见其中二人朝他一点头,而后收起刀剑,消失在了原地。
竹栖砚微笑着看他动作,手中扇子一开一合,悠闲道:“阁下现在去通知您儿子也来不及了。”
“哼,”宵行敛瞥他一眼,“宵家人可不是等闲之辈,区区一个失了灵力的霓临沨,逃不出我等的手掌心。”
“宵大人好像理解错在下的意思了,”谁知竹栖砚笑容不变,在宵行敛突变的表情之下继续道,“在下是说,兴许宵公子……已经找到霓阁主了呢。”
伏平潮背着霓临沨在阜扬城中狂奔着,他只有筑基中期无法御剑,更不必说背上的霓临沨没有一丝灵力,距离约定的会合地点尚有一段距离,身后还有不知何时便会追上的追兵,伏平潮一丝一刻也不敢怠慢。
在黑夜中不知逃了多久,前方的巷子里突然亮起灵力光芒,伏平潮连忙止住脚步急急转身,就听到一道冰凉的声音在寂静之中响了起来:“见过阁主大人,在下这厢有礼了。”
宵中露走上前来,指挥着宵家修者们将二人团团围住。
不久前他收到消息说有霓临沨的线索,本来只是抱着试探的意思前来,没想到竟真的找到了听澜阁主的踪迹。
虽直觉这其中或许有诈,但当务之急是尽快除掉霓临沨,如此才能在父亲面前证明自己的能力,况且对方如今手无缚鸡之力,身边又只有一个小鬼,杀之简直易如反掌。
宵中露心道迟则生变,遂抬手示意众人立刻动手,不想一旁却突然响起一道满含惊讶的女声:“临……临沨哥哥?”
宵中露顿在原地,浑身如遭雷击,目光慢慢转向声音来处。
只见不远处款款走出一道人影,竟是阳家家主——阳如意!
***
荀家主抬起另一只手艰难地想拔|出刺入体内的锋刃,一边道:“你…休想知道……”
“呵呵,”玉苍鸾冷笑一声,“想不到你是这等忠心之人,你那见死不救的主子知道了,肯定十分感动罢。”
荀家主挣扎的动作顿时缓了下来,他颓丧地垂下头颅,片刻后低声道:“是千家。”
玉苍鸾一愣,这时却见荀家主忽然抬起头来与他面对着面,嘴中喝道:“退!”
玉苍鸾欲运使灵力抵挡,谁知身子却不受控制地后退几步,但见荀家主一咬牙,将自己被钉住的左肩连同左臂一并撕裂下来,而后带着失了臂膀的血淋淋的身子挥掌破开冰面夺路而逃。
下一瞬,他被外面射来的一道剑光当场穿胸而过,直愣愣地倒在了地上。
宣秉呈带着一身血腥气落到他面前,面色晦暗不明。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倒地的荀家主却没立刻咽气,他一边不停吐血一边狂笑着,朝一旁的宣秉呈与玉苍鸾道,“杀了我…也无济于事……反正你们阳家……早就命数已尽……”
宣秉呈闻言,按在剑上的手暗暗握紧,就听对方接着断断续续道:“听闻……阳家老祖……境界下跌……为此遍寻奇法……甚至不惜尝试禁术……”
宣秉呈想起地牢内梦红拂告诉自己的真相,脸色慢慢沉了下去。
玉苍鸾却知道他说的“奇法”亦包括玉家的《琨瑶心经》,禁术怕就是“摄魂取灵”,只是听对方语气,莫非其实……
荀家主眼中光芒渐渐暗了下去,他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放大的瞳孔直对着看向他的宣秉呈,吐出了最后一句话:
“殊不知……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第84章 听澜之乱(五)
阳如意现身之时,霓临沨并未能立刻顾及到,只因对伏霓二人来说,杀机已近在眼前。
伏平潮撤身后退,避过面前人射来的一箭,然而身后同样有人携剑而至,他避无可避,只好错身用自己的肩膀挡下了这一击。
如此一来虽然险险避开致命伤,两人还是被强大灵力震得往后倒飞出去,撞上了不远处的墙面,荡起弥漫的烟尘。
阳如意顿时急了眼:“临沨哥哥!你还好吗?”
她说着立马叫身后人去制住宵中露:“来人!将这妄图伤害临沨哥哥的逆贼给我杀了!”
一边又独自踌躇着向前迈进尘土里,小心试探着问道:“临沨哥哥,你伤得重不重?让我看一看你……好吗?”
“咳咳咳……”霓临沨虚弱的声音在遮人视线的烟尘里响起,“小意……”
乍闻故人轻声唤旧名,阳如意的脚步蓦地顿住了,多年来的孤寂、怨愤、思慕与委屈一齐涌上心头,竟叫她一瞬之间热泪盈眶,阳如意哽咽道:“临沨哥哥……我在……”
她又往前一步:“我终于找到你了……你不知这些日子我担心得不得了——”
她的话语突然被耳边划过的剑光打断了,原是宵中露打算孤注一掷,索性让宵家人挡住欲抓住自己的阳家修者,亲自提剑前来,誓要斩杀听澜阁主!
阳如意脸色几变,眼神瞬间变得狠毒,抬掌朝已越过自己的人影而去,咬唇道:“竟敢拦我好事!滚开!”
宵中露侧身躲过,红色灵力朝前而去,震开了几人面前的迷雾,但见墙脚下早已空无一人!
阳如意咬牙切齿地转回身,打断仍纠缠在一起的阳宵两家修者,面色阴冷道:“给我找!他们跑不了多远——就算把阜扬翻过来,也要把他找到!”
***
宵行敛终于后知后觉,这场局不是他要引竹栖砚前来,而是竹栖砚要拖住他。
现在局势不知发展成什么样了,必须在那不肖子做出不可挽回之事之前找回他来!
却见竹栖砚对他勾唇一笑,而后抬扇挡住旁边挥来的一剑,接着唰地站起身来,抬腿一把踢翻了面前桌案。
“砰!”翻起的木桌砸向宵行敛,他连忙挥起长杖运使灵力一把劈开。
另一边竹栖砚手中折扇开合,先是抬手“唰唰”挥出两道风刃隔开两边的攻击,而后翻身于半空阖扇夹住了自下方而来的长刀。
竹栖砚一跃落到宵行敛面前,展扇凝风为刃裹于其上,随即甩手“乒乒乓乓”一阵快攻,直逼得对方狼狈后退。
宵行敛挥杖左右抵挡,竹栖砚冲他挑眉一笑,接着旋身后翻,躲开两侧夹击,轻盈落在窗棂之上,抬眼戏谑地看向恼羞成怒的宵行敛:“看来宵大人果真是勤恳为自己主子做事,连修炼也顾不上,才与我交手片刻便面红耳赤,此等忠心,不知朝别赋远在昀时,是否得见呢?”
“哼,”宵行敛拿着长杖狠狠敲了几下地板,朝手下人道,“区区一个金丹期,还轮不到老朽使出全力,你们几个,务必给我困住他!”
几个金丹期修者闻言一拥而上,竹栖砚见状轻笑一声,提扇迎上前去。
宵行敛看他果真被困住,连忙转身打算离开,却在这时,只听“轰隆”一声雷鸣忽至,整个房间一阵摇晃,宵行敛脚步一顿,头顶的屋顶就这样毫无征兆地塌了下来。
他脸色一变,本能地后退几步,同时抬杖撑起护体结界挡在面前,就见一人黑衣玄甲,鬼面金戟,携着凛冽寒霜从屋顶破洞跃入,直直落在了自己面前。
竹栖砚抬扇挡住面前攻击,扇面之上的“回”字顿时被剑尖刺破,竹栖砚不慌不忙地将扇面一合,反把对方的剑困在自己手中。
他抬掌一把拍开眼前人,同时将手中之物向空中一抛,接着转身挥出数道风刃,而后抬手一手将破扇子收回袖中,另一手则顺势接住长剑,剑尖越过面前众人直指不远处的玉苍鸾。
竹栖砚轻轻翘起嘴角:“阎罗大人来得好晚啊。”
***
“平潮,你怎么样?”
阜扬城里的小巷子中,霓临沨感受到身下之人颠簸的脚步,关切问道。
“呼……呼……”伏平潮张口大喘着粗气,强忍着大腿上传来的疼痛,一边努力提高速度一边回道,“没事,我们……就快到了。”
霓临沨稍稍垂眸,看向对方肩膀上的血迹,抿唇不语。
伏平潮又是一个急转弯,终于看到了不远处忽明忽暗的灯火,他惊喜道:“阁主!我们找到接应之人了!”
霓临沨抬头朝前看去,只见一个熟悉身影率先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梦红拂红着眼看向他,带着哭腔道:“阁主,您没事真是太好了……”
霓临沨艰难抬手拍了拍对方肩膀,示意自己无事,又将目光转向几个前来接应的听澜阁之人,沉声道:“后面尚有追兵,事不宜迟,我们赶快离开。”
就在这时,众人脚下忽然发出了巨大的颤动。
***
片刻之前。
阳如意朝被捉住的宵中露脸上连扇了几个巴掌泄愤,而后朝前来回报的人问道:“还没有找到么?”
“回……回家主大人,”来人诺诺答道,“城中不知何时出现了若有若无的屏蔽法术,使我等难以寻觅对方踪迹。”
“废物!”阳如意回手给了对方一掌,怒喝道,“给我接着找!”
阳家众修士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打算重新散开寻找,这时阳如意却忽然计上心来:“等一下!”
众人停下动作,就见阳家家主站在原地,眼中忽然闪起兴奋而诡异的光芒:“等一下…等一下……”
阳如意不知想到了什么,双手竟激动地颤抖起来,她大睁着眼睛看向四周,嘴中喃喃道:“等一下……这里可是阜扬啊。”
她的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奇异的笑容:“这里可是‘镜主一怒,阜扬焦土’的阜扬啊!这里可是千年前囚|禁过霓临沨的阜扬啊!”
“呵呵呵……”她抬起双手捂着脸,却几乎止不住地笑出声来,“对啊,就是在这个地方,那个人不惜一切地救出了霓临沨,从而让她对他的深爱在天下流传了千百年——如今老天开眼,竟给了我同样的机会!”
阳如意放声笑了片刻,又缓缓放下手来,拿着一种奇怪的眼神看向众人:“你们,跟我去个地方。”
众人虽觉怪异,但仍旧遵从家主命令挟着宵中露离开了原地。
不过片刻,阳如意带着下人们来到了一处留有烧焦痕迹的空荡院落里,若伏平潮在此定要大吃一惊,只因此地正是他生长几十年的伏家!
阳如意嘴角一直带着奇诡的笑,她眼中闪着精光,径直走到了院中一颗不起眼的石块前,接着拿出家主印信,抬手放在了石块之上。
霎时间院中光芒大盛,众人定睛去看,只见一道金色阵法缓缓出现在伏家上空,接着迅速扩大,顷刻覆盖住了整个阜扬城。
下一瞬,那金色阵法轰然落下,引起地面剧烈颤动,众人只觉四周突然刮起阴风阵阵,直直透过骨髓,带来钻心的冷意。
有人疑惑地喃喃道:“这……这是什么?”
话音方落,却见不远处接二连三地亮起了火光,眨眼之间已掠到众人面前。
一众修者这才看清“火光”的真容——竟是一具具身上环绕着熊熊烈焰与浓重怨气的白骨!
“这是甚么东西?!”人们来不及惊讶,白骨已伸出利爪攻了上来,有反应慢些的,立马被撕掉了手臂,或是被不知名火焰点燃了周身,最后被吞噬在火光之中。
一时之间,阜扬城中各处都冒出了大量的火焰白骨,白骨怨气冲天,攻势凶猛,向人群涌去,他们身上裹挟的烈焰不一会儿便连成了一片火海,彻底点燃了沉寂千年的阜扬城和曾经的罪恶。
“哈哈哈……”一片哀嚎与惨叫声中,阳如意痴迷地看着眼前蔓延的火光,嘴边的笑容愈发扩大,“看呐,临沨哥哥,这是我为你点燃的火海!它比千年前的更热烈,比那个人的更壮观——”
“所以,快回到我身边罢。”
***
玉苍鸾抬戟一把掀翻宵行敛,老头子被迫毫无形象地在地上滚了几圈,这才躲过了玉苍鸾连番的攻击。
宵行敛又滚一圈,正好和一个下属的头颅来了个面对面,他惊恐地抬眼,就见竹栖砚一手提剑,一手拿着一把威压逼人的偃月刀,向他露出了个染血的笑容。
宵行敛这才知道自己错得离谱,也明白了为何监视竹栖砚的朝家人明明修为高出对方,却仍旧死得无声无息。
然而他还来不及做更深的思考,身后冰雷已至,面前杀招再临,生死抉择瞬间,宵行敛一咬牙一闭眼,将自己扭成个泥鳅般的长条,而后以一种十分滑稽的方式从玉苍鸾腿间滑过,接着消失了身形。
玉苍鸾收回杀气,看向对面之人:“他逃了。”
“嗯,”竹栖砚将长剑随意一丢,不以为意道,“一条丧家之犬,能逃到哪里去呢?”
“宣秉呈已去了宵家,”玉苍鸾往前走几步,抬手擦掉竹栖砚脸上沾着的血迹,“朝家也不会要他。”
“若是片刻之前,兴许他还会选择去救自己的儿子,”竹栖砚从自己袖中掏出那把破了的折扇缓缓展开,扇面之上只剩下完好的“有来无”三个字,他欢快道,“现在我倒是很好奇,没了宵家的宵大人,能否为我上演一场如伏涧山一般的父子情深戏码呢。”
***
梦红拂挥出红绸挡住扑向伏平潮的白骨,眼前一切犹如千年前悲剧重演,她心里又惊又怕,更不敢想霓临沨该有多难过。
她回头朝伏平潮背上之人喊道:“阁主,你们快先离开罢!”
“没有用的,”身边同伴和她一起劈开白骨的攻击,“阵法已经起效,我们都被困在这里了!”
伏平潮闻言左腿一软,险些歪倒,好在被梦红拂拉了一把,他拼命忍住浑身的哆嗦——本以为找到接应之人就无事了,谁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一晚他已受到太多惊吓了。
这时却见身后霓临沨轻轻拍了拍他后背,安抚道:“平潮,将我带到高处放下来罢。”
“什么?”伏平潮以为自己听错了。梦红拂却猛地明白了霓临沨的用意,按住伏平潮摇头道:“不行,阁主,你不能……”
“红拂,”霓临沨的声音依旧沉稳冷静,“你明白的,这是阿镜和我必须迈过的坎、度过的劫。”
梦红拂愣了一瞬,接着红了眼圈:“为什么偏偏是这里……”
“天意如此,”霓临沨叹了口气看向她,“还记得来时我们问时维算的那一卦么?”
他说着缓慢却坚定地将梦红拂的手挪开,梦红拂偏过头去,闷闷道:“我知道了。”
伏平潮不明白发生了何事,只得听从霓临沨的要求将他带到屋顶上放了下来。
霓临沨在夜风中咳嗽了几声,对伏平潮道:“平潮,能否借你的佩剑一用?”
伏平潮懵懵懂懂地解开自己的剑递到霓临沨手中,对方向他轻声道谢,而后横剑于面前,用力拔|出了长剑。
彼时云破月白,伏平潮只见一道瑰丽弧光划过眼前,自己那把平平无奇的长剑被霓临沨握在手中,其上正泛起轻灵纯澈的沛然灵力,将周遭一切都照得分明。
霓临沨舒出一口气,眼中映着雪亮剑光,他咬破指尖涂于剑身之上,接着将剑尖指向天边明月,飞速绘出了一道复杂阵法。
随着他的动作,地面上动乱的火焰白骨渐渐停止了攻击,纷纷不约而同地抬头看向出现在阜扬上空的青蓝色阵法。
最后一笔完成,霓临沨收住剑势,从高处俯视城中火海,沉声开口道:“诸君!”
“阳家为炼制禁术,将尔等困于此地,令尔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千年前临沨遭歹人陷害被丢入此地,尔等受人命令重伤于我,后来阳家大小姐阳如镜为救我寻至此地,发觉阳家滔天罪孽,愤怒之下以阳火焚之。”
“大火十日不灭,阜扬一片焦土,尔等肉身魂魄被焚尽,不料怨气白骨残留原地不肯离去,阳家无法,以术阵镇压,再派人镇守,引凡人居于其上以生息温养。”
“然怨气未消,因果未了,阳家大能由此境界桎梏,久不能破,故临沨今日特来此化消诸君怨气——请诸君归天!”
语毕,霓临沨眼神一凛,头顶阵法中现出千万把剑影,如下雨一般向地面上的火焰白骨落去!
霓临沨则将长剑拿在手中挽了个剑花聚起灵力,而后直直向伏家宅院中那启动了尸骨的阵法开关掷去。
下一刻,剑势呼啸而去,他却低下头重重咳出一口血来。
只见阳家修士不知何时将众人围住,而阳如意持着一把匕首刺进了霓临沨胸口,自身后抱住他痴笑道:“抓到你了,临沨哥哥。”
***
阜扬城外的山崖之上,竹栖砚眼中映出接天的剑雨与交织的火光,轻笑着开口道:“不知何时起,阳家老祖的境界突然无故下跌,他想尽办法却无济于事,遂吩咐当时的阳家家主为他建造了一座城池,专门供他试炼仙门禁术与邪道,以弥补境界亏损——这座城就是阜扬。”
玉苍鸾身负长戟,腰间别着阎罗鬼面,走到他身后同他一齐观赏这场闹剧,就听竹栖砚继续道:“几千年间,这城里聚集了无数为阳老祖试邪术的炉鼎、药人,被阳老祖以禁术残害的修士、凡人,中了尚不成熟的‘摄魂取灵’之法而魂魄未被吸食殆尽、半死不活的世家、散修……阳家一直以阵法镇压着他们,甚至用他们作为残忍的刑罚审讯犯人。”
“直到上一任家主阳朔漠将身份暴露逃脱未遂的霓临沨扔到了这里,”竹栖砚回想起那一日霓临沨同他讲起往事时的眼神,玩味道,“霓临沨并未被这些东西残害而死,反倒凭借自身能力杀了一半,但他自己也受了重伤,后又被关押至城中地牢受尽折磨,在身中剧毒灵力枯竭之时被人剜去膝盖骨,至此落下终身顽疾,灵丹妙药亦不得治。”
“本来进入秘境历练的阳如镜闻讯匆匆赶回阳家,摆在眼前的便是家族的罪孽、至亲的背叛和挚爱的残躯。纵沉着冷静如她亦无法接受,于是有了冲冠一怒为蓝颜,镜主一怒,阳火十日,罪魂枯骨,尽付一炬,”竹栖砚说着掏出那把破了口的折扇,挥手将其自高崖之上掷入未尽的火海之中,“——千年错咎,终归焦土。”
他勾唇看着火舌卷走渺小如飞蛾的折扇,直至带笑的唇角不可抑制地溢出血丝。
“咳……呵呵……”竹栖砚仍旧轻飘飘笑着,有气无力道,“看来是……‘令言蛊’发作了啊……”
“竹栖砚!”
下一刻,他失去意识歪到在了玉苍鸾怀中。
第85章 听澜之乱(六)
听澜阁中,余吴钩提着剑匆匆而行,正好与迎面走来的一位神态悠闲的青年擦肩而过。
他心里焦急,压根没注意到对方是谁,倒是青年先停下脚步来,回头摇着扇子冲他开口戏谑道:“哟,这不是余长老么,听闻前日你听信了流言以为阁主大人死在了阳家,不顾莫大人的阻拦,拼了老命也要冲去为阁主报仇,最后却被人告知不仅这件事是假的,就连所谓阁主都是些冒牌货呢!”
“映归川!”余吴钩猛地停步,恼怒地转回身喝道,“你小子说话最好注意点。”
“哦,”名叫映归川的青年嬉笑着应道,“余长老说得对,都怪我前几日一直在分部处理急事,没能回来亲眼见证你当时的风姿,下次我一定眼见为实再说话。”
“你!”
余吴钩气得当场要和他动手,映归川闪身躲过他的攻势,继续道:“看余长老这么心焦,必是寻找阁主无果罢——想来也是,自从阳家那出乌龙闹出以后,阁中一直众说纷纭,有人说是有心人暗中挑拨阳家与听澜阁,有人却道阳家做贼心虚才搞出这一码来混淆我等的视线,唉说到底还是咱们听澜阁太没用,都几日了仍没有阁主线索……”
映归川说话间挥掌与余吴钩过了数十招,仿佛事不关己般笑着问道:“不知忧主心切的余大人自己是怎么想的呢?”
“余某才不管什么弯弯绕绕,”余吴钩将这几日的憋屈与怒气一股脑儿发泄出来,吼道,“只要能早些找到少主便好!”
两人较量间,却看到不远处有两个身影跌跌撞撞地飞向了高处的议事阁。
映归川抬扇挡住余吴钩一剑,眯起眼睛看向那两道身影,喃喃道:“那边那位……好像是阁主身边的梦红拂啊。”
“你小子休想转移余某的注意力!”余吴钩眼也不眨,愤怒向他攻去。
“这次我说的可是真的。”却见映归川避开他的攻击落回地上,转身将折扇插|在腰间,朝他挑眉道,“余大人,我要去凑凑热闹,便先不奉陪了。”
话音方落,映归川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原地。
“慢着!”余吴钩挥出一剑,剑气却只打到了一旁的树上,他气得朝对方消失之处怒骂道,“这个无法无天的臭小子!”
他这时才转头看向议事阁,只见那处不知何时聚集了许多听澜阁之人,余吴钩心中升起不祥预感,连忙御剑赶了过去。
到了议事大厅前,方落在地上收起剑的余吴钩一眼便瞧见了被众人围在中间的梦红拂和伏平潮。
就见梦红拂捂着腹部的伤口,正拧眉咬着牙说道:“……我等拼死突围,其余人被阳家修者所杀,止我二人奋力逃脱,而阁主、阁主他……”
梦红拂闭上眼,沉声道:“阁主为护我们而重伤,却被阳如意抓去。”
“!!!”
余吴钩浑身发冷,气血一齐涌上头,当场骂道:“狗日的阳家人!”
他转身向门外而去:“余某现在就杀去阳家,救少主出来!”
“我与大人同去!”
“誓要将阁主救出!”
“打倒阳家!”
“……”
这次应和之声空前之多,掩盖住了混在其中的不同的想法。
映归川退步到一旁,给气势汹汹往外走的一群人让开道路,他抬手按上腰间佩剑,眼中兴味盎然:“呵,这倒是有趣了。”
愤怒的人群在门口再次被拦住,余吴钩瞪着挡在自己面前的人,高声道:“莫大人,余某平日里凡事都敬你几分,上次亦感激你及时按住盲目冲动的余某。但这次有人亲眼目睹,少主已被阳家抓去,我等怎能还安坐于此畏缩不前?!”
“余贤弟,且容某向众人说上两句,”莫何妨眉头紧锁,拦住众人的动作明显带着几分犹豫,“此事还有许多疑点,再者现如今主公尚在闭关,阁主也不再阁中,此时若正式与阳家开战,局面恐怕难以控制……”
“莫大人!”余吴钩拔|出剑来看着他激动道,“你也知道阁主身陷他处,可那里不是别的地方,那是阳家!”
“对啊,”一旁的郑居安接道,“都这个时候了,若我们还在这里为去不去救阁主而争执,如何对得起阁主赏识之恩,如何对得起先阁主苦心经营的听澜阁啊?”
众人顿时一阵激昂:“正是正是!”
“我们必须去救!”
“千年前阳家陷害阁主在先,太微府围攻听澜阁在后,舒府慷慨赴死才换得我等安危,阁主夫妻二人力争才保住了听澜阁。这么多年来,我们忍辱负重,与世家井水不犯河水,如今是她阳家犯我听澜阁在先,我们安能继续忍气吞声,作了缩头乌龟!”
“正是!”
“对!”
“……”
“还请莫大人不要再阻拦了,不然我等就要怀疑您对阁主、对听澜阁的忠心了!”
此话一出,莫何妨终于动摇了,他眼神复杂地盯着眼前义愤填膺的众人,最终缓缓放下手,拂袖深深叹了口气:“唉!”
“既然诸位执意前去,某也没有立场再行阻拦,只是还请诸位千万小心,救出阁主便即刻回返,万不要与世家之人多起冲突,”莫何妨说着抬起手,朝众人低头拜道,“听澜阁不可无人坐镇,此番便由余贤弟与郑先生带队。某在此静候佳音,阁主……便拜托诸位了!”
余吴钩亦拱手向他郑重一拜,而后领着众人从他两侧冲出了听澜阁。
莫何妨逆着人流站在原地闭上双眼无奈地叹气,半晌才抬起头来。
他先是与一旁晃晃悠悠跟上队伍的映归川对视了一眼,接着将目光移向云深之处阳如镜闭关之地,语气沉重道:“希望这次……不要出现最坏的结果。”
映归川原本已绕过对方走出几步,闻言抬起双眼,意味不明地冷笑了一声。
***
竹栖砚自梦魇之中苏醒,张口又吐出黑血来。
玉苍鸾扶着意欲支起身子来的竹栖砚,面色不虞道:“这咒纹究竟怎么回事?”
竹栖砚抬头盯着对方半晌,忽然笑起来,黑血自翘起的嘴角不停涌出,他道:“没什么,只是借朝别赋之手找到霓阁主、进入阳家的一点代价罢了。”
玉苍鸾伸指按上他胸前亮起光芒的符文,眼神晦暗:“‘一点’代价?”
“嗯,”竹栖砚拿开他的手腕,翻身欲下床,“我自有办法压制,现下你我该去会会那被阳如意抓住的宵中露了。”
他站起身拉上衣领打算离开,不想玉苍鸾自身后拽住他,将他转回身来。
“竹栖砚,”玉苍鸾迈步逼近对方,压低眉头冷声道,“我再问一遍,这咒纹是怎么回事?”
竹栖砚歪头笑着看他,血丝又从唇边流下:“我说得还不够明白么?还是玉大公子眼盲耳背了?”
玉苍鸾却抬起双手扣紧对方肩膀,几乎凑到了竹栖砚鼻尖,他紧盯着对面那双暗藏算计的狐眼:“是你装聋作哑,你明知道我究竟问的是什么。”
竹栖砚也望着他,眼中闪着的情绪无人能分辨得清:“哦?那是在下能力不足,不如玉大公子说得明白些?”
说话间,两人的嘴唇几次要贴在一起,却又若即若离,温热的吐息喷薄在彼此脸上,他们就这样僵持着,谁都不肯先败下阵来。
最后,玉苍鸾抬手擦去竹栖砚嘴边的血色,而后顺势掐住对方下颌捧住了对方的脸。深色的血迹随他动作被蹭到对方颊边,竟叫他在竹栖砚脸上看出一丝转瞬即逝的脆弱感。
“我是问,”玉苍鸾舔了舔嘴唇,忍住就此掐住对方脖颈的冲动,开口道,“为什么要来阳家,为什么来找我。”
竹栖砚却捉住他的手,挣脱出束缚偏头吻上玉苍鸾掌心,他的眼睛依然看着对面,轻声淡笑答道:“玉苍鸾,这个问题的答案,是需要代价的。”
“什么代价。”玉苍鸾眼睫一颤,感受到掌心处仿佛落下一片竹叶。
竹栖砚微笑与他对视半晌,终于在嘴边再次止不住流出血来时,伸手一把将玉苍鸾推到在了床上。
玉苍鸾呼吸一紧,竹栖砚正骑在他身上解他的玄甲,这是他第一次从对方不那么从容的动作中读出些原本不会在对方身上出现的情绪。
玉苍鸾张了张嘴,抬手捧着竹栖砚的脸拉近自己,又问道:“竹栖砚,是什么代价。”
竹栖砚手上动作变得急躁,俯身吻了一下他脸颊。
玉苍鸾觉出脸上沾了对方的血,他的血液仿佛因此被灼得烫了起来,他仍是固执问道:“竹栖砚,是什么代价?”
果不其然换来对方在喉结上落下的又一吻。
两人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玉苍鸾手指下移,拉开对方衣领,抚上竹栖砚背后滚烫的咒纹,喘|息着道:“竹栖砚……是什么代价。”
竹栖砚不说话,只是用带血的唇吻他。
玉苍鸾问一句,竹栖砚就吻一下,急促的、疑问的、笃定的问话,换来安抚的、动情的、妥协的亲吻。
这是独属于他二人的攻守,是两个疯子之间的博弈,他们以为自己可以掌控棋局,他们为此头破血流、撕咬舔舐、辗转试探,没人愿意承认,这场追逐没有胜者。
不知何时起,他们早就两败俱伤。
玉苍鸾的脸被竹栖砚的血染得愈发艳丽,他抬起脖颈,感受着竹栖砚锋利的牙尖刺入自己最脆弱的那片皮肤。
有些疼,他却感到空前的畅快。
“竹栖砚,”玉苍鸾最后抚摸着对方后背,勾起唇角问道,“你是不是很疼。”
第86章 听澜之乱(七)
当夜阳家之内大乱,地牢被破犯人越狱,有好事者在阳家中烧杀抢掠。
而阳家家主带走精锐去了阜扬,宣秉呈与玉苍鸾去了荀家,阳家老祖久未有回音,一时竟没能找到主事之人。
有反应过来的修者欲召集附属世家相助,不料得到的消息却是——荀家私通千家被宣玉二人剿灭,伏家早已人去屋空,宵家人不知有什么急事,后来被发现亦有叛变之嫌而被擒捉,宵行敛不知所踪,唯一一个全须全尾的大世家映家家主映阑珊却在得知阳如意去向之后匆匆忙忙却去追阳如意了。
其余小世家之力不过杯水车薪,最后总管易北冥只得擅自做主,请动阳家如今唯一一位长老出关,这才镇住了乱局。
一夜之内阳家再次元气大伤,比之济延船上混乱损失更加惨重,阳如意在阜扬烧起的火能否比肩千年前“镜主一炬”尚未可知,但足以引起了阳家内外众人强烈的不满与愤怒。
第二日出现在人前的阳澄麟在找到阳如意时,终于没忍住当场给了对方一巴掌。
“混账!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阳澄麟指着被扇倒在地的阳如意骂道,“阳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如今有关阜扬的真相已在修真界流传了开来,”阳澄麟着急地在殿中来回踱步,“阳家早晚得成为众矢之的,偏偏此时出了一堆窝里反!”
阳如意捂着脸从地上慢慢站起,怯声回道:“只是少了几个小世家,他们怎能比得上老祖您一个人的实力呀。”
“你还敢顶嘴!”阳澄麟转过身来狠狠瞪了她一眼,吓得阳如意赶紧低下了头。
阳澄麟气急败坏地拂袖:“一群蠢货!叫那舒家小子耍得团团转,如今他像个烫手山芋一般稳坐我阳家之内,让我在此焦头烂额应付他搅出的乱局!”
阳如意并未听懂阳澄麟话中意思,但仍是为霓临沨打抱不平道:“临沨哥哥才没有做什么,他之前一直被人挟持,昨日才逃出来,幸好我收到消息及时将他找到了……”
“你给我住口。”阳澄麟冷冷盯着她,教阳如意连忙噤了声。
“你知不知道,”阳澄麟恨铁不成钢地咬牙切齿道,“你把他留在这里意味着什么?”
“原本霓临沨失踪,世家都持保守态度,后有流言道他被藏在阳家,其余几大世家也不敢真的在明面上对我们说什么,因为他们知道流言虽然可以引导舆论、动摇人心、颠倒黑白,却终究口说无凭、难以服众、名不正言不顺——尤其是他们想做的是搬倒同为七大世家之一的阳家。”
“而现在,”他恨声一字一顿道,“你亲手将这个天大的把柄交到了他们手上,首先听澜阁必会倾巢而出,其次世家若是有心,大可借此发难阳家,你说——你要怎么办?!”
阳如镜被他的怒斥与迁怒吓了一跳,浑身打起颤来。
“为今之计,”阳澄麟转回身去,眼中透出阴狠,“只有放手一搏——先将阜扬封住,如此一来外人便探不得其中虚实,而后再放出消息,说昨夜阜扬城中大火全是那舒家小子一手策划,为的便是诬陷我阳家,有了齐仇疆之事与假阁主之局,众人对待有关我阳家的流言总会斟酌一番,世家若不想偷鸡不成蚀把米,便不会轻举妄动,这样一来便只剩听澜阁来对付。”
阳如意一听慌了:“不要……我不想放走临沨哥哥!”
“哼,谁说要放走他了,”阳澄麟阴森森地笑了起来,“他敢深入虎穴,不过是算准了我投鼠忌器不敢动他,不敢和听澜阁起冲突,但如今我已有了杀手锏,待到时机成熟,便将新账旧账与听澜阁一并算了!”
“常言‘置之死地而后生’,此番你死我活,就看看究竟是谁能把谁吃掉罢。”
***
朝别赋抬手摘下一枝梅花,听完属下冽九章汇报,挑眉笑道:“什么?竟有如此天大的好事?”
“听澜阁主在阜扬落下的剑阵上附着因果之力,且那些火焰白骨淋过剑雨之后确实形魂俱灭,可见其所言绝不会有假,阜扬为阳家老祖修炼邪术的传言应当是真的。”
“呵呵,当真是意外之喜,”朝别赋走到亭中坐下,支颐斟酌道,“若是如此,阳如镜一直闭关不出久未突破的缘由也能找到了——毕竟她虽叛出阳家,但仍是阳家之人,又是如今阳家仅剩的几个出窍期以上的大能之一,阳家造的孽都会变成她渡劫时的阻碍。”
“听闻霓临沨此前一直在四处寻找她闭关修炼所需的助力,这样推测,恐怕一开始他就有阜扬之行的打算,只是识破我欲算计他从而挑起阳家与听澜阁冲突的阴谋,故而将计就计,与竹栖砚明里暗里配合,先是破了我放出的谣言,又做局钓出了我在阳家的棋子。”
“而他趁机引阳如意打开阜扬镇压的阵法,一举破除怨气白骨,一则助阳如镜度过劫数,二则揭露当年阳家的罪业,三则令曾被囚禁于那处的自己占据舆论高地,借机为背负‘听澜之乱’的听澜阁正名——处变不惊,借势而为,不愧是舒听澜之子。”
冽九章思索一瞬,问道:“如今宵家已倒,我等不久前收到了宵行敛的求救信号,可要派人去接应他?”
“不必把功夫浪费在无用的棋子上。”
冽九章心中一凛,就听朝别赋继续道:“宵行敛的作用,早在当年他替朝挽铃成功挑拨了阳朔漠与舒听澜之后就结束了,这么多年来,我不过是利用他宵家保护潜伏在阳如意身边的霁怀沙,如今到了收网之时,他这种摆不正自己位置的老东西,回来了只会是麻烦。”
冽九章不动声色地舒了一口气,又试探着问道:“现下霓临沨落到了阳如意手里,听澜阁那边也很顺利,不知接下来主公打算怎么做?”
“霓临沨走阜扬这步棋,实则也给我等留了一手,让太微府有名正言顺的理由调查阳家,看来他听澜阁也存了要坐山观虎斗的心思,只是他恐怕不知道自己后方即将失守,而我也不会让他如愿。”朝别赋伸指将那梅花一瓣瓣摘下,一边漫不经心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孰是秋蝉,孰为黄雀,尚未可知啊。”
“通知雁孤宁,准备派太微府前往阳家。”
***
宵中露被关押在阳家一处偏院之内。
原本阳如意抓住他只想泄一时之愤,等重新寻到霓临沨之后,便认为宵中露已无甚用处而打算杀掉他。
不想那时匆匆赶到的映阑珊拦住了她,言道宵家之事尚未彻查清楚,于是留了宵中露一命。
距离东窗事发已过去了一夜,阳家自顾不暇,阳如意一心系在霓临沨身上,而映阑珊则忙着帮阳如意收拾烂摊子,一时间竟没有几个人来处理或审问他。
日影倾斜,一个人影趁着阳家守卫松懈,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这里。
原本形容颓丧地蹲坐在角落里的宵中露察觉到光线被挡,这才缓缓抬起头来,看到乔装严实的来人,有气无力地笑了起来:“父亲大人,您来了。”
宵行敛动作一顿,几根白发从黑色头巾中露了出来,他靠近对方压低声音道:“小声些,我来救你出去。”
宵中露却躲开了他凑过来的手,低低笑道:“父亲,咱们宵家是不是没了?我听人说,宣秉呈以雷霆手段屠尽了府中人,又将宵家上下搜查一空,已查出了我们为朝家办事的证据。”
宵行敛沉默一瞬,又去拉自家儿子的手:“别说这些了,赶紧走罢。”
宵中露搭上对方的手,继续低声道:“父亲大人为何不告诉我实情呢……您曾教导过我,没用的棋子是会被抛弃掉的,如今宵家已失去了利用价值,朝家对我们见死不救,宣秉呈虎视眈眈,你我又能逃到哪里去?而我如今被捉,也失去了对您的意义,您又何必——”
“——虚情假意地来骗我呢!”
他说着忽然语气一变,反手钳住对方的手,而后从宵行敛的袖口里抽出了蓄势待发的匕首。
宵行敛被儿子识破了诡计,难得有些窘迫,他劈手要从对方手里夺回匕首,试图开口解释。
谁知宵中露却抬手挡住他,兀自看着那匕首癫狂地笑了起来: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宵中露啊宵中露,你一生都以父亲为榜样,效仿他、超越他,渴望得到他的肯定,可到了家破人亡的最后,他却只想着要杀你自保!”
宵行敛脸色一变,拉扯着对方慌忙地抢夺,张嘴狡辩道:“左右你已被抓住了,为父是担心你受不住刑讯供出更多讯息,对朝家不利——若不是如此,为父如何忍心呐!”
宵中露仰着头笑了半天,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他转身抓住宵行敛的手一把将其狠狠拽到了自己面前,抬起匕首抵在对方咽喉处,顿时让宵行敛害怕得不敢动弹了。
宵中露盯着自家父亲狼狈的模样,一字一顿吼道:“到了现在你还顾及着自己的脸面,到了现在你还不愿对我说半句真话!”
“你分明是担心我透露出你的躲藏之处,断了你的后路,你从来都是这样,永远以自己为先,只有你自己最了不起!”
宵行敛被他吼得一愣,表情几经变化,最后恶狠狠道:“那又如何?你是老子养大的,老子让你做甚么你就得做甚么,都怪老子糊涂,当初无意间把留给自己的后路透露给你,现在只得担惊受怕地回到这是非之地,老子先将你除去才能安心!”
他说着抬手朝儿子胸口狠狠拍出一掌,宵中露被打得后退几步,低头咳出一大口血来。
宵中露活了这么多年,从没像此刻这般愤怒过,他慢慢抬起头,扯起嘴角疯狂笑起来,眼里却流下悲伤而自嘲的泪水——原来他所有的努力、志向、尊崇、悲喜,在父亲眼里,尚比不过自己的性命重要。
可笑他今日才明白,可悲他今日才看破!
可恨他昨日还要为了这个人孤注一掷,让自己落得如此下场!
宵中露哭着笑着,嘶吼着举起手中的匕首朝父亲冲了上去。
宵行敛喘着粗气,抬手迎战,父子二人毫无形象地在屋中扭打起来。
宵中露到底年轻力壮,打斗多时已身处上风,他骑在倒地的父亲身上,伸手掐住宵行敛脖颈,另一手高高举起了匕首。
宵行敛的脸憋得通红,他瞪大眼睛看着儿子,伸腿不停扑腾挣扎着。
宵中露红着眼看向被自己打得鼻青脸肿的父亲,脑海中却浮现出很久以前父亲将小小的自己高高举起,笑得开怀的样子,他握着匕首的手开始止不住地颤抖。
曾经他以为父亲是顶天立地、无所不能的,因此他用了一生去追逐对方的脚步。
可是如今他们却拳脚相向,生死相逼。
宵中露偏过头去闭上眼睛,缓缓挥下了匕首。
下一刻,他猛地睁开眼睛,脸上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但见宵行敛趁他犹豫一瞬,用尽全身力气抢过了他挥下的匕首,转手直接捅进了他的心脏。
宵中露张开嘴,吐出一口口血来,掐在宵行敛脖子上的力气逐渐松开。
宵行敛喘了几口气,翻身坐起来将儿子扔在地上,犹嫌不够地趴在对方身上,使灵力补了几刀,直到宵中露彻底断了气。
他披散着白发,与儿子瞪大的双眼对视了许久,而后才喘着粗气慢慢站起身来,抖着手扔掉了涂满鲜血的匕首。
正当宵行敛刚要长舒一口气时,身后忽然响起一道戏谑的声音:“真是一场父子情深的好戏啊,可惜我好心给了宵公子叙父子情的时间,他却再也不能亲自来感谢我了。”
宵行敛犹如当头被浇了一盆冷水——不久前他才被这声音的主人坑得满盘皆输,不曾想逃了多时,仍旧被困在对方的算计之中!
他当即迅速转身,再没看儿子一眼,径直消失在了原地。
竹栖砚这时才和玉苍鸾从暗处现身,他手持折扇,步调轻快,若是忽略了苍白的脸色,倒真像是游刃有余的模样。
玉苍鸾展开神识探查一番,道:“宵行敛已经跑远了。”
“他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竹栖砚蹲下身看了看死去的宵中露,“只要他不现身,安心做个洞里的老鼠,我们便难以找到他,可他偏生多疑,要多此一举前来杀掉自己的亲儿子。”
他说着愉悦地笑起来:“如此一来,我们愤怒的感到自己被愚弄的宣大人如何能放过他呢?”
“可惜他不知晓,宵中露宁愿死也不肯透露他的藏身之处,他却因心中怀疑杀了对方。”玉苍鸾嗤道,“不知他得知真相后会作何感想。”
“不管他怎么想,”竹栖砚召出“请君勿用”拆做两半,将“藏凤”刺进宵中露体内,笑着道,“我如今要先借他的好儿子一用了。”
“借‘逆转因果’之力将身上的‘令言蛊’效用转移到其他朝家人身上,令他们代为承受违抗命令的后果,”玉苍鸾一眼看出他意图,面上一黑,冷哼道,“哼,倒是好办法。”
也只有竹栖砚能想出这种损人不利己的招数了。
眼见竹栖砚动手要解上衣,玉苍鸾上前一把抓住对方的手,夺过“潜龙”刀在手中一转,将刀尖抵住了对方衣领。
竹栖砚抬起头来看他,勾起嘴角冲他挑了挑眉。
玉苍鸾喉结一动,手中使力以刀尖慢慢挑开对方衣襟,露出竹栖砚上身,而后眼神一凛,提刀刺进了那泛着光芒的咒纹中。
仙器之力开始发作,竹栖砚身上的咒纹光芒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宵中露尸体上出现的纹路和对方崩解的经脉血肉。
竹栖砚轻轻抽气,面上依旧维持着笑意,颤声道:“看来……这‘令言蛊’……确实够厉害呢。”
玉苍鸾轻轻敛眸,拿刀的手松开又握紧,他用力将竹栖砚钉在了其后的墙壁上,接着迈步上前,倾身吻上了对方颤抖的嘴唇。
过了许久,“请君勿用”的力量逐渐褪去,宵中露的身体也到了极限。
玉苍鸾低头看去,却见竹栖砚身上仍留着大半咒纹,他抬手轻捏着对方后颈,语气沉沉:“宵中露身上与朝家的因果还不够多。”
“唉,”竹栖砚从他怀抱中退开,收回仙器作势叹气道,“看来我仍需再去亲自去会会那位为朝家‘鞠躬尽瘁’的宵行敛呢。”
玉苍鸾跟上对方的脚步一顿,他的金乌印已经失效,不能再离开阳家。
竹栖砚却转过头来,凑近他耳畔轻笑着道:“别担心,我去去就回。”
第87章 听澜之乱(终)
怒气冲冲的余吴钩带领听澜阁众人马不停蹄地从西洲梣陵赶到了东洲。
阳家所在的隅皋位于东洲南部,四面又被众附属世家拱卫,西面阜扬被阳澄麟封了城,众人商议一番,决定从其余三处进入。
“隅皋南面是映家所在的桑黍,东面是宵家所在的章信,北面则是荀家所在的岚可,已经潜入的同伴传回消息,荀家与宵家已被剿灭,我等可从这两处直接进入。”
余吴钩心系霓临沨安危,立马提剑就走:“那还等什么,直接冲进去便是!你们走北面,我一个人走东面便可。”
有人拉住他:“余长老,莫大人说过不要与阳家人起冲突,您可不要冲动啊!”
“……知道了!”余吴钩深吸一口气,头也不回道,“既都是为少主来到这里,尔等亦不可临阵退却。”
众人知他脾气素来暴躁,亦不敢多劝,又担心他一人做出傻事,这时郑居安上前道:“我带些人与余兄同去,余兄,莫大人将此事托付给我们,我们还是稳妥些好。”
“好罢,”余吴钩勉强答应了,又转回头对其他人道,“这样你们总能放心了吧?”
众人连忙点头,于是听澜阁一行人分作两路从东北两面潜入阳家。
走了一会儿,有人突然惊觉:“诶?映归川人呢?他去哪儿了?”
“诶呀先别管他了,救出阁主最要紧!”
另一边,余吴钩与郑居安御剑而行,等进入宵家地界之时,一心往前冲的余吴钩忽感背后一凉,他不及转身,已被身后之人一掌拍下了脚下佩剑。
“?!”余吴钩口吐鲜血,看着一向温恭的郑居安脸上狰狞的表情,诧异道:“你……为何……?”
“对不住了余大人,”郑居安抖掉剑上的血,冷冷道,“过不了多久,你就可以和阁主一家团聚了。”
“什……”余吴钩还想再问,可郑居安已将剑锋再次刺入了他的心口,他猛地瞪大双眼,心有不甘地倒在了地上。
郑居安俯身确认余吴钩没了气息,这才重新站起身来。
在他身后,朝家埋伏在听澜阁中的人亦将其余同行者尽数杀害。
郑居安展开神识确认了四周没有听澜阁的存活者,这才从怀中掏出联络法器,向其中传了几条讯息。
不一会儿,但见一群朝家修者悄无声息地赶了过来,为首者朝郑居安一点头,随即吩咐朝家人穿上听澜阁人的衣服做好伪装,一行人如此才继续前进。
取道章信的一行人赶到隅皋之时,却不见郑余两人的身影,他们正打算继续深入,却瞧见郑居安一身是血地踉跄赶来,身后之人亦带着不少伤。
众人大惊,就见郑居安走到近前,悲愤而激动道:“诸君!我们在来路上,遭到了阳家人的伏击,他们根本就是早有预谋,要将听澜阁一网打尽!”
“我们拼死突围,这才逃出包围,却也有诸位同袍被杀,而余长老为掩护我等……”
他说着眼里流下清泪来,从袖中拿出余吴钩的佩剑举到众人面前,哽咽道:“已经……牺牲了。”
事发太过突然,听澜阁众人震惊之余,一时无法接受。
这时郑居安眼神一凛,振剑高呼道:“诸君!我等对阳家仁至义尽,他们却对我等赶尽杀绝!”
“常言‘是可忍熟不可忍’,如今阁主被擒,余老牺牲,听澜危矣,我辈尚能坐以待毙!”
他身后之人立马应和道:“不可坐以待毙!”
“听澜危矣!”
“阳家不仁不义!”
“……”
郑居安挥剑指向远处阳家宫殿所在之处,高声道:“诸君!事已至此,千年之仇本不共戴天,再退让已无任何意义!”
“郑某在此,请诸君与我一同杀进阳家!救阁主脱身!为余老报仇!为听澜报仇!”
众人应道:“说得对!为听澜报仇!”
顿时一阵刀剑出鞘之声响起,听澜阁人高呼着冲进隅皋:
“杀进阳家!”
“救出阁主!”
“为余长老报仇!”
“冲啊!!!”
桑黍映家之外,一人慢悠悠地提剑至此,手中折扇挡住了脸上难辨的神情。
“这么多年了,这地方还是一直都没变啊……”映归川望着熟悉的景色,挥扇感叹道,“映阑珊的品味还是一如既往地烂。”
他说着“啪”地一声阖上折扇,抬手自腰间慢慢抽出佩剑,勾起嘴角笑道:“久未归家,不曾准备大礼,就让我给你送些惊喜吧,映阑珊。”
***
阳如意小心翼翼地推开门,朝屋里悄声问道:“临沨哥哥,你醒了吗?”
屋内无人应答,阳如意面上失望一闪而过,她提着裙子迈进房中,蹑手蹑脚地靠近床边。
霓临沨身上的伤已被包扎过,他正静静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如纸。
阳如意咬着唇,痴痴地望着对方的面容,半晌试探着伸出手去,想要碰一碰对方熟悉的脸。
霓临沨却在此时睁开眼来,定定地看向她,阳如意受惊似地收回了自己的手,脆生生道:“临沨哥哥……”
霓临沨将头偏到另一边去,虚弱地咳了几声,阳如意见状神色一黯,又不甘心地抿了抿唇,拿出一张帕子凑近对方,一边道:“临沨哥哥,我替你擦一擦血。”
霓临沨躲开她的手,又将头转了过来,阳如意接着追他,都被他避开了。
阳如意渐渐失了耐心,她伸出另一只手一把掐住了霓临沨的脸,抬手狠狠擦去了对方唇边血迹,而后又恢复了那种略带痴迷的神情,伸指抚上对方脸颊,缓缓道:“临沨哥哥何必躲闪呢,你已落在了我手里,我是不会让你再逃掉的。”
她说着俯身靠近对方,轻声笑道:“临沨哥哥,你不知道我这些年有多想你,这院里住过那么多人,他们每个都像你,却都不如你,我知道,只有你是独一无二的。虽然那时候你是想骗我的,可我还是想听你重新唤我一声‘小意’,临……”
她的话语和动作却被对方打断了,只见霓临沨抬袖抵在她几乎贴上自己的唇边,缓慢而坚定的推开了阳如意。
“阳家主何必自欺欺人呢,”霓临沨抬眼重新与她对视,语气轻盈却冷淡,“你明明心知肚明,自你亲口在阳朔漠面前揭穿我的身世时,我们之间便已经恩断义绝了。”
***
宵行敛夺路狂奔,他不敢再回宵家——他曾经辉煌事迹的见证早被宣秉呈全部毁去。
他也来不及回自己的藏身之所——他心里无比悔恨,早知……早知就好好躲着,不去找宵中露了,这小子果真是他的绊脚石!
然而他已没时间多想,身后宣秉呈的杀招与威压一同袭来,宵行敛狼狈转身躲过,意图故技重施捉准空隙离开,谁知宣秉呈比他更快,一瞬之间对方已从背后拎住宵行敛衣领,将他一把甩在了地上。
宵行敛像蚯蚓一般在地面上扭着身子想要逃跑,然而宣秉呈的威压从四面八方朝他迫近,令他丝毫动弹不得。
宵行敛挣扎片刻,没能抗衡得了对方恐怖威压,反倒将自己弄得愈发狼狈了。
他侧过头,看见落到自己面前的中年人难看的脸色,突然停下了自己的动作。
“呵呵呵,”宵行敛用尽所有的力气令自己翻过身来仰躺在地与宣秉呈对视,感叹道,“不久前老朽才与宣大人别过,没想到再相逢时却是这般情景,真是叫人唏嘘啊!”
宣秉呈盯着他片刻,沉声开口道:“你是朝家派来的人,我已在宵家查到了证据。”
“现在说这些还有意义吗?”宵行敛扯起嘴角,“阳家早已自顾不暇,阳老祖哪还顾得上甚么朝家千家的密探呢。”
他说着不知想到了什么,又看着宣秉呈笑起来:“说起来,阳家会变成如今这幅凋零的局面,老朽出力固然甚多,却也少不了宣大人的功劳呢。”
宣秉呈握紧拳头,身边杀气又重了几分,斥道:“胡言乱语!休将我与你这等叛党混为一谈!”
“哈哈,宣大人这时倒想起和老朽割席了,莫要忘了,千年之前你我可是一同帮老祖整顿了残缺的阳家。老朽确是别有用心,可你却是被人利用而不自知啊,”宵行敛嘴边的笑意带了几分嘲讽,“还是说——宣大人早就知道了真相,却仍是不肯承认自己做错了?”
宣秉呈闭上眼,沉声道:“我一生为阳家,所作所为,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宵行敛却像听到什么笑话一般,“好个问心无愧!难怪隅皋四杰之中,阳老祖独独留下了你为他效力,你果真是个一根筋到底的武呆子!”
宣秉呈猛地睁开眼,眼中涌起极其矛盾的情绪,这时就听宵行敛继续道:“罢了,罢了!老朽叱咤阳家上千年,为朝家打下阳家半壁江山,如今却落到这步田地,既然如此咱们谁都别好过——宣秉呈,阳老祖骗你至此,你却还对他忠心耿耿,老朽不忍看你这副模样,今日就让你做个明白人。”
“你住口!”
宣秉呈被戳到心中痛处,忍不住抬掌要了结对方性命,哪知宵行敛觑准他一瞬犹豫,张口便是诛心之言:“宣大人如此相信阳家,那可曾知道当年他们为何要你灭掉对阳家来说十分重要的梦家么?”
“!”宣秉呈的攻势顿时收住,身周灵力激荡,他大声喝道,“休要挑拨离间!梦家当年公然支持听澜阁,背叛阳家在先!”
他说着语气陡然弱了下去:“是故我才……”
“这怎么会是挑拨呢,”宵行敛却打断他道,“宣大人,事到如今你还这么想么?”
“昨夜阜扬城里的事情你也听说过了罢,就算阳家再怎么狡辩,城中燃起又熄灭的怨火早已说明了一切。阳老祖以阜扬为蛊修炼禁术是真,可你怎么没想过,这么多年过去,这件事为何从未曝光过呢?”
宵行敛见宣秉呈一下愣住了,笑了一声继续道:“自然是有人在替阳家除掉那些多嘴之人或是打探者——宣大人,你应该知道老朽说的是谁吧?”
宣秉呈的双手开始颤抖起来。
“云河梦家,正是负责为阳家铲除异心叛乱者的监察,而很久之前,老朽便已探查到,除此之外,他们家还在暗暗做着另一件杀人灭口之事,彼时老朽并未能够深入打听,梦家就已经在听澜之乱中覆灭。”
“如今碰巧得知阜扬的真相,老朽便立刻明白了——梦家,正是给阳家遮掩罪行的那把刀,也是除阳家家主之外对此事的知情者。”
宣秉呈犹如遭了当头棒喝,不可置信地后退了半步,就听宵行敛继续道:“千年前,阳如镜为霓临沨一把火烧掉了阜扬,阳老祖修炼禁术的计划被迫中止。阜扬没有用了,自然不可能让人再把这里发生过的事泄露出去,而除却当时一伤一残叛逃的阳如镜夫妇,其他知晓之人早被铲除,唯一剩下的,便只有为他所用的这把刀了。”
“不可能……”宣秉呈瞪大眼睛,一步步后退道,“不可能!”
“嘿嘿嘿,宣大人现在可明白阳老祖的险恶用心了?”宵行敛笑容逐渐猖狂,他看向对方的眼神攀上怜悯,“他要借着听澜之乱的局势除掉梦家,又没必要亲自动手,最好的办法自然是拿另一把刀去斩草除根了——你说是不是?”
“不可能……”宣秉呈疯狂摇着头,而后朝宵行敛挥出一道剑气怒吼道,“休要信口雌黄!”
剑气正中宵行敛上身,在他腹部划开一道贯穿左右的大口子,鲜血如柱喷溅出来,他却将嘴角咧得更大,把自己的话接了下去:“听闻梦家家主梦芳菲与当时的太微府首席舒听澜交情不浅,为他站出来说情是意料中事,然而仅凭此事,又何至于为这样一个大世家招致灭门之祸?”
“真正的原因,不过是阳家——或者说阳老祖——为销毁修炼禁术的证据,借机为梦家安排了一个兔死狗烹的结局罢了。”
“你胡说!你胡说!”宣秉呈身上的灵力开始变得动荡不安,剑气乱流挟着凛冽杀意震颤着四周,“定是你这奸佞害了阳家!”
“咳咳咳……”宵行敛被他剑气割得遍体鳞伤,说话语调却突然变得诡谲阴沉,“宣大人说得也没错,阳家确实是老朽害的。”
“想当年老朽不过是‘无意间’将霓临沨的身世透露给了一个小姑娘,谁知后来竟引得听澜阁现于人前、世家震怒围攻、阳舒二人决裂、霓临沨被抓、太微府听澜阁动乱这一系列事端,最后导致阳家分裂,元气大伤呢?”
宣秉呈愣愣地看着他:“是你……造成了这一切。”
“不错、不错!是老朽!”宵行敛放声大笑起来,“可笑阳如意那厮丝毫不知老朽借她的手推动了一切,还将老朽奉为座上之宾,借助老朽收拾当年阳家的乱局。”
“哈哈哈哈哈……真是愚蠢至极!看看你们阳家,尽是些认贼作父之徒,难怪走到如今的穷途末路!”
说到这里,他忽然眼神一变,收敛了脸上疯癫的笑意,迅速像泥鳅一样从地上翻过身来,而后趁着宣秉呈心境灵力动摇至极时,打算再次脱身。
可惜没等他的身影消失,一把偃月长刀已破开凌乱的剑气,径直捅进了宵行敛心口。
“常说‘事不过三’,宵大人几次三番用相同的方式逃跑,未免太没新意了罢,”竹栖砚带着笑意的脸出现在宵行敛头顶,“这便是一手引起‘听澜之乱’的罪魁祸首的实力么?难怪朝别赋不肯派人来救你一把呢。”
“你……”宵行敛瞪大眼睛,颤抖着举起手指向他,嘴唇几次开合,却说不出话来。
这时竹栖砚却半蹲下身,抬手将一半的刀柄拔了出来,化作长刀刺进自己腹部,一边笑着继续道:“既然如此……那就让在下大发慈悲,代替朝别赋亲手赐你一个结局罢。”
宵行敛刚要诧异开口,下一刻就感觉到全身上下的经脉不受控制地一寸寸断裂开来,他盯着手上崩开的血管,不可置信道:“是……是‘令言蛊’……”
“正是,”竹栖砚也吐出一口黑血,嘴角挂着血丝愉悦回道,“宵大人为朝家做了这么多事,不知能否承受得住它的反噬呢?”
宵行敛开始七窍流血,他愤怒地伸手向虚空中抓去,口中不甘心地喃喃道:“我宵行敛……叱咤阳家……上千年……”
他就这样高举着干枯的手臂,死死瞪着苍白的天空,彻底断了气息。
竹栖砚伸指探了探对方鼻息,惊奇道:“连宵行敛都坚持不了一刻钟,朝家人做出这种东西还真是完全不给手下退路啊。”
他说着抬手撑着插|在宵行敛身上的长刀缓缓站了起来,不想喉前却突然抵住了微微颤抖的剑尖。
竹栖砚抬起头来看向面前之人,挑眉玩味道:“阁下这是何意?”
宣秉呈胸口剧烈起伏,他现在大脑中一片混乱,千年前提剑血染梦家的场景历历在目,那些亡魂仿佛在这一刻重新聚集在他剑下,而他却已没有办法再如当年一般果决地挥出那一剑。
宣秉呈持着剑,犹豫着开口:“他说得……是不是真的?”
“嗯?”竹栖砚装作不解地歪了歪头,随即了然般笑起来,他抬指夹住自己喉前的剑尖轻轻移开,而后轻快道,“阁下这个问题好像问错人了罢。”
宣秉呈如梦初醒,拿剑的手又是一颤。
竹栖砚看着他动作,继续道:“再者,你如今与在下已经不是敌人,你的剑该杀谁,你的疑问该找谁解答,想必你心里自己清楚,在下便不奉陪了。”
他说完不再搭理宣秉呈的反应,径直从腹中拔|出长刀,而后拿起“请君勿用”,转身打算离开。
这时宣秉呈在他身后开口问道:“你不报仇么?”
竹栖砚停下脚步:“嗯?”
宣秉呈剑尖斜指着地,继续问:“我曾在溟江边上害你那一位被阳家所擒,你不替他报仇么?”
“呵,阁下以为怎样才算报仇?”竹栖砚没有转身,只有含着轻笑的声音在二人之间响起,“是在阁下身上同样的部位再捅上一剑,还是在这里用仙器将元神动荡的你杀掉?”
宣秉呈抬剑指向他后背道:“也无不可。”
谁知竹栖砚却突然嗤笑一声:“难怪宵行敛嘲你有武无谋,阁下被骗至此,确实不算太冤。”
宣秉呈怒道:“你!”
“若要对付一个人,”竹栖砚侧过身来看向他,脸上笑意却不达眼底,“杀人为下策,诛心为上策,这个方法,阳老祖对你用过,宵行敛对你用过。”
他说着转回身去迈开脚步:“而在下亦然。”
***
阳家后宅之中。
霁怀沙坐在镜前摆弄着一把短刀许久,最后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将其收进了自己袖中,随即起身往门口而去。
这时一道冷漠的声音自他身后响了起来:“我若是你,便不会这样做。”
霁怀沙连忙转身,抽刀挥出一道灵力朝声音来处而去,却被来人轻易躲过。
玉苍鸾依旧一身红纹黑衣,手臂间夹着长戟靠在窗边,面具被他系在腰上,露出了他原本的面容。
霁怀沙有些惊讶:“原来是你,这好像是我第一次见到你的真容。”以前只在太微令上见过。
玉苍鸾没接他的话,只是垂眸看向对方手中短刀道:“我劝你不要去杀霓临沨。”
“你说得太轻易了,”霁怀沙抚摸着刀刃叹道,“这是我家大人给我的命令。”
“朝别赋么,”玉苍鸾直起身子朝他靠近几步,“那我不妨告诉你,被朝家派来卧底的宵家昨夜灭门了。”
霁怀沙浑身一颤,随即又恢复冷静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很明显了,”玉苍鸾道,“如今霓临沨被阳家所擒,阳家被消耗一空,朝家已经要开始收网了。”
“而一旦你完成任务,自己的价值也就随之消失,无论朝家成功与否,你觉得自己的下场和宵家相比会好些么?”
霁怀沙沉默半晌,默默将刀重新收回了袖间。
“我明白了,”他看向玉苍鸾,片刻后又问道,“若我一直配合你,你能确保我能活着出去么?”
玉苍鸾原本打算转身,闻言回头看他一眼,答道:“我会确保我们的计划成功——至于你能不能活着出去,只能问你自己。”
霁怀沙一愣,眼中忽然亮起坚定的光芒:“我明白了。”
“最后一个问题,”他追上将要离开的玉苍鸾,看着对方背影道,“你的真名是什么?”
哪知玉苍鸾只是轻轻冷笑一声,而后纵身一跃跳出了窗外。
***
玉苍鸾出了后宅往自己住处而去,走到半路时忽然脚步一顿,随即“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吐出一大口血来。
他一把握住手腕间闪着金光的“金乌印”,眼底翻起风暴:“阳、澄、麟!”
“正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阳澄麟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身后,低头看向挣扎不得的玉苍鸾,嘴角勾起得逞的笑容,“修炼千年的‘摄魂取灵’术、稀世珍奇的《琨瑶心经》,以及百年难遇的时机——”
他说着拎起失去意识倒地的青年,转身消失在原地:
“不枉我费了这么多心思,是时候该让你派上用场了。”
***
梣陵听澜阁总部内,正在打坐的莫何妨睁开眼睛,看向将自己团团包围的修者,不紧不慢开口道:“诸位这是什么意思?”
一人越众而出走到他面前,将一纸令状在手中展开:“莫先生是个明白人,我们便开门见山了——我等欲取霓临沨阁主之位而代之,并有霓临沨罪状数条,尽皆列于纸上,已向天下人公开!”
“笑话,”莫何妨抬手摸着须髯,冷笑道,“阁主尽心尽力为听澜阁多年,何罪之有?尔等莫要血口喷人无中生有颠倒黑白!”
对方却与他针锋相对:“既然先生不信,我等便一一说与先生听。”
“其一,数典忘祖——明知其父先阁主遭世家与太微府陷害而死,却忍气吞声,不仅不为先阁主报仇,反倒委曲求全,甚至与世家合作,往来生意。”
“其二,引狼入室——明知自己与父亲皆被阳家残害,却见色忘义,引阳如镜及其下属进驻听澜阁,左右各种事务,影响听澜阁发展。”
“其三,才不配位——明知阁中繁忙,仍旧私自外出,以致失踪被擒,还连累众人为其劳心劳力,前去救援,至今仍不见音讯。”
“如此种种,足见霓临沨其人虚伪自私、假仁假义、毫无轻重,听澜阁最近为他奔波,已经损失甚多,故我等以为,应另立新主,重新把持阁中事务,振兴听澜阁,与世家断绝往来,为先阁主报仇,驱逐阳家人!”
话音方落,众人纷纷应和道:“另立新主!”
“为先阁主报仇!”
“驱逐阳家人!”
“驱逐阳家人!”
“驱逐阳家人!”
“……”
为首那人朝莫何妨笑道:“还请莫先生通知你们阳家旧部,即刻离开听澜阁。”
莫何妨慢慢道:“若是某不肯呢?你等在场所有人加起来,也不是某的对手,又安敢口出狂言?”
对方见状亦丝毫不惧:“先生若要以修为相逼,我等确实不是对手,但我等今日既有胆来此,就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况且各个分部的兄弟亦表明了态度,他们很快也会赶来,誓要为听澜阁讨一个生路。我等作为先行者,愿以鲜血明我心志!”
“愿以鲜血明我心志!”
“愿以鲜血明我心志!”
一阵阵激愤的高呼声中,莫何妨抬手凝聚灵力于掌心,却难得有些进退两难。
他一人固然可以镇压得住所有反叛者,可这样一来,听澜阁也不剩几个人了。
眼看众人情绪愈发高涨,要越过他向议事厅最高的那把交椅而去,这时一道清亮的女声忽然在整个梣陵上空响起:
“哦?我看哪个要取代霓临沨?”
第88章 扑火之蛾(一)
扑火之蛾(一)
平都太微府总部的议事殿内,今日却有两个座位空缺。
“‘阜扬一炬火再起,阳家罪孽烧不尽’,”离相月悠悠念起已经在修真界流传开来的打油诗,语带惋惜道,“唉,没想到阳家与我等同立了千万年,如今竟做出这等自甘堕落之事——老祖亲自修炼禁术、一城化作修罗场,真是令人咂舌啊。”
御钦霄立即附和道:“啊呀呀,怎会如此呐……”
算未予冷哼一声,接道:“可不止如此,阳如意还在众目睽睽之下抢走了听澜阁主。”
他说着掀起眼帘看了一眼上方绘有朝家家纹的屏风:“最新消息显示,听澜阁已经在隅皋之外与阳家开战了。”
御钦霄两手揣袖,感叹道:“哎呦呦,这可不得了啊……”
这时一直未发一言的朝别赋开了口:“阳如意抢走霓临沨,尚且算是阳家姐妹的私事,但听澜阁与阳家开战,总会让人不禁想起千年前那场‘听澜之乱’——这可是关乎修真界安危的大事,不知诸位有何高见?”
离相月闻言意味深长地看向朝家的方向,而后斟酌着道:“无论如何,禁术之事应该彻查,之前济延城中出现过‘摄魂取灵’的踪迹时,正好太微府右执法曾经手过,他对此事有经验,现下该派他带人去阜扬好好调查一番。”
语毕,她手指微微一动,一旁的千家代表立马表示了赞成。
御钦霄仍旧打着马虎眼:“哎呀哎呀,看来两件事情都很紧急呢……”
“显然是听澜阁之事更加重要,”算未予打断对方和稀泥的行为,反驳道,“前车之鉴犹在前,听澜阁中尚有许多当年混乱中留下的人,谁知那一位是否给他们留了什么动乱修真界的后招呢?”
“而现今太微府廷尉正是平定当年听澜之乱的功臣,处理起来得心应手,”他说着看向坐在上首中央如雕塑一般的雁孤宁,“派他带领太微府前去,设法解决阳家与听澜阁的冲突才为上策。”
离相月微微蹙起秀眉,目光同样转向面无表情的雁孤宁,声音中带了些威慑:“修炼禁术乃是修真界隐藏的巨大祸患,岐渊柳家之事难道还没给够太微府教训么?若是现在不调查清楚阻止修炼者,恐将后患无穷!”
“哦?”朝别赋隔着屏风看向她,不紧不慢反问道,“夫人说得固然有理,然而设若修炼者正是阳家老祖,便是十个太微府,也阻止不了啊——还是说夫人已经说服了雪家老祖出手一助?”
“呵呵,”离相月不落下风回道,“倘若我等不行阻止那位,阳家与听澜阁的冲突只会愈演愈烈——届时仔细那位将矛头对准暗地里早有动作的朝家。”
朝别赋按在扶手上的手暗暗收紧。
这时专心在主位之上当花瓶的雁孤宁却突然开了口:“诸位家主大人费心操劳,本府代表修真界感激不尽。依诸位大人所言,阳老祖修炼邪术不可坐视不理,听澜阁与阳家冲突也不能放任不管,然倘只由一人负责,恐难以应付。”
他轻轻抬起波澜不惊的双眸,继续道:“本府以为,此番不如由本府携右执法与廷尉,带领太微府精锐前往阳家,诸位大人意下如何?”
***
“哦?我看哪个要取代霓临沨?”
一句话挟着威压镇住了整个梣陵,听澜阁中骚乱的众人皆被这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钉在了原地,一时竟无人能够再动弹分毫。
听澜阁后方的高山之上,数道如虹剑气同时射|出,而后一路穿云破日,带着澎湃灵力分别落在了听澜阁地界的四个方位,结成一道结界笼罩住了整座听澜阁。
反叛者惊讶瞬间,一道如惊鸿掠影般的身影已缓缓落在了莫何妨身后台阶之上的最高交椅旁边。
来人乌发半挽于脑后搭成一个高马尾,额前坠着一颗红色吊坠,两边留下的长发上束着银色环饰,身着一件半边银甲的窄袖白袍,足蹬一双绛色云纹长靴,抬眸间淡色的眼瞳冷冷俯视着台下的众人。
她的面容是一种明艳大方的美,然而人们看到她时,却总会被她身上如耀日一般的气场夺去全部的目光。
阳如镜自到听澜阁后常年闭关,甚少现于人前,阁中不少人都是第一次见她,却在被对方的目光扫到之时不由得屏住了气息。
莫何妨最先转回身去,朝对方拜道:“属下参见主公。”
“免礼。”阳如镜的声音似高山之泉般冷淡,她看着一众持着刀剑的反叛者,缓缓道,“听闻阁中动乱,有人扬言欲取阁主而代之,不知是何人有此想法?”
她说话间,一柄泛着光芒的红色长剑徐徐出现在身前的半空中,隐隐约约的剑威自其上散发出来,正是阳如镜的本命宝剑——“虹霓垂冕”。
众人为她威势所慑不能言语,这时莫何妨在一边答道:“回主公,正是此人声称要取代霓阁主,甚至列出了阁主罪状昭告天下。”
阳如镜的目光随他看向为首之人手中拿着的令状,那人被两道目光注视着,双手微微颤抖,顿觉手中薄纸变得有千斤之重,叫他拿也不是放也不是。
阳如镜扫过纸上内容,忽而轻笑一声:“诚如尔等所言,霓临沨乃是因纸上种种不配阁主之位,若我能一一反驳尔等所列罪状,是否便能证明,霓临沨仍应是实至名归的听澜阁主?”
反叛者被她这句话驳得哑口无言,半晌人群中有人开口应道:“这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众人也是有目共睹,阁下有本事便寻来证据辩论一番!”
“是啊!这罪状上面说得都是事实,我倒要看看阁下要如何反驳?”
“若你要以修为强压,恐遭天下人笑话!”
“是啊是啊……”
众人陆续点头答应,为首者犹豫片刻,有些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好。”阳如镜闻言勾起一个志在必得的笑容,缓缓道来,“且说当年‘听澜之乱’后,听澜阁实力大减、伤亡惨重,若非临沨强忍失怙之痛,重新整顿阁中气象,何来如今繁荣?”
“再言与世家往来生意之事,这非但是‘数典忘祖’之举,相反,这正是舒府之意志,听澜之初衷。”
阳如镜说着看向台下众人,沉声问道:“诸位之中不乏见证听澜建立、动乱与复兴的老前辈,可曾还记得舒府建立听澜阁最初的愿望?”
众人一时沉默。
半晌有人答:“是……是为了改变世家与民间散修对立的局面,建立一个无关地位出身、众人各显所长的组织。”
“不错,”阳如镜向他微微颔首表示赞同,“舒府为此志此义献身,身为其志向继承人的霓临沨若一意孤行,被仇恨驱使逞一时之快与世家决裂,才是与舒府遗愿相悖、才是真正数典忘祖之举!”
“还请诸君环视自己周围,”阳如镜继续道,“你们之中,有的出身不凡、身怀绝技,有的起于微末、与天相争,有的嫉恶如仇、遭世家追杀……而如今你们却能一同站在这里,少不了霓临沨秉持‘共存’之原则,与世家凡间联系紧密,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的诸多努力。”
一番话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原本尚冲动的众人慢慢冷静下来,一些人已经开始动摇。
“至于‘引狼入室’之说,则纯属颠倒黑白。其一,我虽冠‘阳’姓,却早已不是隅皋之‘阳’,而只是如镜之‘阳’,听澜既以‘共存’为愿,缘何要将我及我之下属排除在外?”
“其二,听澜动乱之后,我及下属为平复重建听澜出力良多,此事诸君有目共睹,倘若这般作为是‘影响听澜发展’,尔等莫不是要给听澜阁安个‘忘恩负义’之名?”
反叛者中有明事理者率先开口应道:“镜主千万莫要这么说——试问谁人不知,舒府死后,阁主重伤,听澜人心涣散,几乎就要散架,是镜主及诸位大人镇住外面虎视眈眈的世家,同时命自己手下重建听澜,安抚众人,此等恩情,我等没齿难忘!”
“多谢吴老信任,”阳如镜与那人对视一眼,又道,“其次‘左右各种事务’,实乃无稽之谈——听澜阁中各司其职,正如在场诸位有的负责账务、有的负责管理人员、有的负责交易,我阳如镜及下属则是负责保护阁主、保护听澜阁安危。”
她说着眼神一凛,意有所指地看向那领头反叛之人:“若内外有危害听澜阁之心者,绝不姑息!”
那人顿时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后退一步,然而顷刻之间,原本站在台上的阳如镜已掠至对方身前,并指朝那人额上一点。
众目睽睽之下,那人的神识记忆化为一幕幕幻影现于人前,教众人将他受朝家贿赂,答应鼓动听澜阁人反叛的始末看了个究竟。
在场之人皆倒吸一口凉气,一是愤怒自己竟无意之间受了有心之人蛊惑,二是惊叹阳如镜的修为已能够随意窥探他人神识记忆——她如今已是洞虚巅峰期!
境界至此,阳如镜只要动动手指,他们一个都逃不了,然而对方却站在这里和他们讲道理,所作所为皆是为了尽力保全听澜阁。
那领头人一见奸计败露,立刻扔下手中令状,慌不择路地想要逃跑,可阳如镜怎会给他可乘之机,众人尚在愣神之间,但见一道剑影飞过,那人便身首分离,颓然倒在了血泊之中。
“如诸君所见,我听澜阁中已被有心之人渗透,”阳如镜已回到台上,“虹霓垂冕”依旧剑尖指地悬在面前,“我知道在场之人中仍有不少心怀不轨者,若不想重蹈覆辙,便主动招供罢。”
场中安静了几息,而后接连响起了一阵跪地求饶之声。
听澜阁之人惊怒不已,当场便有昔日友人拔剑相向者,誓要奸恶之徒血溅当场,却被阳如镜阻止了。
“如君所见,今日之叛乱,还有昨日冲动往阳家去之行为,甚至是阁主遇险,兴许都是有人刻意引导,这些事尚需从他们口中问出——来人,先将这些人带下去关押。”
阳如镜下属闻声出现在厅中,迅速将一众招认者扭送下去。
“方才已说了前两点,”阳如镜语气一转,继续了之前的话题,“众人见证,有关霓临沨的前两条罪状,我已逐个辩驳,而所谓是否‘才不配位’——”
她说着扬起个笃定的笑容:“就让临沨他亲自来证明罢。”
说话间,阳如镜走下台来,从一旁走出的侍女手里接过红色披风,而后对另一位跟着她现身在此的素衣道袍的中年女子道:“此间叛乱暂且平息,诸位先留于阁中稳定心境,警惕再行作乱者。冷姨,还请你暂且驻守梣陵,看顾听澜总部。”
冷画屏拱手应道:“属下明白。”
阳如镜说着走到莫何妨身边,对他道:“莫叔,陪我去一趟阳家。”
“是。”
“临沨身陷阳家,听澜阁精锐亦前去隅皋讨人,此间恐生变数,”阳如镜一抖身上披风,“有些旧账,是该一并了结了。”
***
阳家洞府内,艰难睁眼的玉苍鸾看向地面上熟悉的纹路,不由得露出一个颇有些自嘲的笑容。
“觉得眼熟么?”阳澄麟的声音在他头顶悠悠响起,“世人都说柳正峰因修炼‘摄魂取灵’走火入魔,他们却不曾想过他是从哪里得来这法子的。”
玉苍鸾闻言一凛,心中震惊道:莫非……
“不错、不错,”阳澄麟疯狂笑起来,“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个法子正是我想方设法透露给他的!”
玉苍鸾不可置信道:“你……拿他当试验品?”
“正是,”阳澄麟笑得畅快,许是千年大计将成,他已不在意与眼前之人分享自己最深的秘密,甚至带着几分炫耀道,“彼时这个禁术尚未完善,也难怪他换了个壳子还是落得那样的下场,他居功自傲,以为‘摄魂取灵’是他为我做事依仗的资本,殊不知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之中!”
“基于他的一次次失败,我才炼出了最终的摄魂取灵之术。”阳澄麟说着一抬手,顿时室中响起一阵“哗啦啦”的锁链响动之声。
玉苍鸾被缚着双手甩到了墙壁上,还未等他看清自己的境况,眼前忽然飞来一道黑色的影子,瞬间刺穿他的肩胛骨将他钉在了墙上。
“呃……”玉苍鸾闷哼一声,魂魄深处传来针扎般的疼痛,他眼前阵阵发黑,头上流下冷汗来。
“此乃‘剃魂钉’,共九九八十一颗,”意识朦胧间,玉苍鸾听到阳澄麟不怀好意的声音癫狂着笑道,“等它们按照特定的时辰与顺序全部打入你体内,我便可以施展最后的摄魂取灵之术,彻底将你的魂魄、你的神识以及你的功法吸纳了!”
“三千八百四十九年……三千八百四十九年!我等了这么久,终于能够恢复跌落的境界!”
“——不、不、不,我如今不仅有‘摄魂取灵’,甚至还找到了《琨瑶心经》!说不定能够一举跃至渡劫期,超过那朝闻歌与衣轻尘,成为这修真界第一人——成为下一个渡劫成仙者!”
“这一刻……终于要来了!”
第89章 扑火之蛾(二)
听澜阁内动乱的当下,郑居安带领的人马与阳家所剩修士在隅皋展开了对战。
城墙之上,映阑珊一手撑着绣有阳家家纹的旗子,一手扶着腰上缠着的九节鞭,神情肃穆地看向远处御剑而来的一群修者。
眼见对方离阳家愈来愈近,她抬手一挥,沉声命令道:“放箭!”
顿时立在城墙边的修者们纷纷弯弓搭箭,将灵力聚集在箭头处,在映阑珊一声令下后朝来犯者射|出。
密密麻麻的灵箭在隅皋上空织成一道巨大的灵力之网,阻滞了听澜阁众人的行动,他们见势不妙,只好运起灵力抵抗。
而阳家修士则借着箭雨的掩护自城墙上御剑而起,亮出各自灵器法宝与对手缠斗在了一起。
一时间半空中交织着五颜六色的灵流剑光,在白色天幕的映衬之下愈发使人眼花缭乱。
郑居安在对阵中小心躲闪着,不着痕迹地将阳家人的攻击引向真正的听澜阁修士。
映阑珊凝神观望了片刻,慢慢皱起眉头来,她握住腰间鞭柄,纵身跃上城墙,打算加入战局。
便在这时,身后一道人影慌慌张张地朝她跑来,“扑通”一声跪下道:“家主大人不好了,二公子他、他回来了!映家众人快要应付不过来了!”
“什么?”映阑珊动作一顿,惊讶地转过身来,“映归川?”
“正是他呀!”那映家修士连忙朝她拜道,“二公子他、他一上来就与我等刀剑相向,连杀数位家臣,他、他还说……”
映阑珊握紧鞭柄,厉声道:“说什么?”
“说……要给家主大人您一份惊喜,要您快快回去呢!”
“放肆!”映阑珊一鞭抽在对方身侧,怒道,“这小子愈发不像话了!”
对方被她身上一瞬爆发出的威压震了一震,抬起头小心翼翼地觑着映阑珊神色,小声道:“家主大人您看这……”
映阑珊深吸一口气看向他:“走,回桑黍!”
语罢,但见一道灵光闪过,两人的身形便已消失在了原地。
***
霓临沨一句话轻飘飘地打碎了阳如意千百年来为自己编织的谎言与美梦。
她慢慢睁大双眼,收回双手来捂住自己的脸,从指缝间看向对方,疑惑地喃喃道:“你在说什么啊……临沨哥哥?”
霓临沨闭了闭眼,将头转到一边,缓缓开口道:“阳家主何必装傻,当年之事既然亲手做下了,便要承担后果——于你,于我,于每一个人都是同样的。”
阳如意愣了片刻,突然低低笑了起来:“呵呵呵……临沨哥哥,你为何要提醒我想起来呢,我差不多都快要忘记了——”
她放下手,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
“当年、当年……是我向父亲告发了你的身份、是我欺骗那个人自己受了伤,将她支开去秘境替我采药、是我亲手喂给了你化消灵力的药,看着你受剔骨之痛、是我给那人下咒,让她险些在阜扬城中被大长老杀掉……”
她说着一把掐住霓临沨脖颈,手中使力,激动道:“……是我!是我!我恨不得你们去死!”
霓临沨被她掐得脸色涨红,嘴边溢出一道道血丝,忍不住抬手扒住她的双手挣扎起来。
阳如意看见他这副濒死的模样,忽然惊醒一般惶然无措地放开手来。
霓临沨半晌才缓了过来,不由得又咳了几声。
阳如意脸上换成愧疚的表情,试探着伸手想替对方整理凌乱的衣领,不想却被霓临沨抬手轻轻拍了开来。
“临沨哥哥,对不起……”阳如意诺诺道,“我、我不是故意的,可是临沨哥哥总是惹我生气,我也是会不高兴的——当年如此,现今也如此。”
霓临沨闭上眼轻轻喘着气,闻言一顿,开口低声道:“事到如今阳家主还没能看清么,何必在此自欺欺人,你明知道……”
“啪!”他的话音戛然而止,原是阳如意抬起手狠狠地扇在了霓临沨脸上。
“住口……”阳如意恶狠狠地盯着他,动作的手不住地颤抖,她疯狂喘着粗气,瞪大眼睛道,“给我住口!”
霓临沨半边脸立刻肿了起来,他却丝毫不在意,仍旧淡淡道:“看来你并非不明白……”
“我不明白!”阳如意开口打断他,大声吼道。
她抬手捂住耳朵,似乎想借此阻止那道自己心底响起的声音,红着眼徒劳地反驳道:“我不明白……我不明白……”
霓临沨见状慢慢叹了口气,刚想开口继续说些什么,就见愤怒的阳如意从发间拔下一根簪子来,一把捅进了他的胸口。
还没愈合的伤口再次裂开,霓临沨痛得眼前阵阵发黑,阳如意却逐渐兴奋起来,握着簪子的手举起又落下,在对方身上留下一道道伤口。
“我不想明白!不想明白!”眼见鲜血将霓临沨衬得愈发苍白,阳如意眼中充血,扬起嘴角疯笑起来,她嘴中喃喃道:“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临沨哥哥,我好恨你!我好恨你!”
霓临沨艰难开口,登时嘴角溢出血丝,他灵力早在被阳家抓回时便再度封印,只得一边抬手徒劳抵挡一边道:“阳……咳咳咳……”
这一声虚弱的劝阻叫阳如意重新恢复了理智,她猛地停下动作,撇下仍插|在对方胸口的簪子,轻轻捧住霓临沨惨白的脸道:“临沨哥哥,你没事罢?”
霓临沨紧闭着眼,显然是昏了过去。
阳如意却状若未觉,她满意地伸手抱住没有回应的人,将因方才发疯而散乱的鬓发贴近对方染血的胸膛,脸上的表情似悲似痴。
“临沨哥哥,”她流下眼泪呢喃道,“为什么要让我明白呢……”
“我也没有办法啊……我的爱只能给你了……”
***
阳澄麟犹在狂笑,玉苍鸾咬牙伸手拽着锁链朝自己肩膀而去,试图以蛮力将体内的“剃魂钉”拔|出。
他费力握紧露在体外的钉帽,低吼一声,忍受着魂魄中的阵阵刺痛将那魂钉向外移动了半寸。
玉苍鸾见状,从染血的牙缝间发出一声轻笑,随即他闭上眼睛,五指骤然爆发出澎湃灵力,竟然生生将钉入魂魄的魂钉一把拔了下来!
玉苍鸾头脑阵阵发昏,感受到有灵力或是别的甚么东西混着血液从伤口中流出,然而他没有停顿,不顾已经刮肉见骨的左手,眼中发狠,将浑身灵力凝于指尖,就势欲捏碎整个魂钉。
——既然阳澄麟说要九九八十一颗“剃魂钉”入体,那便是一颗也不能少才起效,换言之,他只要摧毁一颗,便能拖延一段时日。
然而待指尖灵光闪过之后,那黑色魂钉居然毫发无伤!
“你做什么!”阳澄麟气急败坏地冲到他面前,一把将魂钉从玉苍鸾手中夺过,反手重新钉回了对方肩膀。
“唔——”玉苍鸾闷哼一声,还未来得及缓过销魂之痛,就见阳澄麟伸手掐住他脖颈愤怒道:“你这小子真是自作聪明!都要死到临头了,还想着能从这里逃出去么?”
玉苍鸾被他制着,被迫抬起头来,事到如今他也懒得继续与对方虚与委蛇,他懒懒掀起眼皮,从眼底冷冷看向状如疯魔的老者,勾起嘴角嗤笑道:“我又不是待宰的羔羊,自然不会在此坐以待毙。”
阳澄麟顿时气血上涌,不知是被玉苍鸾气得还是因为修炼禁术太久而心魔丛生,境界动荡。
他放开手退后几步,指着对方气愤道:“你竟敢……你竟敢!”
你竟敢反抗于我,你竟敢对我不屑,你竟敢俯视我!
阳澄麟一拂袖,瞪着猩红的双眼,召起另外五枚“剃魂钉”,同时打入了玉苍鸾四肢与大椎穴,将其彻底固定在石壁上动弹不得。
“呵呵,年轻人还是心气太高——原本这‘剃魂钉’是要按照时辰一颗颗钉入你体内的,既然你一心求死,我便偏要治治你这气性!”
阳澄麟看着拼命挣扎嘶吼疼痛难忍的玉苍鸾,扭曲地笑了起来:
“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我的魂钉厉害!”
他说着再次抬手,两道魂钉随即悬浮在空中,阳澄麟正要继续动作,忽而脑中传来宣秉呈的声音:
“属下有事求见大人。”
***
阳如意轻轻阖上屋门,对等候在外面的易北冥吩咐道:“叫人来为他处理一下伤口。”
易北冥保持着拱手俯身的动作,却一时面露难色:“禀家主大人……听澜阁众人已经打到隅皋,阳家有些修为的修士都被映大人叫去迎敌了。”
“一群废物!”阳如意斥道,就听屋内又传来一阵轻咳,她愈发烦闷,却不敢再回去看一眼,只得对易北冥道,“去城中请个凡人大夫也行——你亲自去罢!”
易北冥连忙领命退了下去。
回廊上只剩下阳如意一个人,她心里一阵惆怅,漫无目的地游荡着,等到再回神时,自己已站在一道熟悉的房门前。
阳如意重重叹了口气,也不管自己狼狈的模样,径直推开了屋门。
“是谁?”屋内人显然有些意外,见到阳如意连忙俯身下拜道,“见过家主大人。”
阳如意盯着面前人的发顶愣了半晌,方才伸手抬起对方下巴:“起来罢。”
“谢家主大人。”林风影缓缓起身,一双眼望着阳如意,其中却并没有对方所期待的情意。
他今日穿了件阳家主送他的浅色宽袖长袍,这让阳如意心情高兴了不少,她挽住林风影的手向屋内走去,一边问道:“阿影在做甚么?”
“没什么,”林风影一怔,片刻后回道,“只是在下突然有些思念故乡,所以顺手做了些小东西。”
“小东西?”阳如意正疑惑间,两人已走到林风影平日里练琴之处,就见一旁的小桌上放了些散落的纸张,上面垒着几个用纸叠成的花骨朵。
“这是什么?”阳如意走过去坐下来,拈起一朵纸花打量着问道。
“是在下家乡的一种习俗,说是只要将纸花放入河水之中,水流便会将它带到思念之人身边,所以人们会在纸上写下思念或祝福之言叠成花朵,任由其随河水漂流将思绪传达。”
“真是有趣的想法,”阳如意笑了一声,“只是这样不是多此一举么,若是想谁了,直接去见她不就好了?”
“在下一届凡人,如何比得上修士们日行千里。”林风影在她身边坐下,抬手拿起一张纸,但见他手指灵活而动,不到片刻,一朵新的纸花便出现在了阳如意面前。
他这时继续说道:“况且,总有些思念的人,不是想见便能见到的。”
这话叫阳如意莫名一愣,接过纸花的手停在半中间。
林风影察觉她心绪,接着道:“家主大人若是愿意,也可在纸上写些话语,在下稍后带去河边,将您的也放入水中,说不定它就会流到您想见之人身边了。”
“凡人的小玩意儿我才不……”阳如意心不在焉地说了半句,忽然转念道,“好罢,那你教教我怎么叠。”
“好。”林风影也不扭捏,拿出一张新纸放到对方手里,“家主大人请看仔细。”
他说着拆开先前做的一只纸花又示范了一遍,阳如意注意到那纸上写的是“平安喜乐”四个字。
林风影垂着眼,一边慢慢叠纸,一边出声为阳如意指明步骤。
阳如意撑头看着他侧脸——他这个角度与霓临沨最像,还有这般动作,这份神态……让她不由得记起了从前。
“……就是这样,家主大人明白了么?”
林风影淡淡的声音将阳如意思绪唤回,她仿佛有种当年读书走神被霓临沨抓包的错觉,连忙习惯性地低头将眼神瞥向一边,心虚道:“呃……啊……你说什么?”
面前传来一道无奈的叹气声,阳如意恍惚一瞬,林风影已起身坐在了她身后,伸出双手环住她。
温暖的体温带着凛松般的气息将她包围,阳如意原本因霓临沨而起伏不安的心绪竟奇迹般地平复下来。
她张了张嘴,干巴巴问道:“你、你做甚么?”
林风影从她手中拿过纸来,冷淡的嗓音在她耳畔响起:“家主大人这次可要看好了。”
纸花很快就叠好了,林风影将粉色的花骨朵放到阳如意手心。
阳如意愣愣地看着那纸花半晌,随即伸手重新展开,拿笔在上面同样写下了“平安喜乐”四个字。
“阿影,”她向后靠在林风影怀里,轻声道,“你……能再教我一遍么?”
“我向你保证、这次我肯定能学会的。”
***
“啪!”竹栖砚推开屋门,房中却空无一人。
衣袂随风飘扬,他在门口停顿半晌,随即面无表情地慢慢踏进了房内。
自别了宣秉呈,他避开纷争一路赶回阳家,却四处寻不到玉苍鸾的身影,如此看来只可能是——
“铛——”竹栖砚抽出腰间长刀,一把将面前桌案劈成了两半。
“老家伙。”他低头看着碎裂的桌案,勾起嘴角咬牙切齿道。
不过他修为比之对方差距太大,若是直接找上门去,只会白白送命。
竹栖砚一边想着,一边将长刀重新归入鞘中。
他转过身来,脸上笑容变得愉悦,竹栖砚从袖中抽出折扇,径直走出了房间。
桑黍近郊,阳如镜一行人在此现身。
“红拂,我已说过你有伤在身,不必跟来。”阳如镜转身对一旁的人道。
“属下伤势已经好了,还请主公恕属下抗命不遵,”梦红拂脸上一片倔强,朝阳如镜拜道,“只是属下之前未能护好阁主,也没能反驳众人对失踪的却吟啸的质疑,所以属下此番一定要来将功折罪!”
阳如镜看了看她,没有多说什么,只道千万小心。
“之前来的听澜阁之人如今在何处?”阳如镜又朝莫何妨问道。
“禀主公,”莫何妨道,“属下已查探过,大部分人已攻入隅皋,还有人在桑黍对付映家。”
阳如镜看向远方,眯起眼睛半带感慨道:“阳家无人可用矣。”
几人正在商谈之时,不远处却晃晃悠悠走来一道人影。
梦红拂定睛一看,不由惊讶道:“竹栖砚?!你怎会在此?”
阳如镜闻言转头望向来人,不冷不热地率先开口:“竹先生久仰,不知此时来寻我,所为何事?”
“镜主果真是爽快之人,那在下便开门见山了,”竹栖砚将手中折扇一阖,向对方躬身行了一礼,而后直起身来,抬眼看向对方:
“我今来此,欲借镜主三剑。”
“哦?”阳如镜轻轻一挑眉,“虹霓垂冕”缓缓悬于两人之间,她淡声道,“你的筹码。”
“这个好说,”竹栖砚用折扇轻敲手心,“作为报答,我可以为镜主做三件事,不知镜主意下……”
“好,成交。”
***
因失了映阑珊指挥,阳家修士一时乱了阵脚,郑居安抓住时机,连忙号召众人冲破对方防守。
听澜阁一行人寻隙突围,一鼓作气打进了隅皋城,眼看就要冲进阳家外墙,众人面前却突然升起一道坚固的灵力屏障,将阳家牢牢围了起来。
“这、这是……”
一股磅礴的灵力威压自头顶倾下,硬生生制住了所有人的动作。
郑居安离正门较近,他勉强撑起护罩抬头,就见阳家门阙之上,赫然立着一个身披红纹白袍,须发全白,仙风道骨的老头。
然而他知道,这不是什么普通老头,而是当年阳家内乱之中,唯一生还的三大长老之首——阳白溪。
郑居安作为当年事件的亲历者,一时间心中又喜又忧。
喜的是阳家精锐终于所剩无几,竟轮到闭关许久的大长老亲自出手迎敌,忧的是此番没能说动莫何妨前来,在场的听澜阁及朝家众人,怕是没人是对方的对手。
他尚在这厢计较,那边阳白溪胡子一动掀起眼帘,抖开臂上缠着的拂尘,声音携着灵力将蠢蠢欲动的修士再次压制:“此处非是尔等归处,诸位请回罢。”
“你阳家作恶多端欺人太甚,我等今日非要为听澜阁报仇!”
人群中有伪装的朝家修士不停拱火,果真再度激起众人愤怒,甚至有人顶着威压要往前冲,立刻被阳白溪弹指一挥炸成了血浆。
“尔等还不配为我对手,休要在此叫嚣,”阳白溪重新闭上眼,“请回罢。”
却在这时,一道剑光如虹掠过隅皋上空,直指阳白溪而去:“敢问大长老,我可配做您的对手?”
一时间,听澜阁众人顿觉身上威压减轻了不少,他们纷纷抬头看去,但见一把红色长剑停在阳白溪面前三寸之地,剑尖刺入对方撑起的护盾半分,剑身嗡鸣不止,剑气涤荡八方。
阳白溪猛地睁眼,拂尘朝前一甩,将长剑逼退,只见那长剑化作一道红光如流星一般在半空中飞转了几圈,最后稳稳悬停在了一人身前。
阳白溪定睛看向面前之人,沧桑的眼中感慨万分:“大小姐……”
“大长老记岔了,”阳如镜眼中无波无澜,“阳家没有大小姐。”
这时地上听澜阁众、连同假扮的朝家人齐齐跪于地上,朝阳如镜的方向拜道:“属下拜见镜主。”
“免礼。”阳如镜又对阳白溪道,“大长老,我今日来向阳家讨我的人,请您撤去护罩,让我进入。”
阳白溪抬手抚了抚白须:“我受老祖之托在此守卫阳家,恕难从命。”
“既如此,”阳如镜伸手一挥,“虹霓垂冕”重新出鞘,“我便只能硬闯了。”
阳白溪动作一顿,看着对面锋芒毕露的人与华光四溢的剑,轻声感叹道:“犹记当年,你亦是如此,一人一剑向我等讨人……”
阳如镜眸中映出剑光:“那大长老也该记得,纵使连杀十大高手并二位长老,我也一定要把人救出来。”
下一瞬,空中乍现万道霓虹化剑,齐齐向阳白溪所在之处刺去!
***
阳澄麟走出洞府,看向跪在地上的人,悠悠问道:“你不去城外帮忙,来这里做甚么?”
宣秉呈暗暗握紧放在手边的剑,沉声道:“属下有疑惑未解,特来向大人讨教。”
“哦?”阳澄麟停住脚步,眼色晦暗不明,“你想问我什么?”
“属下想问,”宣秉呈一咬牙,开口继续道,“当年您究竟为甚么要指使我灭掉梦家。”
“呵,我还道是甚么事呢,”阳澄麟闻言嗤笑一声,“看来近日阳家内动荡太多,竟搅扰你的心绪了。”
“……”宣秉呈将头低下去,诚恳道,“请大人解惑。”
“这件事你不是当年就很明白了么?”阳澄麟道,“阳如镜一人一剑杀上阜扬,独挑我阳家十大高手与三大长老,后杀十二人重伤一人,然而彼时她自己身中恶咒命亦将息,是梦芳菲打开城门,助她二人逃脱。”
“后阳朔漠身死,阳家动荡不安,又是梦芳菲说动众修士追随阳如镜而去,叫我阳家彻底分裂,不仅如此,在宵家拥立阳如意之时,她梦家也是公然反对的第一家。”
“此等祸乱阳家忘恩负义之徒,若不除之,如何还我阳家安定千年?”
阳澄麟说着看向眼前人,笑道:“宣大人不正是为此大义灭亲,屠了梦家满门么?”
宣秉呈握着剑的手颤抖起来,就听对方接着道:“怎么,你当时口口声声问心无愧为了阳家,如今倒后悔起来了?”
“不……”宣秉呈猛地抬起头来,“不对……不对!根本不是这个原因!”
他直视阳澄麟,问道:“是因为梦家替你遮掩了邪术之事么?是因为梦芳菲知道阜扬城的秘密么?是因为梦家对你有威胁么?!”
阳澄麟一怔,随即慢慢勾起嘴角笑了起来:“呵呵呵……看来阜扬之事,你已经完全相信霓临沨的说法了啊。”
“铁证如山!”宣秉呈红着眼道,“纵我想为大人开脱,也……百口莫辩。”
“无妨,”阳澄麟展袖耸耸肩,“虽不知为何我编造的说辞没能流传开来,不过如今都无妨了。”
他说着转回身去两眼放光地看向洞府:“经过这么多年的试验与完善,我的‘摄魂取灵’之术已经圆满,现下更是找到了完美的魂魄,只待时机一到——”
他举起双臂狂热道:“我便能迎来真正的新生!”
宣秉呈盯着他后背,只感觉身上阵阵发冷:“你果然……只是为了自己!”
“怎么能这么说呢,”阳澄麟转回身来,“只要我重回巅峰,自能挽狂澜于既倒,化腐朽为神奇,届时别说听澜阁、七大家,便是整个修真界,也要匍匐在我的脚下!阳家只会千秋万代,永不落幕!”
“所以……”他轻声诱惑道,“宣秉呈,只要你乖乖做我一把趁手的刀,将来便是第一大功臣!”
“胡说!”宣秉呈站起身来,“你根本不曾将阳家放在眼里!你根本不是为了阳家!修炼禁术、建阜扬城、灭门梦家、杀齐仇疆……哪个不是为了一己之私!阳家便是因你这个毒瘤,才到了如今的田地!”
他说着一把拔|出剑来朝对方砍去:“我绝不会再助纣为虐!”
***
桑黍城内,匆匆赶到的映阑珊一鞭卷住映归川想要挥下的剑,斥道:“映家叛徒,还有脸回来见列祖列宗!”
映归川站在一地尸体众,眼带兴奋地看向她:“映阑珊……我等你好久了!”
桑黍城外,姗姗来迟的太微府一行人凝神观望,落萧河转身问雁孤宁:“可要直接去隅皋?”
雪明禅在一旁建议道:“弗如兵分两路,我带一队人马往阜扬,首席与廷尉大人领其他人先去隅皋。”
雁孤宁还未发话,一道戏谑的声音忽然在众人面前响起:“我看首席大人不如听我的,大家都留在此地可好?”
雁孤宁抬眼望向远处骑在白虎背上缓缓而来的黑袍之人,拧眉轻声道:
“竹栖砚。”
第90章 扑火之蛾(三)
一人一虎走近了,竹栖砚翻身从小花身上跳下来,抬手朝众人拜道:“诸位,好久不见了,记得代在下向朝家主问好啊。”
落萧河见状立刻就要动手,却见雁孤宁抬袖压下他,独自上前一步,回礼道:“竹先生,幸会。”
他说着看向对面抬扇掩唇的青年,问道:“不知先生方才所言,是为何意呢?”
“哦?在下还道首席大人耳聪目明,结果竟连简单一句话都不明白么?”竹栖砚摇扇轻笑,“诸位自中洲远道而来,为了天下苍生掺和阳家之事,在下心生感激与敬佩,特意等在此地,欲招待诸位一番。”
他勾起嘴角:“还请诸位成全在下的小小心意。”
落萧河一听,登时怒火中烧,张口斥道:“你这玩弄口舌之徒,休得……”
一旁雪明禅收到雁孤宁的暗示,连忙上前拉住对方,低声劝道:“算了落兄,莫要与对方一般见识。”
雁孤宁这时才回道:“先生的好意本府心领了,只是如今情况紧急,太微府不便在此多做耽搁,待到此间事了,本府再与先生畅谈也不迟。”
话音落下,竹栖砚但笑不语,雁孤宁便径直迈步向前,欲越过对方往桑黍城门而去。
谁知两人即将擦肩之时,竹栖砚却突然将折扇一合,抬扇挡在了雁孤宁身前。
雁孤宁被迫停下脚步,沿着扇骨扭头朝对方看去,就见竹栖砚挑眉一笑,开口道:“我想大人是理解错在下的意思了。”
“在下方才那番相留之言,并非是在与诸位商量,而是——告知之意。”
说话间,但见竹栖砚伸指“唰”地一把重新打开折扇,将之前对着自己的那一面在对方眼前展了开来。
那扇面之上,赫然是一道以灵力写就的剑气封印!
一瞬间,太微府众人皆察觉到了来自扇面上剑气的巨大威胁,雁孤宁当机立断,喝道:“退!”
然而竹栖砚岂会给对手应变的机会,他冷笑一声,挥扇直直向近在咫尺之人脸上扇去。
雁孤宁一边抬袖抵挡,一边撤身后退,落雪二人见状,连忙抽出各自武器飞身挡在了首席前方。
众人只觉狂风扑面呼啸而过,紧接着一道巨大的红色长剑虚影自天边降下,而后化成无数道剑影结为剑阵,将他们所在之处团团包围了起来。
落萧河抬起长弓左挥右挡,格开朝自己袭来的剑气,忍着握弓的手虎口处传来的刺痛,骂道:“又着了这厮的道!”
雪明禅修为不如落萧河,更遑论抵挡这些一看就比自己高了许多境界的剑气,只得一边躲避一边暗道倒霉。
有修为高超的太微府执事前来襄助,雪明禅这才缓过一口气来,朝被手下们保护在中间的雁孤宁道:“首席大人,现在可如何是好?”
周围一阵“乒乒乓乓”的刀剑相击之声,雁孤宁立在当中却毫无慌张之色,他慢慢抬眼看向不远处挥着扇子看戏的竹栖砚,不紧不慢地问道:“这便是先生的招待之礼么?”
竹栖砚将仍旧显着虹霓剑印的扇子在指尖把玩一番,任由剑气灵流从自己身侧飞过,而后朝对方笑眯眯道:“小小礼物不成敬意,还请诸位笑纳。”
“黄口小儿竟敢如此无礼!”落萧河“铛铛铛”挡开身前剑气,弯弓搭箭就要朝竹栖砚的方向射|去,不想中途飞来一剑,径直打掉了他方才离弦的灵箭。
他恼火道:“这些剑气怎的没完没了!”
雁孤宁仍旧盯着竹栖砚,语气平平道:“先生如何肯放我等出去?”
“大人别这副充满怨念的表情,”竹栖砚回道,“我这个人其实最好说话了。”
雪明禅暗暗腹诽了一句,立刻遭到了一阵剑气的追杀。
就见那厢置身唯一安全之地的竹栖砚径直掀袍坐了下来,他伸手一挥在面前现出一副棋盘,随即抬头向雁孤宁邀请道:“不如这样,首席大人与我手谈一局,若大人赢了,我便撤了镜主留下的剑气,让你们离开,如何?”
雁孤宁闻言,想也不想地朝他走去,一边问:“输了又如何?”
“不如何,”竹栖砚笑容不变,“只是麻烦诸位享受完在下的礼物再离开了——怎么样,是不是很划算?”
雪明禅一阵欲言又止,但想到方才明显的蓄意报复,他只能望向稳稳穿过剑流而去的雁孤宁,心中祈求祖宗保佑,希望首席大人快些赢得棋局,别再让他们受苦受累了。
***
阳澄麟屈指成爪,凝结灵力挡住宣秉呈刺来的剑气,挑眉哼道:“你要造反?!”
宣秉呈两眼充血:“我要纠正自己的错谬,纠正阳家的错谬!”
“哪有甚么错谬,”阳澄麟咧嘴笑起来,他一把将宣秉呈掀翻在地,“我就是阳家的正确!”
“你不配……”宣秉呈顶着对方的威压浑身浴血地站起身来——他从前无数次心甘情愿地臣服在阳老祖的“天无二日”之下,今日他却要直挺挺地站起,“你不配!”
宣秉呈以剑支地,吐出和着血的咬碎的牙齿,大吼一声,身上忽然爆发出令人心颤的灵力。
一瞬间白色光芒将“天无二日”领域之内照得明亮,阳澄麟被亮光刺得微微眯起眼来:“你竟自爆金丹?”
宣秉呈将自己体外暴涨的灵力慢慢汇聚在头顶,声音也混着血腥:“只要……能阻止……你……”
阳澄麟不屑地笑笑,抬起手掌再次凝聚灵力,打算接下对方自毁的一招,谁料后心处却突然传来一阵透骨的刺痛。
他顿时停住了动作,随即不可置信地转过身去,看向从洞口里走出的血人。
玉苍鸾早已是披头散发,鲜血从头到脚自他身上各个伤口处流出,将他褴褛的黑色衣衫染成了暗红色。
他四肢上犹钉着剃魂钉,双臂甚至还锁着锁链,但见那链条随他一步步挪动在地上缓慢地拖行,锁链末端赫然是两块从石壁上被生生拽下的硕大石块!
——玉苍鸾竟然直接将自己连同锁链从石壁上拔了下来。
不仅如此——阳澄麟嘴角溢出一道血丝,目光移向对方脖颈那个鲜红色的大血洞——他把脖间的剃魂钉拔|出来打进了自己的身体!
“呵呵,”阳澄麟的语气带着真切的意外,“你真叫我刮目相看。”
玉苍鸾往前踉跄了几步,拽得身后锁链当啷作响,他扬起半边染血的脸,一双明眸映着宣秉呈身上的亮光,咬牙道:“我……绝不在这里……等死!”
“除非粉身碎骨,”他直起身子扯过锁链,挥动着末端的大石块向对方砸去,一边吼道,“我必反抗到底!”
阳澄麟冷笑一声,挥袖与他过了几招,眯起眼欣赏着玉苍鸾身上的狠劲,不由感叹道:“当真是耀眼的魂魄,便是千年难遇的天才阳如镜比之也要逊色几分,若是生在我阳家,何愁……”
他眼中的怜悯一闪而过,随即冷下脸来,一掌接住对方挥来的石块:“可惜,现在已经晚了!”
而在两人身后,宣秉呈身上的白光达到了最亮,他如磐石一般屹立于狂暴的灵流之中,长发散乱,衣袍翻飞,七窍流血,眼神熠熠生辉,双壁青筋暴起。
在他头顶,分神期的全部修为灵力汇成一把通天彻地的巨大亮剑,即使是在“天无二日”领域之内,四周的山石也因其威压而一寸寸坍塌、无声地湮灭。
宣秉呈长啸一声,毫不犹豫地操控着巨剑向不远处的阳澄麟劈头砍去。
一瞬的时间被拉得很长很长,玉苍鸾趁机翻身滚落在地,躲过正面的攻击,在他身后,阳澄麟修炼的洞府连同半个山头被直接削去。
三人身周方圆几里之内,除却有结界的阳家皆被夷为了平地,无数尘埃沙石荡在空中,遮去了直面剑威的阳澄麟的身形。
几息之后,震耳的剑鸣才随着消散的领域传到耳边,玉苍鸾撑着身子抬起头来,紧紧盯着前方扬起的烟尘。
却见尘土散去之后,显出的竟是毫发无伤的阳澄麟伸手洞穿宣秉呈胸口的情景!
宣秉呈大睁着眼,颤抖着嘴唇道:“你……你……”
“真是可怜啊,”阳澄麟朝他笑着,话中意有所指,“一把手中刀,一块刀下俎,竟妄想翻动头顶的青天——可惜只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玉苍鸾却暗暗心惊,几日不见,阳澄麟的修为居然升高了!
“不必惊讶,”阳澄麟仿佛背后有眼,开口解释道,“你们以为,我只是单纯地让你们替我揪出阳家内的叛徒么?”
“呵呵呵,这种内外交困的关键时刻,我怎会做出这种自废武功之事,不过是迷惑你们,放松那些世家的戒备罢了!”
“殊不知——这些死去的修士于我而言,都是上好的养料,”阳澄麟说着舔了舔嘴唇,仿佛在回味什么佳肴一般,“他们私底下修炼别家功法提升的修为,最后都到了我的体内——真是绝妙的味道!”
宣秉呈吐出一口血,骂道:“恶心至极!”
“死到临头了还要嘴硬,”阳澄麟慢慢将手从对方体内抽出,“原本觉得你这把刀用起来得心应手,我可以特地饶你一命,谁知你偏要上赶着来送死。”
阳澄麟说着将手掌按在对方天灵盖上,漠然道:“既然如此,你的修为与魂魄,我便收下了。”
话音方落,但见他五指收紧,血色的“摄魂取灵”术法在掌中显现,残暴而冷酷地从宣秉呈头顶拽出了对方的魂魄和剩下的修为。
宣秉呈甚至来不及挣扎便失去了气息,独留一具干柴一般的躯体“啪嗒”一声倒在了地上。
玉苍鸾与对方死不瞑目的双眼相对,心中沉了下去。
这时,阳澄麟转过身来拍出一道灵力,将刚要在自己背后动作的玉苍鸾一把拍回了洞府之中。
这一掌拍得玉苍鸾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了位,他的后背狠狠撞在墙壁上,随即整个人狼狈地摔倒在地。
阳澄麟拽着他头发将他提起来,恶狠狠道:“小子,还敢跑吗?”
玉苍鸾扑扇着长睫睁开眼睛,冷冷剜了对方一眼。
阳澄麟顿时怒从心头起,再次一掌拍在玉苍鸾胸口。
半空中划过一道血线,玉苍鸾如断线的风筝一般朝后飞去,又一次倒在地上。
阳澄麟将奄奄一息的人扯起来:“我倒要看看,你这身硬骨能撑到何时!”
他把玉苍鸾重新钉在墙上,这回阳澄麟吸取了前几次的教训,改用自己的灵力亲自锁住对方的四肢,而后聚起几道剃魂钉,三两下“啪啪”钉住了对方周身大穴。
玉苍鸾“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挣扎的幅度却慢慢变小。
他眼前影影幢幢,恍惚间似乎看到一片青色衣角一闪而过。
玉苍鸾虚弱地张开干裂的嘴唇,一个名字呼之欲出。
然而一颗漆黑的魂钉却在此时打入他眉心,玉苍鸾眼中顿时失了神采,头颅无力地垂了下去。
***
“啪。”竹栖砚拈起一子稳稳当当落在盘中,而后抬头看向对方示意道:“首席大人,该你了。”
雁孤宁凝神观望片刻,同样落下一子。
雪明禅与落萧河背靠背应对着剑阵的围攻,他一边喘着气一边问道:“落兄,方才隅皋方向的巨大动静是……”
“分神之力……”落萧河神色沉重,“有人自爆金丹。”
巨剑落下震天动地的轰鸣声同样惊动了阳家大门前对峙的两位高手。
阳如镜看向灵力来处沉默一瞬,而后继续驱使虹霓剑阵向阳白溪攻去:“大长老可看到了,阳家之内早已人心不齐,那一位也不再是你等衷心追随的贤主了。”
“镜主所言差矣,”阳白溪挥动拂尘挡开剑气,摸摸胡子叹道,“我等乃是为阳家而战。”
“囿于一家一姓毫无意义,”阳如意并指结印,引动长剑直刺对方空门,“不过世人作茧自缚。”
阳白溪拂尘画阵,凝聚灵力攻向对方:“世上又有多少人能如镜主一般彻底放得下门第之见,而我并无放眼天下之目光,只希望能守好这片多少代阳家人筑起的基业罢了。”
霎时空中一白一红两股磅礴灵力相撞,荡生层层云霭,漫天流光,但见白虹如练,云霞化剑,夺目灵光与凛冽杀意交织,缤纷剑雨并狂劲罡风乱舞。
天地变色,风雨嵯峨。
***
霁怀沙轻轻推开房门,蹑手蹑脚地走近了屋里。
霓临沨方才让易北冥请来的医师看过,身上的伤口皆被包扎好了,此时正静静在床上睡着。
霁怀沙慢慢靠近霓临沨,掩在袖下的手抽出了藏在袖中的匕首。
听说阳如镜已经来了阳家,正与大长老在门口交战,朝家主再次来信,要他抓住众人兵荒马乱的时机暗杀听澜阁主。
虽说玉苍鸾让他不要自断后路,可是……霁怀沙自嘲地勾了勾嘴角,他早就不是能够独善其身的人了。
霁怀沙挑起床帘,看向那眉眼沉静的人,先是震惊了一瞬,而后心中不由得苦笑起来。
就是因为这副有些相似的皮囊,他们这些人在阳家后院里各为其主、勾心斗角,然而和正主比起来,他只觉得自惭形秽。
阳如意找替身也太没品味了。
不过时至今日,他倒是庆幸自己意外能和鼎鼎大名的听澜阁主放上一架天平,不是他亡,就是对方死。
霁怀沙收起感叹之心,眼中恨意一闪,伸手就要向霓临沨胸口而去——
交谈声这时却在门外响了起来。
“……怎么样了?”
“回影公子的话,卑职已着人来看过了,阁主这会儿正歇着呢。”
林风影和易北冥?
霁怀沙心下一惊,连忙不动声色地收回了袖中匕首,作出察看对方伤势的样子来。
“吱呀——”门被推开,迈步而入的林风影有些诧异道:“你……”
易北冥端着药,连忙上前道:“怀沙公子来此有什么事么?”
“没什么,”霁怀沙默默直起身子收回手,回头朝两人轻笑道,“听闻阁主受了些伤,家主大人颇为焦急,我自认有些经验,便想着前来帮忙,不想总管大人已经叫了人来,倒是怀沙自作多情了。”
“公子有心了,”易北冥朝他颔首行礼,又坐到床边,“我与影公子正要来给阁主喂药,公子若不嫌弃,可否帮忙将阁主扶起?”
“自然……”
“我来罢。”林风影却走了过来,直接上手扶起了仍在沉睡的霓临沨,又朝易北冥道,“易叔,快些为阁主喂药罢。”
易北冥也没多说,两人合作给霓临沨喂了药,霁怀沙站在一旁,看着林风影拿帕子给对方擦去了唇边的药渍。
“阁主何时能好?”霁怀沙问道,“总不能让家主大人一直忧心。”
易北冥收拾好药碗准备离开,闻言方要开口,却见房门再次被一把推开,阳如意着急地跑了进来,冲他质问道:“那个人来了?你为甚么不告诉我?!”
“这……”易北冥低头回道,“方才影公子说您睡下了,卑职便没有通报。”
“啪!”阳如意抬手给了他一耳光,怒道:“这么重要的事!你竟然不通报!”
易北冥暗暗咬了咬牙:“请家主大人恕罪。”
“管不了那么多了,”阳如意慌张地跑到床边,转头对易北冥道,“赶紧准备车马,趁那个人没打进来之前,将我们几个送出阳家!”
她说着一边一手拉住林风影和霁怀沙:“你们两个带上临沨哥哥,和我一起走!”
阳如意竟然要逃跑?
霁怀沙欲言又止,最后仍是低头和林风影一齐将霓临沨重新扶了起来。
易北冥领了命出去准备,阳如意叫了几个小侍女来房间内收拾细软,阳家内人心惶惶,充斥着紧张的气氛。
众人将霓临沨抬上轿子,林风影去取了琴背了个包袱回来,霁怀沙则只身一人扶着阳如意上了车轿。
不一会儿收拾停当,阳如意也顾不上府里抢夺财物夺路奔逃的一众下人,当即命令易北冥驾车从后门率先离开了阳家。
他们不敢走空中——那样只会令仍在奋力作战的众修士第一时间注意到他们,更遑论打得不可开交的阳如镜与大长老了。
易北冥驾着马车在后山一条小道上行驶,路上颠簸不平,倒是将轿子里躺着的霓临沨先吵醒了。
霓临沨茫然地眨了眨眼,看向一旁的阳如意,诧异道:“家主大人……这是要去哪里?”
阳如意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妒火中烧,酸涩道:“你心里正高兴着罢——那个人亲自来找你了!就在阳家大门外!”
她扑过去按住霓临沨,扯着对方衣领吼道:“凭什么?凭什么你能让她一次次做到这种地步?凭什么?!”
林风影与霁怀沙连忙去拉起她来,劝道:“家主大人息怒……”
阳如意却再次如恶狼一般扑了上去,她的目光落在对方散开的领子上,突然生出卑劣的心思。
阳如意扯起嘴角笑起来,眼中重新换上似水柔情,双手却去扒开霓临沨的上衣,嘴里痴迷道:“临沨哥哥……事到如今了,你还不愿成全如意的一番情意么?”
霓临沨浑身打了个冷颤,一边侧过头去抬手去推对方,一边沉声道:“请家主大人自重。”
“临沨哥哥……”阳如意被他这样子激得愈发兴奋,忍不住俯下身要去吻对方的脸,“我知道,你跟着那个人的时候……都是在下面的罢——我却不一样,我可以让你尝到真正的快活……”
霓临沨推拒的手一顿,耳垂不可抑制地泛起了红。
林霁两人劝阻的动作晾在一旁,看也不是避也不是。
阳如意瞧见霓临沨这有些可爱的反应心中一喜,试探性地贴近对方耳廓,就见霓临沨忽然如受惊了一般,手上使力一把将她推下了卧榻。
车里突然安静了一瞬。
林霁二人皆是一惊,就见阳如意顶着一头凌乱的发钗,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
霓临沨红着脸转过头来,轻声道:“抱歉,在下……”
“啪!”阳如意一声不吭,伸手给了对方一个耳光。
见霓临沨住了嘴,她才瞪着红了的眼,抬手重新掐住对方脖颈,骂道:“你这不知好歹的东西,我到底哪里比不上她了!我恨你!我恨你们!”
“我恨——”她说着一把摘下头上金钗,挥起手再次朝满脸通红的霓临沨刺去。
***
“唰——”
红白两道身影交错而过,一人面色不变,利落收剑于身后,另一人仰天轻叹,随即喷出一口老血。
“大长老,你输了。”阳如镜冷静道。
“你又变强啦,”阳白溪苍老的脸上露出个真心而释然的笑容,“当年教你练剑时,我便知道会有这一天。”
“您教过我,只有变得强大,”阳如镜没有回头,只有坚定的声音在两人身边响起,“才能保护我想要保护的人。”
“你做到了……”阳白溪的声音像风一样轻,他的身体如落叶一般缓缓向地面落去,“去罢,向前走罢,阳家的未来……”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随即勾了勾唇角,继续道:
“不……世人的未来是属于你们的。”
阳如镜没有停顿,她化作一道虹光,没入了阳家崩塌的结界中。
***
“够了。”一只手从旁伸出,制住了阳如意的动作。
阳如意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人,诧异道:“阿影……你?!”
“够了,家主大人。”林风影握着阳如意手腕,一双冷眼仿佛望进了她心里,“不要再欺骗自己了。”
阳如意疑惑地与他对视:“……什么意思?”
“这么多年来,家主大人不断寻找这个人的替身,当真是对他爱而不得么?”
阳如意想要将自己的手抽出,不料对方力气大得惊人,她只好回道:“你们不是都心知肚明么?”
“可是,您对他这样的态度,是对待一个心爱之人的样子么?”
阳如意恼怒道:“……你不过仗着我恩宠,不要蹬鼻子上脸!”
“您对待他,和对待任何一个替身并无不同,”林风影冷冷接道,“对我亦如此。”
阳如意愣怔在原地:“……那又如何?”
“这只能说明,您在心里认为我们是一样的——是一样的替身罢了。”
林风影紧盯着开始发抖的阳如意,一字一顿地问道:“家主大人到底在透过我、或者透过他看谁?”
“不要再说了……”阳如意脸上忽然流露出害怕的神情,她疯狂挣扎道,“住口……你给我住口!”
“恕我斗胆猜测,”林风影却一改往常的态度,步步紧逼道,“您一直在我们身上寻找一个身影,您在意的,是投注在这个人身上的那种感情,或者说,您真正在意的,是投注这种感情的那个人,是代替那个人为我们这些人投注爱意的自己——”
阳如意抬起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耳朵,吼道:“住口——”
一瞬间罡风携着剑意袭来,将众人所在的马车四壁与屋顶拆得四分五裂,也将阳如意心底不见天日的感情暴露在阳光之下。
她听到林风影带着凉意的声音为自己落下审判的罪名:
“您在意的,是假装爱着他的自己所代替的那个人,对吗?”
她还听到熟悉又陌生的嗓音再次响在咫尺之间,可她却和从前一样,如一只阴沟里的老鼠,只要看到灼目的日光,就只会狼狈不堪地疯狂逃窜。
她不敢回头,可她听到那个人说:
“许久不见了,意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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