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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95

    第91章 扑火之蛾(四)上


    故事的开头似乎颇为老套。


    阳家家主阳朔漠与砀山眉家眉含黛结为夫妻后,二人育有两女。


    长女阳如镜自小聪慧敏识,天生纯粹的金灵根,可谓天赋极佳。


    阳家主十分重视这个长女,将她作为继承人来培养,请来家中长老心腹之臣倾力教导。


    阳如镜七岁时,妹妹阳如意出生了。


    有姐姐珠玉在前,天赋平平的阳如意自然入不了阳家主的眼,更何况她出生不久,眉含黛便猝然仙逝。


    家臣中有精通卜卦之术者,言道是二小姐命格带煞,克死了眉夫人,于是阳朔漠对阳如意愈发冷落,连带着家中下人也察言观色见风使舵,对她爱答不理。


    阳如意长到六岁,一直待在自己的院子里没出过门,父亲鲜少来看她,下人们只管做自己的事,也不怎么和她说话,只有从小照顾自己的奶娘愿意和她待在一处。


    这奶娘也有几分姿色,原本以为能凭此博得某位大人的青睐,可惜好梦没能成真。


    她后来跟着眉夫人做了二小姐的奶娘,又肖想着自此大富大贵,谁知夫人香消玉殒,这二小姐又是个不争气的,竟让她跟着坐了好几年的冷板凳。


    奶娘大抵是好日子没过上,又受冷眼久了,难免有些疯魔,平日里时而对阳如意疼爱有加,时而又对她拳打脚踢,将自己受的气都发泄在孩子身上。


    可惜阳如意从小也没受过甚么正常教导,不知晓对错是非,还以为二者皆是奶娘关心自己的举动,故而只在初时老实做了几次受气包,之后每逢奶娘打她时,她都愈发凶狠地与对方扭打撕扯在一起。


    这一日,又一次对打互骂之后,两人正精疲力尽地坐在院子里喘气,忽而听得外面一阵喧闹之声。


    阳如意一双小狗耳朵立马支楞起来,她抬头与奶妈对视一眼,随即两人默契地跑到墙角。


    奶妈从杂草里拖出一个废弃的石凳站了上去,而后阳如意三两下灵活地爬到了对方肩上,两人贴着墙壁巴巴地露出两双好奇的眼睛看向外面。


    远处的回廊上果然热闹,有修士带着佩剑佩刀“丁零当啷”交谈着走过,也有侍女们端着一盒盒金贵物什停下来朝那些修士行礼。


    阳如意从那些由远及近再走远的修士口中隐约捕捉到了“大小姐”“回来”“厉害”等字眼。


    阳如意咬着指甲,脆生生地问道:“他们在说什么?是姐姐怎么了吗?”


    “是说大小姐出去历练多年,今日要回来了,她们正在准备迎接。”奶娘盯着那些侍女身上的上等织物,眼神一刻也不曾离开,咬牙切齿道,“大家都是一样的贱命……不过是跟对了主子罢了。”


    阳如意还在想象那位素未谋面的姐姐的模样,闻言随口问道:“啊?什么意思呀?”


    “意思就是小姐你不争气,”奶娘讽刺她道,“明明是同一个父母,怎么差了这么多!”


    这话阳如意平日里听得多了,颇有些不以为意。这时却见奶娘眼珠一转,肚子里又往外冒坏水,她阴险笑道:“不过说起来嘛,听闻大小姐待身边人不薄,倘若小姐你有办法见上她,说不定她会看在你是她亲妹妹的份上帮你一把,那样的话,你就再也不用受人冷落啦。”


    她本意是奚落这没见过世面的二小姐一番,谁知阳如意把她的话当了真,居然背着奶娘开始在墙角挖狗洞。她从夏天挖到冬天,最后在一个寒冷的清晨悄悄爬了出去。


    那天早上飘着雪,阳如意第一次走出自己的小院子,然后她发现一个很现实的问题——她压根不知道阳如镜住在哪里。


    这下可不妙,她既不想退回自己那片逼仄的天地,又害怕过一会儿奶娘睡醒后发觉自己逃跑,只好没头没脑地到处转悠。


    走了不知多久,她离自己住处越来越远,不仅没找到阳如镜的一片衣角,结果还把自己的鞋子弄丢了一只。


    最重要的是——


    “咕咕咕……”阳如意缩在墙角,一边揉着自己干瘪的肚皮,一边在嘴里开始骂骂咧咧。


    甚么狗屁大小姐,连自己亲妹妹都不闻不问,还得劳驾自己亲自去找她!


    而且还没找到!


    阳如意一边骂着一边用手揉搓着自己冻红的左脚,还没一会儿就觉得又冷又困。


    她渐渐没了骂人的力气,靠着墙把自己缩成一团,嘴里嘟囔道:“来人啊……我好饿……”


    甚么跟着姐姐衣食无忧的话都见鬼去罢!她现在只想回到自己的小院里喝上一碗热粥。


    阳如意这样想着,上下眼皮不自觉地开始打架,眼前的景象愈来愈模糊。


    就在她昏昏欲睡之时,忽然一阵马蹄声逐渐逼近,而后一道清亮的声音将她彻底惊醒:“嗯?谁在那里?”


    阳如意费力撑开自己的眼皮,一抹红色的身影就这样闯入她的眼中。


    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一身劲装披着红袍,骑在马背上朝她望了过来。


    阳如意仰着脑袋愣在了当场,眼巴巴地看着对方先是一怔,随即秀眉紧蹙,翻身下马向她走了过来。


    阳如镜将小脸通红的小丫头抱了起来,试探着问道:“你……你是我的意妹?”


    这一声“意妹”莫名让阳如意心中一动,然而她心里全是等了对方太久积攒的怨气,于是她努力把自己装成一只气鼓鼓的河豚,瞪着一双圆眼死死盯着阳如镜。


    有侍从上前来对有些无措的阳如镜低声道:“大小姐,二小姐这是被冻坏了。”


    你丫才冻坏了,小姐我好着呢!阳如意张了张嘴就要反驳,却见阳如镜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连忙解下自己的红披风将怀中人包了起来。


    “走罢。”她抱起新得的粽子一枚,转身上马。


    直到被对方抱上了马,阳如意还维持着一动不动的模样发愣,像是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本来想要反驳的话早就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她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向阳如镜如画一般的侧脸,半晌脑子一热,张口朝对方脖子上狠狠咬了一口。


    ***


    之后的事阳如意记不太清了——当然绝对不可能是因为她在路上冻晕了过去——只记得再醒来时,她已躺在了柔软舒服的大床上。


    阳如意没立刻睁眼,她正在感受身下铺着的锦被的触感,隔着床帐听到了不远处阳如镜与别人的交谈声。


    “……家主大人说是因为二小姐命格带煞,所以才……”


    “将自己的亲骨肉关起来不管不问,还要再解释什么。”阳如镜的声音带了些怒意,“这家里哪个人对得起她!”


    “可是家主大人……”


    “不必再说,”阳如镜似乎是下了决定,“我会亲自去见父亲大人,请他将原本属于意妹的还回来。”


    两人说着走出了房间,阳如意这才敢放开呼吸,她动了动嘴,慢慢露出一个僵硬的微笑。


    ——太好了,她成功了。


    ***


    自此以后阳如意的生活终于有了些二小姐该有的样子,阳如镜亲自督促,自然没人再敢对她不敬,吃穿用度、教导修习,一应俱全。


    她初时日日跟在阳如镜身后当她的小尾巴,连睡觉也黏在对方身边,直到几个月后自己的府邸建成,她才不依不舍地搬了出去。


    阳如意第一次拥有属于她一个人的这么大的府邸,当然是兴奋至极。在阳如镜那里她慑于对方威势,还收敛着些,等到了自己的地盘便开始尽情使唤府里的下人们,性情变得愈发乖戾起来。


    唯一一直没变的一点便是,她仍旧每天雷打不动地跟着阳如镜。


    阳如意认为这并非是什么姐妹情深,实在是她从心底里害怕对方将自己抛下,让她再去过从前那种清苦的日子。


    阳如镜每日作息都很有规律,寅时三刻起床修炼,至巳时开始跟着夫子学习经文,或帮助父亲处理事务,待到申时两刻则继续练剑修行,亥时末准时就寝。


    阳如意掰着指头算了算,最终得出结论:倘若辟谷之后,她这位姐姐定是个无时无刻不在修炼的修炼狂魔。


    但她自己决计做不到如此。


    所以阳如意虽下定决心要时时刻刻赖着姐姐,实际上都是每天睡到日上三竿之后,才巡视领地一般先到阳如镜府里转一圈,而后再晃到读书的静室里,装模做样地偷瞄姐姐然后读书打盹,最后去后山边吃点心边欣赏一番阳如镜练剑的风姿,这样才心满意足地回去休息。


    阳如镜闲暇时,更是她献殷勤的大好时机,虽然有被对方考校功课的风险,但阳如意向来知错不改。


    ***


    如此幸福的日子大约过了一年,直到有一日,阳如意照例去巡视自己“领地”的时候,发现那张只有自己和姐姐睡过的床上躺着一个陌生的少年。


    阳如意看着那少年俊秀的脸,只觉得出奇的愤怒,她二话不说就要上前把对方从床上拽下来,谁知自己的手刚碰到对方,那少年便开始剧烈咳嗽起来。


    阳如意被吓了一跳,就见少年缓缓睁开眼来正好和她对视,他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展眉笑道:“在下霓临沨,见过二小姐。”


    霓临沨是什么阿猫阿狗,阳如意没听说过,她只是幽幽地看着对方,警惕地问道:“你为何会在我姐姐的床上?”


    “他为救人受了伤倒在路边,我正好路过,便将人带了回来。”这时阳如镜正好推门而入,先是摸了摸自家小妹的头,而后坐在床边看向霓临沨,问道,“阁下可感觉好些了?”


    “多谢大小姐出手相救,临沨已无大碍。”霓临沨朝对方一笑。


    阳如意在一旁看得碍眼,连忙道:“你胡说!休想欺骗姐姐,明明刚才你还咳得那么厉害!”


    “我没事……”


    霓临沨愣神间,阳如镜已伸手握住了他手腕,随即沉声道:“不必逞强,你体内灵流仍旧不稳,暂且好好在此歇息罢。”


    霓临沨敛眸道:“临沨不过区区小伤,怎敢劳烦二位小姐挂心。”


    阳如镜本来正在给他顺着经脉输送灵力,闻言侧过脸来挑眉看向对方,笑道:“怎么,方才在路上拦住我毛遂自荐的时候,不是说若不救你如失百位元婴之士,现下反倒又不惜命了?”


    霓临沨闻言耳根一红,低声道:“那……那临沨便在此叨扰了。”


    阳如意非但没把人赶走,反倒一句话让霓临沨住下了,她一边在心里大骂对方狐狸精,一边气得直跺脚。


    阳如镜为霓临沨梳理完经脉,这时回过头来看她:“怎么了意妹?”


    阳如意连忙收回朝霓临沨翻的白眼,一边将地板跺得“咚咚”响,一边向一脸疑惑的阳如镜嗔怪道:“姐姐是个大笨蛋!”


    “好罢,”阳如镜无奈应道,“意妹说我是什么,我就是什么吧。”


    她说着起身走到阳如意身边,顺手朝对方气鼓鼓的额头弹了个脑瓜嘣儿,声音里带了些笑意:“所以,小笨蛋可以消气了么?”


    “哎呀!”阳如意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她恼羞成怒臊红了脸,挥起袖子让小拳头如雨点一般砸在阳如镜身上。


    一旁的霓临沨不由得轻笑出声:“二位小姐的感情很好呢。”


    阳如意发泄够了,转头瞪他一眼,高声宣布道:“错了,阳如镜是天下第一号大笨蛋!”


    说着拍拍胸脯:“我亲封的!”


    阳如镜陪两人闹了一会儿,又被阳朔漠叫去处理公务。她一离开,阳如意就收了脸上笑容,搬来凳子坐在屋里,隔着一段距离狠狠盯着床上的人。


    霓临沨被她盯得发毛,片刻后有些尴尬地开口道:“敢问二小姐,临沨脸上有何不妥之处么?”


    不妥!太不妥了!简直就是活脱脱的狐狸精!


    阳如意眼神阴冷,生硬问道:“你是来抢走我姐姐的吗?”


    “咳咳咳……”霓临沨一时哭笑不得,他也不知自己怎么的,居然真的认真同这个七八岁的小孩解释道,“二小姐说笑了,我投奔大小姐,是为施展自己的抱负而来。”


    他说完却想起阳如镜带笑的眉眼,于是有些心虚地补充道:“再说不管怎样,二小姐在大小姐心中都是独一无二的存在。”


    这一句“独一无二”确实取悦了阳如意的小心思,于是她抱臂冲对方扬起头道:“哼,你知道就好——总之谁都不能和我抢姐姐。”


    ***


    虽然霓临沨的话让阳如意安心了不少,但总的来说……


    她还是十分、非常、特别讨厌霓临沨!


    且不说养伤那几天一直住在阳如镜房中——就算阳如镜辟谷之后已经很少睡觉了也不行——在那以后霓临沨居然以书童的身份呆在了姐姐身边,阳如意在哪儿都能见着他。


    阳如意去静室,看见霓临沨坐在阳如镜身旁提笔誊抄着书卷;阳如意去后山,看见霓临沨跟着阳如镜练剑;阳如意突击检查阳如镜的府邸,没见到姐姐,却看见霓临沨在为对方整理公文。


    丫的!不是说好是书童吗?!


    “哦,那日大长老瞧见他在旁候着,一时兴起便唤人来和他过几招,没想到临沨竟颇有练剑的天赋,大长老对他赞不绝口,当即便让我日日把人带去,由他亲自指点。”


    阳如镜看着气呼呼冲来质问自己的妹妹,无奈解释道。


    “那、那你也不能让他一天到晚都待在你身边!”


    “……”阳如镜看了她半晌,忽然笑出声来,“没想到意妹这么担心我。既然如此,你以后应早些起床同我一齐修炼读书,这样把我时刻放在眼皮底下,你总该安心了罢?”


    “!”最后居然还是想方设法要拐她去补上落下的功课!


    不过阳如意到底还是将话听进去了些,大半夜就从床上爬起来,早早拿着剑在道场中等着,居然比阳如镜还早到了半刻钟,她为此兴奋地在震惊的阳如镜与霓临沨两人面前炫耀了一番。


    霓临沨看着阳如镜发自真心的笑容,心中默默叹气,为了能让妹妹好好修炼,做姐姐的确实煞费苦心。


    阳如镜笑完转过头来朝他眨眨眼,霓临沨又叹出一口气,只得继续替对方保密。


    可惜阳如意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不肯轻易放弃自己的温柔乡,没到几日就现了原形,誓要守卫姐姐的决心被她砸吧砸吧嘴吃了,而后翻个身,继续在梦中和狐狸精对战。


    这下可好,不过数月有余,那两人的关系愈发亲密,阳如意看得心急,便循着时机趁姐姐不在时想方设法作弄霓临沨。


    可惜成功时少,失败时多,还常常让自己栽个大跟头,阳如意更加郁闷了,更别提对方似乎毫无所觉,甚至还会在姐姐严厉检查自己功课时替她求情。


    好罢,看在这份上,这个狐狸精还是有点好……个头啊!


    阳如意揉着泛红的手心从姐姐府邸走出,顺手将霓临沨塞给自己的伤药丢了,而后在阳家逛游起来。


    走了一阵子,眼前景象变得熟悉,阳如意定睛一看,原来是到了自己以前住的小院了。


    她心头烦闷,于是鬼使神差地上前伸手一推,就见那扇从前自己觉得高大沉重无比的铁门在她掌下轻轻打开了。


    阳如意心里突然好受了些,她迈步进入,一眼就看到一个瘦小的妇人正在院子里洗衣服。


    听到声响,那人一脸不耐烦地抬起头,张口就要吐出恶毒之语,却在看清来人之后瞪大了双眼:“二、二小姐?”


    阳如意站在原地,脸色莫名:“奶娘。”


    奶娘见来的是她,面色只一瞬便恢复到从前的模样,她盯着阳如意身上罗绮,阴阳怪气道:“哟,这是哪儿来的风,竟把咱们飞上枝头高贵的二小姐给吹到这儿来了。我当初好心好意地给你指了条明路,叫你去寻你的姐姐,你却贵人多忘事,享了福就把咱们这些旧人给忘了,诶呦——”


    “说来也是,你们这些贵人们啊,都是一个样——那大小姐据说是待人不薄,可却对咱们这些照料过她亲妹妹的人却不闻不问,啧啧,你们姐妹还真是冷酷——”


    “住口!”阳如意上前挥手给了那毒妇一个耳光,斥道,“休要说我姐姐的坏话!”


    奶娘放下手中的衣服,捂住自己的脸不可置信地站起来,看向阳如意道:“哟,二小姐如今倒学会主动打人了。”


    阳如意瞪着她:“是你多嘴!”


    “我有说错吗?”奶娘恶狠狠道,“我养了你这么多年,你们阳家人对我一个屁也不放!你们就是这么报答我的?你们的良心都被狗吃了!”


    “啪!”阳如意抬手又给了对方一巴掌。


    “你这小妮子——”那奶娘被阳如意打得脑子一闷,癔症又犯了,操起搓衣板如同从前那样朝阳如意打来,“看我不打死这小贱人!”


    “你、你别过来!”阳如意第一反应仍是下意识地躲避,然而她退了几步没注意脚下,倒被院子里的杂草绊了一跤,便是这一耽搁,那疯女人拿着搓衣板重重打在了她的背上。


    那一瞬间,熟悉的人、熟悉的地方和熟悉的疼痛,让阳如意回忆起了以前那段经历——她早已在第一次咬伤阳如镜之后便明白了,那些拳脚根本不是关心,而是纯粹的恶意。


    她感到委屈、愤怒、不甘、憎恶——凭什么!她可是阳家的二小姐,却要遭到这些卑贱的小人的蔑视与欺辱!


    阳如意双眼充血,本来要伸到头顶躲避捶打的手在经过自己腰侧时顿了一下。


    下一刻,她大叫一声拔|出今天去阳如意那里交差练习用的佩剑,回身一把劈开那块搓衣板,刺进了奶娘的喉咙。


    “去死罢!”


    那妇人连挣扎都没挣扎,就这么瞪着她倒在地上断了气,阳如意犹嫌不够,又拿剑在对方身上戳了好几个窟窿,这才“当啷”一声扔掉沾血的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其实她知道,阳如镜是曾经派人来这里重新安排这些照顾过她的人的,但是被阳如意暗地里阻止了,因为她觉得自己在这里受了这么多苦,这些人根本不配得到姐姐的关注。


    这时候在外面的下人们听见动静跑了进来,看到院中的惨剧都“扑通扑通”朝阳如意跪了下去。


    这样的一幕让阳如意心中仅存的一丝害怕彻底消散无踪。


    对啊、对啊,她可是阳家的二小姐!所有人都畏惧她、害怕她,她受欺负了,只要报复回去就好,不会有任何人敢反抗、敢训斥她!


    这才是属于她的、这本就是属于她的——掌握别人生死的权力!


    阳如意晃晃悠悠地起身,脸上露出个阴森森的笑容。


    是了,在这阳家之中,除了姐姐,没有谁是她不能动的。


    如果有谁碍了她的眼、挡了她的路,或是要和她抢姐姐——她就杀了他们。


    ***


    阳如意将魔爪伸向那个讨厌的霓临沨。


    可惜她胸中并无多少沟壑,使出的伎俩浅薄的很,她尝试了很多次,都不能将对方置于死地,反倒让自己吃了苦头。


    阳如意想推霓临沨下水,谁知对方在自己动手的前一刻轻飘飘离开,让她收不住动作一头栽进了水里,最后是让霓临沨将她捞了上来;


    阳如意想给霓临沨下毒,谁知对方喝了茶没事,自己却因为残留在手上的毒卧病在床,让阳如镜着急了好几天,最后还是霓临沨给她取来了解毒的药草;


    阳如意想诬陷霓临沨修炼禁术,谁知自己却遭了父亲一顿毒打,还被关了禁闭,阳如镜为她和阳朔漠对峙许久,最后是霓临沨每日悄悄去禁地看望她。


    …………


    最后一次,阳如意假装误入阵法被困,引霓临沨前去救她,而后引来发狂的灵兽欲置对方于死地。


    这次霓临沨没躲过,因为那灵兽修为堪比元婴后期的修士,幸亏最后阳如镜及时赶到,二人合力才将发狂的灵兽斩于剑下。


    霓临沨受了些轻伤,阳如镜则被伤了心脉,在床上晕了三日都还未醒。


    阳如意趴在床头拉着对方的手,哭得稀里哗啦:“姐姐……你快醒醒……别丢下我……”


    阳如镜躺着一动不动,身体凉得吓人,阳如意好几次都险些感受不到她的心跳。


    她这下真的慌了,那时她才惊觉,没有阳如镜,就没有自己的一切。


    可她又笨又懒,什么事情都不能为对方做,只能一边哭泣自责,一边在心里祈求祖宗保佑,不要让老天带走她的姐姐。


    三日之后,一身血污的霓临沨带着“还灵丹”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


    阳如意这次识趣了,她赶紧让到一边去,紧张地看着霓临沨先是脱了染血的外袍,然后才小心翼翼地让阳如镜靠在自己洁白的里衣上,将丹药与清水喂进了对方嘴里。


    照顾着阳如镜重新躺下,又为她擦拭了身子,感受到对方回暖的身体,霓临沨这才轻轻放下一直握着对方的手,拉上了床帐。


    阳如意坐在厅内,仍旧抱膝哭得凄惨,等到霓临沨再次走出靠近她:“小意,回去歇一会儿吧。”


    阳如意摇摇头,又抬头看他:“姐姐怎么样了?”


    “她好多了,心脉恢复了大半,相信不出两日就会苏醒。”


    阳如意眼里“唰”地亮了起来,就听霓临沨继续道:“你最近照顾你姐姐也累了,如果不想回去,不如就在这里睡一小会儿。若是阿镜醒来,发现你为她操心而如此憔悴,想来也会心疼的。”


    “嗯。”阳如意的声音闷闷的,她看着霓临沨在屋里为阳如镜忙前忙后,最后端了一杯灵露放到自己面前,眼泪忽然决堤而下。


    “怎……怎么了?”霓临沨一下慌了神,手忙脚乱地去找帕子,中途好像是累极,平地里摔了一跤。


    阳如意哭得更大声了。


    霓临沨赶紧爬起来给她拿来帕子擦眼泪,阳如意却推开他的手,一头扑进了对方怀里。


    “哇……哇……”阳如意没注意霓临沨一瞬间僵硬的身体,她抬起拳头没轻没重地砸在对方身上,哭着骂道,“临沨哥哥……你、你真是天下第二号……的大笨蛋!”


    阳如意哭得很伤心,她忙活了这么久,最后不得不承认霓临沨还是抢走了她的姐姐,可是他这么好,她连恨他的资格都没有。


    她才是真正的大笨蛋。


    第92章 扑火之蛾(四)下


    ***


    阳如镜身体恢复之后,与霓临沨相处愈发如胶似漆。


    她开始培养自己的势力,而霓临沨智武双全,又与她心意相通,二人只消一眼便知道对方在想什么,自然成了她的左膀右臂,两人配合愈发默契。


    阳朔漠虽是个失败的父亲与丈夫,但他是个合格的家主,也晓得慢慢将事务的处理权让渡给自己的继承人。


    阳如镜一天一半时间在修炼,另一半时间则在和霓临沨、和帐下谋士能臣擘画未来。


    阳如意能去找她的时间越来越少,而每次她去时,阳如镜她们总会停下正在商量的事。


    这让她有一种被排除在外的感觉。


    原本被她硬生生按下去的嫉妒心和阴暗的念想又接连在心中探头,终于在对方一次次的回避、和下人们明里暗里的议论中反噬了她。


    那一天,阳如意照例去府中寻阳如镜,不想却在路上碰到对方正和霓临沨等人在湖心亭中商议要事。


    阳如意躲在走廊上的红柱后面探出头来,阴森森地打量着围在阳如镜身边的人,指甲狠狠扣进了廊柱之中。


    不时有阳家其他修士与下人从她身边经过,低声议论的话语就这样被迫传进了阳如意的耳中:


    “大小姐和霓先生真是天生一对啊!”


    “咱们大小姐冠绝天下,你看看身边那些人……连莫大人都……唉,若是咱也能入了人家的眼,做个小小的幕僚,也比如今跑腿送死的差事要强啊……”


    “嘿呀,要我说还是家主大人得天眷顾,才得了这样完美的女儿!”


    “哟,说这话的你是忘了咱们的废柴二小姐了吗?”


    “哎呀,别说,你不提醒我还真忘了,二小姐?那是谁?长什么样啊?哈哈哈哈哈……”


    “之前不是上赶着巴结大小姐么?可惜她是个草包,人家果真看不上,瞧瞧,现在都不带她出来了……”


    “诶呦,自己不长进还能怪谁,之前隐约听人说她还想谋害霓先生,嘿,真是歹毒的心肠!”


    “幸亏大小姐远离她了,你说她要是哪天把心思打在大小姐身上……”


    “呸呸呸,胡说什么呢?别提、别提她了……”


    人声渐渐远去,阳如意慢慢抬起了阴冷的双眼,攥在袖中的拳头一把打在一旁的柱子上。


    **


    “什么?你想要一个自己的老师?”阳朔漠坐在主位上,看着跪在阴影里的次女——他因着一些事,平日里并不对这个女儿太过上心,如今一瞧和眉夫人眉眼还有些相似。


    阳朔漠于是又伸手揉了揉眉心,问道:“往日里不是同你姐姐一齐上过课么,怎么又问我要先生来了?”


    “从……从前如意没有上心,如今多有悔恨,故而希望能得老师教导。”


    “好罢。”阳朔漠并没太放在心上,“你且先回去,我着如镜给你寻一个。”


    阳如意心里微喜,又马上被愤怒代替,她刚想说不必麻烦姐姐,就听得一直在一边候着的中年人开了口:“家主大人,小人斗胆,自请做为二小姐的先生。”


    阳如意回到府内,才问起跟来的人:“你叫什么?”


    “回二小姐的话,”那中年人抬起头,阳如意没见到他眼中闪过的精光,“小人名叫宵行敛。”


    “宵……宵先生,请先生教我。”


    “二小姐放心,”宵行敛勾起嘴角,“小人必将倾囊相授。”


    ***


    宵行敛起初确实教了阳如意不少修真经文、名家著述、五洲记事,可随着两人相处变久,他开始不着痕迹地引导对方的思想。


    “近来大小姐与霓先生独处的时间变多了呢。”宵行敛状似闲聊道。


    “都快要成婚了,自然变多了。”阳如意没精打采地侧脸躺在桌上——有时她很想把书本往宵行敛脸上一甩然后拍拍手走人,这书谁爱读谁读去罢!她不奉陪了!


    想到这儿她又给自己翻了个面,嘟囔道:“最近去找姐姐时,她俩也总躲着我。”


    要不是为了有朝一日自己也能给阳如镜起点作用,她才不陪这倒霉先生在这儿耗着,她就不信一日十二个时辰,她俩还能一直躲着她不成!


    宵行敛却阴阴笑起来:“说不定他们是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所以才背着所有人……”


    谁知阳如镜却拿见鬼的眼神望向他,奇道:“她两人待在一处能做什么,还不就是……那档子事儿,你个小老头儿你……你该不会……”


    她欲言又止地看了看对方,露出一副奥我明白了的表情。


    宵行敛险些没绷住脸面:“我他……我很正常,已有一子,不劳二小姐费心。”


    “噢,”阳如意脸上居然有一丝失望,“这样啊。”


    宵行敛忍住想往她头上来两个爆栗的冲动,继续道:“小人是以为,大小姐看着生性冷淡,不像是会沉迷男色之人,若说这些时日都是用来虚度光阴,未免太过荒谬。”


    阳如意一下子直起身子来,不假思索道:“可她俩能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啊,总不会连我都瞒着吧?”


    “她们瞒着小姐你的事还少么?”宵行敛笑起来。


    阳如意瞬间蔫儿了,诺诺道:“我……我知道是因为我什么都不会,她们才不跟我说。”


    “小人看来未必,”宵行敛却道,“有些事,小姐明明作为当事人也应当知情,她们却依然瞒着你。”


    “什么……?”


    “二小姐还不知道吧,”宵行敛摸着胡子勾起嘴角,“你的母亲,眉家家主眉含黛,是被你父亲亲手杀害的。”


    “咣当”一声,桌上茶杯被打翻,阳如意拿起书扇到对方脸上,骂道,“你胡说!”


    “小人这可不是胡说,”宵行敛暗暗咬着牙接住掉下来的书,“当初你父亲贪图眉家家业,故而主动追求眉含黛。可后来他又担心眉家家大业大,会威胁到阳家,所以在你出生后杀死了你母亲,并对外宣称她是被你克死的——这样一来他成功收复眉家产业一身轻松,只可怜让二小姐你平白受了那么多苦。”


    “什么?”阳如意不可置信地后退一步,“……你说什么?”


    “此事千真万确,并且大小姐也知情。”


    “啊?”阳如意这回真的懵了,“你说……什么?”


    “二小姐,你可明白了么?她们瞒着你,她们一开始就瞒着你,”宵行敛露出眼中狠光,“但她们从未跟你说过这件事——是你不配知道么?不、不、不!是他们要你做他们的垫脚石、是她们根本没把你放在眼里!”


    “别说了……”阳如意被他逼迫地一步步后退,她抬手捂住耳朵,无力地阻拦道,“别说了!”


    “二小姐,这个家里根本没有人真正在意你,你以为大小姐对你好,可她不是照样不让你参与她的任何事,甚至还在有了霓临沨之后,把你从身边踢了开来!”


    “别说了——”阳如意抬起头,眼中含着恐惧,她一把推开眼前之人,逃也似地离开了书房。


    “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


    阳如意在偌大的阳家里像一只丧家之犬一般夺路狂奔,等她回过神来时,她的脚步已不自觉地停在了阳如镜府门前。


    阳如意弯起嘴角——她现在心中只有一棵稻草,她要去找姐姐问个清楚——她转过回廊,看到阳如镜正和霓临沨有说有笑地关上了寝室的门。


    阳如意加快了速度,穿过退下的侍女——她不是有意打扰,她只是寻找一个答案,只要姐姐回答她——她紧随其后打开屋门,里面却空无一人。


    阳如意愣了片刻,随即跪倒在门口,一拳捶在地上。


    “骗子……”她流下眼泪,双眼通红地朝屋内吼道,“骗子——”


    ***


    “她们去哪儿了,”阳如意盯着宵行敛逼问道,“你一定知道罢。”


    宵行敛侧过身来看着她,半边脸隐在阴影之中:“小人哪有那么神通广大。”


    但阳如意心中已经起了疑,她这些年也培养了些人马,于是她拜托自己的手下去搜集线索。


    她却不知道,这些人中也有宵行敛安排好的人,他们将安插在听澜阁内的暗桩带回的消息转达给阳如意,让她自以为得知了有关霓临沨身世的秘密。


    “霓临沨……他根本就是故意的!”阳如意恨声道,“他一定是故意接近我姐姐!我要杀了他!”


    “可大小姐明明知晓他的身份,还与其合谋,她这是……”宵行敛嘶声道,“她这分明是要将阳家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啊。”


    “那要怎么办?”阳如意别的不懂,但她知道没了阳家她就什么都不是了。


    “那样的话,光杀了霓临沨还不够,还必须得阻止大小姐才行。”


    阳如意脑子空白了一瞬:“阻止?怎么阻止?”


    她看向宵行敛的眼神变得胆怯起来:“不!不会的!我不答应!”


    “那二小姐要怎么办呢?”宵行敛为难道,“毕竟她才是阳家的正统继承人啊。”


    阳如意站起身来,咽了咽口水:“那……那我……”


    “你要代替她,你要把她的一切都夺过来毁掉,”宵行敛的声音如诱导、如蛊惑、如诅咒,“这样你就能成为她,你就能取代她,你就能胜过她……”


    不,阳如意心想,只要把她的一切都夺过来——


    姐姐就只有我了。


    ***


    “怎么回事?”阳如镜急忙推门而入来到床边,看着床上奄奄一息的阳如意问道,“意妹出什么事了?”


    “二小姐外出时被修炼禁术的歹徒所伤,五脏六腑都腐坏,灵脉枯竭,已经……”一旁的侍女带着哭腔道。


    阳如意张开干裂地嘴唇咳了几声——她为了使计划逼真,阳如镜被彻底骗到,咬牙喝下了宵行敛给的那劳什子毒药,造成了濒死的假象。


    “狂妄之徒!”阳如镜近来愈发淡漠的脸上难得起了些怒色,她转头对床上之人轻声道,“意妹别怕,我来给你想办法。”


    身后霓临沨见状,担心她最近事务缠身忙不过来,出声道:“要不……”


    “姐姐……”阳如意却在此时伸手,拉住阳如镜虚弱道,“我好疼……你能不能看着我……我怕我一闭上眼……就、就看不到你了……”


    阳如镜顿了顿,皱眉应道:“好……”


    “让我来罢,”霓临沨也坐过来,对阳如镜道,“若是他人来看着你不放心,就让我来照顾小意,你只管想办法就好。”


    他话中意有所指,阳如镜马上明白过来,答道:“拜托你了,临沨。”


    她又看向阳如意:“意妹,我为你找解药,先让临沨照顾你几时,可好?”


    此事正中宵行敛的推测,阳如意连忙答应道:“好……”


    解药马上有了办法,只是其身处秘境,内中多有凶险,阳如镜思量再三,决定亲自动身一趟。


    她却不知道,自己前脚刚走,听澜阁的风声便走漏,五大世家暗中联合逼迫阳朔漠对付舒听澜,形势一触即发。


    宵行敛受阳如意所托,向正在焦头烂额的阳朔漠告发霓临沨身世,及其与听澜阁私通谋反的罪状,阳朔漠果真手段狠毒,要以霓临沨性命要挟舒听澜。


    捉拿之人赶到时,霓临沨尚在给阳如意喂药,他来不及惊诧,只得从窗边仓皇离开,向伏涧山求救,最终仍旧被幼时好友出卖。


    霓临沨看着温和,却一身硬骨,在狱中受尽酷刑仍旧从容不迫,对听澜阁的计划更是半分都未曾吐露,那边舒听澜也没有回应,阳朔漠无法,只得将霓临沨丢尽阜扬阵法之中。


    霓临沨又凭借自身意志和超凡剑法杀了大半被邪术残害的修士,众人将他扔进阜扬中的地牢,他重伤之下却依旧顽强。


    直到阳如意被人扶着来到阜扬。


    霓临沨看着脸色苍白的阳如意生了气:“你们如何将一个病弱之人带来此地!”


    阳如意隔着铁栏流泪颤抖着握住他的手腕:“临沨哥哥……你受苦了……”


    霓临沨默默收回没有一块好肉的手臂,淡声道:“小意,你不该来这里。”


    阳如意盯着他,眼神逐渐变得复杂:“临沨哥哥……你为甚么……偏偏是他的儿子呢?你为什么……偏偏爱上了姐姐呢?临沨哥哥……你为什么——”


    “要对我这么好!”她突然暴起,一改久病之态,扯过霓临沨衣领,掐着对方脖颈往霓临沨嘴里塞|进了一粒丹药。


    霓临沨疯狂咳嗽起来,阳如意却掐着他,逼他把丹药咽了下去,她眼中仍旧含着泪水,双手却疯狂摇晃着对方的身体:“为甚么?为甚么?你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你太恶毒了、你太恶毒了!你抢走了姐姐,你欺骗了阳家,为甚么我却恨不起你?为甚么——”


    药效开始发作,霓临沨感觉到经脉中的灵力开始流失,甚至连体内金丹好似也在化消,他难得失了冷静,抬手抓住阳如意睁大眼睛问道:“你……你喂我吃了什么?!”


    这时掌刑之人从暗处走上前来拉开了他二人:“二小姐,多谢你帮忙,小人感激不尽。”


    霓临沨愣住了,不可置信道:“什么?!”


    阳如意站在一旁,冷眼看着他被绑上刑架,阴森森笑道:“临沨哥哥……你以为,是谁捅破你的身份的?”


    “什……”霓临沨像一只待宰的羔羊一般被平放在架子上,只得仰头看着对方,他尚来不及说出全部的疑问,膝盖间忽然传来一阵刺痛,“啊——”


    阳如意初时还勾起嘴角笑着,看着这只可恶的狐狸精挣扎着想要离开,却被刑官一次次按住,看着霓临沨咬破嘴唇,看向自己的眼神逐渐带上了求救之意,看着行刑者从对方腿间挖出了一颗骨头……


    她突然反应过来,惊恐地扑过去道:“等一下!你们在干什么?快住手!”


    “二小姐,这里没有你的事了,这活儿血腥,你还是赶紧走罢。”


    “不对、不对,”阳如意慌了,她赶紧去扒拉那些按住霓临沨的人,“你们不是说,只是给他一个小小的惩罚吗?”


    “是啊,这是家主大人的命令,”那些人轻易推开她,不以为意道,“只是剔去膝盖骨,二小姐若见不得,就请离开吧!”


    “什么?”阳如意愣了一瞬,又扑到快要疼到失去意识的霓临沨面前,哭泣道,“不对、不对!你们不能这样!快停下!我命令你们停下!”


    “临沨哥哥……临沨哥哥……”阳如意着急地摸向对方鼻间,感受到霓临沨全身都在发抖,她的手也跟着抖起来,“临沨哥哥……快停下……你们快停下……”


    “我求你了……求求你们停下吧……”


    可是没有人理会她的哭求,而霓临沨那双血肉模糊的手,再也不会为她擦去脸上的眼泪了。


    ***


    阳如镜听到噩耗时,一时有些无法相信:“……什么?”


    半晌她反应过来,手里的药草险些掉到地上。


    好在前一刻她接住了。


    阳如镜试了几次才从休息的石墩上站了起来,她默默转回身去,对跟着自己的部下们道:“回阳家。”


    “为什么,您要这么做?”


    阳家大门前,阳如镜与阳朔漠相对着一段距离,冷声问道。


    阳朔漠站在台阶之上俯视她,面无表情地答道:“我要将阳家拨回正轨,要消除听澜阁这个不应存在的东西。”


    “若是如此,”阳如镜道,“我与他们同谋,也应同罪。”


    “你是阳家的继承人!”阳朔漠提高了声音,“休得胡闹。”


    “我并不认同阳家现在的道路,”阳如镜却冷静回道,“而听澜阁却可以实现我的理想。”


    “你只是被有心之人蒙蔽了心智,”阳朔漠眼神阴鸷,“因此我才要把他们都除掉——他们是世家的敌人。”


    “我很清醒,”阳如镜回视他,“他们是修真界的未来。”


    “你……你怎会如此执拗?都是那个舒家小子害的!”阳朔漠狠狠一拂袖,扭头斥道,“说到底,他舒家父子都是蓝颜祸水!一个搅得天下不得安宁,一个搅得阳家不得安宁!”


    “您错了,”阳如镜的声音也带了几分怒意,“他是我的丈夫,是我的引路人,是天下的转机。”


    她说着一抖披风,转身离去。


    “既然您不肯让步,那我亲自去救他。”


    那是父女二人最后一面。


    ***


    阜扬城内,阳如镜方察觉老祖修炼禁术的真相,转眼又被三位长老带领十大高手围攻。


    “大小姐,我等受家主大人之托,请您回阳家。”


    阳如镜冷冷盯着他们:“霓临沨呢?”


    “大小姐,请您回阳家!”


    阳如镜伸手握上腰间长剑,语气坚决:“我来要人。”


    ***


    连续挑战七位高手之后,阳如镜力竭倒地。


    周围人只是冷眼看着她,机械重复道:“请大小姐回阳家。”


    阳如镜眨眨眼,唇边流下血来,她的眼前开始现出重影。


    这时远处好似传来焦急的声音:“主公!主公!请您醒一醒!”


    阳如镜重新定住视线看向来人,露出个浅浅的笑来:“梦姐姐,你来啦。”


    梦芳菲当即流下泪来:“主公……请您清醒一下……”


    阳如镜却问她:“阳家内众人如何了?听澜阁还撑得住么?”


    梦芳菲道:“莫何妨还在阳家撑着,家主大人暂时没有动我们的人,但听澜阁……”


    她不敢往下说了。


    阳如镜静了半晌,又重新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空。


    片刻后她轻声开口道:“梦姐姐,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梦芳菲愣住了。


    阳如镜慢慢地眨眼,明明没有流泪,梦芳菲却觉得她被巨大的悲伤包围,就快要窒息了。


    她不知在问谁:“我只是……想要保护我所爱的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她深爱的父亲,亲手杀死了她深爱的母亲。


    她深爱的妹妹,亲手伤害了她深爱的丈夫。


    她曾经崇敬的老祖,亲手造就了滔天的罪孽。


    梦芳菲明白了她在说什么,眼泪不停地流下:“主公……”


    阳如镜道:“是老天……在同我开玩笑么?”


    “主公……”梦芳菲流着泪道,“我等会永远追随您……请您、请您……”


    她说不下去了。


    “别担心,我不会气馁的,梦姐姐。”阳如镜的语气变也未变,她冷静道,“我会救他,我会带你们走,我要——亲口问一问这苍天。”


    一瞬间,霞光满地,冲天而起,四海动荡,五洲同感。


    灰色的天空中旭日重生,阳如镜在绝境中突破了分神期。


    ***


    即便境界提升,与剩下之人也是一番苦战。


    十大高手俱殒,阳如镜带伤挑战三大长老,凶险之刻再添凶险。


    阳如意在她无所察觉的时候给她下的咒此时发作了,阳如镜心神动荡之余被大长老打落在地,半晌都没有生息。


    其余两位长老以为大长老失手将人打死,连忙上前查看,被阳如镜抓住时机反杀。


    大长老看向重新握剑冲上前来的阳如镜道:“大小姐,他们皆是曾教过你的人。”


    阳如镜眼神是前所未有的狠色:“我已——做出了选择!”


    ***


    阳朔漠被雾赦己所杀的噩耗传来,阳白溪负伤退去。


    阳如镜一把火烧了阜扬城里解脱不得的囚徒,转身劈开地牢找到了浑身是血的霓临沨。


    她原本一直挺直的脊背在看到爱人空洞的膝盖时终于弯了下去。


    阳如镜颓然跪在地上,颤抖着手抱起霓临沨的上半身。


    她几次想要擦掉对方脸上的血污,竟都没有成功。


    阳如镜浑浑噩噩,茫然不知身在何处。


    这时一双手轻轻捧起她的脸,霓临沨朝她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我……没事……”


    他不知道他的声音很抖,他不知道他的双手很冷。


    他安慰她:“别……别哭……”


    阳如镜伏在他肩头,泣不成声。


    ***


    阳如镜夫妇重伤,一个残废虚弱,一个力竭硬撑,梦芳菲召集混乱阳家中的阳如镜部下,请求他们护送二人前往听澜阁。


    “我自会护送主公二人安全抵达,”莫何妨道,“你呢?”


    “我会留在这里设法平息乱局,”梦芳菲笑,“主公她……她承受了太多,让她好好休息罢,这里交给我就好。”


    梦红拂仰着头问:“姐姐何时来与我们汇合?”


    那时她年纪尚小,忘了梦芳菲是如何回答。


    ***


    阳如意愣愣坐在主位之上,看着台下人剧烈地争吵,耳朵里却一个字都听不清。


    没有了,一切都没有了。


    父亲走了,霓临沨走了,连阳如镜也走了。


    她说要将姐姐的一切都夺过来,为什么到最后是她失去了自己的一切。


    可是身边宵行敛按住她打颤的身体,在她耳边如梦魇一边呓语道:“不……你已经得到了她的一切。”


    不、不、不、不是这样的!这不是她想要的!


    她想要的分明是……她想要的分明是……


    阳家新任家主阳如意在回廊里奔跑着,她翻开一个个房间,拼命寻找着那两人的痕迹。


    她想要的分明是……


    她眼前出现阳如镜一袭红衣骑在马上,朝她翩翩而来:“意妹。”


    她想要的分明是……


    她眼前出现霓临沨抬袖磨墨,朝她轻笑:“写完这一篇就放你走。”


    她想要的分明是——


    阳如意颓然坐在地上,这偌大的阳家之中,竟没有那二人留给她的一点点念想。


    兴许宵行敛说的是对的,阳如意有时想,我早就得到了阳如镜的一切。


    有时她又掰着指头数,不对,还有一样东西,是阳如镜有的,她却没有。


    她买下了在路边看到霓临沨的画像。


    阳如意有时又想,我已经拥有了姐姐的一切,兴许我可以代替她。


    代替她管理阳家,代替她穿红衣,代替她骑马,代替她练剑,代替她……喜欢“霓临沨”。


    但夜深人静时她踹掉枕边的赝品,披着衣服赤脚跑进庭院里,疯也似地喊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停下……求你们停下!”


    “求你们……回来……”


    她有时觉得自己疯了,她根本没有在意过阳如镜,没有红衣,没有骑马,没有练剑,没有……


    她放火烧掉了阳如镜曾经的住处,只给自己留下一副画像,她一遍又一遍欺骗自己,她恨的是阳如镜,她爱的是霓临沨。


    是真的恨她——为什么要在那个雪夜救起她,为什么又把她留在这里。


    是真的爱他——为什么抢走她的姐姐,为什么又要悉心照顾她。


    她渐渐地不再提起阳如镜的一切——她的过去、她的喜怒、甚至是她的名字。


    恨一个人,就要恨得彻底。


    她不可抑制地爱上了霓临沨的所有——他的眉眼、他的性格、他的好恶。


    爱一个人,就要爱得疯狂。


    她迷恋和那些替身相处的时光——


    有时她故作娇嗔,让他们细心哄自己入睡。


    有时她故作冷淡,与他们讨论天下大事。


    有时她会对那张脸产生险恶,有时她更恶心自己。


    所以她疯狂、所以她痴迷、所以她没心没肺、所以她丢盔卸甲。


    因为她最后发现,她爱她们,也恨他们。


    但是她已经什么都无法挽回了——是她亲手将他们推离了自己。


    ***


    阳如意愣怔一刻,阳如镜已落到霓临沨身边,俯身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没事了,”阳如镜一边解开对方身上禁制疗伤,一边安抚道,“无需担心。”


    霓临沨点点头,二人早已心有灵犀:“走罢。”


    阳如镜化出随身携带的轮椅,将霓临沨小心放了上去。


    “等下!”这时阳如意在她身后叫住了她。


    阳如镜回过身来,冷淡道:“什么事?”


    阳如意就这样定定看着对方,在心里描摹对方的容颜,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却原来这个人的样子一直刻在自己心头,任她如何遮掩也无济于事。


    阳如意张了张嘴,一声早就在舌尖转了千万次的呼唤就要脱口而出。


    阳如镜却先她一步抽出了剑。


    阳如意先是惊诧,而后是委屈,最后却平静下来,缓缓闭上了眼睛。


    这千年来,她变得愈发乖戾骄纵,却活得胆战心惊,无一日安宁。


    倘若结局是如此,她也算得偿所愿。


    剑风在耳边呼啸而过,预想中的刺痛却并未到来。


    阳如意惊讶地睁开眼来,感觉到耳边落下了一缕头发。


    阳如镜一剑挑下她歪歪扭扭的满头珠钗,直视她道:“从此你不是阳家家主,也不是我妹妹了,你走罢。”


    阳如意愣在原地,片刻后幽幽开口道:“……你说什么?”


    “如意姑娘,此处很快便有一场大战,”阳如镜转回身去,“你还是赶紧离开吧。”


    “你特意来此叫我一声意妹,”阳如意却看着她背影,不可置信道,“就是来和我恩断义绝的?”


    ***


    桑黍城内,映家姐弟战得正酣。


    映归川提剑快刺:“映阑珊!你放着好端端的人不做,非要在阳家做一条看门的狗!”


    映阑珊咬牙挥鞭:“你这杀千刀的狗东西,仔细自己的皮!”


    “哈哈哈哈哈,”映归川杀得眼红,“你在阳家这么多年得到了什么?只学会了狗吠么?”


    映阑珊迎上攻击,神色却突然变得严肃:“狗东西,我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映家。”


    桑黍城外,棋盘已至终局。


    竹栖砚落下一子,挑眉看向对面笑道:“哎呀,好像是平局呢,这可怎么办呀首席大人。”


    雁孤宁盯着棋局沉默一瞬,突然伸手给竹栖砚尚未收回的手腕上扣上了镣铐。


    “平局便平局,”他抬眼看向对方,“但我要抓的人是你——太微令‘天’级罪犯,竹栖砚。”


    竹栖砚:?


    第93章 扑火之蛾(五)【倒V结束】


    阳澄麟落在昏迷过去的玉苍鸾面前,眼神晦暗,心思莫测。


    片刻后他抬起手并指为剑,抵在玉苍鸾钉着魂钉的眉间,再次尝试着入侵对方的神识。


    自第一次窥探对方神识失败之后,阳澄麟便发觉了玉苍鸾的识海远比其他金丹期要宽广深邃得多,甚至超过了许多元婴修士,这恐怕正是《琨瑶心经》的效用之一。


    这个发现让他感到挫败的同时也激动起来——若能通过“摄魂取灵”将此子纳为己用,定会弥补自己境界的亏空,对修为增进大有助益。


    只是要彻底取得对方魂魄,须得设法突破玉苍鸾神识,阳澄麟于是心生一计。


    自齐仇疆死后,没人为他遮掩禁术,也没人为他夺来新鲜的魂魄灵力了,这让阳澄麟本就摇摇欲坠的境界修为愈发不稳,甚至又有下跌的趋势。


    他索性以退为进,先施予玉苍鸾一点自由,让其替自己查清阳家内的叛徒——进可让那些蠢蠢欲动的世家棋子自己暴露,打乱他们的计划,退一步不管谁嬴谁输,他都能顺其自然地得到大把新鲜修士魂魄,一举多得。


    反正他最后的目标都是玉苍鸾。


    如今他的境界重新提升,是时候实施最终的计划了。


    剃魂钉开始起效,玉苍鸾体内正在遭受着生剥魂魄离体的痛苦,连带着神识之境也开始动荡,阳澄麟抓住这片刻时机,让自己的神识从震荡的裂隙间小心翼翼地穿过对方的防御。


    剧烈的震动之后是沉闷的死寂。


    将自己神识具象的阳澄麟刚想舒出一口气,忽然间脚下一空,一头栽进了一片纯黑的海水之中。


    灭顶的恐惧与窒息之感一同袭来——这里是玉苍鸾的神识之中,修为如他竟也无法自如行动——意识到这一点的阳澄麟开始剧烈挣扎起来。


    然而脚底的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令人绝望的东西在肆意生长,将他全身包裹起来,拖着他向无底的深渊沉没。


    ——糟了,再这样下去他的神识会反被玉苍鸾吞噬的!


    一瞬间害怕的情绪随着附骨海水冰凉的杀意自他神识深处蔓延开来,阳澄麟拼命朝来时的方向逃去。


    此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离开这里,离开这片没有丝毫生气的海域,离开这片吞噬一切的神识。


    阳澄麟伸手往前,在无数次努力之后终于取得了一丝与外界本体的联系,他当机立断,引来自身全部灵力开始冲击玉苍鸾的神识。


    原本想循序渐进渗透对方的神识,如今看来——阳澄麟气急败坏地想道,不如直接以蛮力搅乱这片恐怖的黑海!


    他扭曲着身子想要借助自己的灵力逃脱,不想脚下的海水因他引来的灵力搅动,变得愈发乌黑浓稠,仿佛要将一切吞噬殆尽。


    神识遭遇不断的冲击,玉苍鸾紧闭的双眼眼睫剧烈颤抖,眼耳口鼻中皆流出血来,然而他神识之境被人内外夹攻,变得动荡混乱,阳澄麟挣脱不得,玉苍鸾自己也在混沌的状态之中越陷越深。


    始终逃脱不了的阳澄麟愈发疯狂,不断引动灵力将玉苍鸾神识中的海水彻底搅乱,原本空阔寂灭的黑暗之中无声地掀起一道道狂暴的水龙卷。


    “不够!还不够!”被海水裹挟着随波逐流的阳澄麟嘶吼道,“我需要更多、更多更强的灵力——”


    洞府之中,但见阳澄麟原本黯淡的双眼之中突然迸发出血色红光,他挥手展开双臂,两手屈指成爪在虚空中抓去,而后缓缓向上方抬起,嘴中怒喝道:


    “天无二日——摄魂取灵!”


    霎时间,方圆千里之内寂静无声,天地失色,万物凋零。


    一片被染成黑白灰色的世界之中,无数亮起的灵光从一瞬间失去生息的草木人兽身上流出,不断向阳澄麟身上汇聚而去。


    阳澄麟的衣袍须发无风自动,在空中剧烈地摇摆,他将聚来的灵力魂魄凝在两手掌心,而后收回手臂,在身前抬手掐诀念咒,但见五颜六色的灵流在他身周涌动,最后一并汇入了他瘦削的体内。


    阳澄麟目眦欲裂,伸手抵在玉苍鸾两边太阳穴上,一边注入灵力一边道:“去死罢——”


    玉苍鸾的神识之中,阳澄麟的身体已从海水中脱出大半。


    安静的世界里,海浪翻涌而上,与扶摇而起的数道水龙汇聚一处,四溅的水花间,似乎有无数的记忆随之散开融化,归于沉寂。


    远方那颗原本亮起的明星光芒暗淡,沉默地注视着一场无声的消亡。


    浓黑如墨的深渊深处,玉苍鸾的身形缓缓下沉,他的身体如布满裂痕的圭玉,随着下降不断碎裂崩解……


    神识之外,阳澄麟愈发疯狂:“更多、还要更多——”


    天空中,禁术“摄魂取灵”的阵法降下,将整个阳家地域笼罩在内。


    ***


    “你特意来此叫一声意妹,就是来和我恩断义绝的?”


    阳如意紧紧盯着前方的背影,话语中带着不解和委屈。


    阳如镜的脚步却并未因这句话而停顿,她抬手扶上霓临沨的轮椅,就要和对方离开。


    阳如意如梦初醒,不顾一切地上前伸手拽住那片仿佛转瞬即逝的红云,张口喊道:“姐姐——”


    突然间,灰暗的色彩吞没了这一方地界。


    阳如意被恐怖的威压震得朝前跌倒在地,顺手扯下了被她攥着的阳如镜的披风。


    她慌张无措地抬头,正想要说什么,一道熟悉的身影却挡在了自己身前。


    阳如镜撑开结界,将周围几人护在其中,沉声道:“呆在这里,不要乱动。”


    霓临沨在她身旁凝重道:“阳老祖这是……打算做最后一搏了。”


    林风影凡人之身,当即倒地晕了过去,霁怀沙有朝家秘法相助,也假死昏倒,后面好不容易从马车残骸中爬起来的易北冥又猛地摔在了地上。


    阳如意抱着红色披风,愣愣地看向面前的人,张开嘴一边吐血一边不死心地问道:“你……是在同我说话么?”


    然而阳如镜只低声道了一句“保重”,随即头也不回地带着霓临沨往阳家折返而去了。


    ***


    阳如镜同大长老交战之时,莫何妨及梦红拂前来援助郑居安带领的听澜阁众人。


    莫何妨已至洞虚初期,甫一出手阳家便顷刻溃败,更因他从前在阳家颇受尊敬,一时间阳家修士死的死,降的降,战局直接翻转。


    梦红拂与郑居安重新安顿好众修士,便去找站在屋顶上的莫何妨:“莫大人,主公何时回来?”


    “应当快了。”莫何妨摸着胡须道。


    “那阁主……”梦红拂话音未落,一道强劲威压将几人直接扫到了地面。


    “这……这是……”梦红拂单膝跪地,脸色沉重,“‘天无二日’?”


    “兴许老祖仍有后招,”莫何妨一边不慌不忙地张开结界,一边沉吟道,“是时候前去与主公会合了。”


    ***


    雁孤宁将竹栖砚双手缚住,拉着锁链将对方牵向仍在与剑阵苦战的其余太微府之人。


    竹栖砚在其身后倒是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丝毫没有被逮捕的自觉,他对前方的太微府首席诉苦道:“首席大人,在下真是冤枉呐,明明在这里累死累活地替朝家主做事,他却转头就把答应我在太微令上除名的事忘了,啧啧啧……”


    雁孤宁脚步不变,只当身后拴了个空气。


    竹栖砚勾了勾嘴角,突然凑到他耳边,轻声道:“首席大人何必如此生疏呢,你我好歹共事一场——”


    他说着随意晃了晃腕间锁链,抬手搭上对方肩膀,正要将话继续说下去,这时“天无二日”领域携着无匹威慑压向众人,一瞬间击破了虹霓剑阵,将措手不及的太微府众人通通拍在了地上。


    竹栖砚溢出血迹的唇角轻勾,搭在雁孤宁肩上的手顺势一转,反手用手腕上的锁链绞住了对方的脖颈。


    雁孤宁原本被压得跪下去的动作生生滞在半空,他立刻抬手扒住竹栖砚绞着自己的双手,腰上一用力,给对方来了一个过肩摔。


    竹栖砚在落地时立刻翻身,躲过了雁孤宁随之而来的肘击。


    他打了个滚迅速起身,将腕间锁链拽紧,令仍旧被绞住的对方不得不往前几步。


    竹栖砚握拳朝雁孤宁脸上而去,被雁孤宁中途抬手截住反握,另一只手刀顷刻砍到他面前。


    ——拜“天无二日”领域所赐,他们的修为皆被压制,境界差距亦被弱化到最小,竹栖砚正是抓住这个时机,忍着碾碎骨骼般的威压向雁孤宁发出反击。


    他二人由一条锁链连着,近距离赤手空拳地过了几十回合,谁也没讨到好处。


    雁孤宁被竹栖砚勒住,原本一直木着的脸都稍稍扭曲了,他口吐鲜血,架住竹栖砚一条胳膊,将其生生朝外掰弯,这才让脖间的锁链放松,得了一丝喘息之机。


    谁知竹栖砚面不改色地忍受了几乎断臂之痛,另一只手重新将锁链扭紧,同时用头狠狠一撞,将雁孤宁撞倒在地。


    雁孤宁抬手掐住跟着自己一起倒下来的竹栖砚脖子,两人就此在地上滚了几圈,他缓缓转头向一旁挣扎着爬起来的落萧河,眼神依旧无波无澜:“过来……帮忙……”


    落萧河勉强跪在地上撑起自己,向两人方向慢慢挪动,含血的嘴里骂道:“叫你……逞强!”


    这时却见雁孤宁身上的竹栖砚勾起一个血腥的笑容:“首席大人……仗着你们人多势众,可你又怎知……”


    他眼神变得玩味:“我也是一人来此呢?”


    雁孤宁瞳孔终于微微缩小,就见随着竹栖砚话语落下,落萧河身后忽然出现一道空间裂缝。


    下一刻,一双手从中伸出,将裂缝向两边扒开,紧接着一道人影冲了出来,随即毫不客气地抬起一脚踹在了落萧河屁股上。


    “哈哈哈,豆芽菜,好久不见,你咋成这幅落魄模样了?”


    放肆的笑声在灰色的领域中响起,落萧河被对方踩在脚下,无力而暴怒地喝道:“雾、赦、己!”


    “诶,”雾赦己将巨大镰刀扛在肩上,笑容灿烂,“正是你姑奶奶!”


    竹栖砚从喉咙间发出一声哼笑,随即趁对手不备,手上发力,与雁孤宁重新扭打着一起滚下了山头。


    两人从悬崖跌落而下,竹栖砚完好的那只手仍旧紧紧攥着交错的锁链,一边下落一边狠声道:“首席大人即使如此,也不肯解开锁链么?”


    雁孤宁伸手掐着他没有回答,却张开染血的嘴唇冷声道:“动手。”


    竹栖砚一惊,只觉得身后忽而袭来一阵冷风,他心道此人果然还有后手,一边拉着对方生生在半空转了个圈,让雁孤宁先迎上自己背后的偷袭。


    攻势与杀意果然一并被收起,竹栖砚定睛看去,只见一团浓墨似的黑雾乖乖停在了雁孤宁身后。


    这时雾赦己紧跟着也从山上跃下朝二人所在之处而来,但见她手中镰刀挥动,锋利刀刃直指竹雁二人之间的锁链。


    “哈哈哈哈哈,”雾赦己挥刀就斩,一边朝雁孤宁笑道,“好师侄,改日再去找你叙旧!”


    说话间一道雪亮刀光划开灰色景幕,将纠缠在一处的二人彻底分了开来。


    磅礴刀气余威在山间震开,竹栖砚顺势向后翻身,同时喊道:“小花!”


    一只白虎飞跃而来,让他稳稳当当落到了自己背上。


    竹栖砚骑着白虎转身随雾赦己向隅皋方向而去,不忘回头向被黑雾扶住的雁孤宁打招呼:“首席大人,回见了!”


    雁孤宁身边的黑雾闻言一动,似乎就要冲上前去,却被雁孤宁抬袖压住了。


    “不必再追。”他看着逐渐远去的两人,抬手擦去唇边血迹,沉声道,“先回去看看众人。”


    ***


    竹栖砚骑虎狂奔,一旁雾赦己飞在半空为他撑开结界。


    “前辈,你的灵力是否能撑到阳家?”


    “没问题的,”雾赦己眼神透出兴奋,“休养了这么久,终于可以出来透透气了!”


    “好。”竹栖砚拍拍小花加快了速度。


    二人行到途中,天空中却忽而出现一道血红色的巨大阵法,缓缓向地面压来。


    “不好,”竹栖砚抬头,眼中映出熟悉的红色纹路,凝重道,“是禁术‘摄魂取灵’。”


    他咬牙道:“阳家老贼想要吸取这里所有人的灵力么……真是贪得无厌呐。”


    说话间,阵法离两人越来越近,小花的速度也慢了下来,竹栖砚已经感受到,自己身上被压制的灵力在慢慢流失。


    他转过头去,却见雾赦己大吼一声,竟抬起巨镰横在头顶,生生扛住了压下的禁术阵法。


    “笑话,”她露出被血浸润的贝齿,笑得肆意,“姑奶奶怎能被这等邪术打倒!”


    ***


    突然降下的法阵亦阻止了听澜阁三人的脚步。


    “原想着至少撑到与他对上,”阳如镜唤来“虹霓垂冕”,抬手令长剑出鞘,拧眉道,“没想到他竟要做到这种地步。”


    她说着并指为剑,指挥着佩剑升上天空,向阵法一角刺去,口中道:“‘天无二日’。”


    只见红色剑光突破阵法,化作旭日在天边冉冉升起,要照亮此方世界,驱褪无边灰暗,将万物重新染上色彩。


    然而灰色领域亦不肯轻易退让,二者僵持之下,此境仿佛分成了两个世界,一半红日映天,草长莺飞,一半白昼惨淡,山石倾颓。


    阳如镜咽下喉间一丝腥甜,加强了剑上灵力,然而当她仰头望去,却见禁术阵法破碎的一角竟然自行修复起来,眼看就要弥补完全。


    三人顿时感到自身灵力在不受控制地向那阵法流去。


    霓临沨见状,连忙伸手抵在阳如镜身后,向她体内输入剩余灵力,助她维持“天无二日”领域。


    莫何妨则转到霓临沨侧面,通过他将灵力同样传给阳如镜。


    “没想到比起‘天无二日’,老祖的‘摄魂取灵’修炼得更加精进呢。”他苦笑道。


    ***


    阳家之内,梦红拂等人方感到身上威压消失不久,血色阵法便带着窒息之感压在了众人头顶。


    “这可如何是好?”她与其他人合力撑住莫何妨留下的结界,干瞪眼看着自己体内逸出的灵力光点,焦急道,“结界挡不了多久了!”


    仿佛是要印证她说的话,只听“咔咔咔”几声,结界顶部顿时裂开了几道腕粗的缝隙,那种要将整个魂魄从头顶抽离的心悸感愈发明显。


    下一刻,随着阵法的逼近,整个结界在众人头顶轰然崩塌!


    梦红拂忍不住徒劳地抬手挡在面前,闭上了双眼。


    魂灵离体的痛感却并没有传来,身上的压力反而再次减轻了。


    她试探着睁开眼来,立刻被眼前一幕惊呆了:


    “宣……宣秉呈?!”


    一道黑色身影披头散发,浑身浴血,挡在了她的面前。


    宣秉呈微微弯腰屈腿,将自身灵力汇聚于双手与肩膀,顶住了降下的阵法。


    他眉头紧皱,牙齿剧烈地打着颤,双臂双腿都在不停地发抖,可整个人却如扎根于此的高山一样未挪一步。


    梦红拂盯着对方额间不停流下的鲜血,一时有些无措:“你……你这是在干什么?!”


    宣秉呈张了张嘴,血液混杂着内脏碎块立马争先恐后地从口中涌了出来。


    他在去寻阳澄麟时留了个心眼,将自己的元神一分为二,本尊留在暗处,化身前去应付对方。


    没想到即使是自己一半的力量,竟也未能给阳澄麟造成任何伤害,反而令自己本体跟着承受了自爆金丹形成的重伤。


    但既然此命尚存……


    宣秉呈布满血丝的双眼看向梦红拂,那里面迸发出的光芒将她烧得心中一跳。


    他坚定道:“既然此命尚存,必为阳家而战。”


    梦红拂闻言恼道:“你这死脑筋,为何还是要帮阳老祖,简直执迷不悟!”


    “不,”宣秉呈却看着她,一字一顿道,“不是为了帮助阳澄麟,而是为了保全阳家。”


    “什……”


    梦红拂话尚未说完,却见眼前人额间突然亮起一道光芒,随即一条鲜明的红色血痕自他额头上慢慢划了下来,紧接着又划过他的鼻梁、嘴唇。


    就像是有一把无形的刀从头切下,要将他切成两半。


    意识到这一点后,梦红拂止不住地打了个冷颤,随即一把扑到对方身前,不可置信道:“你……你要兵解?”


    宣秉呈定定看着她,没有说话。


    血痕已经划到了他的胸前。


    梦红拂大脑空白了一瞬,不自觉地红了眼圈,她伸手想要阻止对方,却被宣秉呈身边随血肉爆出的灵力弹了回去。


    “不……不要!”梦红拂从地上爬起来,摇头看向血痕划到腹部的宣秉呈,绝望道,“不要啊!”


    宣秉呈看着她一次次试着接近自己,又一次次被自己的灵力灼伤弹开,双眉不禁皱得更紧了。


    “离开这里。”他的喉咙已经被隔开,只能用神识发声。


    “不……”梦红拂眼中映出贯穿他全身的血线,泪水顷刻间布满了她的脸,她疯狂摇着头,“不……”


    宣秉呈的肉身开始崩解,他全身被刺眼的光芒笼罩着。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不断闪现着各种各样的光怪陆离。


    一会儿是满地的尸体中,尚且年幼的他被阳家家主牵起脏兮兮的小手:


    “你有一身剑骨,不如入我阳家,做我阳家家臣。”


    “从此以后,你将一生为阳家而战。”


    一会儿是剑锋交错的庭院里,舒听澜举起双手讨饶道:“我输啦,宣兄就饶了我罢。”


    他收剑行礼,抬头间却见不远处一袭粉衣正在朝自己微笑。


    一会儿是阳朔漠愤怒的脸色:


    “舒听澜竟敢背叛我、背叛阳家!连如镜也被他小子诓骗了去!”


    一会儿是漫天惨白,堂中嘈杂不堪,宵行敛的低语却穿过人群在他耳边响起:


    “为今之计,只有拥立二小姐为新任家主,方能平息此间动荡,打消阳家内外的猜疑与试探。”


    一会儿是自己手执佩剑微微颤抖,染血的剑刃尽处却是熟悉的粉衣一脸决绝:


    “你为阳家,我为主公,既然道不同,那就动手罢——只是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之罪责不可牵连梦家。”


    “……我答应你。”


    一会儿是满目通红与远处震怒的杀声:


    “阳家颠倒是非,为我家主偿命来!”


    以及遗憾的叹息:


    “没想到在阳家最艰难时叛乱的是他们,你要遵守承诺,还是维护阳家?”


    还有回应他们的利剑出鞘之声。


    ……


    梦红拂的心像漏了一个洞,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明明眼前是灭门仇人,而对方终于要魂飞魄散了,她却在阻止他去死。


    梦红拂伸出血肉模糊的双手,又立刻被宣秉呈身上金光灼伤,再次跌倒在地。


    这时她看见宣秉呈的双眼重新聚焦在自己身上,对方模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阿拂,你说……她会原谅我么?”


    梦红拂愣愣地看着他,眼泪一滴滴地落在地上。


    “不会的,”她强迫自己盯着对方,凶狠道,“长姐永远不会原谅你的!”


    宣秉呈身上脱离的肉与骨皆化为一道道利剑。


    “所以……她绝对不会希望你去找她——你不准去找她!”梦红拂的声音开始发抖,“你……你得一直活着,活在永远的痛苦与愧疚之中!”


    剑光冲天,宣秉呈的面庞在金色的光芒中渐渐模糊。


    “是么……”


    “对,她不会原谅你……你给我活着……不要死……”梦红拂泣不成声,她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只通过朦胧的双眼,看到万千金色的剑影带着凌厉的锋芒向着阵法刺去。


    “你别死……”


    宣秉呈的意识慢慢消散,他的身躯已然全部化作破阵之剑,唯余头颅还没有崩解完全。


    他就这样勉强做出一个微微扬起头的动作看向天空,漫天的剑影在他眼里渐渐化作久远之前一场缤纷绚烂的花雨。


    而在那纷飞的花雨尽头……


    只有一片粉色的花瓣落在了他递出的剑尖。


    于是他最后勾起嘴角,很轻地笑了一下。


    “哈。”


    ***


    金色的利剑飞到阵法所笼罩的各个角落组成新的剑阵,与“摄魂取灵”禁术相抵,将整个阵法支了起来朝上顶去。


    禁术被抵消,众人还未被吸走的灵力又回到了自己身上,他们将力量汇聚在金色剑阵之上,终于击碎了血色的禁术阵法。


    阳如镜重新为“虹霓垂冕”注入灵力,再度与阳澄麟的“天无二日”领域对峙起来,她对另外两人道:“临沨前去安抚众人,莫叔,我们去和他打个招呼。”


    他们化作两道光芒,往老祖洞府而去。


    另一边,雾赦己一镰刀劈碎头顶残余的阵法碎片,神清气爽道:“这倒霉玩意儿终于没了,累死姑奶奶也!”


    竹栖砚一手提着“请君勿用”,另一手轻拍座下白虎,小花得了命令,载着他重新向阵法来源之处奔去。


    竹栖砚压低眉头看向前方,俯身凑近小花耳边道:


    “走,和我去抢人。”


    第94章 扑火之蛾(六)上 【一更】


    禁术阵法被破时,原本在与玉苍鸾神识拉锯的阳澄麟首当其冲,当即遭到了反噬。


    洞府之中,阳澄麟七窍出血,连忙让离开对方的部分神识归于本体,而后在半空中打坐掐诀,一边继续搅动玉苍鸾识海,一边打算重新布下“摄魂取灵”术阵吸收更多灵力。


    便在这时,一道飞剑快如流星,随着“轰隆”一声巨响打破洞府禁制,一瞬间以摧枯拉朽之势横扫一切向他后背刺去。


    阳澄麟立刻睁开双眼,背后撑开无形结界挡住攻击,而后他分离元神出窍化身,转身挥手成爪隔空虚握住剑尖,与磅礴剑意遥遥对峙。


    几息之后,但见阳澄麟的化身双眼微眯,身周忽然聚起狂旋的灵流,随即如浪涛一般拍向对面开始晃动的长剑。


    “轰轰轰——”


    洞府周围炸开无数尘土聚起的高柱,那化身借着烟尘掩蔽,飞身向长剑撤回的方向攻去。


    阳澄麟一掌挥出,面前却突然升起数道岩土凝成的高大盾牌,他攻势不减,将灵力汇于掌间狠狠拍在土盾之上。


    “轰!”“轰!”“轰!”


    强大的气劲贯穿一排排岩盾,溅起飞沙走石,尘土漫天,灵力虽被盾牌卸去不少,仍旧挟着恐怖威压朝某处而去。


    这时先前撤去的长剑再度于黄沙中现身,如长虹一般从天而降,将不断前进的灵流顷刻镇压。


    阳澄麟向后退去几步,抬手挡开剑势余威,冷眼看向散去的尘土背后显出的两道身形。


    “呵呵,”他哼笑道,“若是阳朔漠在此,今日便是你们父女团圆的好日子了。”


    “老祖言重,”阳如镜挥手将“虹霓垂冕”收回身前,“我来这里,是为斩断我与阳家最后一份孽缘。”


    阳澄麟的笑容僵在脸上:“什么意思?”


    “昔日你以禁术谋害万千性命,纵使栽赃嫁祸极力掩盖,瞒得了世人,却瞒不了天道。”


    “枉死者怨念盘桓千年,此等因果,阜扬一炬烧不尽,岐渊潜龙镇不完,阳家人登天之路因你之举被冤魂遮蔽阻塞,劫数难逃。”阳如镜眼瞳中映出面前剑影,“故我今来取你性命,化解阳家孽障,证我大道。”


    “哈哈哈哈……”阳澄麟却大笑起来,“甚么因果,甚么劫数,我才不信!你道途阻塞,是你自己修行不到家,关我何事?!”


    “修炼禁术如何?万千人命又如何?”他语带狠毒,“若能全我修途,便是他们的福气。”


    莫何妨轻抚胡须,看着眼前阳家曾经万人尊崇之人疯癫之状,默默叹气。


    “执迷不悟者,”阳如镜眼中泛起寒意,抬手重新唤剑出鞘,沉声道,“当以剑正之。”


    话音方落,虹霓长剑再次升入天空,“天无二日”领域增强,红色太阳与白色耀日并立,灰色世界与彩色天地在二人之间划开界限,远望去好似人间奇景。


    阳如镜的身形随即出现在半空中,但见她反手从一轮红日中缓缓拔|出长剑,而后自上而下划出一道贯穿天地的耀眼剑光,向阳澄麟攻去。


    阳澄麟心念微微一动,正要再次撤身后退,不想四周却有无数陡峭岩壁拔地而起,将他团团围住。


    莫何妨轻叹一声跃上其中一处山头,朝他拱手道:“还请老祖留步。”


    ***


    趁听澜阁两人牵制住阳澄麟化身,竹栖砚与雾赦己借着掩护闯入早已破封的洞府之中。


    洞内一片狼藉,几侧墙壁之上留着无数呈喷溅状的血迹,而在洞府深处,阳澄麟本体正浮在半空中面对着墙壁打坐。


    在他对面,赫然是被剃魂钉钉住全身、如受难一般锁在墙上的玉苍鸾。


    雾赦己顿时在心里倒抽一口凉气,小花也警惕地弓起背脊,浑身肌肉绷紧,碧睛圆瞪,长须倒竖,龇起尖牙紧紧盯着半空中的阳澄麟,喉咙间发出几声悲愤的低吼。


    雾赦己见状转过头去,打算出言安抚一下竹栖砚,却见对方正抬眼望向空中,脸上神色居然变也未变。


    雾赦己于是试探着开口道:“竹……”


    下一刻,竹栖砚握紧手中仙器,飞身跃起朝着阳澄麟的方向当头劈去!


    雾赦己一惊,连忙提刀跟了上去,忍不住腹诽道:“这小子怎么回事?难道方才不是他跟我说,进来后千万不要冲动么?!”


    竹栖砚挥刀劈下,原本闭目打坐的阳澄麟身上顿时爆发出慑人威压将他一把拍回了地上,然而他好似丝毫感觉不到痛一般,居然一刻不停地爬起来继续朝对方攻去。


    眼看阳澄麟回过身来一掌朝他头顶盖下,雾赦己连忙抬刀过去替他挡了一挡。


    两人被对方打得落回地面,雾赦己挥起镰刀隔开灵力余波,一边对身后再度撑刀支起身子的竹栖砚喊道:“那小子灵识被老贼绞成了碎片,若不赶紧施救恐怕回天无力,你赶紧先办正事罢!”


    “没事,”谁知竹栖砚一擦嘴角血迹利落起身,再度冲向空中,“一时半刻还死不了。”


    雾赦己:?


    雾赦己看向又被摔在墙上口吐鲜血的竹栖砚,着急道:“你看不出阳澄麟正在想方设法摄取他的魂魄和灵识吗?再这样耗下去,你俩都得完蛋!”


    她说着又回头挥刀划出几道凌厉刀气,抵挡阳澄麟扑面而来的灵威。


    “那也不错。”竹栖砚蹬着墙壁跃向半空,趁雾赦己牵制住阳老祖,抬刀向对方背后劈去,“不过——”


    眼见阳澄麟抬手虚虚握住了刀刃,他不顾自己被震碎内脏的疼痛,在对方近前勾起嘴角笑道:“除我之外……居然还有人敢将他伤成这样,确实让人很意外……”


    一瞬间刀风荡开他发丝与唇角血迹,竹栖砚带着愉悦笑意的眼中泛起血光,将他衬得犹如鬼魅:“……你居然还活着啊。”


    “嚯,”雾赦己随他夹击阳澄麟,她将巨镰舞得虎虎生风,密不透风的凛冽刀锋将对手包围,雾赦己隔着阳澄麟与竹栖砚对视,咂舌道,“你小子比我还狂啊!”


    阳澄麟大吼一声,挥袖将前后两人震开:“自不量力!”


    竹栖砚在空中翻身借力,架起“请君勿用”挡住阳澄麟当头一掌,就着嘴边笑容继续道:“老东西,伤了我的人,可是要……”


    他话未说完,便被阳澄麟挥起另一只手当面扇了一耳光。


    “啪!”


    这过分响亮的一巴掌直接将竹栖砚扇得飞了出去,重重撞到了玉苍鸾所在的那面石壁上,他的身体软绵绵地滑到地上,头上流出的鲜血顺着在石壁上画出了一道刺目的红线。


    阳澄麟拍开再次迎上来的雾赦己,瞬间出现在朝扶着墙慢慢站起的竹栖砚身前,无视对方脸上诡异的笑容,伸手一把洞穿了竹栖砚的胸口。


    眼看着对方握着仙器的手无力垂下,阳澄麟一边以结界挡住雾赦己发起的攻击,一边微眯起眼劈手去夺竹栖砚手中仙器。


    便在他伸手碰到刀柄之时,却见那黑色长杆眨眼间化作一道霓虹色的流光向他面门刺去。


    阳澄麟嗤笑一声,抬手握住那抹带着杀意的剑光:“这等功力便想诈我?你还是太——”


    便在这时,他忽然感到胸前一凉。


    阳澄麟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慢慢低下头,看见一柄偃月长刀直直没入了自己心口——那赫然是真正的仙器“请君勿用”。


    仙器即刻起效,将他的修为暂时压制,他动了动嘴,吐出的鲜血浸湿了白须,阳澄麟抬头沿着那握住黑色刀柄的苍白指节向上看去,就见竹栖砚正隔着额前凌乱的头发盯着他,漆黑眼眸中含着冰凉的笑意。


    “如何?这一招声东击西,你可还满意?”


    说话间,竹栖砚抬起另一只手同样握紧刀柄,而后狠狠一咬牙,将被“请君勿用”刺中的阳澄麟从石壁边推开,一路顶着对方撞向对面的墙壁。


    “咣当”一声,阳澄麟被长刀死死钉在了壁上。


    他连忙挣扎着伸出勉强释放出灵力的双手,要拽开竹栖砚握着的刀,不想竹栖砚却冷笑一声,而后在他意外的目光中将“请君勿用”分为两半,随即一把拔|出了属于刀身的“潜龙”刀。


    阳澄麟心底升起不祥的预感:“住……住手!”


    竹栖砚却对他勾唇一笑,提起“潜龙”转身向玉苍鸾所在之处而去。


    阳澄麟肉眼可见地慌乱起来,他抬手想要拔|出仍旧插|在自己胸口的“藏凤”,不料面前突然传来一股巨力,将那“藏凤”刀又往他体内钉深了几寸。


    “小老头子,”雾赦己双手死死握住刀身与他僵持,不断往里注入灵力加深禁锢,咬牙切齿道,“这次可绝不能让你如愿。”


    竹栖砚提着刀往前走了几步,胸口溢出的血随他动作“啪嗒啪嗒”地滴落在地,他踉跄几步,最终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咳、咳咳……”竹栖砚趴在地上,尝试了几次都没能把自己撑起来。


    他一个小小金丹期,顶着老祖威压和禁术法阵战斗许久,方才更是直接承受了对方的攻击,若非有仙器护持,恐怕早就被碾压得连渣都不剩了。


    而破烂不堪的骨骼脏器与心头伤口的疼痛延迟许久,如今终于在这节骨眼上向他宣布了身体彻底告废。


    竹栖砚缓缓抬起头来透过模糊的双眼看向不远处被钉着的无知无觉的玉苍鸾,然后自嘲般地笑了一声。


    “我竹栖砚活了两世……”他低声轻道,血丝不断从嘴角流出,“何曾如此狼狈过。”


    他说着抬起左手,向玉苍鸾所在的方向无力地够了一下,然后任由其落在了地上。


    而后他以嘴叼起长刀,咬紧牙关,用左手扣住地面,同时右膝与右脚蹬地使力,慢慢将自己的身体向前挪动了几分。


    接着他伸出右手,用同样的方式继续挪动。


    接着是左手。


    接着是右手。


    一步又一步,一寸又一寸。


    “当啷”一声,长刀掉在地上,竹栖砚便低下头,重新用嘴叼起。


    双手双膝被磨破,他也仿佛无知无觉,仍旧用双眼紧盯着前方身影,用尽全力朝前爬去。


    伤口处流出的鲜血浸透身下的地面,如同在他所经之处开出了一朵朵艳丽的红莲。


    真是可笑,竹栖砚心道,不久前他还作为看客欣赏过伏涧山为了儿子在他刀下苟延残喘的模样,如今他却像对方一样卑微匍匐在地,不顾一切地奔向另一个人。


    另一边,雾赦己抬手挡住阳澄麟想要袭击自己的左手,一边与对方掰起了手腕,一边咬牙道:“小子……你快点啊……”


    竹栖砚轻轻喘着气,终于挪到了玉苍鸾脚下。


    他挣扎着抬起皮肉外翻的手,颤抖着碰了碰对方被魂钉钉死的脚踝处凝固的血迹。


    竹栖砚接着用手搭上石壁上嶙峋的突起,小心翼翼地贴着玉苍鸾的身体向上攀爬起来。


    他避开对方的伤口,爬到了与对方平齐的位置,从远处看去,就像竹栖砚整个人将玉苍鸾拢在身下一般。


    竹栖砚取下口中衔着的刀,又因失去一只手的抓附力,脚下一错整个人向下滑去。


    他手忙脚乱地去够能够让自己抓住使力的东西,又在指尖碰到玉苍鸾被钉着的手臂时像被灼伤似地缩了回去。


    “咚”地一声,竹栖砚后背朝下重重摔在了地上。


    雾赦己换了只手与阳澄麟掰手腕,听到声响转回头去,看到他的模样后惨叫一声:“你小子到底在搞啥啊!”


    竹栖砚没理她,只是沉默地翻身,一手拿刀插|在石壁上借力,一手攀岩,再次顺着石壁爬了上去。


    竹栖砚停在玉苍鸾身侧,垂眸静静看了片刻对方胸口布满的漆黑魂钉,而后慢慢勾起嘴角,接着抽出扎在石壁上的“潜龙”长刀,翻转身体令自己后背贴上对方胸膛,一把提刀反手插进了自己心口。


    刀刃贯穿他前胸后背刺入玉苍鸾胸膛,将两人串在一起钉在了石壁上。


    竹栖砚仰着头抽了几口气缓过穿心的疼痛,而后颤抖地抬起手臂,反手勾过玉苍鸾无力垂着的头颅。


    他维持着面上一抹笑容侧过头去,如同虔诚的信徒微微仰首,向受难之人干涸的唇边献上珍重一吻。


    霎时空中荡开无形的波纹,两人神识彼此交融,竹栖砚轻而易举地进入了玉苍鸾混乱的神识之中。


    他看向面前汹涌澎湃的黑海与天边飞旋的龙卷,耳边响起了雾赦己的叮嘱:“他的神识与记忆已经被搅乱破碎,你须得进入他识海深处将他神识记忆拼凑完全,否则就算我们救了他性命,他也会变成一个痴傻之人。”


    竹栖砚低笑一声,纵身一跃跳进了海里。


    ***


    再次睁眼之时,竹栖砚已身在一处阳光明媚的庭院内。


    他环视一圈,不见血腥洞府,不见萧瑟杀意,自己身上也没有狰狞伤口。


    竹栖砚挑了挑眉,迈步朝前走去。


    他此刻正走在一座平湖上的九曲廊桥上,放眼看去,整片湖面亮如明镜,倒映着湖上假山水榭、红莲碧叶和天边流云,偶尔有蜻蜓飞来,惊动镜中平静,晕开一圈圈荡漾暖意。


    这条廊桥似乎没有尽头,竹栖砚脚步渐缓,慢慢皱起眉头往湖水中看去。


    这时一道冷如山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你是谁?”


    竹栖砚诧异地转过头去,就见他面前不知何时站了个少年,对方正抱紧怀中长剑,一脸警惕地看着他。


    “你是谁?”那少年一双凤眼盯着他,冷声开口道,“为何在此?意欲何为?”


    看着对方稍显稚嫩的脸庞上熟悉的面容,竹栖砚挑眉一笑,不慌不忙地从袖中掏出折扇来在两人之间缓缓展开,而后掩唇悠悠道:“我嘛……”


    “我是来杀你的。”


    第95章 扑火之蛾(六)中 【二更】


    眼前这人显然是少年玉苍鸾,那么此处应当是玉家了,但竹栖砚记得自己明明进入了对方的神识之中,看来这里应该是玉苍鸾的记忆碎片。


    雾赦己曾说要自己重新拼凑玉苍鸾的记忆神识,才能将对方唤醒,可他并不知道要如何拼凑对方的记忆。


    现下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暂且静观其变了。


    竹栖砚这厢正在暗自计较,那边玉苍鸾已拔|出剑来,猛地向他刺去:“歹徒休得猖狂,看剑!”


    竹栖砚下意识地挥扇抵挡,谁知玉苍鸾手中的剑却径直穿过他的身体刺了个空。


    两人同是一惊。


    竹栖砚若有所思地转过身来,就见玉苍鸾重新抬起剑指向他所在的方向,动作里却带了几分茫然:“人呢?休要故弄玄虚!”


    他说着催动剑意围在周身,语带威胁:“快出来!不然我就不客气了!”


    竹栖砚收起嘴角笑意,沉默地看着眼前人无措的模样,半晌穿过对方举起的长剑走到玉苍鸾身边,抬起手来摸了摸少年的头顶。


    手感还不错,竹栖砚收回手来看向自己掌心,他对这里的人与物有正常的感知,而玉苍鸾对自己的感知却只存在了一瞬。


    竹栖砚又跟在一脸疑惑的少年身后在玉家绕了许久,终于确认这里的人都发现不了自己。


    一开始玉苍鸾的所见所感似乎只是一场错觉——他本人显然也是这样以为的。


    莫非是因为此处乃是玉苍鸾的记忆,所以他这个外来者无法干涉?竹栖砚这样想道,没再尝试着与对方交流。


    在那之后,少年玉苍鸾的生活继续前进着。


    他每日念书打坐练剑,偶尔见见父亲家人,似乎再没察觉到身边一直有一个人沉默地注视着自己。


    竹栖砚也说不清自己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他知道自己现下最重要的就是帮玉苍鸾修复记忆,但他却莫名地想在这里驻足。


    兴许是略带稚嫩的玉苍鸾让他新奇,兴许是没有参与对方的过去让他遗憾,兴许是玉苍鸾在玉家平和的日子让他意外。


    总之,他并没有试图打破这片记忆,或是寻找离开的方法,而是开始饶有兴味地观察起了这一切。


    玉苍鸾在房中读书,目光落在面前的书本上,垂下的眼睫显得他少见地沉静,连身上的寒意都消减了许多。


    而竹栖砚便坐在窗棂上兴致勃勃地这样看他一天,偶尔有清风自窗边穿过他身体吹起少年鬓边碎发,若有若无,若即若离,如同一个亲昵的抚摸。


    有时玉苍鸾会抬起头来望向窗外,两人的目光便这样不期而遇,仿佛在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对望,然而竹栖砚知道,他的眼中并没有自己的身影。


    玉苍鸾在院中练剑,剑风寒似凛霜,剑势快如闪电,身旁凝起的冰霜与雷电将纷纷落叶瞬间绞碎,他矫健的身姿则穿梭在其中若隐若现。


    而竹栖砚便靠在树下,抬手去接那漫天的叶雨,从他的角度看去,自己伸出又收回的指尖与远处玉苍鸾的面庞一触即分。


    他轻捻指节,感受到上面带着微微的冰冷湿意,然而竹栖砚知道,这是空气中凝结而成的冰棱融化在了他手中。


    玉苍鸾在榻上打坐,屋中仅有一盏如豆的灯火映着他日益成熟的轮廓,在墙上留下一道孤绝的背影。


    而竹栖砚便站在灯火旁举扇轻摇,面前灯火不动,屋中人凝神静气毫无所觉。他往前走几步,火光穿透他的身体照在玉苍鸾脸上,竹栖砚就着灯火的暖意伸手贴上对方脸侧。


    某一时刻,玉苍鸾突然轻轻一动睁开眼抬起手来,似乎就要抚上身前人的面颊,然而竹栖砚知道,他只是轻轻挥灭了不远处的烛光。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流过,竹栖砚看着玉苍鸾的身形如抽枝一般不断拔高,从风华正茂的少年长成了玉树临风的青年人。


    直到太微府的到来。


    亭台水榭化为灰烬,琼林玉碎,凤凰哀鸣。


    而竹栖砚仍旧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看着玉苍鸾绝望地抱着死去的亲人悲泣,看着他孤注一掷地冲向不为所动的刽子手,看着意气公子化作湖中沉璧失去生息。


    他注视着太微府之人如黑鸦般散去,而后才阖起手中被捏得几乎折断的扇子,纵身跳入湖水之中。


    刺骨的寒冷一瞬间包围了他,竹栖砚向湖底游去,不一会儿便看见了一只被包裹严实的冰茧。


    他一鼓作气游到冰茧旁边,正打算向其中注入灵力,却被眼前一幕震惊得停住了动作。


    冰茧之中,只见玉苍鸾静静地躺着,胸口处被“飞天矢”穿透的洞内赫然是一颗破碎的心脏,而此时此刻,正有淡淡的蓝紫色光芒从冰茧处流出汇聚在那里,慢慢修补着残缺的心脏。


    随着心脏渐渐被修复完全,玉苍鸾全身上下的伤口处也泛起淡色光芒,生出透明的骨骼与血肉,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块在重新补全的美玉。


    寒冰为心,碧玉为骨。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不知过了多久,冰茧中的灵力逐渐消耗殆尽之时,玉苍鸾终于睁开了眼睛。


    竹栖砚隔着一层冰茧与他对视,清晰地看到了对方眼中层层凝起又消散的冰花。


    下一刻,冰茧无声碎裂,比湖水更刺骨的冰冷自玉苍鸾身边弥漫开来,瞬间冻住了整座湖泊。


    与此同时,天边乌云密布,雷电交加,一道紫色闪电自天而降化作一条凶猛雷龙劈开冰面,玉苍鸾缓缓活动指节,身旁冰封的湖水也凝出一条身躯庞大的冰龙,托着他冲出了湖面。


    半空中,雷龙与冰龙一边上升一边不断碰撞,身躯交缠又散开,最终化作两道灵光汇入了玉苍鸾的体内。


    天上开始下起雨来。


    形容狼狈的玉苍鸾落回地面,在凄风苦雨中跌跌撞撞地离去。


    自始至终,竹栖砚一直跟在他身边,未发一言。


    ***


    玉苍鸾离了玉家,就如他从前所说的那般,一直以“苍峦”为化名四处走动,一边修炼一边寻找玉家灭门的线索。


    在残酷的磨练中,他眉宇间最后一缕柔软之色也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把出鞘的寒剑,一柄复仇的利刃,一身淬炼的硬骨。


    他就这样踽踽独行,直到在试炼之境中出手杀了花家三公子花胄幸,被爱甥心切的蔺炽添抓了起来。


    蔺炽添本打算将其带回花家慢慢折磨至死,不想他拎着玉苍鸾踏进家门时,正好遇到前来找花二公子玩乐的笛泠音。


    笛泠音见到玉苍鸾被鲜血染红的艳丽脸庞时,眼睛都瞪直了,两脚仿佛被粘在了原地,半天都迈不开步子。


    竹栖砚见到这副与自己相仿的脸上露出这等痴傻表情,难得有些沉不住气,想要直接上前给对方两个耳光。


    蔺炽添答应了笛泠音将玉苍鸾带去做男宠的请求——左右不过一个卑贱之人——但毕竟血仇在前,他提出要废去对方修为,而笛泠音同意了。


    蔺炽添行刑时笛泠音并未在场,毕竟他只当对方是个新鲜的玩物,并不在乎对方死活。


    玉苍鸾被绑住挣扎不得,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蔺炽添伸出手来,生生捏断了自己脖间的经脉。


    鲜血霎时将他褴褛的衣衫浸润,玉苍鸾被堵着嘴,只能瞪大了双眼盯着一脸狠色的蔺炽添,又似乎是越过对方看向远处——


    竹栖砚站在蔺炽添身后,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场单方面的酷刑。


    他看着蔺炽添为了折磨玉苍鸾,故意延长了切断两条经脉之间的时间,让断经之痛经久不息地传递到对方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而玉苍鸾剧烈地挣扎着,发丝混着汗水和血液黏在面颊上,眼中倔强的冷光始终未曾熄灭。


    湿冷的地牢内回荡着玉苍鸾痛苦万分的呜咽之声,血腥气仿佛贴着皮肤钻入竹栖砚体内,要将他也拖入这场似乎没有休止的刑罚之中。


    他回想起初见对方之时,在花胄梓给笛泠音的书信上看到的描述,说玉苍鸾被折磨得奄奄一息,浑身浴血,如同凄绝艳丽的荼蘼。


    蔺炽添发泄完怒火,将失去修为的玉苍鸾随意丢在地上离开了。


    这场景……确实很美丽,竹栖砚这才缓缓迈步走近对方,蹲下身来伸指抚上玉苍鸾脸上仍旧温热的血迹。


    他将沾了血液的手指放在自己唇边,而后翘起嘴角,张嘴舔了舔。


    这味道……确实很香甜。


    只是——


    竹栖砚低头凑近紧闭双眼几乎没了呼吸的玉苍鸾,眼神忽而变得深邃晦暗。


    只是这副模样的玉苍鸾,他不喜欢。


    ***


    笛泠音如愿将玉苍鸾带回了笛家,竹栖砚陪玉苍鸾在对方给他准备的房内呆了几日,看着玉苍鸾想方设法从前来给他洗漱更衣的侍女口中打听笛家消息,暗自筹谋逃脱之法。


    等到侍寝那天,玉苍鸾隐忍多时,终于趁笛泠音没有防备之际,用事先准备好的玉簪一把捅进了对方的脖子里。


    竹栖砚暗暗咬了咬后槽牙,正当他准备继续看下去时,意料之外的事情却发生了。


    那被玉苍鸾捅死的笛二公子,居然就这么咽了气,再也没有睁开眼来。


    也就是说,本该穿越而来的“竹栖砚”并未出现在此。


    竹栖砚的心慢慢沉了下去——玉苍鸾的记忆从这里开始出现了偏差。


    ***


    那之后,玉苍鸾再次踏上了逃亡之路,他辗转奔波,也去了瀛洲、阆阙秘境、岐渊、济延。


    最后因玉家身份暴露,他在济延被七大世家围杀,最后拒不肯降自爆而死。


    从头至尾,“竹栖砚”这个人都不曾出现过。


    竹栖砚站在因玉苍鸾爆体而出现的深坑中央,冷眼看向那些面容模糊的世家之人,心底升起一个隐约的猜测。


    下一刻,他身周的世界开始破碎崩塌,竹栖砚恍然间觉得自己似乎身在一片海浪掀起的泡沫之中。


    那泡沫初时很小,又与其他水珠不断交融而变大,然而不管怎样,它最终却仍旧难逃碎裂消融或是重新归于大海的结局。


    他这样想着,眼前彻底黑了下去。


    ***


    再次睁眼之时,竹栖砚又回到了最初的那条廊桥之上,他在心中默默数着,果然数息之后,一道冷冽的声音又一次在面前响起:“你是谁?”


    竹栖砚轻轻勾了勾嘴角,一步向前将少年玉苍鸾抱在怀中,在感受到令人安心的体温之后笑起来:“我来带你走。”


    玉苍鸾的脸贴在对方胸膛,耳边传来沉稳有力的心跳,他眨了眨眼,疑惑地问道:“你要带我去哪里?”


    竹栖砚放开少年蹲下|身来,果不其然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他知道自己赌对了。


    他抬手将玉苍鸾额边碎发拨到耳后,笑道:“我带你回到属于你的真实。”


    玉苍鸾本能地想要挣脱,他道:“不行!我尚未知晓你的身份……”


    谁知竹栖砚伸指抵住他嘴唇,声音冷了下来:“你必须跟我走。”


    玉苍鸾还想拒绝,可心底似乎有一个声音在催促他,让他跟上眼前这人的脚步,他犹豫这一瞬,竹栖砚已二话不说抱起他来离开了原地。


    ***


    这一次,竹栖砚将玉苍鸾藏了起来。


    他们在深山中修炼,避过了玉家灭门,自然也避过了之后玉苍鸾所遭遇的诸多坎坷,包括经脉断绝、沦为娈宠、身份泄露、被人追杀……


    玉苍鸾过得十分安心,每日修炼打坐,修为与日俱增。


    只有一点竹栖砚不太满意,那就是这一回的玉苍鸾身上似乎少了些什么,没有了那人惯有的凛冽与傲气,看向他的眼神也毫无波澜,仿佛变成了一个只会修炼的傀儡。


    千百年过去,玉苍鸾已修炼至出窍期,这一日恰逢他出关,就见竹栖砚已站在洞中等着自己。


    “什么事?”玉苍鸾的声音仍旧是冷的,却冷得没有情感,只剩空洞与麻木。


    竹栖砚看着对方没有表情的脸,再次勾了勾嘴角:“玉苍鸾,你过来。”


    玉苍鸾被他养了这么多年,修为虽增进,心性却仍旧停留在少年,对竹栖砚更是言听计从。


    于是他没有半分怀疑,径直走到了竹栖砚面前。


    下一刻,竹栖砚维持着面上笑容,一剑洞穿了玉苍鸾的身体。


    “看来这样也不行呢。”


    他满含遗憾地叹息道。


    ***


    竹栖砚再度在廊桥上睁眼,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在桥上等着少年玉苍鸾经过,而是提前藏在了暗处。


    他一直等待着,等着对方再次长大成人,等着玉家灭门,等着玉苍鸾再次被蔺炽添废去修为,等着对方再次被抓进了笛府。


    不同的是,他在玉苍鸾侍寝当天提前杀掉了笛泠音,而后代替笛二公子在房中等待着玉苍鸾被带来。


    这一次,玉苍鸾没能成功刺杀笛二公子,竹栖砚将他压在床上,折腾了他一夜。


    玉苍鸾无力地踢腾着腿,看向竹栖砚的眼中全是不屈与仇恨:“笛泠音……我杀了你——”


    对……就是这样的眼神,就是这样的傲气,就是这样的他!


    竹栖砚愈发兴奋,他俯身吻啄着对方冷艳的眉目,喃喃道:“玉苍鸾,我要你一直这样看着我,我要你对我刻骨铭心……”


    “……所以,尽情恨我罢。”


    竹栖砚将玉苍鸾在自己眼下囚了数年,没想到还是被对方抓住机会逃跑了。


    他一方面感到遗憾,一方面又感到惊喜——毕竟倘若委曲求全丧失斗志,那便不是玉苍鸾了。


    笛家已没有呆下去的必要,竹栖砚顺手屠了笛家满门,背负着太微令开始在修真界逃亡。


    在这期间,听说修真界多了个玉阎罗,手段狠毒,闻者皆惊,竹栖砚对此一笑置之。


    他暗中帮助玉苍鸾度过阆阙秘境、岐渊与济延之劫,玉苍鸾修为增长得比他预期还要快,手段也比现实残酷得多。


    “玉阎罗”之名响彻修真界,玉苍鸾在竹栖砚推波助澜之下,先灭阳家,再杀御家,一路尸山血海,除掉七大世家,推翻太微府,铲除七杀盟,自己坐上了修真界的第一把交椅。


    他将自己的仇家、玉家的仇家一个个折磨致死,最终抓住了狡兔三窟的竹栖砚。


    玉苍鸾将自己受到的屈辱变本加厉地归还到竹栖砚身上。


    竹栖砚再次感受到他深藏在冷酷之下的暴虐,虽然他深深知晓这只是由玉苍鸾混乱的记忆构筑出的神识世界,但仍旧为对方加诸于自己的真实之感倒吸一口凉气。


    竹栖砚有气无力地倒在玉质的王座之上,他虽痛苦至极,内心却十分畅快,面前的玉苍鸾是如此的鲜活,而对方的眼里从今往后也只有自己。


    虽然他投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里全是恨意。


    竹栖砚深吸一口气,缓过心头那抹稍纵即逝的疼痛,他扯起嘴角笑道:“玉苍鸾……你是不是很恨我?”


    玉苍鸾动作一顿,抬起眼眸冷冷看向他。


    竹栖砚颤抖着伸手去触摸对方眼睫,被玉苍鸾半途截住压了回去。


    “呵呵呵……”竹栖砚低低笑起来:“玉苍鸾,我好开心。”


    “如今世上已无人能再阻碍你,唯有我能与你永远纠缠下去,若我有一天离去,你会一直记住我……”


    “我当真……十分高兴,”他挣脱玉苍鸾的双手去搂住对方,“玉苍鸾,我真的很开心,这个世界已经过去了千万年,而你一直记得这份恨意,一直记得我。”


    “我终于明白了,只有这样,只有这份恨意,才能让你苏醒过来——”


    他的嘴唇却忽然被人堵住了。


    “可是我不开心,”玉苍鸾结束这一吻抬起头来,那目光虽然依旧冷漠,深处却含着淡淡的哀伤,“竹栖砚,我不开心。”


    竹栖砚的话语顿时止住了——他仿佛从那样的目光中窥见了真正的玉苍鸾。


    “你的所作所为,你对我说的话,无一不在加深我对你的恨意,”玉苍鸾带着他的手抚上自己胸口,“可是我的心告诉我,不该是这样的,事实不是这样的。”


    竹栖砚彻底愣住了。


    下一刻,玉苍鸾手中使力,握着竹栖砚的手毫不犹豫地捅穿了自己的胸膛。


    “看来你似乎很失望,不过下一次……”


    鲜血从他嘴边流下,两人身处之地又开始碎裂坍塌。


    而在不断崩塌的世界里,玉苍鸾弯起嘴角向竹栖砚轻轻笑道:“若是有下一次,别再让我恨你了。”


    ***


    竹栖砚猛地惊醒,玉苍鸾那抹笑容犹在眼前挥之不去,周围明媚的阳光又将他的思绪拉回。


    经历了几次失败与玉苍鸾的死亡,竹栖砚差不多明白了自己所处的状况。


    玉苍鸾的神识和记忆被阳澄麟搅碎后并未消失,而是以无数神识碎片为基础,混乱的记忆为养分,分化出了无数个神识小世界。


    就像是平静的海面翻起汹涌的波涛之时激起的水花。


    而与那些水花不同的是,这些神识小世界并不会自由落回属于玉苍鸾原本神识的海洋,而是不断融合,相互影响,从而成为更加错综复杂又与现实相去甚远的神识世界。


    想要让神识归位,记忆拼凑完全,显然需要想方法将神识愈合,记忆摆正,让它们重新落回玉苍鸾的识海。


    倘若某个神识世界归位失败的话,这个世界就会被融合到其它的世界,如同两个泡沫相融,变得更加混乱。


    而通过几个世界的观察,竹栖砚已然注意到成功的几个关键。


    第一个,自然是玉苍鸾作为神识原本的主人,不能在世界中死亡。


    第二个,则和他自己有关,作为玉苍鸾记忆中唯一缺失的部分,他需要设法让每个世界中的玉苍鸾记起自己来。


    竹栖砚多次试验——有他主动舍弃的,也有被迫失败的——发现只要他和对方的羁绊加深,那么他就可以影响玉苍鸾原本在这个世界的行动轨迹,这样不仅可以让对方慢慢想起自己,也可以想办法让玉苍鸾活到最后。


    而显而易见的是,经历的世界越多,不论成功与否,他与玉苍鸾的羁绊便会越深。


    但这样的小世界不知有多少个,竹栖砚也不知道外界过了多少时间,为了加快速度,他决定主动出击,加深两人羁绊,让他尽可能影响玉苍鸾成功活到最后。


    可如何短时间内打造两人之间足够深刻的羁绊呢?


    当然是选择现实中玉苍鸾最有可能对自己怀有的情感去加强,这样有真实做基础,他再在神识世界中刺激一番,速度自然会快得多。


    于是竹栖砚选择了让对方铭记对自己的恨意。


    但前几个世界里,这份恨意都不够强烈,没能让玉苍鸾坚持到最后。


    好不容易最后一次他成功活到了快要结束,谁知玉苍鸾竟主动求死。


    显然竹栖砚又失败了。


    ***


    “你是谁?”


    不一会儿,身前又响起听了千百遍的声音,只是这一回……


    竹栖砚苦笑着勾起嘴角,转身单膝跪在地上,他捧起少年玉苍鸾的右手在对方手背上落下温柔一吻。


    “玉公子,在下为你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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