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扑火之蛾(六)下 【三更】
这一次,竹栖砚决意做一个完美的爱人。
他绞尽脑汁回想着自己曾见过的恩爱夫妻,模仿着他们与玉苍鸾相处。
玉苍鸾年少时,他尽心尽力做对方的师父,后来对方成年了,他便自然而然成了玉苍鸾的入幕之宾。
但这一次也并未能长久。
他还没能成功让玉家强大到避开围杀,太微令便已经到来。
照旧是血海焦土,照旧是生死逃亡,照旧是亲人离散。
只是这一回,玉苍鸾没有如往常一般被射落湖底而后起死回生。
竹栖砚不知道,从前父亲死后,玉苍鸾认为玉家就剩自己一人,早就心如死灰,故而决心与太微府鱼死网破,这才有穿胸一箭,死里逃生。
可是现在——
玉苍鸾背着为他抵挡攻击而重伤的竹栖砚拼命奔逃,他心有所系,故而绝对不能在此倒下。
玉苍鸾停下脚步,太微府的人已经将他们包围。
竹栖砚埋在他脖间,用气声道:“别管…我了……”
天知道他让自己为对方受了这么多伤,就是想激起玉苍鸾的怒气,好让他达成穿心一箭的结果。
毕竟从以前失败的经历来看,这里玉苍鸾必须得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一关,往后才能走得长久。
谁知对方背着他一路逃跑,眼看就要离开玉家了,这下可不妙。
竹栖砚正思索着要不要让自己去死一死,好激发玉苍鸾的斗志——他试过了,若自己死去,这个世界并不会结束,但玉苍鸾要是死了可就真的完了。
他这样想着,抬眼瞥见对面太微府之人恰好在弯弓搭箭,连忙挣扎着从玉苍鸾背上跳了下来,冲上去替对方挡下了这一箭。
箭矢上覆着灵力,竹栖砚被穿胸的箭带着倒飞出去,撞到了一颗树干上。
“阿砚!”玉苍鸾连跌带摔地跑到眼前阵阵发黑的竹栖砚跟前,焦急道,“你怎么样?”
竹栖砚暗暗咬牙,将那射箭之人的模样记在心里,而后装作柔情满满地抬起手抚上对方脸庞:“我…快不行了……抱歉…不能继续陪着你……了……”
他说着便要慢慢无力地垂下手腕,谁知放到一半时却被玉苍鸾一把握住了手。
竹栖砚:?
他缓缓睁开眼,就见玉苍鸾将他的手背紧紧贴在自己面颊,眼神中透着坚定:“我绝不会让你死。”
竹栖砚:……
竹栖砚:“你……”
玉苍鸾却低头在他唇上落下一吻,而后沉声道:“玉字十六诀——琼。”
顿时巨大冰茧将自己包裹住,玉苍鸾抬手将他一把推回了湖中。
“不——”
竹栖砚徒劳地伸手,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又一次自爆而亡。
***
眼前一幕与不久前玉苍鸾为保护他自己被阳澄麟抓走的情景重合,让竹栖砚心脏狂跳。
然而他眨眨眼,自己便又回到了那座桥上。
这一次竹栖砚躲开了与玉苍鸾在桥上的相遇。
他总结了经验教训,发觉自己或许不能太早和对方见面。
于是他又一次默默注视着玉家被灭、玉苍鸾被捉,然后提前杀死笛泠音,代替对方与玉苍鸾在花家相见,并阻止了蔺炽添的复仇,将玉苍鸾带回了笛家。
二人携手灭掉了笛家,拿下了阆阙秘境。
他们没去岐渊,自然也没有后来的诸多算计,反倒一齐在秘境中修炼,直到玉苍鸾闭关久未能突破,竹栖砚决定离开秘境替他寻找机缘。
然后他便因太微令和私藏玉家人遭到了七大世家的追杀。
竹栖砚没想到自己没有主动出手,玉苍鸾的身份也能走漏风声。
他行至末路,捂着伤口靠在山壁上仰头喘|息,内心却是少有的畅快。
竹栖砚辗转两世多逢绝境,没有一次这么打心底希望自己早点死。
这样玉苍鸾一辈子呆在秘境中出不来,他就不信……
然而他还没把自己死后回去守着玉苍鸾的事计划完,对方就自己送上了门来。
这要是在现世,竹栖砚高低得奚落一番对方的愚蠢,不过他如今还得努力增强与对方的羁绊,于是只能皮笑肉不笑地朝对方摆出意外又受宠若惊的表情:“你这傻子……为何要来……”
有两个字格外咬牙切齿,玉苍鸾在他身边蹲下时不明显地笑了笑:“那你呢?为何不直接回秘境之中?”
把敌人带到自己家门口这种事,只有傻子做的出来,竹栖砚心中这么想着,面上却一边吐血一边道:“我……总要护着你。”
玉苍鸾握住他手腕为他输送灵力,闻言抬头看向他眼里:“是因为爱我么?”
被那双在千百个世界里与他对视过、几乎刻在他心中的眼眸注视着,竹栖砚原本脱口而出的话难得卡了壳,他迟疑片刻,仍旧缓缓点了点头。
“骗子。”玉苍鸾轻笑一声。
竹栖砚心道不好,虽然不知道自己哪里露了馅,但这样一来岂非功亏一篑……
“不过不重要了。”玉苍鸾打断他百转的思绪,伸手捏住竹栖砚下巴吻在他唇边。
“我爱你,”在对方明显怔愣的表情里,玉苍鸾定定地看着竹栖砚,眉间常聚的寒意散了大半,“所以我会救你。”
接着他熟练地将竹栖砚往秘境里一扔,一人迎上了围攻而来的众多高手。
竹栖砚这时才反应过来,他连忙伸手想要抓住什么——
却只触到一片温热的血迹。
***
竹栖砚这次是躺在桥上醒来的。
他先是盯着头顶蓝天怔了一会儿,然后在脚步声渐近时仓皇起身,逃也似地离开了玉家。
竹栖砚头一次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玉苍鸾。
经过无数次的尝试,他发觉不管如何,还是要让世界线尽量贴合现实,如此成功的机会会大一些。
于是他静静等待着玉家被灭、玉苍鸾被废修为作为娈宠送入笛家。
然后他在对方侍寝那晚掐好时间,蹲在窗下伺机行动,估摸着玉苍鸾正好杀掉笛泠音时翻窗而入。
接着慌忙偏头躲过了飞来的利器。
玉苍鸾保持着掷出簪子的动作,冷声道:“你是谁?来做什么?”
竹栖砚半边身子尴尬地跨过窗边,向来巧舌如簧的他这一刻大脑一片空白。
最后他慢慢开口试探着道:“我是来…爱你……的?”
玉苍鸾:……
玉苍鸾面无表情地挥来一拳:“是不是有病。”
后来竹栖砚以能够帮助对方逃出笛家复仇为由留下了。
他这一次尽力按照原来的方向发展,灭笛家、入阆阙、进岐渊、闯济延……而后又在溟江边上遇到了阳澄麟。
玉苍鸾也如现实一般,为了救他主动被阳家抓去。
竹栖砚步步为营,在七杀盟、朝家和听澜阁之间周旋,再次潜入阳家寻到被钉在墙上的玉苍鸾。
这一次终于走到了与现实无二的境地,竹栖砚再次把“潜龙”捅进自己胸口的时候,只觉得自己精疲力尽。
按他的计划,仙器会救回玉苍鸾——这个世界中也确实如此,他并没有如循环嵌套一般进入对方的神识,玉苍鸾在他插|入长刀后不久便恢复了意识,抬手拔|出仙器与阳澄麟拼死一战……
最后为竹栖砚受了阳老祖致命一击。
竹栖砚跪在地上抱着玉苍鸾渐凉的身体,一瞬间觉得仿佛自己的心也跟着对方冷了下来。
这一刻他真真切切怀疑起来——难道他……永远也无法成功吗?
这时一双染血的手捧起他的脸,玉苍鸾努力抬起头吻住了他。
“你好像很伤心,”他似乎放下了一切,笑容是竹栖砚从未见过的温和,“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我们还会再见……”
竹栖砚动了动嘴皮,他感觉自己无力回答。
“所以,下次相见时,你还会来爱我么?”
怀中身躯渐渐化作玉尘散去,竹栖砚看着空落落的掌心,忽然唰地站起身来。
崩塌下落的世界尽头,他提起“潜龙”刀斩下了阳澄麟的头颅。
***
竹栖砚再次回到玉家廊桥,这一次,他的手中多了一把长刀。
如梦魇般的声音再度响起时,他干脆利落地转身,一刀捅进了一无所知的少年心口。
“对不起,”血液溅上他似笑似悲的面庞,竹栖砚道,“玉苍鸾,你还是恨我罢。”
此方世界顷刻崩塌,竹栖砚长刀在手,从不犹豫,在接下来每一个世界中都将初见的少年一刀穿心。
在他刀下,无数个泡沫般的世界破碎后相融,最终合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泡沫。
一个混乱到极致的世界。
竹栖砚踏进最后一个世界时,落在阳家洞府之内。
原来世界融合太多,秩序崩塌,时间颠倒,他已来到玉苍鸾被剃魂钉钉住濒死之刻。
竹栖砚鬓发散乱,双眼充血,衣袍早被血迹染成暗红,长刀之上还挂着不知哪个世界里的新鲜血液,血珠随他脚步不断滴落在地。
他身上汇聚着千万条交错的世界线,他已经成为了神识世界中最为强大的存在。
竹栖砚手起刀落,如切瓜割菜一般砍下阳澄麟的头颅,又将阳家血洗一空。
血气不断聚集在他身周,他所经处尸山血海,他所过处无人生还。
隽阑之内,笛泠音刚打算叫玉苍鸾侍寝,竹栖砚一刀挥去,在对方面前杀掉笛泠音。
“玉苍鸾,”他露出被血浸红的牙齿,笑得恐怖,“我来爱你了。”
可他却不敢停留,径直与呆愣的青年擦肩而过。
广原花家,蔺炽添刚把玉苍鸾捆住,便被竹栖砚一刀取命。
“玉苍鸾,”他低身扶起狼狈的青年,笑得孤绝,“我来救你了。”
可他不敢抬手擦去对方脸上血痕,转身消失在原地。
琼林玉家,竹栖砚将刀从殷独觉身上抽出来,动了动眼珠转向一旁仍旧抱着父亲头颅的青年。
“玉苍鸾,这个世界就剩我们两人了,”他抬手捂住布满血污的脸,笑得癫狂,“你只能恨我了。”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血色的天幕之下,竹栖砚一手握刀,一手捂脸,仰头大笑道,“无所谓了…都无所谓了——”
“你只能恨我,你也只能爱我——这就是真实,这就是尽头!”
他笑了半晌,又低下头去看向站起身来走近的玉苍鸾,扯起嘴角:“对…早该这样,本就该这样……”
竹栖砚朝他歪头一笑:“从今往后,你的爱恨皆归于我。”
“来吧。”竹栖砚朝面前沉默的人张开双臂,笑得畅快,“杀了我,你就能从这里出去了,快动手吧!”
玉苍鸾捡起他掉在地上的长刀,一把捅进了竹栖砚的胸口。
终于结束了。
竹栖砚维持着双臂伸开仰面朝天的动作,轻轻叹出一口气。
这样一来所有世界融为一体,最后只能回归神识之海,记忆也会拼凑完全。
只是……
作为最终死敌被玉苍鸾亲手捅死的感觉,还挺痛的。
竹栖砚心想。
以前有这么疼过吗?
他突然就有些茫然了。
兴许是在此经历太多,等回去之后,他一定要找玉苍鸾讨回来。
世界渐渐融化,碎成一片片水滴落下,归入纯黑之海,宛若一场盛大的谢幕。
竹栖砚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重新变得轻飘飘的——这一缕神识也要离开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似地低下头来,握住体内长刀在胸口一划。
竹栖砚伸手狠狠一掏,把一颗跳动的心脏抓在了手心。
“等一下!”
他抬起另一只手,终于将对方实实在在地握在了自己手里。
神识逐渐归位的玉苍鸾抬起头,看见竹栖砚捧着一颗心脏凑到自己面前来。
“这个,送给你。”竹栖砚对他笑道,“虽然你在神识世界中说过许多,但爱恨之事过于复杂,我尝试了无数次仍旧失败了,不过不管你想要哪一种,它们都在这里。”
“你可愿与我交换爱恨么?”
记忆回笼,神识世界里的经历一幕幕浮现,两人身边逐渐显露出玉苍鸾神识原本的模样。
漆黑的海渊之中,竹栖砚的“真心”无比明亮。
玉苍鸾默默叹了口气,他抬手握住竹栖砚捧着心脏的手,而后使劲一推——
两人的身形就此沉入深海之中。
而那颗心脏却在海水中散开,化作一颗颗银亮的浮沫。
“傻瓜。”
玉苍鸾抱住竹栖砚叹道。
“这不是恨,或许也不是爱。”
银亮浮沫从海面升起,化成一颗颗明星缀在黑色天幕之中。
“这是你和我。”
第97章 扑火之蛾(七)
神识之中衍化万千世界,现实只过了数息之刻。
雾赦己顶着老祖威压坚持了片刻,白发被鲜血染红了半边,她咬紧牙关低吼一声,继续握紧插|在对方胸口的刀柄。
便在这时,洞府之内忽然气息一滞。
雾赦己似有所觉,屏气留意起身后动静。
石壁上,玉苍鸾即刻神识归位,但见他全身泛起淡淡的蓝色灵光,将被刀钉在一起的两人笼罩了起来。
玉苍鸾身上的灵力光芒逐渐增强,而后随经脉流转,逐渐向他心口汇去。
霎时间,“请君勿用”仙器被他的灵力催动,逆转因果的效用开始显现,随着“潜龙”刀刃之上亮起代表因果的符文,插|在阳澄麟胸口的“藏凤”上也跟着泛起了亮光。
阳澄麟目眦欲裂:“不——”
前因倒转,后果逆流。
阳澄麟体内吸收的来自玉苍鸾的魂魄与灵力开始逆着“潜龙”“藏凤”倒流回玉苍鸾体内。
不仅如此,由于他已将从对方那里得来的魂灵与自己的修为融合在一起,“请君勿用”强行将他的修为连同属于玉苍鸾的那部分一起还给了对方。
阳澄麟只感觉自己的胸口处破了个漏风的大洞,而仙器就如同放了一个吸力强大的吸盘附着其上,将他的修为源源不断地吸出,顺着两柄长刀流向了玉苍鸾。
不!!!
他辛辛苦苦收集来的灵力,他积攒了多少年的修为,怎能白白便宜了那个不过金丹期的小子!
阳澄麟愈发疯狂地挣扎,想要将自己胸口的仙器拔|出,同时洞府中掀起暴乱的灵流,雾赦己终于支持不住,被他一掌拍落在地。
可还没等他抬起手够到胸前刀柄,一阵钻心噬魂的疼痛便在一瞬间传到他全身各处。
阳澄麟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腕上平白破开一个血洞,鲜血汩汩地从里面冒出,令他的手臂不受控制地垂了下去。
原来是因果倒转导致玉苍鸾身上所受的剃魂钉之伤全部转移到了他自己身上。
阳澄麟瞪大通红的双眼,不可置信地痛吼道:“啊——啊啊啊——”
阳澄麟的修为不断汇聚到玉苍鸾的胸口,而后顺着经脉流向他四肢百骸。
短时间内,玉苍鸾体内的灵力急剧增加,洞内灵气亦受到感召,围绕着壁上两人身周回旋震颤,甚至带着整座山头都开始摇晃起来。
片刻之后,剧烈的震动突然停止,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瞬间降下的遍地寒霜。
下一瞬,以石壁为中心,方圆十里之内一切有形之物表面都覆上了层层冰晶。
冰霜由四周向众人所在的洞府不断延伸,从天上俯瞰而去,犹如在大地之上结起了一朵巨大的冰花。
寒霜渐渐从外面爬上洞府内的石壁,它们从四面八方延展而来,最终汇聚在石壁上的玉竹二人身边。
紧接着,冰雪携着冷意攀上两人身体,将两人包裹起来,最后只剩头颅露在外面。
远远看去,像是多情匠师在岩壁上凿刻出的神圣而缠绵的双人冰雕。
洞府内的温度已经降到了最低,几乎呼气成霜,滴水成冰。
而寒冰还在蔓延,它们小心避过仍旧偏着头的竹栖砚,迅速覆盖上玉苍鸾的面庞,最后在他眉间结成一道霜花一般的印记。
天寒地冻,万籁俱寂。
下一瞬,玉苍鸾结满细小冰晶的睫毛颤动,接着他掀动眼皮,一双仿若凝聚着万古寒霜的眼眸慢慢睁了开来。
有细细簌簌的冰屑从他眼睫间坠落,如同一只只透明蝴蝶在半空中轻轻扇动翅膀。
却在刹那之间掀起巨大的动荡。
“咔咔咔——”二人身周的冰层开始断裂消退,露出他们紧贴的身躯,仿佛在经历一场华丽的鳞蜕。
玉苍鸾稍稍活动了一下微僵的手指,关节处传来骨头碰撞的声响,而后他眼神一凛,猛地将两条钉满魂钉的手臂从石壁上扯了下来。
“咔咔咔咔咔——”随着他动作,澎湃的灵力自他指尖流出,顿时震碎了洞府内凝结的冰层。
寒冰碎片从顶部、四壁哗啦啦地剥落跌下,又在半空中化作锋利的冰棱,与阳澄麟传来的灵力融合在一起,随玉苍鸾意念形成一道保护圈蓄势待发地围在他身周。
在漫天冰雨之中,玉苍鸾一手揽住竹栖砚,另一手抬起握住胸前长刀,一把将其从心口拔了出来!
“轰隆隆——”“噼里啪啦——”
与此同时,天空中骤然响起一阵雷鸣,紧接着紫色电光穿过阳家两人编织的“天无二日”领域落下,在天地之间连成一道道绮丽的蛇形长线。
雷电携着磅礴威势劈开洞顶,落在玉苍鸾竖在自己面前的长刀刀刃之上,映出他冷冽的眉眼,随即噼啪炸开,在虚空中划出一道道弧光,给漂浮在周围的万千冰棱镀上了碎金溅玉般的光芒。
阳澄麟的灵力仍旧不断向玉苍鸾的身体流去,一部分汇聚在玉竹两人洞开的胸口,快速修复着两人破损的心脏,远看去仿佛一朵朵冰花在他们心口开落,一瞬间衍化千万次生灭,和光同尘,死而后生。
另一部分灵力逸散在玉苍鸾身周,化成几乎实质的蓝紫色光圈。
玉苍鸾揽着尚未苏醒的竹栖砚,令体内空前丰沛的灵力凝于刀尖,随即高喝一声,挥刀裹挟着雷电之势向对面的阳澄麟斩去。
“轰!”
半边洞府被削去,被灵力裹挟的冰棱顿时如利针一般飞散,而雷光冰尘散开的尽头,却只剩一把长刀孤零零地钉在碎裂的石壁上。
“阳澄麟不见了!”雾赦己赶过去查看后道,“这里有些许肉|体残渣——是他舍弃了这副肉|身,元神出窍逃跑了。”
***
雁孤宁遣雪明禅去阜扬,自己和落萧河来了隅皋。
他一只脚刚踏进阳家大门,便听到一道温和但疏离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首席大人,别来无恙。”
雁孤宁转过头去,朝声音来出从容一拱手:“霓阁主,本府这厢有礼了。”
霓临沨坐在轮椅上,不紧不慢道:“听闻首席大人事务繁忙,今日如何想起亲自来这混乱之地了?”
雁孤宁开门见山:“本府来此,一为调查阳家禁术之事,二为调停听澜阁与阳家矛盾。”
“哎呀,”霓临沨闻言,脸上露出歉意的笑容,“原来倒是在下的不是了。”
雁孤宁:“阁主何出此言。”
霓临沨缓缓道:“首席大人兴许是误会了——之前在下一时不差中了歹人的圈套,这才被故意带到了阳家,听澜阁众人心忧在下安危,故而前来救助。如今在下已安然无恙,阳家也与听澜阁重修旧好,此事已无须担忧。
他说着微微颔首:“麻烦首席大人及众家主替在下操心了,在下感激不尽。”
“……”雁孤宁沉默片刻,开口道,“如此自然是最好,那现下……”
二人说话间,后山处传来一阵地动山摇。众人抬头看去,但见天空中双日并立,高下难分,不时有灵力余波与大能威压从云端传来,以悍然之势摧毁不少阳家宫阙楼阁。
轰隆隆的倒塌之声将雁孤宁剩下的话盖了下去,于是霓临沨淡笑着接上对方的话头道:“方才的‘摄魂取灵’大阵首席也见识到了,如今阳家老祖已丧心病狂不分敌我,可见禁术危害之大。若您不想葬身此地或无功而返,就请暂且将其他事放在一边,助我等一臂之力罢。”
雁孤宁与他对视半晌,而后侧身对一旁的落萧河点了点头。
***
雪明禅领部下来到阜扬时,着实被眼前景象惊了一惊。
只见阳澄麟用来封住整座阜扬城的阵法不知何时已被打破,城中残留的火焰白骨也全部消失不见,甚至连城民也所剩无几。
雪明禅看过城中房屋,发现那些住民家中贵重物品皆被带走,屋子里却并不杂乱,可见走得并不匆忙,显然是有人组织他们走的。
只是……有谁能在混乱的当下破开阜扬阵法,还能在他们没有察觉之时带领这里的人离开呢?对方究竟有何目的?
雪明禅转向去往周边地界打探的部下:“可有什么发现么?”
“不曾,”部下为难道,“本来阳家其余属地——诸如章信、岚可——因驻守当地的世家被剿灭及听澜阁与阳家的冲突而人心惶惶,又经过先前阳老祖那一顿折腾,凡人们死伤大半,有些修为的也元气大伤了,根本没人注意到阜扬的动静。”
前去探查桑黍的部下则更为无奈:“桑黍映家之中似乎起了内讧,映家主已经以大阵封锁了桑黍,阳老祖的禁术领域都没打扰到他们打架。”
雪明禅叹了口气,怎么麻烦事都让他遇到了。
***
玉苍鸾醒来之时,阳澄麟眼看拔刀无望,而灵力还在源源不绝地流失,便索性弃了本体肉|身,元神出窍逃离了洞府。
他及时止损,只让玉苍鸾吸收了本体一半的修为,阳澄麟一边心疼自己修炼多年禁术夺来的修为,一边头也不回地破开虚空,连自己留在洞外抵挡听澜阁两人的分|身都弃之不顾了。
毕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虽然此次夺取玉苍鸾魂灵的计划失败了,但只要他避开这些人躲上一段时日,必定能够卷土重来。
阳澄麟正这样想着,下一刻却在虚空中一头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
什么?!
阳澄麟一边惊诧一边想尽办法穿过眼前的无形之墙,然而不论他怎样尝试,自己始终都无法通过这堵高墙。
“该死!”气急败坏的阳澄麟一拳捶在面前的墙上,在虚空中激起一圈圈波纹,“是谁在这个时候阻我的路?”
这时却见眼前被他击打的墙面之上突然泛起了水波一样的纹路,那纹路不断扩大,无限延伸到远处,又在下一刻迅速传导了回来,向阳澄麟面前汇聚而去。
与此同时,一道道阳澄麟打出的灵力也随着这些回转的波纹重新在他面前交会,最终凝成一道隐含着巨大能量的光球直向阳澄麟面门而去。
“不——”原本打算转身逃跑的阳澄麟身形直接被光球淹没,他在那一瞬间察觉到了其中所包含的熟悉的气息,忍不住咬牙道,“千昼烈,你这老不死竟敢害我——”
然后他被光球裹挟着顺着逃跑的路线原路返回,被迫重新回到了仍旧留在洞府之外的那具化身之中。
阳澄麟又不甘心地尝试了几次,一一被以同样的方式打回了自己的肉|体之内。
他这才不可置信地明白过来——有人不想让他逃脱,而要让他死在这里!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阳家后山,正与阳澄麟对战的听澜阁二人停下动作来眉头紧皱,只见原本杀气腾腾的阳老祖忽然行动一滞,而后慢慢抬起一只手捂住脸,仰天大笑起来:
“哈哈哈……你们这些阴沟里的老鼠,心里藏着的都是歹毒的心思,却只会背地里使绊子,不敢亲自过来与我一战!”
他两眼盯着虚空中的某个方向,似乎在与谁人对话:“罢了罢了,你们想让我死,我偏不让你们如愿!”
他说着重新收回目光看向眼前人,不屑地笑道:“早在四千多年前,老天就想要我死了——可我呢,就算境界下跌修为衰减又怎样,还不是靠着禁术绝学力挽狂澜,活到了现在!”
“你们不是想取我性命么,那就尽管来罢!”阳澄麟阴鸷的眼中射|出狠光,“我倒要看看,天都不能奈我何,尔等蝼蚁之辈又能改变什么——”
他话音方落,一道银亮刀光瞬间在眼前划过,雾赦己的身形忽然出现在阳澄麟面前,二话不说挥动巨镰朝他脸上劈去。
“狗贼!为岐渊众人偿命来!”
阳澄麟举起手挡住对方攻击,但见雾赦己白发张扬,怒目圆睁,情绪激愤。
看一击不成,她高喝一声,转身挥刀快如旋风,带起周遭灵力凝成锋利刀刃向阳澄麟面门攻去,令对方不得不抬掌聚起灵力抵挡。
“铛铛铛铛”一阵快攻,刀风卷起火星,掌势摧毁山石,一人挥镰如猛火燎原,一人抬掌似排山倒海。
“踏踏踏踏”阳澄麟步伐随雾赦己进攻而倒退,重重地在地上踩出一个个深坑,两人所过之处,整个地面都震动起来。
“哈!”雾赦己纵身跃起,将全身灵力汇至刀尖,挥刀当头一把劈下。
阳澄麟抬手在胸前凝出一道白色光球,随即将其缓缓升起,挡住了雾赦己的全力一击。
“轰——”“啪啪啪啪!”
阳澄麟双腿深陷在地里,两人周围的地面登时裂开数道腕粗的缝隙,灵力自二人交手间轰然炸开,一路崩山摧树,在地面上击起茫茫的烟尘。
雾赦己鬓边扬起的发丝被溅起的刀风割断,她握紧刀柄,正打算再给对方一击,忽然一道拳风穿过尘土扫来,直直打中了她的腹部。
“咳咳……”雾赦己吐出一口血沫,被拳头覆着的灵力震得朝后倒飞出去,一连撞倒了一排树木方才重重摔在地上。
“哼,不自量力。”阳澄麟闪身至对方身前欲给予致命一击,不想一只焕发着灵力光芒的长箭却在此时落在他脚边。
随即一道银色屏障迅速在他面前升起,将雾赦己护了起来。
阳澄麟翻身后退,躲过接连向自己射|来的银箭,接着抬手握住又射向他眉心的一箭,而后反手一掷,将那长箭向来时的方向扔了回去。
“铛——”
长箭在掠过一座山头时,一架银色长弓突然出现,将携着穿石之势的箭身向一旁拨开,止住了它的攻势。
雾赦己从地上爬起来,在看到山头现出的人影后心头一喜,大笑道:“多谢你啦豆芽菜,我还以为你小子躲在后面当缩头乌龟呢!”
在场众人闻言,动作皆是一顿。
落萧河:……突然就有些后悔救她了。
阳澄麟哼笑一声,身形在原地消失,下一刻他突兀出现在落萧河背后,伸手便是一爪——
落萧河却好似背后长了眼,先他一步跃至半空,而后转过身来将长弓对准阳澄麟,抬手拉紧弓弦。
长弓之上随他动作化出三道灵力聚成的银色箭矢,落萧河觑准时机放开弓弦,箭矢化作银色流星直向阳澄麟心口而去。
弓弦犹自震颤不已,震荡的灵力从弓弦上散开,在空中形成一道道银色圆环,落萧河身体随箭势倒退了一段距离,又迅速在空中稳住了身形。
阳澄麟抬起双手挡住飞来的流箭,咬牙捏断箭身,接着抬脚在地面狠狠一踏,而后如出笼猛兽一般腾空而起,低吼着冲向半空中的落萧河。
随着他起身而去,原本所在的山头被他一脚威压震碎,裂成几块巨石轰隆隆地跌落下去。
而阳澄麟战意旺盛,挥拳直捣落萧河面庞,却被对方抬起长弓架住了手臂。
落萧河低喝一声,反手以长弓将阳澄麟拳头上裹着的滔滔灵力朝一旁拨开,只见灵力汇成的光球嘭地砸在地上,瞬间让地面塌陷了下去。
落萧河接着将长弓一扭,挑开阳澄麟袭来的又一掌,而后以一边弓梢轻点对方手腕,让其掌间的灵流打向空中炸开。
两人就此在半空近身拆起招来,阳澄麟掌风凌厉出手残忍,落萧河却将一把长弓使得灵活,左支右挡,拨云拂月。
落萧河挥弓架住阳澄麟两掌,而后就地弯弓搭箭,一支灵力长矢直向对方近在咫尺的面门而去。
阳澄麟偏头躲开,任由利箭将自己发髻拆散,他收手挥臂又是一拳砸在落萧河空门大开的胸口,令对方不由得朝地面落去。
落萧河一边努力止住下落的动作,一边持弓在手瞄准朝自己而来的阳澄麟。
但见他手中长弓两侧的弓梢处迅速泛起银光,而后化出禽鸟羽翼一般的装饰覆于其上,顿时整个长弓如同剥去了老朽的表皮,露出光华内里,弓身上聚起充盈的灵力。
这时落萧河向后翻身停止下落的趋势,同时伸臂将弓弦拉至极限,一根光芒流转的箭矢就此凝结在长弓之上,被他使出全力射|了出去!
半空之中,那箭矢一边上升,一边从一化十,从十化百,如同满天流星一般密密麻麻地朝阳澄麟而去。
阳澄麟避无可避,却依旧不慌不忙,只见他抬掌将灵力聚于胸前,掌间化出一颗光球,而后令那光球放大膨胀,直至将自己全身包裹在内。
万千流矢射|在光球表面,却不能给它留下一丝裂痕,反倒被光芒流动的表面一一吸收,让光球不断扩大,其上的光芒也愈发强盛。
某一刻,当光球膨胀到极致之时,阳澄麟眼神一凛,挥动双臂驱使着光球朝落在地面的落雾两人砸下。
远远望去,像是一颗陨落的太阳将要坠落地面。
无数剑影虹光从远处汇来,意图挡在落日前方,然而它们也只是令其坠落之势稍稍减缓了片刻。
接着数道高山岩壁拔地而起,继续削弱着光球的灵力,却还是不能避免对方穿过一道道盾牌,向着地面而去。
眼看力量减弱的光球就要与地面接触,雾赦己挥起镰刀纵身跃起,另一边的阳如镜亦拔剑赶来——
“轰——”
从天上望去,只见两道雪亮的剑影刀光带着惊天动地的威势没入了光球,随即整片大地被炸开的光芒笼罩,彻底掩去了四人的身形。
阳澄麟勾起一道得逞的笑意,下一刻,破碎的太阳光芒尽头升起一抹冷色。
他止住笑容定睛看去,却见一条巨大冰龙冲天而起,龙身缠绕着闪亮的雷光,鼻息间喷出浓厚冰雾,随它在空中盘旋筑成一道曲折回旋的云桥。
而在那硕大龙头之上,赫然站着一道挺拔人影。
玉苍鸾黑发高束,麟甲覆身,披坚执锐,抬起闪烁着紫电冰霜的“逐日”长戟,直直朝阳澄麟而去!
“区区金丹期,”阳澄麟抬起手掌,轻嗤一声,“也敢来……”
他的话却在看清玉苍鸾身周情状之时噎住了。
——那小子竟敢将从他那里夺来的灵力围在身周,织成了一副坚固的护盾!
他若是强行击破,只会让自己的灵力跟着白白流失。
阳澄麟于是改攻击为吸收,预备重新施展“摄魂取灵”禁术,再次夺回自己的修为。
却在这时,一声轻笑在半空中响起:“老家伙,你是觉得中一刀‘请君勿用’还不够么?”
阳澄麟的动作再次顿住,他缓缓转身,只见竹栖砚身骑白虎,手执仙器,青丝披散,黑衣窄袖,正在不远处一脸笑吟吟地望着自己。
看到对方犹豫,竹栖砚提起仙器劈头就是一刀,阳澄麟脸色一变,连忙闪身要躲,此时玉苍鸾持戟朝他背后刺来,阳澄麟急急一扭身,避开两面包夹之势。
他还未稳住身形,四面长虹贯日的剑光又至,阳澄麟抬掌挡开,雾赦己却趁其不备挥镰攻上。
阳澄麟撑起结界撤身后退,不想银色箭矢在这时堵住他的后路,于是他方向再转蹬地腾空,不料头顶猝不及防降下一整座大山。
阳澄麟挥袖劈开头顶石山,碎裂的石块如暴雨一般落下,他留在原地,转身看向或远或近将自己包围的六人,低低冷笑起来:
“呵呵呵……好、好啊!好极了!”
他说着挥掌朝地面轰去,顿时大地皲裂,一道道裂缝如蛛网一般朝四面八方延伸出去,荡开层层灵力:
“你们一齐上吧!”
第98章 扑火之蛾(八)
玉苍鸾在半空中抬手一挥,召下轰鸣雷阵如道道利刃般落向地面。
阳澄麟挥掌轻轻一挡,漫天惊雷即刻化为齑粉,他才勾起嘴角,尘埃背后却瞬间袭来强烈的杀意。
阳澄麟连忙抬起左手化出一道小阵法,作为护盾挡住雾赦己劈来的镰刀,接着右掌翻开同样撑起护盾接住另一边阳如镜刺来的剑尖。
“轰!轰!轰!”三人激荡的威压在四周炸开,引起一阵地动山摇。
这时玉苍鸾提戟朝地上一劈,击起一道道冰山如蜿蜒的巨龙向阳澄麟而去。
阳澄麟眉头一挑,顶着左右二人的夹击抬脚朝前迈出一步,只听“喀拉拉——”一阵响声,深厚的灵力将冰山震碎,又裹挟着碎裂的冰柱向来处攻去。
玉苍鸾翻身跃起,躲过横扫而来的巨大灵流,顺势凭空发力,手握长戟直向阳澄麟面门刺去。
阳澄麟哼笑一声,不慌不忙地在面前展开第三道护盾,将玉苍鸾的攻击隔在一边。
下一刻,但见阳澄麟抬脚往地面重重一踏,震开一圈土柱,逼得对面三人不得不稍稍退后,接着他抡开双臂,划出一个个灵力光圈挡开了近身三人的武器。
玉苍鸾等人撤去攻击,阳澄麟抬爪趁势追击,却突然眼神一冷,翻手向上的同时在半途中止住攻势迅速一转身。
待他在原地停住脚步转回身来时,手中已多了一柄银色长箭。
阳澄麟抬眼朝半空中看去,但见刺眼的日光之下,忽然多出无数道箭矢将他包围。
阳澄麟一把捏断手中长箭,抬手聚起灵力就要反击,却感觉双脚似被束缚。他低头一瞧,原来是脚下那片土地仿佛有了生命一般,正在顺着他脚踝攀附上他的身体,要将他困在原地。
箭阵已然逼近身前,阳澄麟尝试拔出自己身体无果,索性翻手向下,屈指成爪,以灵力将自己脚边的整块地面扣了起来。
而后他再次抬手,将那地块旋转着当作盾牌挡住周身的飞箭,接着将插满箭矢的地块用灵力裹挟着,反手向高空中正弯弓搭箭的落萧河掷去。
落萧河拉弓的动作顿了一顿,接着继续凝起灵力绷紧弓弦,这时莫何妨抬手挡在他身前:“廷尉大人,交给某即可。”
他说着伸手在胸前,指节屈伸快速结了一串印记,然后抬起眼来,口中喝道:“破!”
只见那插箭的地块在快接近两人之时停了下来,随即整块石块开始剧烈震动,“嘭”地一声炸成了无数碎块。
箭矢受到爆炸时的灵力冲击化为碎末,而那些碎石块却在莫何妨面前重新聚集,合成一支支坚硬长矛,再次向地面上的阳澄麟攻去。
阳澄麟已解开脚上禁制,此时凝神运气,抬手结阵,而后将阵法聚在拳头之上,一把轰了出去。
“轰轰轰——”
岩块彻底变成了碎末,而阳澄麟攻势不停,直接冲出碎石一拳打在莫何妨面门之上,莫何妨抬手抵挡,仍旧被捶落地面,砸出三尺深坑。
阳澄麟又是一掌向落萧河而去,却在这时,一道弯月似的刀光在两人之间划过,直接挡在了阳澄麟掌前。
雾赦己吐出一口血,喝道:“老贼!你姑奶奶来也!”
阳澄麟无谓笑笑,抬起另一手就要上前,不料几人头顶之上突然传来虎啸之声,随即一股刀气携着不可违逆的森冷杀意扑面而至!
竹栖砚骑虎跃至众人头顶,挥起“请君勿用”直向阳澄麟头顶而去。
阳澄麟见状瞳孔一缩,随即不假思索地甩开雾赦己的长刀,一把揪住落萧河衣领挡在了自己身前。
落萧河却将弓身往对方脖子上一套,接着以此为支点翻身跃起落至阳澄麟身后,就此拉紧弓弦聚起灵力银箭,直向对面的竹栖砚射|去。
箭矢与刀气相遇,瞬间被“请君勿用”的灵力湮灭,刀气不曾消减,继续向仍旧纠缠在一处的落阳两人而去。
落萧河眉头轻皱,这时阳澄麟抬手抓住他搭在自己脖子上的长弓,欲将他扳倒,落萧河却将弓身在对方脖间一转,令细长弓弦割上对方咽喉,他接着向地面落去,将弓弦拉开到极致。
“咳……咳咳!”阳澄麟被弓弦割开咽喉,身前刀风已至,他眼神一冷抬手生生拽断弓弦,而后转身躲过刀风,继而拍掌向竹栖砚攻去。
竹栖砚一按身下白虎,小花立刻会意,他从白虎背上翻身跃起,小花则朝地面落下,一人一虎上下分离,避开阳澄麟正面进攻。
阳澄麟一掌落空,却在近处急急转身,又掀起掌风向上方的竹栖砚而去,竹栖砚避无可避,连忙抬起“请君勿用”挡在身前接住这一掌。
“咔咔——”即使以仙器为缓冲,竹栖砚仍旧承受了些许掌力,肋骨处的骨头瞬间断裂粉碎,他手指间及嘴角处皆渗出血来。
下一刻,他终于支持不住,整个人倒飞了出去。
阳澄麟不追反退,只因他原本所在之处突然亮起虹霓剑阵,长虹般的利剑险险就要自下而上贯穿他的身体。
远处,一条冰龙再次腾空而起,玉苍鸾跃至半空接住了被打飞的竹栖砚,将他揽至龙头之上放下,问道:“你怎样?”
“无妨。”竹栖砚抬手抚上胸口,一边使灵力将伤处复原一边答道。
玉苍鸾深深看他一眼,接着伸出褪去麟甲的指节擦去他唇角血迹,随后转身跳下了巨龙。
小花奔跑着上前来将玉苍鸾接住,一人一虎气势汹汹地朝前方而去。
玉苍鸾挥戟别在自己臂后,另一手按在小花头顶,白虎在距阳澄麟百丈之处谨慎地打转,他则双眼紧紧盯着战局中心缠斗在一起的三人。
雾赦己挥镰攻势迅猛,阳如镜持剑张弛有度,阳澄麟左冲右突不见怯意,刀风激荡冷光,长剑横扫杀意,两拳对四手,一勇战双杰,金石声不断,浩然气不绝。
雾赦己挥刀纵劈,阳澄麟侧身躲过,刀锋在地面击起一排白光,阳如镜紧接着提剑横斩,阳澄麟跃至半空,抬掌以灵力相对,虹剑与灵力撞击,荡开刺眼的耀光。
“嗡——”兵器相接的嗡鸣声响彻整片地界,其间包含的威势震荡一切生灵。
玉苍鸾却抓住时机,双腿一夹座下白虎,小花立刻如离弦之箭一般冲了出去。
“踏踏、踏踏”白虎四爪拍向地面又高高跃起,身姿矫健,气势勇猛。在它背上,玉苍鸾一边时刻观察着三人动静,一边提戟在手,抬腿半蹲在虎背之上。
就在一人一虎离阳澄麟只有百步之距时,玉苍鸾握紧长戟两脚一蹬,径直从虎背上跃起——
“吼——”伴随着一声中气十足的虎啸,玉苍鸾携着惊雷之势悍然插|入战局!
“铛铛!”“铛铛!”玉苍鸾甫一入局,便直奔对手,他足踏寒霜,手引风雷,身周聚着阳澄麟的修为,抬戟便朝对方刺去。
阳澄麟慑于他周身护盾,生生停住朝对方挥掌的动作,他正想施展邪术,不料两边刀剑又至,丝毫不给他喘息之机。
“你们!”阳澄麟瞪大双眼——这分明是几人的牵制之术,他们料定他会对玉苍鸾手下留情,故而让玉苍鸾主动迎战,其余之人从旁包夹,令他无法周全战局!
但那又如何!他阳澄麟岂会害怕这些鼠辈的计谋!
阳澄麟从鼻腔中冷哼一声,抬手对上玉苍鸾当头一击,狠声道:“小子!你以为我不敢打你么?”
玉苍鸾神色冰冷,抽手旋身带起一阵寒气,他将长戟贴着腰身一转,接着以脚后跟轻踢长戟底部,然后微微侧头让利刃从自己颈侧唰地射|出,携着“噼啪”的雷光直逼对方面门。
阳澄麟伸手一把抓住戟尖,分出灵力扑灭上面的紫色电火花,气道:“你小子休得猖狂!看招!”
他说着就要挥掌朝玉苍鸾胸口而去,这时雾赦己提刀上前狠狠一劈,竟直接将阳澄麟伸出的半截小臂削了下来。
玉苍鸾趁着机会顶着阳澄麟打出的残余掌气后退,雾赦己则直接抬刀连续横扫,逼得一边复原自己手臂的阳澄麟节节后退。
“老贼看招!”雾赦己大笑着高声道,她说着旋身屈腿踏上地面,而后左右交错挥舞起巨镰在自己身前斩下数十道裹挟着沛然灵力的刀气。
刀势扬起雾赦己一头白发,她眼神坚定而清澈,一脚踏出,挥镰将犹如实质的刀气向对面的阳澄麟打去。
“突突突——”刀势如风,密集如网,荡起漫天冰尘与雷电过处的焦土,空气中几乎能看得到被割裂的罡风,它们随着刀气一同以决然之势冲向对手。
阳澄麟沉着脸,抬起手臂凝聚灵力与刀气相抵。
这时却闻“嗖嗖”几道破空之声,落萧河站在悬崖边弯弓搭箭,令飞射而去的箭矢为刀气注入了新的灵力。
阳澄麟低喝一声,加深了抵在刀气上的力道,随即手臂一转,将刀气与箭矢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原本想要冲上前来的雾赦己。
雾赦己被迫用镰刀接下了自己与落萧河的攻击,翻身朝半空中退去。
落萧河却丝毫不受影响,继续抬手化出弓梢之上的羽翼,他以一脚撑住弓身,另一手用尽全力拉紧弓弦,将全身灵力凝于指尖,随即朝阳澄麟的方向射|出了有如臂粗的一箭!
长箭一路破空穿云,在半空中留下一道如流星扫过一般的痕迹,刚好路过雾赦己倒退之地。
就见原本在空中倒退的雾赦己再次翻身,径直落在了长箭之上。
下一刻,她弯腿踏在箭身之上,借着长箭的强攻前进之势再度向地面上的阳澄麟冲去。
阳澄麟抬掌与她过了几招,耳边传来轰鸣雷声,于是他虚晃一招,引得雾赦己一刀劈在他肩膀上。
阳澄麟不顾自己渗出鲜血的肩膀,他伸手抓住雾赦己刀柄,将她连人带刀朝着落萧河的方向甩去。
紧接着,阳澄麟有如背后长眼,反手拽住玉苍鸾从他身后刺来的一戟,随即转身挥袖,将对方围在自己身周的冰棱长剑尽数捻灭。
阳澄麟挥掌又向玉苍鸾而去,不想玉苍鸾竟主动舍弃被他抓在手中的“逐日”长戟,翻身直接向后撤去。
玉苍鸾后撤的同时,地面之上他所过之处全化作寒冰,而后平地拔高升起,如同雪山临世,冰川骤降。
阳澄麟挥掌过去,这些冰柱雪山却像无穷无尽一般,断了又长,灭了又起,竟然没能一次性全部抹消。
玉苍鸾重新落在地上,他屈腿单膝跪地,左手按在地面之上,抬眼看向远处的阳澄麟,冷声道:“起!”
阳澄麟连忙升至半空,盖因他脚下的整片地界,都升起了如刀锋一般的冰柱,坚硬如铁,削发如泥,顷刻就能将寻常人的肉体刺穿,冻成冰棍。
阳澄麟眯起眼来,直直向着玉苍鸾攻去,这时他面前又升起几道几乎高耸入云的冰柱,阳澄麟刚想挥拳打穿,忽然被冰柱上的光晃了晃眼。
——不对!这光有问题!
阳澄麟蓦地停住了动作定睛看去,只见棱形的冰柱之上,赫然折射出了远处红色太阳的模样,兴许是因其多面的缘故,这些冰柱的每一个面上都有一轮红日,远远望去竟显得有些瘆人。
但阳澄麟知道这不是瘆人,冰柱上的也不是普通的太阳,而是——
他连忙要撤身后退,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被交错升起的冰柱包围。
某一时刻,冰柱之上同时折射出千万道耀目日光。
阳澄麟心中一凛。
下一瞬,那些耀眼的光芒化作一道道虹剑,冲破冰层直直向被围在中心的阳澄麟刺来!
阳澄麟神色慌张了一瞬,他正打算破开虚空遁逃,这时一道岩土凝成的尖刺从他脚下唰地升起,直接将他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阳澄麟睁大双眼:“不——”
紧接着,他被千万把“虹霓垂冕”的剑影穿透了身体,彻底钉死在了石柱之上。
雾赦己落在近处,拿刀尖去戳被利剑扎成红色刺猬的阳澄麟,问道:“死了么?”
阳如镜的身影出现在红日之前,若有所思。
落萧河谨慎地落在地面上,开口道:“我劝你小心一些,毕竟此人狡猾成性……”
便在这时!
正欲捡起掉落在地的“逐日”长戟的玉苍鸾忽感背后杀意将至——
“吼——”不待他转身,一道冰龙腾空而至,以迅雷之势掠过了他所站之处。
下一刻,原地已没有了玉苍鸾的身形,只剩下双目通红的阳澄麟一拳将地面砸了开来。
“该死!!!”
玉苍鸾骑在冰龙背上,伸手搂紧身前人的腰身,将下巴垫在对方肩头,沉沉笑道:“多谢。”
“哟,”竹栖砚奚落他道,“我竟不知你何时这样客气了。”
玉苍鸾于是转而伸手摸上对方胸口,问道:“伤势如何了。”
竹栖砚没在意,只是回道:“我说过无妨。”
地面上,阳澄麟又和雾赦己等人打了起来,于是二人驱使冰龙来到半空中,向眉头轻皱的阳如镜问道:“敢问镜主,阳澄麟他这是……”
“是分神之术,”阳如镜开口道,“他虽中你之计,修为被吸去三分,然境界终究仍停留在洞虚,故仍能施展分神之术。”
“那要如何破解?”
阳如镜神色凝重:“难矣,若他愿意,可以一分为二,二分为四,虽然杀掉分神可以消减他的修为,但自此下去无穷无已,他用之不完,我等也杀之不尽,除非……”
“那若是让他不得施展分神之术呢?”玉苍鸾问道。
阳如镜看向他:“你有何办法?”
玉苍鸾道:“我有‘剃魂钉’。”
阳如镜眼前一亮:“不错,分神之术,在于分割元神,元神不灭不受约束,故而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但若是能禁锢元神,他就无法继续分裂下去。”
“‘剃魂钉’虽名剃魂,但其在剔除魂魄之前,会先将魂魄神识钉住,既然能钉住神识,”玉苍鸾冷静道,“也许就能钉住元神。”
竹栖砚却道:“之前‘请君勿用’起效之时,剃魂钉也在他那具原来的本体之上显现了,可最后老家伙仍旧逃脱成功了。”
“‘请君勿用’虽逆转因果,”玉苍鸾摩挲着下巴,推测道,“但可能无法和真正的‘剃魂钉’直接入体的效果相提并论,我们可以一试。”
“你这狗贼!”雾赦己挥刀将身前一具躯体斩为两段,骂道,“有本事别在后面躲躲藏藏的!出来和你姑奶奶一战!”
落萧河从地上爬起来——他之前已被阳澄麟分|身偷袭过几次,受了不轻的伤——他咳了几口血道:“都叫你小心……”
他话未说完,就见雾赦己忽然瞳孔一缩,闪身掠至自己身后挥刀便挡,而后被一股巨力震得倒飞出去。
落萧河受到余波冲击也跟着飞了出去,忍不住在半空吐出血来。
“咳、咳咳……”雾赦己撑着镰刀站起,一抹额头上流下的鲜血,斥道,“这话原封不动还给你。”
阳澄麟身形腾挪,躲开莫何妨企图围住自己的岩壁,而后在对方化石为剑包围自己时故技重施,留下分|身逃离了包围。
下一刻,他破碎虚空而出,与及时转身的莫何妨交起手来。
“呵呵呵……”阳澄麟与对方拳掌相接,有些意外道,“没想到莫先生平日里看着文绉绉的,竟然深藏不露啊。”
莫何妨抬掌接住对方一击,二人震开的灵力令原本失去山头的悬崖整个塌陷了下去。
两人在下落的半空中又过了几十招,最后阳澄麟嗤笑一声:“可惜,也还不是我的对手!”
说罢他借着乱石遮掩,一拳捶在了对方胸口,将莫何妨打落在地,很快被掉落的石块埋了起来。
阳澄麟趁机飞出泥石流朝空中而去,这时却见阳如镜和玉苍鸾一人持剑,一人提戟,足下各踏一只长龙向自己攻来!
阳如镜挥剑先上,脚下赤龙咆哮着掀起翻天覆地的罡风,她剑气如虹,剑影似火,在日光映照下仿佛要将人熔尽。
赤龙似一团火焰将阳澄麟包围其中,阳如镜化出万千剑意直取对方命门,又被阳澄麟一一躲开,寻隙后退。
这时玉苍鸾驾着冰龙后至,长戟周身被冰霜和紫电缠绕,玉苍鸾抬戟斜指前方,登时戟尖电光与天边惊雷遥相呼应,身周霜刃与脚下冰龙凛然一体。
玉苍鸾驱龙闪身上前,挥戟锁住阳澄麟后路,阳澄麟转身要攻击他时,他便顺势后退,阳如镜则趁势上前牵制阳澄麟。
两人相互合作,你打我退,一人攻击一人断后,一人防守一人牵制,如此延续多时,阳澄麟既不能彻底打败阳如镜,也无法寻隙真正攻击到玉苍鸾。
远处,小花载着竹栖砚上了高山,竹栖砚一边眯眼观看战局,一边从袖中慢慢抽出了折扇。
阳澄麟被两人熬鹰似地耗了一段时间,终于忍不住豁了出去。
他劈手挥开阳如镜的剑阵,回身径直朝后方的玉苍鸾冲去,接着无视阳如镜追击而来刺入体内的一剑,抬手一掌拍向玉苍鸾。
玉苍鸾连忙在身前举起长戟抵挡,阳澄麟继续蓄力,不想阳如镜数剑刺入他身周大穴,他不由得手劲稍偏,一掌拍飞了玉苍鸾手中“逐日”戟。
长戟飞在空中转起圈来,阳澄麟忍着剧痛却心中一喜,趁机挥手继续向对方攻去,不想玉苍鸾却直视着他,轻轻勾唇冷笑,然后手中化出另一把利器直直朝他挥来!
——不好!是仙器“请君勿用”!!!
身后阳如镜杀招又至,身前刀锋已然逼近,阳澄麟心一横眼一闭,就要分神脱壳而出——
就是此时!山头之上,白虎驮着竹栖砚朝三人所在之处跃去,与此同时,竹栖砚唰地展开折扇,朝阳澄麟所在之处挥出了一道风刃。
分神之刻的阳澄麟高度紧张,自然注意到了这来自金丹期修士的普通一击,他压根没放在心上,反正这副化身马上就要舍弃了,还是分神要紧——
那扇风打在他身上,却并非是挠痒痒般的轻飘飘一击,而是钻心刺骨的疼痛。
最重要的一点是,阳澄麟发觉自己无法分开元神了。
——风刃之下隐藏的,赫然是他亲手锻造的八十一颗“剃魂钉”!
此一刻,便是阳如镜与玉苍鸾合力造成的伤痛也不及竹栖砚轻轻一扇。
阳澄麟这时才算亲身体会到之前玉苍鸾所遭受的痛苦,然而他已无力细想更多,没有了分神之术,他决计不能继续耗在这里了!
阳澄麟心念电转,当即放弃了分神,直接破开虚空遁逃而走。
自然也没有顾及到,他的心口还插着一把长刀,正是一半的仙器“藏凤”。
“你们咋放他走了?”雾赦己匆匆赶来,朝玉竹二人问道。
“我们怎会放他走呢?”竹栖砚摇扇笑道,“前辈放心,一开始他没跑成,而选择留下来与我们一战时,便早已决定了他的结局。”
雾赦己闻言望向他身后凝神闭目的玉苍鸾,忽然眼前一亮:“‘潜龙’!我明白了,你要利用它们之间的感应找出老贼的下落!”
“然也,”竹栖砚说着看向一旁沉默的落萧河,拱手行礼道,“不知落廷尉是否愿意助我等一臂之力呢?”
阳如镜降下虹霓剑阵,长剑如日冕一般自她身后红日周围一圈圈荡开,密密麻麻地分隔开整片天地,逼得阳澄麟不得不显了形。
破碎虚空只是空间穿越之术,比不得元神逃逸在神识世界游荡,他仍旧受到空间术阵的影响。
但阳澄麟狡猾至极,事已至此他无心恋战,只周旋着要逃离众人的追杀,因此阳如镜每割裂一次他藏匿的空间,他便短暂现一次身引起众人注意,然后再破开新的空间遁逃。
如此你追我赶,你分我开,属实令人恼火。
阳如镜沉下脸色:“莫叔。”
莫何妨从石堆里爬起:“属下明白。”
他抬手于胸前结印,顿时地面现出一道旋转着的像迷宫一样的石阵,与自天而降的剑阵相互弥补,尽可能覆盖到所有的空间盲区进行分割。
阳澄麟的身形出现得愈来愈频繁,这代表着他藏匿的难度越来越大,这片空间已经被分割得很细很细,很快他将到达极点。
竹栖砚对身旁人道:“可以开始了。”
落萧河闻言跃至半空,将自己的长弓抛至空中,那长弓似是要与天地融为一体,整个弓身不断扩大再扩大,直到两边羽翼分别钩在了两个相距甚远的山头,弓身如同一座曲折的桥梁搭于其上,整根弓弦横亘在天地之间。
落萧河凝神聚集一身灵力于弓弦之上,半晌感到弓弦轻轻一动。
他睁眼看去,但见玉苍鸾足尖轻点弓弦,整个人如蓄势待发的箭一般停在了他的弓弦上。
落萧河冷哼一声,问道:“可找到了?”
玉苍鸾手持“潜龙”刀,全部神识聚在其上,正认真感受着远处另一半仙器的位置,并没有回答他的话。
落萧河暗暗咬牙。
片刻之后,只见玉苍鸾眉头一动,开口道:“壬申十八。”
“得嘞!”雾赦己闻言立马扛着巨镰落入阵中,毫不犹豫地朝他所指之处劈去,正好刺入了将将现身的阳澄麟腹部。
“咳咳咳……”阳澄麟低头吐出一口血来,他一头白发脏污散乱,形容狼狈,哪里还有之前万人尊崇高高在上的样子。
阳澄麟还要逃跑,这时阳如镜与莫何妨亦追了过来,驱使长剑石柱钉住他双手双脚。
“啊啊啊啊啊——”阳澄麟被杀了太多分神,又多次消耗灵力破碎虚空,此时已是强弩之末,他却还要以一敌四,想方设法摆脱束缚离开。
高山上,落萧河将弓弦拉到最紧,全身灵力汇聚其上,他一边使力一边咬着牙道:“要杀他,不光要杀他肉体,还要将其元神碾碎,令其用不复生!”
竹栖砚轻笑一声:“廷尉大人很熟悉嘛。”
落萧河没理他,他咬紧牙关,低喝一声:“去罢!”
下一刻,玉苍鸾脚尖一蹬,在弓弦的作用之下如同离弦之箭一般飞了出去。
地面之上,阳如镜的剑阵已经没入阳澄麟体内,正在分割他被钉住的元神。
“不!”阳澄麟挣扎着,像一头待宰的牲畜一样没头没脑地四处乱撞,“不——”
“给姑奶奶——好好待着!”雾赦己大吼一声,一刀砍在他心口,血溅了她满身,她却更加兴奋。
莫何妨掐诀的手快得几乎没了影,岩土逐渐攀上阳澄麟全身,令他挣扎的动作越来越小。
便在这时,玉苍鸾在落萧河灵力的加持之下飞身而至,他将原本护在身周的属于阳澄麟的灵力全部覆于“潜龙”刀刃之上,然后干脆利落地一把斩下了对方的头颅。
阳澄麟失了气息,整个身体轰然倒在地上,居然还抽搐着妄想逃离此地。
玉苍鸾转身,将“潜龙”也插|进他心口,这具干柴一般的身体终于停止了动作。
雾赦己见状皱眉道:“嘶,这就是他修炼‘摄魂取灵’的结果?怎么看上去像是把他自己的魂灵掏空了?”
竹栖砚骑着小花翩翩落地,闻言笑道:“谁知道呢?”
阳如镜这时才抽出“虹霓垂冕”,在她身后,属于阳澄麟的那轮白日终究与灰色的领域一同失去了色彩,被红日彻底吞没。
阳如镜的身形被唯一的太阳映照着,如同披上了一层红色的披风。
雾赦己看着这样的她,莫名觉得对方身上多了几分疏离的冰冷之感。
天无二日,唯吾一阳。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众人犹在检查阳澄麟的元神是否已被尽数绞碎,这厢小花慢悠悠地踱步到了地上那颗血糊糊的头颅旁。
它先是抬头犹豫地嗅了嗅,而后张嘴一口将那头颅几下咬碎,吞进了肚子里。
众人:……
小花抬起被蹭脏的嘴,眨了眨碧色的大眼睛:?
竹栖砚连忙去拍他敦实的后背:
“快些吐出来,仔细吃坏了肚子!”
第99章 扑火之蛾(九)
“白日已殁,”阳如镜转身道,“阳家群龙无首矣。”
莫何妨拱手拜道:“主公英明。”
阳如镜又抬眼对另外几人道:“多谢几位大义,改日还请到听澜阁一叙,我必奉为上座。”
雾赦己扛着镰刀笑眯眯回道:“好啊好啊,今天日子不好,改天我去找你们!”
落萧河亦向她行礼道:“落某恭送镜主。”
两人身后,竹栖砚驱虎上前,与玉苍鸾一同向阳如镜拜别。
阳如镜向几人微微颔首,随即率先同莫何妨离开了这里。
二人前脚刚走,空气中的气氛便再次凝固了起来。
落萧河收起脸上的恭敬,眼神一闪挥掌直向竹栖砚所在之处而去。
却见竹栖砚面对着他逼近的杀气,嘴角勾起一抹笑容,然后不慌不忙地展开了手中的折扇。
“轰隆隆——”下一刻,从天而降的紫色惊雷以不可阻挡之势劈到了落萧河面前,生生制住了他的攻击。
落萧河收住脚步看向眼前那一个焦黑冒烟的大洞,抬头震惊道:“你!”
天空中,随着阳如镜的离开,“天无二日”领域被撤去,天边红日慢慢隐没,取而代之的是滚滚而来的风雷。
黑云如打翻的墨水不断向地面压近,间或有紫色的蛇形闪电与蓝色冰晶在天幕之中闪烁。
而在大团的黑云顶端,隐隐传来了如崩山摧海般的巨大轰鸣。
——是劫雷!
落萧河仰头望向半空那道在电闪雷鸣狂风冰雨中岿然不动的身影——原来玉苍鸾先前将吸取的阳老祖修为留在体外当作护盾,现下则慢慢开始向体内转化,意图借此来渡过元婴大劫。
他又收回目光看向前方,竹栖砚正不慌不忙地布置着他们从兰锦烟那里得来的辅助渡劫的阵法。
这时一阵凌厉刀风忽然贴着他后背袭来,落萧河冷哼一声,转身提弓迎上。
“铛——”两道强劲灵力相撞,击起罡风阵阵,吹乱交手二人鬓发。
雾赦己紧握刀柄,放声笑道:“哎呦豆芽菜,你怎么欺负小朋友啊,也太没水平了罢!”
落萧河诡异地沉默一瞬,慢吞吞回道:“……上次不知是谁一见面就和‘小朋友’打起来的。”
“嘿嘿,”雾赦己挥手又是一刀狠狠劈下,理直气壮道,“我们那是友好交流,不是欺负,不然他们两个怎会心甘情愿做我的小弟?”
“……”落萧河已经不想提醒她什么了,只道,“我不和傻子一般见识。”
“嘁,”雾赦己提刀再斩,嘘声道,“我看你就是被我的‘金蝉脱壳’之计骗到了不爽吧,哼哼哼,别再嘴硬了!”
她脸上浮起戏谑的笑意:“不过还是感谢你替我守着我那副躯壳,听说它现在还好好呆在你府上呢?”
“住口!”落萧河一听这话顿时脸色一黑,他如同被点着的炮仗,愤怒地攻上前去,“我才没有被你骗到!”
***
阳家院落之内,霓临沨撤去防护结界,看着那一轮被吞噬的惨白太阳,眼中神色莫明。
另一边,雁孤宁同样命令太微府众人撤下结界,淡声道:“阳老祖死了。”
属下问道:“首席大人,我等现下应当……”
雁孤宁抬手打断对方的问话,一双淡漠的眼瞳看向不远处缓缓走来的阳如镜。
霓临沨见到来人,暗暗松了口气,面上浮起一丝喜悦之色,他驱动轮椅朝对方驶去,开口笑道:“阿镜,你辛苦……”
便在此时,形势骤变!
只见原本向霓临沨走来的阳如镜动作一顿,随即裹着银铠的脖间突然多了一道血痕。
霓临沨顿时愣在原地,微微缩小的瞳孔中映出对面之人身首分离的模样。
空中倏地划过一道血色弧线,阳如镜维持着淡淡笑意的头颅就这样跌在了霓临沨脚边。
霓临沨张着嘴失了语言,半晌才撕心裂肺地喊道:“阿镜——”
他从轮椅上挣扎着起身,不可置信地捡起脚边头颅,颤抖着声音道:“不……不……”
不远处,阳如镜缓缓倒下的身躯后露出了真凶的面目——赫然就是最后的“隅皋四杰”、跟随阳霓夫妻二人上千年的老臣,莫何妨。
“贤侄无需伤心,”莫何妨一手掐着从阳如镜体内拽出的元神,一手摸着胡须,一派悠然,“你很快便会和阳如镜团聚的。”
霓临沨抱着亡妻的头颅,震惊地抬起眼:“莫叔……你为何……”
他话还未说完,一柄长剑已横在自己颈前。
“阁主,”郑居安脸色阴冷,站在霓临沨身旁居高临下道,“属下送您上路罢。”
***
“轰隆隆——”“噼里啪啦——”
高天之上,玉苍鸾盘腿浮于空中,眉头紧锁,身周灵流激烈动荡。
在他身下,方圆几里之地尽皆被雷电与冰霜笼罩,仿佛自成一方世界。
玉苍鸾的境界停滞在金丹期巅峰已经许久,一者渡劫所需阵法几经波折久久未能拿到,二者修为瓶颈也一直没有松动的迹象。
可就在他被竹栖砚重塑神识、又通过“请君勿用”将阳澄麟的部分修为吸取之后,灵台上一直遮掩的迷雾竟逐渐清晰了开来。
劫数已至。
不过在被玉苍鸾劫雷所笼罩的一处山洞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竹栖砚在一旁打坐,恢复体内累积的伤势,白虎小花则在洞内焦急地走来走去,时不时扭着身子打滚,看样子十分难受。
过了一会儿,只见它站起身来张开血盆大口,朝地上“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肚子里的食物残渣,还有一些不知名的透明碎片被吐了一地,小花这才觉得舒服了不少,抖了抖大脑袋,转身找竹栖砚去了。
却见它一离开,那些留在原地的吐泄物之中,一片片的透明碎片竟然悄无声息地慢慢聚合在了一起。
“嗯?”听到竹栖砚的声音响起,那团碎片受惊般地顿了一下,霎时停下动作不敢动弹,这时远处竹栖砚接着道,“怎么了小花?”
碎片们这才松了口气,一边注意着竹栖砚的动向,一边小心地拼凑在一起。
太倒霉了,阳澄麟暗戳戳将自己仅剩的一点元神碎片拼合,一边在心里骂道,这一次不仅没能夺取玉苍鸾的《琨瑶心经》,还险些遭人暗算合围致死。
幸好他留有后手,在阳如镜使剑分割自己元神的时候留了一缕在天灵之处,打算趁玉苍鸾斩下自己头颅之时借机逃脱,谁知竟然被那只畜生发现了端倪,把他的脑袋整个吞进了肚子里!
他只剩这最后一缕破碎的元神,灵力更是所剩无几,根本无法戳破这畜生的肚皮逃脱,只能想办法在对方肚子里捣鼓一通,好歹让那白虎把自己吐了出来。
虽然有些脏污,但只要能逃脱,他就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阳澄麟想到这里,突然听到不远处传来动静,原来是竹栖砚起身下地,去查看小花的情况了:“吐出来了?肚子可还难受?”
小花呜咽了几句,一人一虎不知在说什么,阳澄麟管不了那么多,趁他们没注意到自己这里,他得赶紧溜出去。
阳澄麟将自己拼好的元神扭成蚯蚓一般的长条,借着食物残渣的掩护慢慢朝洞口挪动过去。
那两个该死的小子,阳澄麟一边留意身后动静一边奋力扭动着身体,眼看着就要到达洞口,他不由得激动了起来,心道,等他再次回来以后定要将他们——
“嗖——”一道破空之声传来,阳澄麟的元神蚯蚓被一把钉在了原地。
“小花啊,以后可千万不能乱吃东西了,”竹栖砚戏谑的声音由远及近,“你瞧瞧,这从你肚子里出来的虫子,还想着往外面跑呢。”
小花跟在他后面低吼了几声,试图表示抗议。
阳澄麟拼命摇摆着长条身躯,试图逃脱束缚,然而他悲哀地发现,自己既没有办法再次分裂元神,也无法挣脱背上的钉子。
他一下子流下冷汗来——虽然他已没有能够流冷汗的肉|体——能做到这一点的,分明只有自己的“剃魂钉”!
怎么会这样!这东西怎么还没被销毁?!阳澄麟一边绝望地想着,一边愈发疯狂地扭曲自己的身体来缓解元神中的痛苦。
“哎呀哎呀,”这时竹栖砚的身影将他笼罩了起来,“我说老东西,你急着往哪里跑呢?”
说话间,又一颗魂钉钉在了他的元神之上。
“啊啊啊啊——”阳澄麟痛得大叫起来,“你这狂妄的小子!啊啊啊!竟敢、竟敢对我如此不敬,我要杀了你!!!”
“一只只能匍匐在地的蝼蚁,竟然也在此乱喊乱叫,”竹栖砚笑吟吟地看着他,一把折扇在手中无聊地转着,忽而“啪”地将扇子一收,冷声道,“你以为,真是你自己侥幸逃脱一命么?”
阳澄麟愣了一瞬:“什么?”
“这里的人个个想要你的命,”竹栖砚接着道,“只要我想,大可让你当场魂飞魄散,神识湮灭,但我没这么做。”
他垂下头发看向地上的蚯蚓,勾唇笑道:“你猜,这是为什么?”
彼时,洞外正好有惊雷炸开,击起轰鸣之响。
阳澄麟忽然背后一凉。
就听竹栖砚轻声对他笑道:“因为……我要将你施加在玉苍鸾身上的痛苦,一一还给你呀。”
“大胆!”阳澄麟努力装出威势,“我乃堂堂阳家老祖,尔等休得猖狂!”
“哎呀,”竹栖砚装作惊讶道,“你不说我险些忘了。”
“对呀,当初以锁链钉他骨肉、以魂钉刺他魂魄、以印记禁他行动的,可是堂堂阳家老祖,”竹栖砚说着抬手,隔空将阳澄麟的元神以灵力抓了起来,“怎么会是一条蚯蚓呢?”
阳澄麟瞧见他嘴角阴森的笑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你……你要干什么?”
“当然是助你恢复你本来的面貌了,”竹栖砚手中使力,将阳澄麟的元神揉圆搓扁,让他恢复了人形肉|体,随即他满意地笑起来,“毕竟这样我才好下手嘛。”
下一刻,他一把将不能动弹的阳澄麟钉到了一旁的石壁之上。
“放开我!放开我!”阳澄麟挣扎道,他的脸色被洞外的雷光映得惨白,“你给我住手!”
“别着急呀,老东西,”竹栖砚随手拿起几颗魂钉打入对方体内,而后抓起一根铁链在手中颠了颠,转身朝壁上的阳澄麟迈步走去,“瞧瞧……我在你的洞府里找到了什么好东西?”
阳澄麟睁大双眼:“你……”
竹栖砚又在他面前停下,苦恼地沉吟一瞬:“让我想想,当初你是将玉苍鸾怎样绑在墙壁上的来着?”
阳澄麟被他这股疯狂又惊悚的模样震惊:“不、你不能……”
竹栖砚一脸愁容地抬起头看向他:“老家伙,我记不太清了,要不——你教教我?”
阳澄麟挣扎道:“你赶紧放开我!!!”
“嘶……真不乖呢。”竹栖砚眼中神色瞬间冷了下去,他手间锁链轻动,发出磕碰的声响。而后竹栖砚扬起一抹笑容,将锁链连着“剃魂钉”甩进了阳澄麟琵琶骨的位置。
“啪啦啦——”
山洞外,风雨飘摇,雷声阵阵。
山洞内,惨叫连连,一片血腥。
竹栖砚两眼兴奋,衣襟染血,他甩了甩浸透血液的右手,啧声道:“老东西,你好吵啊,我突然有些后悔让你恢复人形了。”
“啊啊啊——”阳澄麟已经变成了一团模糊的血肉,他早就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依稀从那块能被称为嘴唇的地方发出些惨叫来。
八十一颗魂钉才钉了一半不到,竹栖砚刻意拉长了两颗魂钉入体的间隔,一开始阳澄麟的惨叫还能让他血液沸腾,现在他却已经有些厌倦了。
“真没意思。”竹栖砚撇撇嘴,随即挥手将石壁上的血肉放到地上,纡尊降贵地重新把肉块捏成了阳澄麟的样子。
阳澄麟垂头无力地跪在地上,堪堪出声道:“求你…饶了我……”
“那怎么行,”竹栖砚微微俯下身逼近他,用气声道,“我这个人小气得很,你动了我的东西……”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而后接着缓缓道:“你动了我最重要的东西,我必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阳澄麟喉咙里发出一阵恐惧的嗬嗬声。
竹栖砚却皱了皱眉道:“你好吵。”
他说着抬起一脚踏在阳澄麟头顶,将对方压得被迫弯曲身体头贴在地上跪伏着。
“这样还顺眼一点,”竹栖砚满意地拽起阳澄麟脖间锁链,哼笑道,“老家伙,你还是做一只狗吧。”
阳澄麟在他脚下挣扎道:“你这…疯子……”
“嘁。”竹栖砚勒紧锁链,嗤笑一声,“真不长记性,怎么,堂堂阳家老祖连狗不知道怎么当么?”
“也罢,反正我也无聊,便大发慈悲教教你罢,”他说着翘起嘴角低下头,“这做狗呢,首先的一点,就是当人叫它的时候,它只需要狗吠就可以了。”
***
“阁主!”梦红拂拼命挣脱着身边人的挟制,朝远处焦急喊道。
不过眨眼之间,听澜阁和已经归顺的阳家人里突然有许多人撕开了伪装的面具,将手中武器对准了身边人。
阳如镜被杀、霓临沨受制、真正的听澜阁人都被包围了起来。
形势再度倒转。
霓临沨感受到喉前的锋刃,闭了闭眼,缓缓开口道:“郑先生,这是为何?”
“没有为什么,”郑居安冷冷看着他,“只是属下与朝家家主的交易罢了。”
霓临沨叹道:“我自认我夫妻二人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背叛听澜阁?”
郑居安眼神躲闪了一瞬,张口道:“那是……”
这时一旁的莫何妨打断二人的对话道:“不必多言,动手罢。”
霓临沨苦笑道:“我已穷途末路,莫叔却不肯让我做个明白鬼么?”
莫何妨摸摸胡子,并不答他。
霓临沨兀自将对话进行了下去:“莫叔……是父亲生前在阳家最信任的人,您为何要这么做?”
郑居安把剑锋逼近对方几分,却仍旧没能下定决心动手,只是威胁道:“阁主不必多说了。”
霓临沨忽然一顿:“莫非……您从一开始,就在骗我们?”
莫何妨侧过身去,无视他探寻的目光。
霓临沨却如福至心灵,霎时串通起了一切:“原来不是背叛……而是您自始至终便是朝家安插的棋子,骗取父亲的信任,再出卖听澜阁加害于他,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想通一切的霓临沨声音颤抖起来,连带着喉前剑锋也开始抖动,他闭上眼叹道:“所以,将听澜阁的存在透露给世家的人是你。”
莫何妨停下摸胡须的手,声音冷了下来:“动手!”
郑居安浑身一震,他不再犹豫,咬牙闭眼朝面前人挥剑而去。
却在此时,他听到霓临沨坚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既是如此,恕在下还不能白白丧命于此。”
下一刻,一道九节长鞭破空而来,卷起郑居安的剑刃将其一把掀飞了出去。
“咚!”只听一声沉重的肉体落|地之声响起,五花大绑的映归川被掷在了地上。
一道倩影紧接着出现,“扑通”一声单膝跪在了霓临沨面前。
“臣救驾来迟,请阁主与主公赎罪!”
第100章 扑火之蛾(十)
漆黑的识海之中,玉苍鸾踏着海水缓步迈出。
远方银星闪烁,而在他身周,海浪无声翻涌,击起的水珠凝成一块与他一般高的寒冰落在了玉苍鸾的面前。
要度过元婴之劫,修者须将自己扩展的、无边界的、无形的神识凝练为一具有形的、有限的形体,让它成为第二个自己——这就是元神。
而摆在自己面前的仅是经过修复之后,刚能汇聚到一起的、混沌的神识,他还需要将其打磨为真正的自己。
玉不琢不成器。
神识之中,玉苍鸾抬起手来,径直将现实中劈到自己头顶的一道劫雷握住拔下,化作一道长剑凝在手中。
他提剑正对着那块寒冰,吐息纳气,霎时“玉字十六诀”的招式在识海上一一展开,远望过去如同一张连环画卷。
玉苍鸾用劫雷之剑刺入寒冰之内,一边施展招式,一边开始雕琢自己的元神。
***
“啊啊啊啊——”
山洞中,竹栖砚收回手摇扇掩唇,笑道:“哎呀呀,这才第六十四颗‘剃魂钉’,你就受不了了?”
阳澄麟被迫像狗一样跪趴在地上,蓬头垢面,褴褛的衣衫下全身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肉,皆被钉上了漆黑的魂钉。
闻言他抬起头,露出脏污白发之下狠毒的表情,破口大骂道:“竹栖砚,你必不得好死!”
“呃——”他话音方落,缠绕在脖间的沉重锁链就被扯紧,阳澄麟顿时脸色变得青紫,剧烈挣扎起来。
“看来还是没学乖啊,”竹栖砚一边抬手拉紧握着的锁链一端,一边以靴尖挑起对方下巴,微微皱眉,“我应该说过,和你说话的时候你应该怎么回答罢?”
阳澄麟浑身一打颤,眼见对方冷下脸色来,眼中亮起慑人的寒光:“之前不是叫得挺欢么?怎么,几颗魂钉下去你就忘记如何狗吠了?”
阳澄麟忍着身上剧痛,扯着嗓子叫道:“你这杀千刀的疯狗!我绝不会——啊!”
阳澄麟话未说完,但见竹栖砚轻轻勾起嘴角,接着抬脚踩在跪地之人的头顶,一把将其脸朝下踩在了土里。
“方才耳朵里进了脏东西,不曾听到你说了什么。”竹栖砚用手指把玩着锁链,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落在阳澄麟耳中却令他胆战心惊——天知道他受了这么多魂钉,早已明白眼前这人喜怒无常,不知有多少种折磨人的法子,简直叫他自愧不如。
竹栖砚慢慢俯下身,将手肘撑在踩着阳澄麟那条腿的膝盖上,未束的头发随他动作垂落胸前,他轻笑着对身下之人继续道:“不如,你再对我说一遍?”
阳澄麟脸埋在地里,对方的笑声让他后背发毛,他沉默片刻,最后弱弱开口道:“……汪。”
“好狗儿。”竹栖砚笑起来,抬起踩着对方头颅的脚,又伸手扯住锁链让阳澄麟抬起头来。
阳澄麟双眼通红,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虽然之前已经在对方逼迫之下叫了好几次,但他心中的屈辱却愈来愈盛。
想他堂堂阳家老祖,天之骄子万人尊崇,从来一呼百应随心所欲,何时……何时受过这等羞辱!简直、简直荒谬至极!
脖间的锁链被扯动,阳澄麟下意识地随竹栖砚牵引的动作在地上爬了起来,等他反应过来时几乎羞愤欲死。
眼见一人一虎牵着他要往洞外走去,阳澄麟终于忍不住了,抬起头慌张地冲竹栖砚吼道:“你……”要带我去哪儿?
然而竹栖砚一记眼刀飞来,他立马蔫了下去,咬了咬牙朝对方焦急道:“汪汪、汪汪!”
“呀,好狗儿这么激动,”竹栖砚瞥了他一眼收回目光,继续不紧不慢地朝洞口走去,“别急别急,且随我去见见几位客人。”
什么?还要见别人?不可以、绝对不行!
阳澄麟闻言立马想要转头往回跑去,不想竹栖砚却抬脚踩上他背脊将他定在原地,冰冷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好狗儿,我的耐心可是有限的。”
雪明禅接到雁孤宁的消息前去支援落萧河,不想到了阳家后山,只看到被几乎被完全移平的地面以及几个孤零零的小山头。
天空中黑云翻滚电闪雷鸣,一个蓝色结界如一叶扁舟在狂暴的黑色海洋中艰难求生,仔细望去时,能看到有一道身影在结界中若隐若现。
而另一边,两道身影在激烈厮杀,正是落萧河与雾赦己。
雪明禅往地面上与天相接的雷电结界边缘走了几步,轻轻皱起了眉头。
沉吟片刻,他对身后属下道:“四处寻不到那竹栖砚的身影,按照落兄的消息,他应当是藏在这片结界里了。”
属下回道:“大人的意思是……”
还未等雪明禅开口吩咐,不远处的山腰上忽然传来一道带笑的声音:
“不必去寻了,右执法大人,在下已在此恭候多时了。”
***
在场之人中,最震惊的还是被五花大绑的映归川,他挣扎着从地上抬起被揍得鼻青脸肿的头来,瞪大眼睛看向正在朝霓临沨行礼的映阑珊:“你……?”
映阑珊没有理他,倒是霓临沨先开了口:“起来罢,辛苦你了,阑珊。”
“谢阁主。”映阑珊利落起身,随即挥鞭护在霓临沨身边,高声道,“映家在此,便无人敢伤阁主分毫,听澜阁诸位,切不可做那任人宰割之辈!”
“哼,”这时郑居安撑着剑爬起身来,不屑地冷哼道,“就算映家倒戈又有何用?众人速速动手!”
他说完提剑便上,与映阑珊缠斗起来。四下里,朝家修士也纷纷拿起武器与听澜阁之人加入战斗。
映阑珊挥鞭攻势凶猛:“老贼休想对阁主不利!”
“哼哼,你困住我也没用,听澜阁已经没救了,”郑居安冷笑着与她不慌不忙地拆招,“阳如镜虽镇住梣陵总部的叛乱,但五洲分部早已被朝家安插之人策反,她根本无力阻止。”
“更何况——”二人说话间,一边的莫何妨放下抚须的手,抬掌朝霓临沨攻去,郑居安笑得愈发畅快,“阳如镜已死,尔等不过苟延残喘之辈,还有谁能挡得了修为最高的莫先生!”
眼见莫何妨掌风已经逼近,坐在轮椅上的霓临沨却不见丝毫惧色,但见他捧着阳如镜的头颅,抬眼轻笑:“哦?我看未必。”
***
隔着一道结界,雪明禅沉默地看着不久前才见过的一人一虎,以及……一个被锁链拴着脖子跪在地上的——呃,老者?
竹栖砚一边随意地扯了扯手中锁链,一边开了口:“好久不见啊右执法大人,您似乎比上次要狼狈了不少呢。”
……拜你所赐,雪明禅动了动嘴唇,最后还是没把这话说出口。
他谨慎地留意着竹栖砚的动作和周遭的动静——不怪他多事,实在是亲眼见识过此人的诡计多端之后,他不得不多加小心——这时一旁的下属凑到他耳边,磕磕绊绊地小声道:
“大、大人……您看那人身边跪着的,怎么有点像……”
剩下的话若是说出来实在有些耸人听闻,但几人心知肚明,之前在这里的除了面前笑意盈盈的竹栖砚、天边正在渡劫的玉苍鸾、远处打得不可开交的落雾二人,以及早已离开的阳莫两人,也只有……
雪明禅抬手抵在唇边咳嗽一声,让对方识相地止住了话头,再向对面看过去时,太微府众人眼中都多了几分惧意。
“嗨呀,几位好像不太欢迎在下呢,”竹栖砚甩开扇子轻摇几下,笑道,“在下还以为太微府是专门为我而来的呢。”
“……”雪明禅幽幽地盯着他,“我等确实为先生而来,既然先生如此有自知之明,不如束手就擒,这样对双方来说,都没有损失。”
竹栖砚笑意不变:“若我说不呢?”
雪明禅正色道:“那我等只能打破结界,强行将你捉拿归案了。”
虽然强行打破结界可能会让正在渡劫之人直接灰飞烟灭,但这是雁孤宁交代他的任务,若是无功而返,这个月的工钱大概又要泡汤了。
雪明禅这样想着,以眼神示意属下即刻动手,不料竹栖砚却将折扇一合,蓦地收起面上笑容,冷道:“那便太可惜了,右执法大人。”
只听“唰唰唰”几声,结界之外忽然落下数道身影,瞬间将太微府众人包围了起来。
待看清那几人样貌时,在场之人皆是一愣。
竹栖砚脚边之人挣扎着抬起头来,难以置信道:“你……你竟然夺取了阳家的‘十傀’?!”
太微府众人更是直接愣在了当场。
他们一时不知该惊讶竹栖砚让阳家老祖当自己的狗这件事令人震撼,还是眼前突然出现的“十傀”更令人吃惊,而且最蹊跷的一点是——
“这、这‘十傀’分明只有九个人啊?!”
***
莫何妨的掌风在接近霓临沨面颊之时被直接化消。
他先是一愣,随即立刻转身,迎上了身后人的蓄力一击。
“嗡——”“虹霓垂冕”剑尖抵在莫何妨掌心,剑身兀自颤动不已,而在剑柄尽头,一只布满剑茧的手轻轻握住了长剑。
阳如镜头发一丝不乱,银铠熠熠生辉,身旁灵力流转,脸上表情泰然从容:
“莫叔,没想到竟然是你。”
见到来人,一向沉着的莫何妨此时也忍不住惊诧道:“你竟没有死——我分明已将你元神捏碎……”
他说着越过阳如镜看向对方身后的地面,在那里,原本倒下的身躯已经失去障眼之法,化作一具身着道袍的成年男子的身体。
而众目睽睽之下,霓临沨手中的头颅则变成了一个由白纸挡住正脸的男子头颅。
白纸之上,赫然写着一个“辛”字。
阳家修士中有认识的已小声惊呼起来:“这……这是仙家宝物,‘十傀’之一!难怪能够以假乱真!”
“还有那改换形体的术法,瞧着怎么那么像之前假阁主‘以假乱真’的手法呢?”
“……”
电光火石之间,莫何妨已经明白了一切:“你夫妻二人合伙算计我,引我暴露身份。”
“早在千年之前,父亲便有所察觉,”霓临沨将手中头颅放在一边,沉声道,“只是对方隐藏太深,我们始终没能抓到踪迹。”
“千年前舒府以身为饵意图引你出现,但你足够谨慎,没有露出马脚,”阳如镜持剑冷冷盯着他,“后来舒府意外身殒,听澜阁也元气大伤多有折损,故而彻查卧底之事一直未能展开。”
“今次我被陷害至身陷阳家,阿镜不得不提前出关前来救助,”霓临沨接着道,“听澜阁与阳家的恩怨终于到了了结的时候,想必一直安插的卧底该出手完成最终的任务了。”
“确实如此,”莫何妨轻叹一口气,继而半阖起眼道,“能让二位倾阳家与听澜阁之力来设局引我,是某的荣幸——只是即使我刺杀你二人的任务失败了,听澜阁也将不复存在……”
阳如镜挑眉打断他:“哦?你说的,莫非是听澜阁分部叛乱之事?”
莫何妨猛地睁开眼来:“难道你们……”
便在这时,远处的山崖之上忽然飞来一队人影,打头的两人看着身形颇为熟悉。
为首那人高声道:“我奉阁主之命平息各部叛乱,今已功成,叛徒尽数伏诛,故特率各部主事前来复命!属下救驾来迟,请阁主恕罪!”
其后众人齐声道:“属下救驾来迟,请阁主恕罪!”
梦红拂挡住眼前攻击,见到来人惊喜道:“却吟啸!”
却吟啸手边正搀扶着一人,闻言张口回道:“红拂!你没事儿罢?”
“我好着呢!”梦红拂突然就心情开朗了不少,出手之间更加从容不迫,“祸乱听澜之徒,纳命来罢!”
却吟啸还想和对方贫几句嘴,此时被他扶着的人咳嗽一声,直接扯起嗓子骂道:“郑居安你个卑鄙小人,竟敢暗算余某!看我今日不打得你满地找牙,我就不姓……”
却吟啸无奈地拉住张牙舞爪地要冲上去的人,好声劝道:“余长老,姜先生说了,您刚刚恢复身体,切不可过度使用灵力,万一灵脉破裂,以后可如何继续为阁主效力啊。”
余吴钩一开始还不服气,等却吟啸说完之后也蔫了,他讪讪道:“都……都怪余某有眼无珠识人不清,听信小人谗言,否则也不会使听澜阁与少主他们陷于危险境地。”
余吴钩说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朝霓临沨磕了个响头:“余某罪该万死,因自己冲动愚钝,中了歹人奸计,险些丢了性命不说,还害得少主与镜主身陷险境,更无颜再见舒阁主,请少主赐余某死罪!”
“余长老快请起,”霓临沨转向他道,“您何罪之有啊!是有心之人利用了您的救护心切,您为我冲锋陷阵,还遭歹人陷害受伤。临沨何德何能,能得长老如此看重,我高兴愧疚尚来不及,怎会因此而责罚您!还请您快快起身罢!”
他说着使灵力隔空扶起了余吴钩,余吴钩几乎热泪盈眶:“少主……不,阁主深明大义,胸怀宽广,余某……老臣无以为报,愿为阁主鞍前马后、肝脑涂地!”
在他身后,赶来的听澜阁分部高手和映家人连同原本的听澜阁之人一起,制服了反叛的朝家修者,却吟啸率先跪在地上,朝霓临沨拜道:“禀阁主,听澜阁中叛徒卧底已尽数查明,阁主妙算如神、计谋无双,为听澜大计,不惜以身犯险钓出异心者,属下誓死效忠听澜阁!”
众人一同跪地拜道:“属下誓死效忠听澜阁!”
阳如镜出剑挡住莫何妨退路,挑眉轻笑道:“如何?你可输得心服口服?”
莫何妨轻叹:“不愧是阁主,不愧是那个惊才绝艳的霓临沨。”
事到如今他还看不清的话就愧对这几千年的卧底生涯了。
原来一切都在霓临沨的算计之中。
虽然一开始是朝别赋为他设局,但他却反过来利用了被动的局面,暂且让自己和自己的部下隐于暗处。
一方面他配合竹栖砚呆在阳家地界,看似将自己置于了危险的境地,实则却与竹栖砚相互利用,暗中联手,让竹栖砚应付朝家与阳家,他则按兵不动,一边悄悄与真正的暗棋映阑珊联系,一边假意逃脱后再被抓,让听澜阁中的卧底以为阁主受制于阳家,故而在被误导的朝家授意之下发动叛乱,令阴谋暴露在他的目光之内。
另一方面,却吟啸带着霓临沨的嘱咐奔走于各处分部,在朝家人煽动叛乱之后,反过来联合听澜阁之人平息叛乱,镇压叛徒,斩草除根,同时放出假消息迷惑朝别赋。
而阳如镜提前出关,看似是被形势所迫,出手安抚人心浮动的听澜阁,然后赶来阳家救霓临沨,实则是顺势而为,来到阳家一手解决掉了阳家与听澜阁之间千年的冲突,收服阳家修士、除掉最大的隐患阳澄麟。
顺便还让莫何妨这个隐藏最深的老狐狸彻底放下戒心,在自以为计划得逞的关头暴露了身份。
这样才算真正将听澜阁中安插的棋子一网打尽,同时收复阳家,一举多得。
表面上处于弱势、甚至是危势,实际上一直掌控着整个局面的发展,沉着镇定、隐而不发——确实是霓临沨一贯的作风。
莫何妨苦笑:“阁主扶听澜阁于乱局之中,忍辱负重千年,深谋远虑——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终究是长成了这般稳重沉静的主事人,想来听澜也十分欣慰罢。”
霓临沨深深看着他:“但他恐怕永远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好兄弟、好朋友,会是将他推入地狱的人。”
莫何妨沉默着与他对视,半晌缓缓开口道:“没有为什么,我们从来……是不一样的人。”
“他有为自己的理想粉身碎骨的决心,我却仅是为朝家效力的一只伥鬼罢了。”莫何妨说着一掌向阳如镜挥去,“从前是,以后……也一直会是。”
阳如镜举剑抵挡,不想莫何妨却虚晃一招,转身消失在了原地。
***
“他走了,”阳如镜提剑向被押解的郑居安走去,“可见朝家已将你们放弃了——郑居安,你这笔交易未免太不划算。”
余吴钩站在一边,一双眼直直瞪着郑居安,似是要将对方身上烧出个洞来。
郑居安也不挣扎,扭头将双眼一闭,直截了当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阳如镜在他面前停下,收起剑道:“他人或许无关,但你要给我一个解释。”
“郑居安,你是自阳家分裂之后便跟着我叛逃听澜阁的老臣,你为何要这样做?”
阳如镜的双眼淡淡地看向他,郑居安被这样的目光凝视着,突然轻笑了一下。
“为什么,主公,您问我为什么……”
他看着阳如镜,眼神却好像在透过她看向另一个人,里面透出深刻的哀伤:“不知主公还记得么,我曾有一个女儿,她若是还活着,也该长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罢。”
阳如镜:“我记得她。”
“可是她死了。”郑居安仰起头看向天空,深吸一口气,“她死了……我的家人、我的朋友,全都死在了阳家。”
“当年阳家内乱,我为了理想和信念随主公叛逃,可他们却没来得及离开,直接被阳家新主以叛党之名尽数杀害。”
郑居安说到这里眼圈已经通红,他又吸了一口气,涩声道:“主公……为了理想可以放弃家人、放弃阳家的荣誉,可是我……我做不到。”
“来到听澜阁后的每一天,我都活在痛苦与悔恨的煎熬之中,纵然我成全了自己的理想,我也很乐意见到听澜阁越来越好,可是为什么,我就要我的亲人朋友为我的理想牺牲呢?”
“我太自私了——我这样想着,我也明白是我太过弱小,若我足够强大,当时便能带着他们一起出逃,可是我没有做到,是我……抛弃了他们。”
郑居安说着流下眼泪来:“我为了我的理想……放弃了一切,这么做没有让我升华,反而使我坠入自责后悔的深渊,我开始怀疑、怀疑自己的理想,怀疑当初的决定到底是对的还是错的。”
“就在这样的怀疑、愧疚、自责、悔恨的漩涡之中,我的心中滋生了无限的恨意,我恨我为之牺牲太多的理想,我恨懦弱无能的自己,”郑居安又看向眼前默不作声地注视着自己的人,“我恨您,主公,我恨您。”
“若是当初我没有追随您叛逃就好了……”他流着泪道,“若是我没有遇到您就好了……都是因为您、都是因为您。”
“是您害死了我的女儿。”
“所以我要报仇,我要毁了听澜阁,我要背叛这使我痛苦的理想和信仰——只有这样,我的内心才会得到救赎。”
“这不是救赎,”阳如镜定定看着他,“这是懦弱者的逃避。”
“兴许吧……”郑居安无声地抽泣,“但我已一无所有……”
阳如镜沉默片刻,转身离去。
“主公!”郑居安在她身后叫住她,“属下对不起您。”
下一刻,只听“唰”地一声,郑居安挣脱束缚,抽出佩剑干脆利落地抹了脖子。
***
霓临沨驱着轮椅重新来到旁观了一切的雁孤宁身旁,笑道:“方才之事,想必首席大人都看到了罢。”
雁孤宁点点头。
“多谢大人,”霓临沨向他微微颔首,而后提高了些声音,“诸位,尔等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无论是千年之前听澜之乱,还是方才听澜阁内乱,皆是朝家陷害所致。”
太微府众人闻言,纷纷面露异色。
霓临沨却不紧不慢地继续道:“而我听澜阁自始至终,都秉持对世家、对散修、对众人皆友好的态度,从不愿与世家和太微府为敌,也无意扰乱修真界秩序,更不想影响修真界安危。”
“自千年前听澜阁入世以来,世家与修界对我等总有忌惮,以为听澜阁常怀乱世之心,在下虽心有不平,然因当年之事全无证据,实在是有口难言。如今叛徒现身,真相大白,还请首席大人与众执事做个见证,还我听澜阁一个清白。”
语毕,霓临沨浅笑着看向面前之人:“如何?不知首席大人可否再行个举手之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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