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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05

    第101章 扑火之蛾(十一)


    “咔咔咔——”狰狞的劫雷劈开天幕,如一只只触手盘踞在半空中的结界之外。


    而在神识中,玉苍鸾伸手又扯下一根落在本体上的劫雷化作长剑。


    在他面前,寒冰为体雷电为刻的元神已见雏形,随着落在身上的劫雷变多,那元神逐渐有了自己的意识,开始在玉苍鸾雕刻的过程中化出武器与他交手。


    玉苍鸾抬手挡住对方当头劈下的一剑,手中雷剑炸开闪烁的电光。


    却见对面的元神径直抓住了雷剑的剑刃,任由剑锋将手掌割破,流下簌簌的冰屑,接着他使劲一拔,竟将玉苍鸾手中的雷剑夺了过去。


    而后那元神将长剑在自己手中抛起调了个个儿,剑尖朝前一把向玉苍鸾斩去。


    玉苍鸾连忙翻身后退,躲过元神接连攻向自己的招式,紧接着半跪着落下,足尖轻点海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他抬起头拧眉看向对面——元神使出的招数正是他无比熟悉的“玉字十六诀”。


    这也是雕琢的一部分么,明白过来的玉苍鸾轻勾嘴角,随即抬手一招。


    “噼啪——”又一道劫雷落下,它直直穿过玉苍鸾血肉模糊焦黑的胸膛没入体内,而后聚集在神识中玉苍鸾的手掌,慢慢凝成了一把崭新的劫雷长剑。


    玉苍鸾横剑在前,盯着重新向自己攻来的元神,双眼中逐渐亮起兴奋的光芒。


    “来!”只听一声高喝,玉苍鸾在水面上轻盈跃起,提着惊雷剑光直向自己亲手雕出的元神冲去。


    “轰隆隆——”


    渡劫已到关键时期,黑天之上交织着密密麻麻的闪电,如群蛇狂舞,在雷声的诱导之下向着玉苍鸾聚集而去。


    层层乌云里,一股无形之力卷起细碎但密集的冰渣,而后不断凝结汇聚,最终形成一道连贯天地的寒冰风暴龙卷将半空中的蓝色结界包裹在内。


    一时间风雷交错,冰雨倒飞,异象频生。


    “铛!铛!铛!”


    原本平静的神识里,刀光剑影不断,汹涌海潮挟着冰棱与电光翻起又落下,间或显出穿梭在其中的、两道几乎一模一样的身影。


    玉苍鸾高高跃起,举剑召来紫色闪电攻向对手,而在他对面,形容相貌已经逼真的元神亦动作敏捷,飞身躲避开向自己劈来的闪电,闪身至对手面前,提剑便斩。


    “铛——”双剑相击,雷电与剑光在四周溅起,照亮了对视的两双眼中相似的寒冷笑意。


    二人犹如照镜子一般,出手如电,招式相仿,“玉字十六诀”被使得行云流水,远远望去像是一场夹杂着锐意的共舞。


    他们从半空中打到海面上,又从浪潮间斗到银星前,互不相让,难分胜负。


    “唰!唰!”两道剑刃同时交错着从二人颈侧掠过,又被两人默契地偏头躲开,玉苍鸾两眼紧盯着近在咫尺的元神,唇边笑意愈发不羁。


    但见他弯腰躲过元神横削的一剑,而后抬剑挡住对方动作,接着高喝一声,召来天外劫雷直直向两人劈去。


    一瞬间轰鸣的雷声穿过一切阻碍回响在玉苍鸾神识之中,引得脚下翻腾的黑海也跟着震鸣。


    而劫雷如同一柄巨大长|枪径直贯穿了两人的身体。


    鲜血从玉苍鸾体内流出,飘向对面元神的眉心,在那里凝成一道血玉一般的印记,玉苍鸾含着喉间温血哼笑一声,然后拉着自己的元神一同向脚下的海水坠去。


    现世之中,随着一声巨响,劫雷穿过层云落在地面上,溅起无数冰晶。落雷之处霎时结起三尺寒冰,又以此为中心迅速向外扩展。


    不到片刻时间,渡劫之地方圆百里气温骤降,冰霜瞬间爬上土地草木,房屋楼台。


    而在玉苍鸾渡劫的结界正下方,地面上突然升起一座座高低不一的冰山断崖,它们横斜交错,像一把把断刀残剑直入天空,衬得这一切寂静而肃杀。


    雪明禅呼出一口热气,抖掉衣袖上的薄霜,凝神注意着与“十傀”交战的部下。


    早知就不惹他了,雪明禅又将目光移向结界另一边正在训狗的竹栖砚,无端打了个冷战,现在他既抓不到近在眼前的竹栖砚,又不能随便叫人撤退,真真是进退两难。


    雪明禅正暗暗思索着佯装被打败然后离开的可信度,这时神识中突然接到来自雁孤宁的传音:


    “诸位,回转阳家。”


    ***


    阳家之内,雁孤宁与霓临沨对峙片刻,开口回道:“今日之事听澜阁确是受害者无疑,本府当然可以作证,但当年听澜之乱的缘由却是阁主的一面之词,恕本府难以轻易下决断。”


    “首席大人这便有些刁难了,”霓临沨却道,“莫何妨亲口承认,他自始至终都是朝家安插|到阳家与听澜阁的内应,也没有否认当年是他诬陷听澜阁叛乱,并将此事泄露给世家,引得世家与父亲反目,最后导致了双方的重大损失——当年无论是听澜阁还是太微府都深受其害,况且父亲还曾是太微府首席、您的前辈,您难道不愿意令事情真相大白,证明历任首席从未有背叛之意,从而还太微府众人一个公道么?”


    雁孤宁沉默了——舒听澜身为首席却叛乱修真界,确实是太微府无法抹去的黑点,正因如此,在那之后各大世家对太微府的把控也越来越加重。


    若是可以洗清舒听澜的罪恶,对太微府而言确实有利无害,但公开真相却会打朝家的脸,这让他不得不再三斟酌。


    “若我如实说明,”雁孤宁看向霓临沨,语气中带了些许警告之意,“便是让听澜阁放在了朝家的对立面上,阁主确定要这么做?”


    谁知霓临沨却轻笑道:“首席大人误会在下的意思了,且不说朝家在当年也受了不少的损失,精明如朝家家主肯定不会做这种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事,再者,我何时说过朝家陷害听澜阁了?”


    雁孤宁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点头应道:“确实如此,一切皆是莫何妨居心叵测,本府自会还天下人一个真相。”


    “多谢首席大人相助。”


    雁孤宁又道:“阁主此次清剿阁内叛党,想必还有许多事务要处理,本府就不多叨扰了。”


    他说着绕过霓临沨向阳家内院走去:“本府尚要清查阳家人私炼禁术、残害无辜之事,便在此拜别二位。”


    “首席大人要务繁忙,在下也不敢打扰太微府办公,”在他身后,霓临沨背对着他不紧不慢地应道,“在下祝太微府诸位一切顺利。”


    二人心知肚明,他们彼此之间已经达成了交易,霓临沨借阳家之乱清洗阁中暗棋与叛徒,从而为听澜阁正名,而太微府借听澜阁之手消灭阳家老祖等人的威胁,从而以禁术之名——


    彻底摧毁阳家。


    雁孤宁脚步不停,径直走向了前来汇合的落雪二人以及一众执事。


    他用淡漠的双眼看着朝自己行礼的众人,而后面无表情地开口下令道:


    “诸位,阳家私炼禁术,残害无辜,酿下岐渊、阜扬之祸,证据确凿,种种罪行罄竹难书。今本府特领太微府众人前来肃清乱党——传本府之令,将阳家之人歼灭,不得有失。”


    在他面前,落萧河与雪明禅纷纷拱手称是,随后,身着黑红官服的太微府之人如捕食的黑鸦一般四散开来,向着颓垣断壁的阳家各处飞去。


    ***


    梦红拂兴高采烈地张开双臂,朝却吟啸的方向跑去。


    却吟啸见状俊脸一红,将手抵在嘴边咳嗽一声道:“你大可不必这么激……”


    就见梦红拂像风一样径直掠过了他,和他身后的映阑珊抱在了一起:“映姐姐!”


    “……动。”却吟啸尴尬地重新放下手,掩饰般地转了转头。


    正好和还被扔在地上五花大绑的映归川打了个照面。


    映归川肿着脸朝他打招呼:“好久不见啊,却兄弟。”


    却吟啸:“……”


    映归川:“兄弟别气馁啊,这次不行咱们下次再接再厉嘛——对了却兄,你能否帮我个忙,解开我身上的绳索?小弟感激不尽!”


    “……”却吟啸黑着脸,从他身上跨过去离开了。


    “哎,别走啊,却兄弟!”映归川拼命蠕动着身体转向对方离开的方向,喊道,“却兄——却兄!”


    梦红拂缓了缓心绪,环顾四周问道:“诶?主公去哪儿了?”


    映阑珊沉默一瞬,瞥了眼一旁明显是在等人的霓临沨,轻叹一口气:“大概是……去找阳如意了罢。”


    ***


    阳如意死了。


    在阳如镜等人围杀阳澄麟、霓临沨与太微府对峙之时,一直昏迷的易北冥忽然站起身来,二话不说从背后刺了阳如意一剑。


    阳如意捂着胸口的大洞踉跄地起身,难以置信地看向对方,鲜血不停从她唇边流出:“你……你竟敢……”


    “家主大人,”易北冥面上表情淡淡,“这一剑,卑职想刺很久了。”


    他说着慢慢逼近愣怔的阳如意,重新提起剑道:“这些年拉扯你这个骄纵的小姑娘,着实让卑职心力交瘁。”


    “住、住手……”阳如意被他逼得步步倒退,疯狂摇头道,“住手……我命令你住手!”


    易北冥步伐一顿:“家主大人……不,你已经不是阳家家主了,如何还能命令我呢?”


    他说着挥剑朝阳如意刺去:“更何况,卑职效忠之人本来就不是你。”


    “什么?”眼看逼命在即,阳如意难得被激发出些潜能,竟然躲过了易北冥这一剑,她转身慌不择路地朝防护结界之外逃去。


    易北冥见一击不成,在原地顿了一瞬,然后提剑闪身向阳如意追去:“为了……,还是请你去死罢。”


    “啊!”阳如意一边跌跌撞撞地逃跑,一边慌张地留意身后的情况,“别、别过来!你别过来!”


    两人一追一逃,却没人留意到一道灵力余波从远处的战场上传了过来,眼看着就要将两人碾为碎片。


    这时阳如意怀中的披风忽然凭空升起,化作一道虹光为她挡住了这道致命的攻击。


    阳如意愣在了原地,眼睁睁地看着红色的披风失去灵力,慢慢从半空中落下。


    然后一道剑锋刺破那片红云,没入了她的心脏。


    仿佛红色幕布落下,露出了藏身其后的凶手,也敲定了她荒诞一生的终场结局。


    易北冥利落地拔|出了长剑,阳如意往前倾了一步,张口吐出大片大片的鲜血。


    她缓缓抬起颤抖的双手,这一次,她没有再去捂自己的伤口,而是接住了那块落在自己身上的披风。


    阳如意勉力勾起嘴角,露出一个轻轻的笑容,然后她皱紧眉头,流下两行血泪来。


    她摇摇晃晃地后退几步,跌倒在地上。


    易北冥持剑站在原地,冷漠地看着她狼狈的模样。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阳如意仰躺在地面,怀中紧抱着那片披风,眼角淌着血泪,嘴里却放声大笑起来。


    易北冥轻轻拧眉,以为此人又犯起疯病了。


    阳如意又哭又笑地闹了半晌,眼看气息渐失,她却像是回光返照一般翻身爬了起来。


    易北冥一愣,正要上前补刀,就见阳如意突然打着趔趄向前冲了出去。


    “诶,你要去哪儿?”易北冥被搞了个措手不及,连忙拔腿去追对方。


    阳如意疯笑着浑身浴血地跑了一阵,终于眼前一黑再次倒在了地上。


    她双手撑地,几次想让自己再次站起,却都失败了。


    阳如意止住了笑,握着手里的披风痛哭起来。


    易北冥停在不远处,冷冷地看着她。


    片刻后,阳如意忽然若有所觉地抬起头来,环顾四周。


    怪不得她觉得这里有些眼熟——阳如意想起来了,这是她第一次遇见阳如镜的地方。


    时过境迁,阳家中的人聚了又散,来了又走,这里居然一点没变。


    阳如意挪动身体,朝着记忆里的那个墙角爬去。


    她将自己逐渐冰冷的身体靠在墙上,一如当年那个懵懂又愚蠢的女孩,固执地期盼一个奇迹——一个独为阳如意降临的奇迹。


    她缩在墙角,抱紧怀中披风,感受着体温渐渐流失。


    “好冷……”阳如意动了动快要僵住的嘴唇,喃喃道,“来人啊……我好饿……”


    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光怪陆离,恍惚间,她觉得自己还是那个刚从小院里爬出来的小女孩,不过是靠在这处墙角睡了一觉,却漫长得好像度过了荒唐一生。


    阳如意这样想着,上下眼皮不自觉地开始打架,眼前的景象愈来愈模糊。


    她做了一个梦,梦到了很久很久之前。


    有一次,阳如意拉着霓临沨陪她出门历练,却故意让对方受了重伤自己离开,但她没想到,没有霓临沨的帮助,自己一个人根本没办法独自走出那片山谷。


    阳如意又冷又累又怕,只能默默回到原地,骗霓临沨说自己是出去找伤药去了。


    那时两人修为尚浅,霓临沨没有说什么,只对她道:“小意不要着急,我已经联系过阳家,他们很快就会派人过来了。”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并排坐着等待救援,最后在太阳快要西沉之时,等到了一个意外的身影。


    “姐姐!”阳如意立马放下撑着一张哭脸的手,喜出望外地喊道。


    霓临沨明显也舒了口气。


    阳如镜没多说什么,走过来为霓临沨简单疗过伤,就要弯腰背对方回去,阳如意见状急了:“不行!姐姐不能背他!”


    “嗯?”阳如镜疑惑道,“临沨脚受伤了无法行走,若不背他我们要如何回去?”


    “哎呀,就是不行嘛!”阳如意理不直气也壮,索性坐在原地耍赖,“我、我也伤到脚腕走不动路了,姐姐怎么不背我!”


    阳如镜顿时有些为难,半晌开口道:“要不我……”


    这时霓临沨却打断她:“我不要紧,阿镜还是背小意罢。”


    “可你……”


    “若阿镜不嫌弃,可否将你的佩剑借我一用,”霓临沨朝她淡笑道,“我可以拿来撑着走路。”


    阳如意在一边急得快要跳脚:真是可恶的狐狸精!


    “好罢。”


    阳如镜拍了板,她利落地背起阳如意,又让霓临沨一手撑着自己佩剑,一手扶着自己,三人就这样慢慢往回走去。


    那时正逢傍晚,巨大的红日缓缓在他们面前没入地面,长空中织着看不见边际的火烧云,几乎染红了整片天际。


    阳如意趴在姐姐坚实的背上,觉得对方的步伐是那么的稳健。


    她看了看一旁被云霞镀上一层暖光的霓临沨,又看了看面前阳如镜几乎融在夕阳中的侧脸。


    那个时候,阳如意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平和,她难得没有再想那些谋害霓临沨的小九九,也没有胡思乱想些什么刁钻的主意。


    她只是将下巴垫在姐姐肩头,抬头看向面前那条通向太阳归处的小路。


    ——要是这条路永远都走不到尽头,那该有多好啊。


    阳如镜站在墙边,沉默地看着面前的人。


    阳如意靠在墙角闭着眼睛,手中紧紧攥着那片破损的红色披风,嘴边挂着一抹浅浅的微笑。


    她身体冰凉,魂魄尽散,早就没了气息。


    半晌,阳如镜蹲下|身来,抬手轻轻擦去了阳如意脸上的血污。


    ***


    “轰隆——”


    一道劫雷划过天空,劈在了阳家家主宫殿的屋顶上,四溅的电光化作火星,点燃了整座宫殿。


    惊雷接连落下,如同从天而降的审判之剑,以摧枯拉朽之势刺入这片沾满腐败罪孽的大地。


    炽热火焰从倒坍的高楼宫殿残骸里燃起,状似一条条咆哮的火龙,不到片刻便席卷整个阳家。


    一时间,阳家中未逃离的下人和修士们四散奔逃,哭喊声、打斗声、咒骂声混乱地交织在一起,血光与火光迷离地融合升腾,仿佛一场戏曲的气氛被推至高|潮。


    远处山头上,阳澄麟似有所觉,从地上猛地抬起头来,看向那片火海。


    “如何?”竹栖砚的声音如冰冷的毒蛇攀附上他后背,“是不是很精彩?”


    阳澄麟瞪大眼睛愣了半晌,忽然张开嘴嘶吼了起来:“啊啊啊啊啊——”


    他如同疯狗一般,一边吼叫一边剧烈地挣扎,双手不停刨挖着身下的地面,不顾一切地要脱离锁链向前冲去。


    竹栖砚一双黑眸中倒映着火光,他摇扇欣赏了片刻阳澄麟的疯癫之状,最后大发慈悲地轻轻一扬手,松开了系着对方的锁链。


    阳澄麟顿时如脱缰野狗一般冲向了被火龙吞噬的阳家府邸。


    “去罢。”竹栖砚不慌不忙地把玩着手中折扇,嘴角笑意愈发愉悦,在他身后,“十傀”无声地伫立着,默默注视着这一场闹剧的落幕。


    竹栖砚看向阳澄麟落魄的背影,接着道:“去接受我为你、为阳家安排的结局——”


    “这是你应该付出的代价。”


    ***


    “啊啊啊啊啊——”


    阳澄麟踉跄地大叫着冲进了火场。


    “停下!给我停下!”他扯住一个逃窜的阳家修士,“回去灭火!快给我去灭火!”


    “起开!”那人一把推开他,不耐烦道,“阳家都没了,谁还管灭不灭火啊?别挡着我逃命!”


    “谁说阳家没了的?我不是还在这里么?”阳澄麟朝那人吼道,“我乃阳家老祖,你等还不速速听命——”


    然而不等他说完,那修者已经跑远了。


    “你!”阳澄麟气愤地转身,又抓住一人的袖子,高声道,“我乃阳家老祖……”


    “扑哧”一声,那人被一剑捅穿胸膛,倒在了他面前。


    阳澄麟连忙放下手,与对方身后的太微府执事对视,他张着嘴继续道:“我乃阳家老祖,你给我住手!”


    “老头子,你说什么呢,”那执事却提剑朝他刺来,“阳家老祖早就被杀死了——而首席大人有令,你们这些留在阳家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你们!”阳澄麟下意识地要挥袖抵挡,却在半途中反应过来,连忙转身拔腿就跑。


    “来人!快来人!”他一边逃跑一边扯过身边的阳家修士,焦急地叫道,“我命你们速速来听我号令!来人呐——”


    然而没有一个人听到他的呼喊,众人不是在仓皇逃命,就是在奋力拼杀。


    阳澄麟跑进混乱的战场中,很快被人推搡着倒在了地上,又被逃跑和对阵的人们接连踩了好几脚。


    “你们这些有眼无珠之辈!”他挣扎着站起身来,回头看到原本追着他的那位太微府执事已经和别人缠斗在了一起,阳澄麟在人流中张开双臂愤怒高呼道,“我阳家老祖定要你们好看!”


    这时高天之上又响起一阵雷鸣,随即一道闪电直直劈在了他的脚边。


    身边的人为了躲避天雷连忙四散开来,阳澄麟却愣愣站在原地,背上流下冷汗来。


    四周已经响起了火舌攀上房屋建筑的“噼啪”之声,浓烟滚滚升起,逐渐与天边乌云连成一片。


    阳澄麟缓缓抬起头来,翻起布满可怖血丝的双眼瞪视天空,开口颤声道:“老天……你想要我的命么?”


    苍天不语。


    “呵呵呵……”阳澄麟咧开嘴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


    “你们看呐——你们看看罢!”他笑得疯狂,“老天算什么?因果算什么?我阳澄麟机关算尽与天争命,纵造下无数罪孽,仍旧是万人尊崇的阳家老祖,若我想活,若我要活,就连老天——”


    他说着伸手朝上一指:“天也不能奈我何!”


    下一瞬,一道紫色闪电以迅疾之势落在了他指尖,霎时将他整个人劈得焦黑。


    阳澄麟头发炸起,徐徐从口中吐出一口烟圈,眼看着又有几道闪电向自己追来,他猛地收回焦炭般的手臂,抽身狂奔起来。


    然而凡人之身如何比得上雷电之势,阳澄麟刚跑了几步,紫色的闪电便化成一道道从天而降的镣铐将他锁在了原地。


    他若有所感,再次朝半空中望去。


    但见层云之中,风暴劫雷不知何时已经停息,一人手执长戟,身绕雷电,眉敛寒霜,乌发轻扬,正低头冷冷地俯视着自己。


    阳澄麟挣脱不得,只得抬着头歇斯底里吼道:“住手!玉苍鸾!你竟敢——”


    “我敢。”


    语罢,玉苍鸾提起长戟召来紫电聚于戟尖,从半空中直直俯冲而下,挟着雷霆冰霜一把刺穿了对方的心脏。


    阳澄麟大张着嘴,声音堵在喉咙再也发不出来,他的最后一片元神也被毁损,整个人都开始变得透明、而后碎裂。


    玉苍鸾与他擦肩而过时,开口轻声道:“阳澄麟,你活了这么久,甚至敢不惜一切与天挣命,我佩服你。”


    “可是有一点你从不明白——”


    “纵天不能奈你何,我玉苍鸾也敢杀你。”


    玉苍鸾说着将长戟一挥收在身后,彻底打散了阳澄麟碎成粉末的元神,而后拂袖扬长而去。


    ***


    黑云渐渐散去,天光乍泄,白日却慢慢西沉,如渺小飞蛾般奋不顾身地扑进大地之上焚烧的火海之中。


    南苑倒塌的房屋中,隐约传来一道凄婉的歌声:


    “日薄西山朔风劲,”


    阳如镜抱着阳如意的尸体走到霓临沨面前,二人对视一眼,一同沉默着离开了阳家。


    在他们身后,旺盛的火势终于吞噬了城墙上绣着阳家纹样的旗子。


    “满地残虹临青冥。”


    章信城外,及时逃脱的霁怀沙与前来接应之人紧紧抱在一起。


    他眼含热泪:“九哥!没想到……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


    冽九章怜惜地拍了拍他后背,闭眼叹道:“怀弟,你受苦了……你受苦了。”


    歌声如怨如诉,回荡在整个阳家上空:“金砖麟瓦碾为尘,”


    阳家中的哭泣与求饶声渐渐消失不见。


    饱食了血肉的黑鸦重新聚集在一起,向雁孤宁汇报情况。


    “阳家所藏宝物灵器、术法书籍、灵矿商铺印信已清缴完毕。”


    “除去归降听澜阁的阳家人,其余留在此地的修士凡人也已尽数除去。”


    雁孤宁沉声道:“拿来收缴的阳家人士名册,一一清点,不得有失。”


    这时雪明禅姗姗来迟:“禀首席大人,收录全部阳家人名册的阳家家主金乌印,已不知所踪了!”


    “玉馔珍馐虚待冷。”


    岚可城近郊,竹栖砚拦住一个急急而奔作阳家下人打扮的身影,轻笑道:“还以为当初在船上时你便趁乱离开了,没想到你竟一直藏在阳家。”


    “胆子不小啊,小贼,”他以扇掩唇,“算起来,这是我们第三次见面了,也该亮出你的真面目了罢。”


    那低眉顺目的下人闻言扭头便跑,不想七杀盟的人突然出现,将他团团围了住,他逃脱无法,只得愁眉苦脸地去掉了伪装的术法。


    “这下可以了吧,”衣榴夏可怜兮兮道,“求求这位好心人让我走罢。”


    “我也没想为难你,”竹栖砚说着将扇子往对方面前一放,“把你从阳家拿走的东西留下就行。”


    “啊?”衣榴夏背着手装傻充愣,“什么东西?我咋不知道呢?”


    “休想蒙混过关,”竹栖砚往前逼近他一步,压低声音道,“那东西不是你能拿得了的。”


    “当然,”他说着收回动作,慢悠悠道,“若你也想上个太微令榜首,被六大世家追杀,我很欢迎。”


    “可我真的什么都没拿啊。”衣榴夏一边说着,一边眼睛滴溜溜地转,趁众人不备,便想化成树叶设法逃脱,不料却一头撞上了一道无形的结界。


    “哎呦!”衣榴夏捂着脑袋跌坐在地,就见自己面前落下一道身影。


    “小弟弟,我劝你还是如实交代,休要耍滑了!”打架打到一半被人放鸽子的雾赦己扛着镰刀没好气道。


    “好……好罢。”衣榴夏十分不舍地掏出一块金色符印,交到了竹栖砚手中。


    “行了,你走罢,”竹栖砚轻轻抛了抛阳家家主金乌印,对衣榴夏笑道,“祝你好运。”


    歌声犹在继续:“芳菲凋尽意阑珊,”


    半空中,玉苍鸾摘下腕上金乌印,扬手将其抛入了脚下的火海之中。


    “潮起波澜志难呈。”


    林十一从昏迷中醒来,懵懂地四下环顾了一圈。


    “你醒了。”鹤少巽站在一旁看向他,“身体可有不适?”


    “并无,”林风影起身,见自己的琴尚在手边,不免舒了一口气,他拱手行礼道,“多谢先生相救。”


    “不必言谢,”鹤少巽朝他缓步走来,“既是公子答应你的事,我们必会护你周全。”


    “那便请代我谢过算公子,”林十一说着自怀中拿出一块与衣榴夏所持一模一样的金乌印来,交给了对方,“如此,我报答公子的事情就完成了。”


    千里之外,南洲算家之内,算忧生向面前摆着的棋盘落下最终一子。


    若仔细看去,会发现盘上棋局正是他与朝别赋在济延清谈会上手谈的那局。


    而后他抬起头,朝对面并不存在的对手轻声笑道:“这一局,是我赢了。”


    林十一回首望了望阳家所在的方向,片刻后问道:“阳家家主呢?”


    “我找到你时,她已经被人杀害了。”


    林十一沉默半晌,动身迈步朝不远处一条小河走去。


    鹤少巽疑惑道:“你要做甚么?”


    林十一蹲下|身,从袖中小心翼翼拿出一朵粉色纸花来,将其轻轻放在了河面上。


    “我要完成对一个人的承诺。”


    南苑里,戏子的歌声唱到了结尾:


    “情仇何往终辜负,”


    他的衣角在火光中一闪,彻底消失不见。


    “黄粱酒醒一梦空。”


    第102章 扑火之蛾(终)


    “哦?阳如意的金乌印不见了?”


    宫殿内,朝别赋斜靠在贵妇榻上,支颐问道:“可用‘溯洄镜’寻到了线索么?”


    雁孤宁立在台下拱手应道:“由于阳家几经大战,又有人渡劫,灵力扰动过大,故而‘溯洄镜’只回溯到了阳如意身亡前后的影像。”


    “阳家总管易北冥杀害阳如意后曾施法在她身周找过,但并未寻到,之后也有几人前来补刀寻找,但都无功而返。”


    “有趣,”朝别赋闻言慢慢直起身子来,“那你以为如何?”


    雁孤宁答:“既然有消息证实家主印一直被阳如意带在身边,那么拿走金乌印的应是在那之前曾和阳如意近距离接触过的人。”


    “嗯,”朝别赋对他的回答不置可否,而是转向另一边低头跪着的人问道,“怀沙,我记得你曾说过,当时和阳如意一起逃命的,除了你、霓临沨以及易北冥,还有一个人,是么?”


    霁怀沙也在阳如意死后去寻过家主印,同样没有找到,他低着头回道:“正是,那也是同我一样侍奉阳家主的人。”


    “哦?”朝别赋眯起眼,“此人姓甚名谁,是何来历?”


    “他叫林十一,是在济延时被阳如意看中的一位琴师。”


    朝别赋又问雁孤宁:“死者之中可有这么一号人?”


    “并无。”


    “济延……”朝别赋轻声道,“看来离相月动作也不少啊。”


    “易北冥的去向可查到了?”


    “尚未。”


    朝别赋嗤笑一声:“你们太微府这下可被窃印之人好好戏耍了一番,说好的肃清阳家一个不留,结果没了家主印,怕是连自己几斤几两都拎不清了。”


    雁孤宁连忙跪下:“请朝家主恕罪。”


    “罢了,”朝别赋拂了拂袖道,“想来这也是拿走金乌印之人的目的之一,阳家之中世家眼线众多,若让你们太微府夺得符印,便是将众世家的把柄都握在了手中。”


    “不过这也从另一方面证明,窃走符印之人背后的主使者,兴许是了解我们的熟人呢。”


    “若是世家中的人搞的鬼,便待我敲打试探他们一番,”朝别赋说着对雁孤宁道,“你且下去继续盘点阳家收缴之物,稍后将名单呈上来与我过目。”


    “是。”雁孤宁点头离开了。


    朝别赋这时将目光移回殿中另外两个人道:“怀沙啊怀沙,你说说,若不是你没能在霓临沨最脆弱的时候杀掉他,何来这么多后患呢?”


    霁怀沙浑身一抖,伏下身子道:“怀沙知错,求家主大人恕罪!”


    朝别赋重新靠在榻上,托腮看向他头顶,笑而不语。


    一旁的冽九章见状也跪下求情道:“家主大人,求您看在怀沙这么多年为朝家传递情报的功劳上,饶他一命罢!”


    “哦?”朝别赋挑眉道,“怀沙去了多少年?十年?百年?我倒有些记不清了。”


    二人不敢回答。


    “莫何妨从朝挽铃在时就被派去阳家了,”他悠悠道,“如今不也在狱崖受刑么?”


    霁怀沙闻言不由得发起抖来,冽九章将头重重磕在地上,牙齿打颤地开口道:“怀沙他已知错了,求……求家主大人从轻发落。”


    “求大人从轻发落!”


    他一边求饶一边不停地磕头,霁怀沙眼中含泪,也跟着磕头,大殿之内一时只回荡着额头与地面相撞的砰砰之声。


    朝别赋支着脸看了片刻,然后才施施然开口打断二人道:“好了,都起来罢,我还没说要罚你呢。”


    二人只得战战兢兢地直起身来。


    “这次便不追究了,毕竟那时阳家内情况太过混乱,霓临沨又太狡猾,竟给我设下连环计,”朝别赋轻叹一口气,“要杀他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啊。”


    地上两人慌忙磕头称谢:“多谢家主大人开恩!”


    朝别赋看着他俩笑道:“你兄弟二人自幼被我朝家捡回来抚养,这么些年确实为我做了许多事——九章说得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嘛,怀沙又好不容易回到朝家,我应当备上厚礼好好为你们庆祝一番才是。”


    冽九章赶紧回道:“家主大人言重,养育之恩没齿难忘,为朝家效力是我兄弟分内之事。”


    “哎,九章这时又开始谦虚了。”朝别赋道,“我已遣人将灵石丹药等送到了你们房间,你们收好便是,日后朝家有的是用你们的地方。”


    二人点头连连道谢。


    “除此之外,”朝别赋勾起嘴角,挥手召下人端上一杯酒来,“我还为你们准备了一杯‘接风酒’,我知你们兄弟情深,这酒,你们其中一人喝了便是。”


    他话音方落,霁怀沙与冽九章双双愣在了原地。


    那下人端着酒杯慢慢走到了两人面前,但见在他手上的酒杯中,赫然就是斟满的“令言蛊”。


    ***


    南洲引安,算家府内。


    暖日融融,庭中葱郁草木掩映着白墙黛瓦,清风捎来淡雅花香,为静谧美景注入一丝灵动。


    千儒念见状不由得止住脚步,当场展卷研墨,笔锋一挥便作起画来。


    不过片刻,眼前景色已跃然纸上,千儒念正沉浸在迸发的灵感之中,冷不防被花丛间飞出的一只蝴蝶吸引了目光。


    蝴蝶在盛放的花朵间流连,原本无甚特别,真正让千儒念注意到的,却是跟在蝴蝶身后一柄被纤纤玉手所执着的团扇。


    那双手的主人看起来颇有耐心,一直静静等到蝴蝶嬉戏累了落在花蕊之上,才用团扇轻轻扑了上去。


    “唰唰”裙摆不小心擦过草尖,细细簌簌的声音惊动了蝴蝶,只见它扑扇了几下翅膀,呼啦啦地飞走了。


    手的主人立刻打算去追,花丛中露出了一个身着罗裙披帛,头梳螺髻簪花的女子身影。


    她举着团扇迈出一步后却意外和千儒念打了个照面,于是蓦地停住脚步愣在了原地。


    千儒念连忙收起目光,低下头红着脸道:“失、失礼了。”


    那姑娘没有开口,倒是有侍女小跑着追了过来,扶着女子轻声道:“二小姐,请小心些呀。”


    千儒念心中一惊,方明白对方乃是算家二小姐算怜已。


    耳畔传来一阵脚步声,随即千儒念低着头的视线中忽然出现一抹鹅黄色的裙角。


    他慌张地抬起眼来,就见算怜已正拿一双杏眼小心地打量着他,然后从袖中掏出一个大约十指宽的卷轴朝他展了开来。


    千儒念疑惑间,那卷轴上已经浮现出一行由灵力凝成的字来:“对不起,我打扰到你了吗?”


    他这才想起有人曾提到过,算家二小姐天生哑疾,口不能言,平日里都用算忧生特地为她定制的可以直接显示她话语的卷轴来与人交流。


    “没……没有,”千儒念连忙回道,说着又退后几步朝对方拱手行了个大礼,“见过二小姐,小生这厢有礼了。”


    他行完礼后又抬起头朝前看去,却发现算怜已正用卷轴掩着嘴,露出一双笑意盈盈的眼看向自己。


    “……”千儒念闹了个大红脸,这时就见眼前卷轴上又现出新的字句来:“先生不必多礼——说起来,你是兄长新招揽的幕僚么?”


    “小生不才,”千儒念直起身来正色道,“愿为公子效犬马之劳。”


    “先生太谦虚啦,”算怜已写道,“你画画好厉害,我可以在这里看你作画么?”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只在这里看着,保证不会打扰你的。”


    “当当当当然可以。”千儒念紧张得舌头都打了结,“多多多多谢二小姐称赞,小小小小生在此献丑了。”


    算怜已放下卷轴朝他笑笑,然后果真领着侍女站在一旁,静静地欣赏起他的画来。


    千儒念收拾了杂乱的心绪重新提起笔来,却在笔尖再次落到将要画成的花朵上时心中一动。


    “二小姐,”他转过身来,对算怜已郑重道,“小生再为你画一只蝴蝶吧。”


    他迎着算怜已好奇的目光抬起笔尖,在虚空中轻轻点画,就见一只与方才一模一样的栩栩如生的蝴蝶出现在了算怜已面前。


    算怜已惊讶地捂住了嘴,千儒念顶着熟虾一般的红脸,掩饰般地轻咳一声,问道:“二小姐,送、送给你。”


    算怜已伸出指尖,那蝴蝶便乖巧地落在她手上,她惊喜地抬手打量半晌,对千儒念写道:“谢谢你,我很喜欢。”


    ***


    算家另一边,气氛却有些凝重。


    算忧生将书信展开放在案上,让几位谋臣都仔细看过:“朝家传来消息,要我算家调查一个叫做‘七杀盟’的组织,诸位可有什么想法么?”


    “属下略有耳闻,”一人沉吟道,“他们似乎在南洲一些小城中活动,因为一直没闹出什么大乱子,太微府以前并未管过他们。”


    “属下却听说,”有人道,“前段时间岐渊的叛乱他们似乎有所参与。”


    “太微府先前不在意,如今朝家却叫我们来查,”鹤少巽一边为算忧生倒茶一边道,“说明这七杀盟或许并非是普通的叛乱组织。”


    “若是如此,我们确实须得仔细调查一番了。”算忧生凝视着杯中渐满的茶水,若有所思,“毕竟他们与算家同属南洲,若真有什么事,我们必定首当其冲——朝家也是因为这一点才拿我们投石问路。”


    众人都表示赞同。


    “还有一件事,少巽。”算忧生这时抬起眼来,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桌上。


    鹤少巽低头看去,发现那正是他同林十一要回的阳家家主印,他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公子……”


    “我们被骗了,”算忧生手指敲着那符印,朝他轻笑道,“这块‘金乌印’,只有一半是真的。”


    “这……”鹤少巽一时难以置信。


    这时有人怀疑道:“莫非是林十一他……”


    “林先生心性澄明,且他对世家家主符印中的关窍并不熟悉,不会做出私吞之事,”算忧生摇头,“我目前有两个猜测。”


    “一是有人在林先生之前替换掉了真正的金乌印,但有个问题是——他为何不直接用假的符印将其整个替换,而是选择留下一块真假参半的金乌印呢?”


    “所以我更倾向于第二种推测——这是阳家的障眼法,也就是说,历代阳家家主其实有多个金乌印,它们各自半真半假,唯有合而为一之后,才是真正的家主印。”


    鹤少巽点点头:“家主印中有开启阳家关键宝藏与真仙秘术的方法,比直接从阳家府内搜刮出的宝物要珍贵的多,觊觎者也更甚,这么做不失为一种保护的方式。”


    “是我们之前探查得还不够仔细,未曾料到阳家还留有后手。”算忧生叹道。


    有人劝道:“现在还为时不晚,只要设法找到另一块金乌印,便还能将那些宝物掌握在算家手中。”


    又有人慎重道:“问题便在于如何才能找到另一块?或者往远了想,兴许家主印不止两块呢?”


    “还有就是,持有其它金乌印的人一定也会想方设法引出我们,这又要如何应对?”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论了起来。


    半晌,算无忧抬指敲了敲桌面,众人立马止了话头,纷纷看向他,就听算无忧道:“诸君担忧得有理,不过家主印的数量这一点,我猜不会超过三块,毕竟数量过多反而会使许多事效率变低。”


    “公子说得对,”鹤少巽摩挲着下巴缓缓道,“当下我等的重点应该放在寻找可能拿到其他金乌印的对象上面。”


    “不错,”算无忧最后拍板道,“那就有劳各位布置下去,将调查七杀盟与寻找金乌印同时推进罢。”


    ***


    红帐烛暖,香烟缥缈。


    侍女推开屋门,小心翼翼地对屏风后一道曼妙身影道:“夫人,易大人求见。”


    慵懒嗓音响起:“让他进来罢。”


    易北冥走进房内,低头跪了下去:“属下参见夫人。”


    “易大人此去辛苦,”离相月带着笑意的声音自屏风后传来,“快快请起罢。”


    易北冥站起身来,却仍旧低头看着脚下地面。


    “雪明禅已经跟我说过了,”离相月接着道,“是你杀了阳如意罢,做得不错,阳家一倒她一定不能再活着。”


    她眼中透出冷光:“从此以后,修真界就只有‘六大世家’了。”


    “你不必担心,”易北冥想开口,离相月却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一般,打断他道,“就算没能拿到家主印,你的行踪也不会曝光。”


    “雪明禅会知道你的身份,是因为雁孤宁使用了‘溯洄镜’,太微府并没有找到家主印,他们若是想要寻找你的下落的话,雪明禅会设法误导他们的。”


    易北冥再次跪地称谢,离相月哼笑道:“阳家家主印的下落就让朝别赋他们烦恼去罢,你在阳家待了这么多年,对他们的资源商铺最是熟悉,又积了不少人脉,收拢阳家分散在各地资产想必不在话下。”


    易北冥:“但凭夫人吩咐。”


    “趁家主印下落不明,”离相月道,“将你所熟悉的阳家矿产商铺收归我名下,动作越快越好。”


    ***


    千婉暮来时,正见到易北冥匆匆离去的身影。


    她掩下眸中沉思,轻飘飘转到屏风后,向正在妆台前摆弄首饰的离相月拜道:“婉暮见过母亲大人。”


    “起来吧,”离相月放下手上步摇,抬眼看向铜镜中映出的两人身形,问道,“今日怎想起来见我了?”


    “母亲大人这是什么话,”千婉暮垂眸笑道,“做儿媳的,不是要常来孝顺母亲么。”


    离相月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千婉暮识趣地上前,伸手为离相月捏起肩来。


    离相月舒服地闭上眼,懒懒道:“婉暮这样乖顺,倒让我有些嫉妒尹礼了。”


    千婉暮抿唇不语,离相月继续道:“那个不孝子怎的没和你一起来?”


    “夫君他先睡下了。”千婉暮轻声细语地回道。


    “真是岂有此理,”离相月睁开眼道,“哪有让妻子来服侍母亲,自己睡觉的。”


    “母亲不……”


    “来人,”离相月唤来侍女吩咐道,“去将三公子叫来。”


    千婉暮心中一惊,眼见侍女应下离开,她忙道:“母亲请莫生气,夫君他……他累极了,婉暮代他给您赔个不是。”


    “你怎能如此惯着他,”离相月话语中带了些怒气,她拍了拍千婉暮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你且待在这儿,我今日一定要叫他过来教训他一顿。”


    千婉暮见状,暗暗一咬牙道:“母亲,夫君最近缠我得紧,熟睡时不喜让别人打扰,若您执意要见他,就让婉暮亲自去将他带来罢。”


    她说着就要扭头离开,这时离相月却站起身来伸手从背后揽住了她。


    “婉暮这么紧张做甚么,”她在千婉暮颈侧吐息如兰,“到底是真的担心侍女打扰了你的‘夫君’,还是害怕别人发现——”


    “雪三已经变成一具没有魂魄的行尸走肉了,嗯?”


    千婉暮眼睛微微睁大,她努力控制住身体的颤抖,撑起一个僵硬的笑容回道:“母……母亲大人在说什么呢?婉暮自然是担心夫君……”


    离相月却竖起食指抵在她唇上:“嘘——我讨厌撒谎的孩子。”


    千婉暮彻底息了声。


    离相月贴上她后背,食指顺着她脸颊慢慢划上千婉暮鬓发,拆下了那支金钗,顿时三千青丝如瀑般散开,将两人的身形笼罩其中。


    千婉暮头顶升起一股莫名的躁意,理智告诉她应该推开对方赶紧离开此地,可实际上她犹如被摄取魂魄般,随离相月的动作转回身去,被对方按着坐在了妆台前。


    离相月轻轻抬起她的下颌,温柔却不容抗拒地让千婉暮看向铜镜中的自己。


    “我说过,”她俯下身来贴近对方耳畔,声如诱惑,“你与年轻时的我很像。”


    千婉暮如同着魔一般,瞪大眼看着镜中两张年轻的面容。


    离相月继续娓娓道来:“那时我多么无知,被父亲当作取悦雪饮觞的东西,嫁进了雪家。”


    “不过我尚不如你,一开始,竟还真心幻想过夫妻美满、琴瑟和鸣的生活。”


    “但我很快发现——”她的声音忽而转冷,“雪饮觞他呀,就是个没用的草包废物。”


    “有这样一个夫君在,除了被他拖后腿,我什么都做不了,”离相月说着,手掌慢慢贴上千婉暮不自主打颤的雪白脖颈,轻声道,“所以,我就杀了他。”


    说话间手掌收紧,千婉暮被迫仰起头来,颤抖的嘴唇开开合合,却吐不出一个字。


    “说起来,你还真是让我意外。”离相月妩媚的面庞上浮起惑人的笑容,“原本与千家联姻,只是为了拉取一个盟友,没想到千名卿竟给我送了个狠角色来。”


    她逼近开始喘粗气的千婉暮,冷声问道:“雪召祢,也是你杀的罢?”


    千婉暮眼圈泛起红意,看起来楚楚可怜,她拼命摇头,试图否认自己的罪行。


    “短短几个月连杀两个雪家子,”离相月勾唇,“若我仍被你蒙在鼓里,只怕最后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罢。”


    千婉暮猛地睁大眼,露出委屈的神色,她张口发出不连贯的音节:“不……我……从未……”


    “真是个不乖的孩子,”离相月嗤笑道,“不过嘛……”


    她忽然抽身,松开钳制着对方的手掌,抬指擦去千婉暮眼角沁出的泪珠:“我今日却不是要杀你。”


    千婉暮脸色通红,却忘记了动作,只仰头愣愣地看着她。


    离相月抚上对方面庞,轻柔道:“婉暮啊,你虽然不乖,但却是个可造之才,不如今后与我联手,你我一同夺取雪家与千家可好?”


    “你若是拒绝也无妨,”离相月眼中杀意一掠而过,“只不过,明日雪家便要多一对苦命鸳鸯了。”


    她笑着看向对方:“如何?”


    千婉暮睁着眼,呆呆地望着眼前人,因窒息而鼓动的心脏到现在还在咚咚作响。


    她怔怔然伸出手,去触摸离相月被烛光柔和的面容,张开干涩的嘴唇反问道:“若我做得好,夫人会奖励我么?”


    “哦?”离相月眼中升起一丝兴味,她挑眉凑近对方,“你想要什么奖励?”


    千婉暮搭上她后颈,仰头吻上了近在咫尺的红唇。


    ***


    岳鸣渊抱臂看向面前站成一排的三人,片刻后扶额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樗旻枢坐在一旁,同样扶额无奈道:“我也不太清楚……但据说是雾前辈带着他们来的。”


    岳鸣渊睁大眼睛走过去,先是低头看了下讪笑着的第一个人:


    “你……你就算了,旻枢说你们是合作关系。”


    御庚辰连忙应和道:“是啊是啊岳大哥,之前我还帮忙查岐渊矿难的事来着。”


    岳鸣渊又走向第二个人:


    “你……”


    樗旻枢在一旁提醒他:“这位好像是雾前辈的弟子。”


    “好罢,”岳鸣渊拍了拍眼上系着黑绸的晓噙霜,郑重道,“少年人最是有朝气,以后跟着我们好好干就行!”


    晓噙霜学着御庚辰拱手道:“请岳大哥多多指教。”


    岳鸣渊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走向第三个人。


    这次他终于忍不住扭头向樗旻枢道:


    “前两个还有些道理——你倒是跟我说说,为什么朝家小公子会跑来咱们这儿啊?!”


    樗旻枢一摊手:“这个你还是等前辈和首领谈完之后,亲自问她罢。”


    朝风颂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他个子不高,在岳鸣渊面前像个小鸡仔似的——他小声开口道:“请诸位放心,我……我不会给你们找麻烦的。”


    多谢,你已经给我们找了个大|麻烦了。


    岳鸣渊实在不忍心戳穿这个真相,于是他另起话头道:“说起来,阜扬城的人确定已经被疏散到附近了?”


    “是的,”樗旻枢答,“我们的人也混在其中,下一步应当就是在那几座城中建立据点。”


    “还有就是,”岳鸣渊又道,“那两位自回来之后就不见踪影,他们去哪儿了?”


    “竹栖砚全身受伤过多,撑到回来便晕了过去,”樗旻枢道,“而苍……玉苍鸾方渡过元婴劫,尚且需要休整,就带着人离开了。”


    “不过你放心,”樗旻枢向岳鸣渊笑道,“他们终归是我们的人,跑不了的。”


    ***


    玉苍鸾在床上掀开眼帘,缓慢眨了眨眼。


    周围的一切变得清晰,他想起自己是回到了阆阙秘境内的小屋中。


    玉苍鸾带着竹栖砚回来之后,先是将对方疗过伤安顿好,而后终于压制不住刚刚进入元婴期暴走的灵力,跑到洞府里重新调理了几日,期间似乎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玉苍鸾脑海中掠过被压倒的竹林、洞府中碎裂的石桌、结冰的河水等等场景,却记不起来自己是怎么来到小屋里的了。


    他慢慢适应了灵力空前充沛的身体,动了动四肢——


    然后便发现自己放在床边的右手似乎握着什么东西。


    玉苍鸾扭头看去,就看到自己的右手正与一人十指相扣——竹栖砚握着自己的手,趴在床边睡着了。


    他的眼睫轻轻颤动,像是扫在玉苍鸾心尖,睡梦中的竹栖砚褪去了几分锐气,眼角眉梢少了算计,倒露出他原本的风流相来。


    玉苍鸾静静欣赏了半晌,而后勾起嘴角,抬起左手要去抚摸对方脸颊。


    就听一道戏谑的声音在此时响了起来:“我倒不知玉大公子这么有闲情逸致。”


    玉苍鸾动作不停,径直坐起身来抚上竹栖砚侧脸,对上对方睁开的双眼笑道:“我不过是在欣赏我相好的容貌。”


    竹栖砚抓住他手腕将他的爪子扒拉下来,起身轻嗤道:“看来你是完全好了,那我也不必在这里呆着了。”


    他说着就要转身离开,这时玉苍鸾坐在床上拉住他衣袖:“这么急着走,莫非你害羞了?”


    竹栖砚被他气笑了,扭头挑眉道:“呵呵,没想到这次你直接伤到了脑子。”


    见他果然不走了,玉苍鸾心下好笑,他伸手顺着对方衣袖抚上竹栖砚缠着绷带的手腕,问道:“‘令言蛊’可消去了?”


    “差不多。”竹栖砚任由他摸上自己小臂,随口答道。


    玉苍鸾于是得寸进尺,他拉着竹栖砚衣领令对方靠近自己,微微仰头问道:“那你现在能回答我了么?”


    “竹栖砚,你到底为什么要去救我?”


    竹栖砚被他扯得不得不抬起一条腿半跪在床边,他望进玉苍鸾含着笑意的眼中,翘起嘴角回道:“你说呢?”


    玉苍鸾看着他,坚持道:“我要你亲口告诉我。”


    竹栖砚不说话,两人就这样无声地对峙着。


    屋外,小花餍足地打了个滚,与河边鸟雀玩得正欢。


    阆阙悬珠的光芒柔和地照着灵山地界,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跨过重重山峦将松涛凛凛与竹语潇潇送到两人耳边。


    时间静静流淌而过,仿佛门外花开花落沧海桑田,又仿佛屋中光影翩跹呼吸缠绵。


    最后,竹栖砚敛眸自嘲地叹出一口气,俯身吻住了玉苍鸾。


    一瞬间,昆山玉倾,鸾凤争鸣,细雪栖竹,泼墨成诗。


    竹栖砚吻得珍重又小心——他们之间有过很多个吻,有带着恨意的,有饱含情|欲的,有半真半假的,有凶狠发|泄的。


    但没有一个,让他们觉得如此惊心动魄。


    过了片刻,竹栖砚放开玉苍鸾,看向对方倒映着自己的眼眸,轻声笑道:“这样,你明白了么?”


    玉苍鸾深深地看着他,眼中翻起汹涌的浪潮,他抬手捧住竹栖砚的脸重新吻了上去。


    “看不出你这么心急啊。”吻啄间,竹栖砚伸手勾开玉苍鸾麟甲下的衣领,重新将掌控权握在了自己手里,“既然我救了你,不知玉大公子打算如何感谢我呢?”


    玉苍鸾被竹栖砚扳着下颌,泛红的眼角透出艳丽之色,他搂住对方,偏头凑近竹栖砚耳边,呵气蛊惑道:“自然是……任君采撷。”


    …………


    玉苍鸾躺在床上轻轻吐出一口气,他转过头,见竹栖砚正背对着他,侧身靠在床头不知在干什么。


    玉苍鸾披起竹栖砚盖在他身上的外袍,抬手从背后搂住对方腰身,从竹栖砚肩头探出脸来问道:“你在做甚么?”


    竹栖砚将手中把玩的六角团扇转了转给他看,一边调笑道:“我在画你。”


    玉苍鸾定睛去看,见对方在扇面之上画了一只活灵活现的黑豹。


    玉苍鸾脸色一黑,躺回去道:“那你以后不如和它过罢。”


    竹栖砚沉声笑了起来,片刻后转回身撑着头看向玉苍鸾道:“哎呀哎呀,看来是在下服侍不周,让玉大公子生气了。”


    他说着故意将那扇子在玉苍鸾面前晃了晃。


    玉苍鸾抬手打掉晃动的扇子,竹栖砚却好似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不停地拿扇子逗他。


    最后玉苍鸾忍无可忍,翻身将竹栖砚压在自己身下,仿佛炸毛一般:“竹栖砚!”


    竹栖砚勾起一双狐狸眼不慌不忙地看着他,示意他有话就说。


    玉苍鸾却慢慢俯身,将破了皮的嘴唇凑近对方耳畔,轻声道:“竹栖砚,局面发展到这一步,你该满意了罢?”


    他抬起头,果不其然看到竹栖砚抬扇挡住下半张脸,双眼意味不明地看向了自己。


    ——是的,玉苍鸾说得不错。


    这一切,都在竹栖砚的算计之中。


    早在济延之时,他便明白有人设局意图给竹玉两人挖坑。


    于是他在离开济延后便开始了谋划,从而引出设局之人。


    彼时玉苍鸾问他:“你什么都没有,你要怎么抓住他。”


    竹栖砚答:“对于棋手来说,棋盘之上皆是我的棋子。”


    所以他二人在得知霓临沨不在听澜阁后,故意去寻对方的踪迹——竹栖砚知道阳家会派人抓他们两个参与了齐仇疆之事的人,而他要把听澜阁也拖下水。


    结果没想到阳澄麟竟亲自来了,对方抓走了玉苍鸾,却谨慎地放过了霓临沨。


    但是不要紧,众人已经走入了他布下的棋局。


    应不绝等人设下连环局让竹栖砚入盟,他们以为竹栖砚是被逼得走投无路投奔七杀盟,其实不然,是竹栖砚以自己为饵钓出了为他们两人设局的应不绝。


    但这还不够,他要将水彻底搅浑,同时还要弄清那装神弄鬼的七杀盟首领的真实身份。


    所以他将自己暴露给太微府,表面上是以太微令与朝别赋作交易,借此寻到霓临沨的下落,同时也先后试探了雁孤宁、朝别赋和霓临沨。


    后来再与霓临沨合作,反水朝家,暗中配合霓临沨欲擒故纵钓出听澜阁内鬼的计划,同时开始从内部瓦解阳家势力。


    于是伏涧山死,宵行敛亡,阜扬秘现,太微府、听澜阁纷纷赶来,不用他直接出手,便有无数野心勃勃之徒一哄而上,将垂死挣扎的阳家彻底瓜分。


    而竹栖砚……更是借助阳如镜之力斩杀阳澄麟,让玉苍鸾得到了玉家覆灭的真相与更多的线索,同时帮七杀盟找回一直想招揽的雾赦己。


    他只是最开始向棋局之中投入了玉苍鸾这一颗棋,却引得无数人在局中互相算计、尔虞我诈。


    ——只要他愿意,天下人皆可是他的棋子。


    而到了最后,棋子尚且在为各自的得失斤斤计较,他这个真正的布局之人却在一旁冷眼旁观这场闹剧。


    他才是真正的赢家。


    竹栖砚用扇沿轻挑他下颌,装作惊讶道:“哎呀,被你发现了。”


    玉苍鸾嗤笑一声,冷下脸道:“所以,你还是骗了我。”


    “怎么能这么说呢,”竹栖砚抬起上半身来碰了碰他嘴唇,“我不是已经将真心赠与你了么?这可不是骗你的。”


    玉苍鸾伸手将他搂在怀里,下巴垫在对方肩膀上,无奈叹了口气。


    然后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不过没关系,因为玉苍鸾也没输。


    因为他对竹栖砚的算计心知肚明,但还是心甘情愿地入了局。


    他在赌,赌自己是竹栖砚绝不会放弃的棋子,赌竹栖砚薄情的外表之下尚有一颗为自己而生的心。


    ——事实证明,他赌对了。


    于是玉苍鸾在竹栖砚耳边低声道:“这可是你说的——”


    “从今往后,你就彻底是我的了。”


    ***


    太微府中,雁孤宁正在浏览这次清剿阳家行动中众人的汇报。


    突然间,他的目光停顿在一行字迹上:


    “……老祖口中所言‘玉苍鸾’,令人不由联想起殷府在时的一桩太微杀令……”


    架阁库外,正在巡逻的御延龄打了个寒噤,看到首席大人匆匆而来,片刻后又拧眉离去。


    不久后,太微府上下收到了最新的太微令:


    “传本府之令——竹栖砚与玉家逃犯玉苍鸾二人,无故残害笛府上下一百一十四人,后于阆阙秘境中绑架朝家小公子,又窃取阳家家主金乌印,经本府研判,定为‘天’级罪犯。现向全修真界颁布最高悬赏通告,令所有发现此二人行踪者一律上报各地太微府分部。”


    “即刻施行,不得延误。”


    第103章 煮酒之盟(一)


    玉苍鸾与竹栖砚额头相抵,令自己的神识进入了对方体内。


    竹栖砚的识海仍是一片白茫茫,他踩着自己脚下一片墨色走了几步,忍不住朝正在一边悠闲挥扇的竹栖砚打趣道:“闲暇时可在你的神识中种些花草,兴许是不错的消遣。”


    竹栖砚动作一顿,拿扇子打他胸脯,佯怒道:“少费些嘴上功夫,赶紧干|你的正事。”


    玉苍鸾顺势被他轻飘飘地推出一段距离,而后轻笑一声端正了神色。


    “先前你与七杀盟缔结灵契时,神识中的异样发生在哪处?”


    竹栖砚循着回忆,领玉苍鸾来到某个地方,沉吟道:“便是在这里。”


    玉苍鸾在此处站定,而后慢慢抬起一只手掐诀,令眼瞳中浮起蓝色冷光,仔细探查起来。


    竹栖砚在一旁凝神看着他动作,片刻后忽然察觉到对方脚底的黑影一动。


    “?”竹栖砚疑惑间,手中掌风已出,就要朝那黑影攻去,却见黑影不慌不忙地从毫无察觉的玉苍鸾脚底钻出,逐渐在对方背后凝成一道人形。


    “……”竹栖砚忽然明白这是什么东西了,他脸色一黑,手下动作愈发凌厉,眼看就要触到那人形,不想黑影似乎早有准备,立马在他眼前重新化作一团浓墨逃开了。


    竹栖砚见状连忙撤回手中灵力,而来不及收回手掌则轻轻落在了玉苍鸾背上。


    “怎么了?”玉苍鸾冷不防被拍了后背,转过身来疑惑道,“可是感到异状了?”


    “……尚未。”竹栖砚少有地感到一丝慌乱,连忙放下手来解释道,“方才你身后有些怪异,我便上前一观。”


    玉苍鸾朝自己身后望去,只看到一片虚无,竹栖砚继续补充道:“兴许是我多心了,你不必在意。”


    玉苍鸾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继续扭回头去查探了起来。


    竹栖砚暗暗舒了一口气,谁知没过多久,那黑影又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挑衅般地在他眼前重新聚集在一起。


    竹栖砚面无表情地挥出一拳砸在黑影身上,将其打散了开来,随即把黑影化成的墨水踩在脚底,回身朝再次被打断的玉苍鸾笑道:“没事,你继续。”


    玉苍鸾带着一脑门的问号回过头,竹栖砚确认对方进入状态无法察觉身边动静之后,方咬了咬牙,拔腿朝伺机逃脱的黑影追了上去。


    黑影撒开丫子跑得很欢,竹栖砚使出灵力将之擒住便是一顿胖揍,可对方狡猾得很,总能在他给予致命一击时将自己的身形化成墨水灵活逃脱。


    再加上竹栖砚心虚,担心二人动静打搅到玉苍鸾,总是分心注意着玉苍鸾的动作,对方一朝自己这里看来,他便将手中挨揍的浓墨团成一团藏在身后,朝对方露出安抚的笑容。待到玉苍鸾重新开始聚精会神查探后,他才敢咬牙切齿地再次对黑影拳打脚踢。


    一人一影如是有来有回地逃跑追逐了许久,一旁玉苍鸾终于忍不住出手阻止了这场幼稚的玩闹。


    竹栖砚刚要伸手打算再次抓住前面的黑影,玉苍鸾从旁握住他手腕制止了他的动作。


    “从方才起我便十分好奇,”玉苍鸾没有忽视竹栖砚眼中一瞬的慌张,挑眉笑道,“到底是甚么东西能让你方寸大乱束手无策呢?”


    他说着另一手拽住想要逃跑的黑影,看到竹栖砚面上出现了某种一言难尽的神色,玉苍鸾眼神晦暗,朝黑影狠狠一握:“便让我来看看他的真面目罢。”


    “不……”竹栖砚赶忙抬手要挡住他,不想却被玉苍鸾强硬地扭住了双臂。


    竹栖砚抬脚再踢,玉苍鸾于是一手制住对方被自己别在身后的手臂,拿手肘向竹栖砚膝盖一击,接着伸出长腿顶入对方双腿之间,彻底把竹栖砚困在了自己怀里。


    做完这一切,玉苍鸾才缓缓抬起头来朝前看去,嘴中冷笑道:“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何方神圣……”


    话说到一半,他便彻底愣住了。


    在两人面前,那黑影被迫化出了人形,赫然就是玉苍鸾自己的模样!


    竹栖砚默默将头扭到一边,想来一瞬间在心里将玉苍鸾颠来倒去骂了个彻底。


    玉苍鸾怔愣片刻,然后顶着难看至极的脸色抬起手,一把将眼前人形彻底轰成了碎片。


    竹栖砚惊诧地朝他抬起头:“这东西大抵没办法消灭……”


    “无事。”却见玉苍鸾慢慢从对方心口的位置抽出手来,向竹栖砚摊开了手掌心。


    竹栖砚低头看去,就见玉苍鸾的手心里正躺着一块光芒闪烁的印记。


    他马上反应过来:“七杀盟的灵契在我神识之内留下了这块印记?”


    玉苍鸾点点头,说话间,那印记从他掌间飞到半空中,竹栖砚看向他手掌上被灼伤的焦黑痕迹,皱眉道:“这印记没有办法去除,对么?”


    “目前是这样,因为我们还不知道这印记的效用是怎样的。”玉苍鸾抬手划过他脖颈钳住他下颌,将竹栖砚的头重新抬起来令其看向自己。


    竹栖砚仰头看着玉苍鸾抿紧嘴唇,眼中神色躲闪。


    玉苍鸾朝他勾唇笑起来:“你应该还有想问我的罢,比如——”


    他抬指摩挲着竹栖砚下唇:“为何那印记会变成我的模样?”


    竹栖砚眼瞳一颤,就听玉苍鸾继续道:“因为它给你神识打下烙印令你神识产生了扰动,再加上……那时你兴许正是心绪动荡之际,印记便与你心中念头纠缠在一起,化作了具象。”


    他说着低头逼近对方,胸腔处传来低沉笑声:“原来你那时是在想我。”


    竹栖砚一口回绝道:“没有。”


    “哦?”玉苍鸾收紧怀抱,手指滑下掐住竹栖砚脖颈,继续逼问道,“那为何它化成了我的模样?”


    竹栖砚在他耳边轻喘出声:“不知道。”


    ***


    朝别赋猛地站起身来,紧盯着台下跪着的人道:“你说什么?”


    那修者浑身一激灵,哆哆嗦嗦地将方才的话重复一遍道:“属下……属下罪该万死,小公子被我等跟丢了……求家主大人……求家主大人责罚!”


    “跟丢了?”朝别赋急急迈步到台边,连声问道,“在哪里跟丢了?当时与风颂在一起的还有哪些人?你们可有在附近搜寻?”


    那人低低伏下身子,答道:“在中洲南部,当时小公子正和御家公子在城中游玩,我等遵循家主大人吩咐,在暗处看顾二人,可是……可是转眼之间他两人便不见了踪影,我等四下寻找,皆不见两人下落。”


    朝别赋听得怒火中烧,他仰头深呼吸一口气,走回座位上慢慢坐下来,支颐看向台下人,阴恻恻开口道:“若不是风颂说他心情不好要和那御庚辰出去游玩,又不想让你们跟随左右,我何至于出此下策!却没想到他仅离开我的保护一两次,你们就都将他跟丢了!”


    修者急忙砰砰磕头:“属下罪该万死!属下罪该万死!”


    “既然知道有罪,那还不赶紧去将风颂找回来。”朝别赋握紧扶手,眸中暗潮汹涌,“切记不可声张,若让别家知道风颂失踪,恐对他不利——你等动用一切力量在五洲各处搜寻,务必要将他给我全须全尾地带回朝家!”


    “所以,”竹栖砚摇扇看向面前四人,“你们几个是怎么凑到一起的?”


    “此事说来话长……”


    “当然是我神通广大……”


    御庚辰与雾赦己一同开口,随即尴尬对视一眼。


    竹栖砚伸手打断他们:“那就长话短说——”


    他说着将目光转向另外两个胆战心惊看向自己的人,挑眉笑道:“放心,我又不会吃了你们,麻烦你二人说说事情经过罢。”


    ***


    事情还要从听澜阁内发生叛乱前说起。


    彼时霓临沨被擒,朝别赋向安插|在听澜阁内的郑居安等人传达了煽动听澜阁众人前往阳家的命令,同时让朝家修者提前埋伏在隅皋周围几城,伺机杀掉听澜阁人取而代之。


    而雾赦己收到竹栖砚的消息,便打算混在这些朝家修者之中趁机逃离朝家。


    雾赦己动用自己的能力骗过看守晓噙霜的修士,让少年替换掉原本要去执行任务的一位修者顺利出了朝家,接着伺机离开了大部队。


    然后就碰到了刚刚利用“千里咫尺”逃脱朝家人监视的御庚辰与朝风颂二人。


    御朝两人原本正猫着腰躲在草丛里谨慎打探情况,不想雾赦己悄无声息地接近了两人背后,继而轻轻将手搭在了二人的肩膀之上。


    朝风颂一个激灵,顿时就要张口叫出声来,御庚辰见状连忙眼疾手快地捂住了他的嘴。


    两人这才齐齐扭回头去,正好看到一张阴笑着的脸近在眼前。


    “唔——”


    朝风颂止不住地叫出了声,御庚辰一边收紧盖在他嘴上的手,一边哆嗦着小声开口道:“雾……雾前辈?”


    “嘿!被我抓了个正着吧!”雾赦己挑眉问道,“你们两个小朋友在这儿干啥呢?”


    她说着指了指一脸惊恐的朝风颂:“没记错的话你是朝家的小子吧?”


    又看了一眼一旁的御庚辰:“我好像在岐渊见过你。”


    雾赦己收回手抱臂盯着面前两个青年,威胁道:“劝你们最好如实交代……否则休怪我将你们扭送回家!”


    “……”御庚辰沉默一瞬,缓缓开口道,“前辈有所不知,其实……额……我们二人是从朝家偷跑出来的。”


    御庚辰也很无奈,还记得那天他在街上碰到朝风颂后,对方非得拉他去茶楼坐坐,结果喝到一半朝风颂自己先走了,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御庚辰在那儿坐着等了半日都没等来对方的回复,他想兴许是朝别赋找朝风颂有急事,自己也不好去打搅,但又觉得好歹是对方请客,他总不能不声不响地走掉,于是便上朝家去拜别朝风颂。


    没想到去了朝家才知道,朝风颂居然病倒了。


    御庚辰踏进房间的时候,见朝风颂正神色恹恹地靠在床边,一双眼盯着虚空中的一点微微出神。


    他走近对方,小心问道:“风颂……听说你病了,要不要紧?”


    朝风颂转动眼球望向御庚辰,突然红了眼眶:“庚辰哥哥……你来了。”


    御庚辰见状,连忙坐到床边,关切道:“风颂,你没事罢?可叫人来看过了?”


    朝风颂点点头,重新茫然地看向床帐。


    他眼前又浮现出白日里竹栖砚在自己面前血淋淋半死不活的模样,以及朝别赋毫不犹豫刺进对方胸口的长剑,那二人的面容和话语如同梦魇一般一直缠绕在他左右,令他痛苦迷茫,惶恐不安。


    一会儿是竹栖砚染血的笑容:“小公子还是这般心地善良——不过,在下劝你放下这些无用的同情心……”


    一会儿是朝别赋不屑的冷笑:“风颂啊,你若总是这般优柔寡断,便会一直被这种恶徒玩弄于股掌之间……”


    到底……到底怎么做才是对的?


    难道这个世界注定弱肉强食?难道别人加诸在自己身上的痛苦就一定要加倍偿还?难道所有忤逆了朝家的人就必须去死?


    难道……终有一天他也会变成那样冷血无情的人?


    朝风颂感到深深的窒息,他环顾四周,第一次觉得这华美的宫殿像一座牢笼。


    于是他对御庚辰道:“庚辰哥哥,我想离开这里。”


    御庚辰疑心自己听错了:“什么?风颂,你……莫不是在说胡话?”


    开玩笑,这可是朝家金枝玉叶的小公子,平日里朝家人看得那么严,朝风颂说自己想要离开简直是天方夜谭。


    但当他看向朝风颂眼中的坚定时,心中又为之一动。


    朝风颂握住御庚辰的手,恳求道:“庚辰哥哥,请你帮助我离开这里罢。”


    他的眼睛澄澈而明亮,认真看向自己的时候像一只可怜兮兮的小狗,让御庚辰头脑一热便点了头。


    然后他马上就后悔了——拜托,这种事情一旦被发现了,轻则是他诱拐朝家小公子,重……重的话他就成了继竹栖砚玉苍鸾之后第三个试图绑架朝风颂的人了!


    朝风颂可能只是会被抓回去看住,自己可就真的小命不保了啊!


    一开始他是试过用“千里咫尺”来带走朝风颂的,但朝家外围设有强大的屏蔽阵法,就连他的仙器都没法穿过,再说那么大一个活人平白消失在朝家,别人想不注意都难。


    于是两人最终决定骗过朝别赋假意出去游玩,又以朝风颂心情不佳为由拒绝对方派人直接跟随。


    换做平时朝别赋必定态度强硬不会答应,然而他那时正密切关注着阳家与听澜阁那里的动向,且先前才因吓唬了朝风颂让小弟病倒,故而朝别赋最后竟然真的点头答应了。


    虽说如此,两人还是担心朝别赋暗中派人跟随,所以故意等到了一处热闹街市里才调用“千里咫尺”,逃脱了朝家人的看顾。


    “老天……”当踏出空间之门的那一刻,御庚辰松开了心中一直紧绷的弦,简直要为朝风颂喝一声彩,“竟然真的成功了……”


    朝风颂也有些小雀跃,这是他第一次体会到真正的自由。


    然后他们就在打探情况准备逃跑的时候被雾赦己逮了个正着。


    朝风颂对雾赦己拱手求饶道:“雾前辈,求您不要将我送回朝家……我、我可以为您做牛做马、做任何事!”


    说完又小声补充道:“但……但不能是太坏的事。”


    雾赦己却大笑一声,拍了拍面前两人肩膀道:“哈哈哈!原来我们是一道从朝家跑路的!放心,既然出来了哪有再回去的道理!”


    她转身揽过晓噙霜,自顾自地做了决定:“这样罢,我先送你们去竹栖砚说过的汇合点安顿,然后再去找他!”


    ***


    岐渊的屋子里,御庚辰回忆完事情的经过,自己也不禁扶额叹出了一口气。


    本以为朝风颂和他出来四处走走就算了,说不定对方见识了世间险恶就会自己回家。


    结果他们碰到了比朝风颂更加离谱的雾赦己,竟然上赶着把朝家小公子送到了七杀盟!


    怪他当时没来得及细想,雾赦己口中所说的汇合点有没有不妥之处,但谁能料到——竹栖砚居然加入了七杀盟呢?


    这下好了,朝风颂这几日已经见到听到了许多七杀盟事务,他身份敏感,竹栖砚等人必定不会轻易放他离开,而自己这个“重要帮凶”也不知要何去何从了。


    御庚辰看了看一旁有些紧张坐着的朝风颂,又将目光转向另一边正在听自家师父吹牛皮的晓噙霜,最后望向面前笑意盈盈的竹栖砚,讪笑着道:“竹先生,你看我……”


    “多日不见,御大少爷倒是更加能耐了。”竹栖砚以扇掩唇,朝他调侃道,“身为世家子居然主动与七杀盟联手,甚至还拉拢了朝家小公子加入,这可真是大功……”


    “竹先生。”樗旻枢却出声打断了他的话——御庚辰也就罢了,毕竟是自己与他合作的,但朝风颂身份摆在那里,又对一切不知情,于七杀盟来说简直就是个烫手山芋,竹栖砚这话故意上赶着将朝风颂与七杀盟捆绑在一起,无疑是想把他们往火坑里推。


    虽说阳家一行,竹栖砚确实借阳如镜一剑打开了阜扬结界,帮助七杀盟疏散了阜扬城民,从而让他们的人能够在城民中建立积极的形象,并随着迁徙的城民们在阳家附近的城池中建立据点,为七杀盟带来了不少好处。


    但此人最后却将阳家家主印据为己有,重新来这里第一件事就是拉朝风颂下水,再加上之前将七杀盟暴露于人前的行为……


    更何况——樗旻枢看向竹栖砚身后闭目养神的玉苍鸾——他直觉这二人不会真心为七杀盟做事。


    玉苍鸾察觉到他打探的目光,睁开双眼与樗旻枢冷冷对视,樗旻枢心中一凛,开口谨慎道:“玉先生……”


    却在此时,苻凌涯从房间内走出,朝几人拱手道:“三位,里面请罢。”


    樗旻枢顺势收回自己的目光,转身率先朝苻凌涯走去。


    竹栖砚轻声笑笑,起身与玉苍鸾一同跟上了樗旻枢的步伐。


    ***


    苻凌涯展开幻境,将四人转移至一处风雅小宅中,但见青松翠竹,疏影横斜,红泥白雪,院子里的火炉上正“咕嘟咕嘟”地煮着热酒。


    他挥袖在廊下摆出一副巨大沙盘,邀请几人入座。


    竹栖砚掀袍坐在沙盘一边,玉苍鸾则跟着他跪坐在他身后。


    另一边,苻凌涯抬手在沙盘上化出当今修真界的势力分布图,而樗旻枢提起不远处炉上煮好的酒,为几人各自倒了一杯。


    竹栖砚晃了晃手中六角团扇,挑眉看向沙盘中代表东洲的那块地方出现的一片焦土,饶有兴味地开口道:“东隅已逝,桑榆亦晚矣。”


    “然也。”


    这时,屋中屏风后忽然升腾起一阵烟雾,随即一道模糊身影出现在了那里。


    “好久不见了,诸位。”应不绝戴着面具的脸若隐若现,目光隔着屏风扫过几人,最后落到正抱臂敛眸充耳未闻的玉苍鸾身上。


    “初次见面,玉先生,久仰大名,在下乃是七杀盟首领。”


    第104章 煮酒之盟(二)


    玉苍鸾掀起眼帘瞥了一眼屏风后的人影,哼笑道:“故弄玄虚之辈。”


    “诶,玉先生此言差矣,”应不绝却悠悠回道,“有时保持一些神秘感,才会引起人的注意与探究之心呢——你说是不是,竹先生?”


    “几日不见,想不到首领大人的脸皮已经要与面具融为一体了,”竹栖砚摇着扇子,目光仍旧停留在面前沙盘之上,“你当真以为我对你的身份感兴趣?在下与你打赌,不过是无聊时的消遣罢了。”


    “先生真是翻脸不认人呢,”应不绝的声音变得戏谑起来,“原来当初你急切带领七杀盟之人前往阳家,也是为了消遣?”


    他话音方落,但见玉苍鸾眼中寒光一闪,身边气势骤变,案上酒杯霎时爬上冰霜。


    玉苍鸾紧盯着屏风,似乎下一刻就要召出惊雷劈向藏身其后之人。


    这时竹栖砚却将扇子往他面前一晃,遮住了玉苍鸾冰冷的眼神。


    院内气氛重新缓和起来。


    “阁下好会颠倒黑白,”竹栖砚侧过身来,将玉苍鸾挡在自己背后,看向应不绝的所在之处,勾唇笑起来,“明明是七杀盟威逼利诱在下这样一个手无寸铁之人带头冲锋陷阵,可怜我二人势单力薄,人微言轻,一朝入贼窝不得翻身,今日只好应约前来与尔等不义之辈会面,还要被首领大人作弄取笑——原来你七杀盟是这样欺软凌弱的组织,传出去可要如何服众呢?”


    “唉,”樗旻枢忍不住放下手中酒杯,出声劝道,“先生又何必夸大其词?平心而论,此次阳家行动,于竹先生于七杀盟乃是双赢之事。”


    他说着在沙盘中化出阳家尚在时的五洲图:


    “从那时形势来看,七大世家中衣家避世不出,朝家势头正盛,算家紧抱朝家大腿,雪千两家刚刚联手,御家掌握炼器资源、又惯会左右逢源,唯有阳家式微,家主昏聩、人才凋敝、内里千疮百孔,外人虎视眈眈。”


    “齐仇疆之事令阳家成了惊弓之鸟,玉先生被抓更是如投入水中的石子惊起千层浪,阳家高手主动或被迫现身,暗处之人亦蠢蠢欲动。”


    “天时地利已至,七杀盟却尚不足以直面世家这样的庞然大物,便只能设法穿针引线,将一切有心于阳家之争的人串联起来,而竹先生作为与玉先生关系最紧密之人,又有勇有谋,自然是穿线之人的不二人选。”


    樗旻枢这样说,一方面暗示应不绝竹玉二人关系不可动摇,不必再借题发挥,一方面代七杀盟向竹栖砚委婉承认了设计玉苍鸾身份暴露的事,一方面又强调了此次阳家行动是双赢之举,两方实在无须继续相互攻讦下去。


    “樗先生说的在理,”应不绝于是接道,“是我狭隘了,如今七杀盟得了两位大将,该是值得庆祝之事。我衷心希望二位遵守先前承诺,继续助七杀盟诸位同志一臂之力。”


    玉苍鸾打断他:“我记得我并未加入七杀盟。”


    “哦?”应不绝佯装惊讶道,“可竹先生已与我等签订了灵契,我还以为今日先生与他一齐前来,便是要一同为七杀盟助力呢。”


    “毕竟——”说到这里,他面具下的嘴角轻轻勾起,“‘玉阎罗’之事已在修真界传得沸沸扬扬,失了七杀盟庇护,你等立刻便会成为众矢之的啊。”


    ***


    “玉……苍鸾?”


    离相月看向手中新的太微令状,眼中露出玩味的神色。


    “正是。”台下雪明禅低头拱手道,“据调查,前一阵子济延城中出现的‘玉阎罗’传闻也与此人有关,且这些传闻如今已遍布修真界了。”


    “玉家……”离相月端起一旁千婉暮为自己倒的茶,“真是许久未听到的名字了。”


    雪明禅敏锐地从其中嗅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他垂着头默不作声,离相月却没再这件事上继续下去,反而提起了另一件事:“说起来,上次主动向我献上仙器‘藏凤’之人调查得如何了?”


    雪明禅抬起头来,犹豫地看了一眼坐在离相月旁边的千婉暮,一时不知该不该开口。


    离相月察觉到他的目光游移,轻笑一声道:“不必拘谨,直说便是。”


    雪明禅心中一惊——这二人的关系已经到这种地步了么?便是几个雪家继子,离夫人平日里都不会让他们参与家事,如今一个千家人竟能坐在她身旁听取自己的汇报……


    然而他面上是万万不敢显露的,只是向千婉暮行了个礼,继续道:“已按照夫人的吩咐,将其暗中监视起来了,但此人目前来看确实是真心来投诚的,所作所为并无怪异之处。”


    “倒是能沉得住气,”离相月冷笑一声放下茶盏,随意问道,“以仙器谋取雪家一席家臣之位,换做是你,你会这么做么,右执法?”


    怎么又落到自己头上了……雪明禅一边在心中痛骂那献器之人,一边绞尽脑汁思考对策,额头上不由得流下冷汗来。


    半晌他涩声开口道:“属下……属下自然以夫人利益为先。”


    “呵呵呵,”离相月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雪明禅几乎感到自己的心脏也跟着剧烈颤了颤,就听对方继续道,“为自己利益而谋,乃是人之本性,为主而谋,乃是臣之本分——你说是也不是,婉婉?”


    千婉暮听出她话中意有所指,皮笑肉不笑道:“母亲大人所言极是。”


    “能让一个人献出人人趋之若鹜的仙器,”离相月手指在那份太微令上轻敲,若有所思道,“这背后的原因到底如何,我倒是好奇的很。”


    雪明禅暗暗同情了那位与自己一样被忽然点到名的雪三夫人一瞬,而后正色回道:“夫人的意思是……”


    “暂时不必动他了,先让他卸下些防备,”离相月抬眼看向他,“待到时机成熟,便将他幕后之人一并钓出。”


    “属下遵命。”雪明禅领了命,却并未立刻离去。


    离相月见状笑道:“不必在那里担忧了,这太微令上的两人还轮不到雪家特地操心。”


    她说着目光扫向令状末尾处“窃取阳家家主金乌印”一句,挑眉道:“自然有人比我们着急。”


    ***


    玉苍鸾冷哼一声:“七杀盟就只会这一种手段了么?”


    “过奖,”应不绝笑起来,“但先生就不好奇,关于玉家之事我还掌握多少么?”


    “我问你,你就会如实相告么?”玉苍鸾嗤道,“不要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唉,不是我要以此相逼,只是我们各取所需两全其美,先生为何不肯答应呢?”应不绝循循善诱道,“再说竹先生已经是七杀盟的人了,你难道要置他于不顾?”


    “我会留在这里,”玉苍鸾紧紧盯着屏风后的身影,冷声道,“但不会加入七杀盟。”


    “嗯……”应不绝作为难状,“留一个外人在此,还是个太微令‘天’级罪犯,恐怕盟中同志不会答应呢。”


    “但若加入我们——便如雾前辈那样——七杀盟便会为你们提供遮蔽身份的手段,你等便可后顾无忧。”


    “哈哈,首领大人当真以为,七杀盟就是绝对安全的地方么?”


    这时竹栖砚却开口打断道,“不要忘了禄存派之事,就算樗先生尽力压下,也难以阻止一些消息的传开,七杀盟安坐幕后暗中推进徐徐图之的计策,恐怕要失效了——”


    他说着眼中射|出锐利的光芒:“阁下不妨猜猜,这一次究竟是你们先扳倒世家,还是世家先剿灭你们?”


    ***


    “经调查,七杀盟在南洲一直默默活动,例如在一些小城招募凡人加入修炼,贩卖灵丹灵器等,并无出格动作。”


    “先前有传言说他们与岐渊叛乱有关,确实如今岐渊和越溪内也设立了七杀盟的据点,表明此事不是空穴来风,但除此之外,七杀盟似乎没有表现出太大的野心。”


    “不过有一次……”


    算忧生转向那正在汇报之人,神情专注:“嗯?详细说来听听罢。”


    “前段时间南洲一个小组织禄存派被灭门,似乎与七杀盟有些关联。”


    “我们暗中从一些与禄存派有过往来的帮派口中了解到,禄存派中有一位谋士,被发现死在他们本部,死时手里拿着与七杀盟的联络书信,因而有人怀疑是七杀盟做下了灭门之事。”


    “但后来那位岐渊领导者亲自出面,作证七杀盟绝无杀人之举,与禄存派乃是正常交易往来,灭门者是别有用心想要嫁祸于七杀盟,行挑拨离间之事。”


    “此事到此便不了了之。”


    算忧生点点头,这时却见汇报之人小心翼翼地觑着他脸色,面上欲言又止。


    他疑惑道:“先生若有想法,但说无妨。”


    那人向他跪下道:“属下斗胆,请公子恕罪,此事疑点重重暂且不提,最令人在意的是——当时岐渊领导者樗旻枢尚且带着一位剑修,而与他对峙之人竹栖砚称那剑修为……为算先生!”


    算忧生一下子愣在了当场。


    ***


    苻凌涯惊讶开口:“难怪先生选择只身前往朝家与朝别赋交易,想来也打着将七杀盟暴露给他的主意罢——先生当初做局之时,可有想过自己也会被算作七杀盟一员剿灭么?”


    “正如首领大人所说,我已经在太微令榜上有名了,再多一项叛乱罪名也无关痛痒。”竹栖砚一脸坦然,“但七杀盟所有的辛苦便要付之东流了,你们甘心么?”


    他又转向一旁的樗旻枢:“樗先生难道愿意见到自己的理想与心血被世家摧毁么?”


    樗旻枢皱紧眉头,话语间已带了些怒气:“为何要做这等损人不利己之事?”


    “你不是已经说过了么,”竹栖砚指尖转着扇子,抬眼笑道,“是你们算计玉苍鸾的身份在先,我不过是向你们讨还一些代价——”


    他的声音忽而转冷:“也奉劝尔等不要得寸进尺。”


    院中人一时都沉默不语。


    过了片刻,应不绝在屏风后叹气道:“好罢,我等尊重玉先生自己的意愿。只是竹先生,既然做了事要付出代价,那禄存派灭门所引发的后事,就拜托你处理了,不然我如何向诸位同盟交代呢?”


    “好说好说,”竹栖砚笑着将团扇收回面前,半遮住脸道,“还请首领大人记住,你我之间只是一场赌约罢了。”


    “你既决定让我替你谋事,那便要时刻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否则,谁知什么时候——”他说着横扇于颈前,做了个割喉的动作,愉悦道,“你就又身首分离了呢。”


    “先生还真是一点亏都不肯吃呢,”苻凌涯也叹了一口气,伸手把沙盘上阳家的旗子重新拔|掉,感慨道,“我现下觉得阳家灭得不算太冤。”


    “我善良得很,”竹栖砚掩唇笑道,转回身来在阜扬及其周边城池地盘插|上七杀盟的标志,“这不是让你们顺利随着疏散的阜扬城民潜入阳家周边地区了么?这几日过去,据点也该建好了罢。”


    “但毕竟七杀盟目前仍是在暗处活动,所以,”苻凌涯说着在五洲原本属于阳家的灵矿领地上插|上分属五大世家的旗子,“阳家在修真界的领地算是被剩下五大世家瓜分了。”


    “哦?”玉苍鸾挑眉,“愿闻其详。”


    苻凌涯抬手指向插|在隅皋的旗子:“首先是实力最强的朝家,朝别赋依靠太微府取得了隅皋的控制权,并攫取了阳家在修真界半数的领地。”


    他又将众人目光引向北洲:“雪千两家则借着某种关系得到了阳家在东、北、南的大约三成矿产与商铺。”


    苻凌涯接着指向七杀盟所在的南洲:“剩下的两成领地大部分被算御两家分食,少部分则被反叛组织占领。”


    “何必说得如此含蓄,”玉苍鸾冷笑道,“不就是七杀盟的囊中之物么。”


    “希望真能借玉先生吉言。”苻凌涯轻笑一声,既没承认也没否认。


    “除却这些,”樗旻枢在一旁接话,看向中洲的太微府总部道,“阳家本部的修士有许多归降于听澜阁,剩余则被太微府尽数杀害。”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苻凌涯继续道,“阳家所藏灵器宝物、书册秘籍亦被这二者瓜分。”


    “听澜阁这次也收获颇丰啊,”竹栖砚摇扇道,“不仅彻底消除了阳家这个千年的隐患,还借机清剿了阁内暗棋——霓阁主可是叫朝别赋吃了一个大闷亏呢。”


    “确实如此,”众人看向西洲听澜阁本部所在之处,樗旻枢道,“虽然表面上看来朝家获利最大,实则朝别赋输得彻底。”


    “还要多亏竹先生与霓阁主联手,打了他个措手不及,”苻凌涯收回手,端起酒杯摩挲着,“不过要说这里面最出乎人意料的,应当还是莫何妨的真实身份。”


    “‘隅皋四杰’竟有一位是朝家人,”玉苍鸾道,“说出去怕是要贻笑大方之家了。”


    “既是从阳朔漠时期便已打入阳家内部的人,且埋伏千年仍不暴露,足见其在朝家也地位不低,”竹栖砚说着看向屋内屏风,“对于他的真实身份,不知首领大人可有什么头绪么?”


    “我倒是有些猜测,”应不绝接道,“不知诸位可了解,朝家的‘浮楼八仙’么?”


    ***


    暗室中燃起的烛光照亮了朝别赋脸上莫测的神情。


    “问长老,”他把玩着手中一块金质环形符印,语气淡淡,“既然莫何妨身份已经暴露,也是时候让你的人重新回到台面上活动了。”


    “是。”阴影里揣袖站着的老者低头应道。


    狱崖之内,鬼影幢幢,一道染血的狼狈身影正倒在角落里痛苦喘|息。


    忽然一阵脚步声打破了此处诡谲的气氛,问浮元停在那道身影前方不远处沉默半晌,而后缓缓开口道:“感觉如何?”


    莫何妨自血泊中艰难抬起头来,努力使眼前的视线清晰,嘴唇开开合合:“浮……浮主……”


    “看来你还记得自己的身份,”问浮元隔空掐起他下颌,冷声道,“还以为你跟在阳如镜身边多年,早就忘了自己是谁的人了。”


    他说完放下手转过身准备离去,又侧头看了一眼在地上挣扎的人,低声道:“我等……皆是与老祖签订过魂契的人,劝你不要做无谓的抵抗——好好受完刑,便回归‘八仙’之位罢。”


    第105章 煮酒之盟(三)


    火炉上的酒壶“咕咕”冒着热气,酒香氤氲满室。


    “凭此一局,令各家实力逐渐浮出水面,也算收获不少。”苻凌涯起身为众人添酒。


    “哗哗”室内一时只闻热酒入杯的流水声。


    “当今之局,阳家被灭,众狼分食,修真界七家共立之势已被打破,而新的平衡尚未到来,我等欲取天下,此刻正是趁虚而入之际。”


    过了片刻,应不绝重新开口道,“今日请几位前来,希望玉先生入盟倒在其次,主要是想请教诸位谈谈对如今形势的看法,与七杀盟应对之良策。”


    竹栖砚敛袖执起面前酒杯,朝屏风处示意:“我看首领大人方才所言已有总览天下之意,莫非还捉摸不透当下的局势?”


    “先生此言差矣,”应不绝轻笑,“听一人之言,只如管中窥豹,集众人之智慧,方可得天下之全貌矣。”


    “有趣,”竹栖砚抬扇掩唇,饮下一口酒,问道,“首领大人想听什么不妨直说。”


    应不绝将目光落在沙盘之上:“便先请先生赐教,阳家之后,其余六家可能如何动作?”


    “世家之间,世家之外,利益纷争繁多,”竹栖砚拿着酒杯站起身来,挑眉发问,“诸君想先听哪一个?”


    苻凌涯放下酒壶:“不如就从方才说到的朝家开始罢。”


    樗旻枢从旁补充道:“昀时朝家,实力居七家之首,物资丰饶,能人辈出,族中曾有五人飞升,如今坐镇的老祖朝闻歌为大乘后期。”


    “阳家一战之后,其领地与财力更是大为扩充。”


    然而竹栖砚慢慢踱步至院中,回过身来道:“朝家虽强,尚无吞并六家之力也。”


    “哦?”玉苍鸾端起酒杯看向他,眼中露出兴味,“此话怎讲?”


    “朝家老祖实力虽强,却尚未达到碾压别家坐镇老祖的境地,也正因此,朝家无法以武力直取天下,故而朝家家主只能坐在太微府议事殿内与其余几家周旋,此其一也。”


    “再说朝家之内,家主朝别赋年纪尚轻,其上位始末与前任家主朝挽铃之死暧昧不清,其弟朝令辞亦非等闲之辈,这是他家主之位的隐患。而朝家传承甚久,家臣甚多,朝别赋野心勃勃,朝家势力版图扩展愈大,利益分割牵扯愈多,家臣之心难保一直看齐,此其二也。”


    “其三,从此次阳家之争可以看出,朝别赋此人虽心狠手辣,屡出毒计,但行事多有冒进,心浮气躁,难成大事也。”


    “也因他之性格,又兼心中对天下势在必得,一定会第一个打破世家之间的平衡。”


    “此一时,他所做事,无外乎两种——一为巩固从阳家所得,一为寻找下一个突破目标。”


    樗旻枢举杯朝他虚虚一敬:“愿闻其详。”


    竹栖砚向他回礼:“新得的领地,朝家总要耗费人力物力去接管整顿,肃清动乱,未得之赃物,朝家也会想方设法追查——太微令上新增的‘窃取家主印’那一条罪状便是讯号。”


    “至于他所寻找的下一个目标却有几种可能——一是以七杀盟为诱饵,引他人上钩,他在其后螳螂捕蝉;一是以金乌印为借口,故技重施,向别家扣上帽子,再假太微府之手除之;此外……”


    应不绝接道:“此外,尚有其余变数,少不得会被朝别赋借题发挥,煽风点火,以全朝家之目的。”


    竹栖砚勾起嘴角,转身与应不绝隔着屏风遥遥相对,举杯敬道:“正是如此,譬如说……不知所踪的朝家小公子。”


    ***


    朝风颂尚未知晓自己即将到来的命运,他仍旧像之前几日那般,和御庚辰在岐渊城里转悠。


    不管看了几次,朝风颂始终会被这里凡人的生活所震惊,那些粗糙的手掌、黝黑的皮肤、日光下蒸腾的汗水、街头巷尾的嬉笑怒骂……都是他从未见过的另一个世界。


    两人路过一间搭着棚子的小作坊,只见里面坐着七八个穿着朴实的矿工,他们正在聚精会神地听着一个七杀盟的修士教他们如何使用最新研制的法器。


    这其中,后排一位装着一根义腿的老爷子听得格外认真。


    朝风颂忍不住在此驻足,好奇地围观了一阵。


    御庚辰停在他身边,不知为何有些感慨地开口道:“你是否也觉得这一切都不可思议……就像是和我们生活在不同的世界一样。”


    朝风颂点点头,就听御庚辰继续道:“其实这些已经变化很多了,我第一次来时,这里甚至都没有一间完好的屋子,气氛颓唐而窒息,人们食不果腹,眼中麻木无光,那位老先生……甚至还衣不蔽体地在街上捡菜叶子。”


    “后来樗旻枢他们赶走了驻守这里的世家,在七杀盟的帮助下为这里的凡人修缮房屋,设立学堂,收受凡人孩子教授修炼法门,改革生产劳作,改进工具法器,这才逐渐为这座城池注入了鲜活的生气。”


    朝风颂听得不由张大了嘴,这些事情对他来说每一件都十分陌生,但他却从御庚辰的语气中听出了对那位卷毛樗先生的钦佩之意。


    朝风颂问道:“这位樗先生……比大哥还厉害么?”


    御庚辰闻言却看向对方,眼中神色变得复杂。


    朝风颂无心一问再次提醒着他——纵使他改变了对这些人事物的看法,纵使他对樗旻枢投以赞赏和敬佩,纵使他已经答应了与七杀盟合作,可当他们这些人每一次站在这里,却总会与周围的一切显得格格不入。


    或许这就是樗旻枢口中所说,由他们的出身所决定的、永远无法消弭的隔阂。


    但不可否认的是,自己迄今为止所拥有的一切,大都是因他的出身而得来的,这样的他,却天真地想要亲手推翻这棵庇护自己的大树,他真的做好的准备了么?


    御庚辰忽然又有些迷茫了。


    他最终答道:“他们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或许永远也无法相提并论。”


    ***


    “朝风颂这个变数,七杀盟会掌握在自己手中。”应不绝笃定道,“倒是前两者都系于先生一身。”


    他说着笑起来:“托先生的福,这下七杀盟倒是和朝家行动紧密联系在一起了。”


    “也未尝没有破局之法。”樗旻枢却道,“剩余几家不会毫无动作,别的不说,如今势力仅次于朝家的济延雪家必不能坐视朝家一家独大。”


    “嗯,”苻凌涯也放下酒杯,“相较起来,离相月手腕气魄皆不输于朝别赋,阅历亦比他丰富。她自代理雪家事务以来,大兴雪家产业,广招人才,壮大实力,近来又通过与千家联姻,分夺阳家家产,使得雪家更上一层楼。”


    竹栖砚轻摇团扇,点头应道:


    “离相月能谋善断,然而她终究不姓雪。与朝别赋相似,雪家之中针对她的暗流始终不曾止歇,但她的处境要比朝别赋更艰难,因为她的位子一直都是名不正言不顺。她要争天下,势必要先平息雪家之内不支持自己的声音,我猜她与千家联手,兴许也正有此意。”


    “但最近雪家动作也十分频繁,”玉苍鸾一边转着手中酒杯一边沉吟道,“离相月已经开始展露自己的野心,朝别赋要行下一步计划,她是最有可能也是最有实力打扰对方布局的人。”


    “可离相月于谋略之上向来保守,”竹栖砚却朝他一笑,“依旧从之前齐仇疆与阳家之事来看,她更擅长隐于幕后推波助澜,行事左右逢源,决断权衡利弊,尽量将自己受到的损失降到最低,除非必要,她怕是不会轻易出手直接与朝家对峙。”


    他说着看向应不绝:“这一点,想来首领大人当初遣人向她献上仙器之时,就深谙其理了。”


    “要说此次阳家之局,比起朝家来说,雪家可谓是得利远大于损失。”应不绝接道,“离夫人几乎没有动用多少人员,就收获了大量地盘财产。对她来说,接下来最明智的做法应当是避开朝家锋芒和试探,先增加雪千联盟的实力,等时机成熟再直面朝家。”


    “雪千目前正是交好之期,要突破他们的联盟也绝非易事。”樗旻枢扶着下巴揣摩道,“倒是此次行动中出现千家参与的迹象令人在意。”


    “微宁千家,世有‘百道之门’之称,因其家族子弟所学功法甚杂,更藏有不少世间罕见的奇门异术,其下家臣亦各个身怀绝技,可谓百花齐放,百道争鸣。”


    苻凌涯解释道:“不过如今这‘百道之门’却有另一番说法,乃是世人嘲笑当今千家家主千名卿风流成性,妻妾成群,携子女家臣出门时往往声势浩大,就算有上百街道,亦不得容也。”


    “千名卿虽坏了‘百道之门’的名声,却间接导致千家家族子弟内斗严重,盘根错节的势力再加上变化万千的法门,倒是让其余几家颇为头疼,不会将其作为吞并的首要目标。”


    竹栖砚说着走到玉苍鸾旁边跪坐下来,玉苍鸾于是提起炉上酒壶重新朝他杯中斟酒。


    他继续道:“如今千家又抱紧了雪家的大腿,朝别赋大概不会主动将矛头对准他,千名卿要防备的,是他的亲家离相月。”


    一杯酒很快斟满,竹栖砚执起杯来,有模有样地抬扇朝对方低头拜了一拜。


    玉苍鸾心中好笑,放下酒壶将自己杯中温酒仰头一饮而尽,末了垂眸与扇后抬起的狐眼笑着对视一瞬。


    竹栖砚再度起身,袍袖有意无意地拂过玉苍鸾捏着酒杯的指节。


    玉苍鸾后知后觉地品出一丝微醺之感,他抬头看向在廊间踱步与其余三人煮酒论世局的竹栖砚,微微眯起眼来,神思逐渐飘向了远方。


    玉苍鸾自认为见过竹栖砚许多的模样,玩弄人心时的从容薄情、翻云覆雨时的游刃有余、算计对手时的冷静阴狠……


    但眼前这一个团扇在手轻摇,笑谈世事兴亡的青年,却让他看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竹栖砚。


    那从对方身上不经意间流出的上位者与谋略者的气度,是玉苍鸾初见对方之时在竹栖砚眉间惊鸿一瞥的印象。


    虽然对七杀盟首领的用意存疑,但玉苍鸾不得不承认对方设局让竹栖砚为己谋划,确实是正确的选择。


    毕竟对于身处此世之局的他们来说,唯有竹栖砚才是真正的旁观者,他可以脱离一切的利益纠缠,从局外人的角度来看待棋局中的纷争利弊,进而给出冷静的分析和判断。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想到这里,玉苍鸾看向对方的眼神不禁暗了暗——就算身在局外又如何,无凭无依的彼世砚石,还是要为此间之玉停留。


    永远纠缠不休。


    清风徐徐,带来松涛和鸟语,庭院中,谈论仍在继续。


    “引安算家,为朝家所庇,亦为朝家所制,”竹栖砚与苻凌涯举杯相敬,“家主算未予铁了心要作朝家的小弟,大公子算忧生却不同,他有仁德之名,有名士相助,显然不可能认同屈居于朝家之下。这父子俩之间的矛盾终有爆发的一日,另外朝家也不可能让崭露头角的算忧生接替家主之位。”


    “再者,算楚同死后,算家如今的老辈也没有出彩之人,算家鼎力人才大都因算忧生贤明慕名而来,他的贤名能助他成事,却也会反噬算家。”


    竹栖砚说得意味深长:“忧生忧生,忧家而生者,岂能忧己之生乎?”


    樗旻枢握紧面前酒杯,斟酌着开口道:“那……沽台御家如何?”


    竹栖砚走到他身旁微微俯身:“看来樗先生也明白,御家的处境才是目前最危险的。从前还有阳家为他垫底,如今唇亡齿寒,只靠炼器之术支撑、既无大乘期或渡劫期老祖坐镇、又被附属世家几乎架空的御家很容易成为其他人的目标。”


    “御家家主御钦霄,乃是擅长制衡之主,”竹栖砚摇扇半遮面,止露出一双黑亮眼眸,“要他周旋于内外各家之间平衡势力,恐怕无人能出其右,但若是有人刻意打破御家赖以生存的平衡——”


    他说着重新直起身来,勾唇笑道:“附属世家之间的明争暗斗,再加上朝雪几家的胁迫制裁,足以让御家彻底变成一盘散沙。”


    “毕竟御家自始至终所倚仗的,只有他的炼器之术。从前他掌握技术,为修真界提供法器灵宝,以此获得众附属拱卫,并在七大世家中占据一席之地。但反过来说,就算御家不存,其独门炼器之法也仍旧能为世家所用。”


    竹栖砚说着抬起眼:“可见各家老祖虽然隐于深处,不轻易出手,也不直接参与争夺,却是世家必不可少的震慑之器,立身之本。有之可安居高位,无之……便迟早沦为众矢之的。”


    “阳家之覆如是,御家亦同病相怜矣。”


    众人点头,应不绝又道:“六家之中,尚余最为神秘的衣家未入世。”


    “当今之世,岂有独善其身者乎?”竹栖砚不以为意道,“偏安一隅,避世而居,也挡不住他人吞噬自己的野心。”


    “既同为七家之列,不做逐鹿之王,便只能为刀下俎肉——”


    竹栖砚说着将手中酒杯缓缓倒转,令其中残酒倾洒于面前地面之上,


    “此乃,乱世之道也。”


    “嗒”一声轻响,玉苍鸾将手中青铜杯放在面前案上。


    同一时间,应不绝的目光紧锁竹栖砚面上无所谓的表情。


    方才这一句落下之时,两人都没有错过竹栖砚眼中转瞬即逝的锋芒,那话语间竟泄露出些许属于他的野心来。


    “呵呵呵,”应不绝笑道,“有没有人同先生说过,先生颇有枭雄之姿。”


    “多谢夸奖,”竹栖砚隔着屏风冲他挑眉,“若我为主,首领大人又怎会安然活到现在。”


    应不绝悠悠道:“昔有‘一怒而天下惧’之说,我尚不信,今观先生谈吐,犹胜先人之言矣。”


    “谬赞谬赞,”竹栖砚坐回沙盘前,“要论老谋深算杀人诛心,还是首领大人技高一筹啊。”


    “哈哈,先生何必谦虚,”应不绝道,“你有争世之心,我尚高兴还来不及——那不知依先生看,七杀盟的下一步棋,该下在何处呢?”


    竹栖砚随意一笑:“首领大人既然让我说了这么多,心中应当早就清楚了罢,又何必多此一问?”


    “哦?是么?”应不绝在面具后一扬眉,“既如此,不如来看看先生计策是否和我心中所想相同呢?”


    话音方落,二人默契地抬指各自挥出一道灵力。


    但见两道灵力几乎同时射|入沙盘之中,落在了南洲某处所插的旗子之上。


    屏风后,应不绝微微提起嘴角:


    “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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