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煮酒之盟(四)
残酒已冷,苻凌涯送别其余三人,走回沙盘前。
“就这么放他们走了?”他弹指令面前杯中酒液溅出几滴,消去了院中幻境,“你不是说至少要将竹玉二人都拉进盟中么?”
“你也看到我所试探的态度了,他二人寸步不让,甚至以整个七杀盟存亡相逼,我只好稍退一步,暂时取得合作之机。”应不绝对他无奈道。
“旁人都走了,你与我装弱作甚,”苻凌涯哂笑道,“阳家局势混乱之时,你分明可以借机控制禄存派灭门的事端,却任由消息传播事态发展,还放任竹栖砚将七杀盟暴露给朝家——应不绝,你打得什么算盘?”
“呵呵,看来副首领果真与我心有灵犀呢,”应不绝不慌不忙地自屏风后走出,“那二人非池中之物,若想让他们彻底为我所用,便须尝试以退为进。”
“虽说我七杀盟对有志之士来者不拒,但竹玉二人终究特殊。尽管都在太微令之列,他们却与雾赦己不同,雾赦己在岐渊之事中曾帮助过七杀盟,加上性格率真,行事利落,盟中同志对她有天然的好感。”
“而竹玉在岐渊时曾与我七杀盟有过龃龉,后来竹栖砚更是为了主动钓出七杀盟灭掉禄存派嫁祸我等,如此一来盟中定有对两人的加入心存怨气者。二者又不甘久居于人下,玉苍鸾尚好,竹栖砚与人交往言谈全凭喜好,不知何时便会埋下隐患,长此以往恐盟中矛盾加剧,对七杀盟发展不利。”
“故我为他们留此一局,要借这段时间令二人与盟中众人磨合,暂时打消竹栖砚从七杀盟设法脱身的念头——毕竟我和他还有赌局。”
“方才煮酒一论你也听到了,此等谋者,若不能为我所用,”应不绝的语气平常,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便只能杀之以绝后患。”
“这是其一,其二嘛,”应不绝说着卖了个关子,“不若副首领来猜猜?”
“你不要向竹栖砚学些乱七八糟的坏习惯,”苻凌涯朝他白了一眼,还是认真答道,“是为了樗旻枢罢。”
“不错,”应不绝抬手鼓起了掌,“知我者,副首领也。”
“近来你亲自邀请入盟的只有这几人,谁能猜不到。”苻凌涯眼角抽了抽。
应不绝来到竹栖砚的位置上坐下:“我有意提携樗旻枢,但他如今更多的是在岐渊越溪之地留名,对七杀盟的贡献尚且不大。”
“正巧禄存派之事也有他参与,且现在他与七杀盟的关系也半遮不掩,我非常希望他能在这件事上起到积极作用,以此服众。”
“他是可造之才,”应不绝最后道,“潜龙在渊,遇风则起。”
***
竹、玉、樗三人出了房间,玉苍鸾快走几步来到竹栖砚身边,在对方宽大的袍袖下牵起了竹栖砚的手。
神识中,竹栖砚将细长扇柄在指间转过一圈,悠悠开口道:“如何?”
“未能看破那人的境界,”玉苍鸾拧眉道,“不过在意料之中,毕竟对方甚至知晓玉家灭门的内幕,肯定会防备有识别修者境界效果的琨瑶心经。”
“不着急,”竹栖砚轻轻眨眼,勾起嘴角道,“既然答应了他要入局,我一定不会让他败兴而归。”
***
那厢樗旻枢转出门去,正好碰到御庚辰带着朝风颂回来。
“樗、樗先生!”朝风颂方才听过御庚辰讲了樗旻枢的事迹,心中充满了对对方的崇拜之情,于是恭敬朝樗旻枢拜了一拜。
“不必多礼。”樗旻枢笑着与他回了一礼。
御庚辰推测几人肯定商议过他两人的去留了,于是斟酌着开口试探道:“樗先生,我二人这几日在此多有叨扰,你看要不……”
“哪里的事,”樗旻枢明白了他的意思,打断御庚辰的话道,“你们在这里帮了不少忙,大家都很喜欢你们呢。”
他说着看向面露喜色的朝风颂:“听闻朝先生暂时还没有别的去处,不如便留在七杀盟吧?”
御庚辰闻言一惊,正要出言提醒,谁知朝风颂已一口应下:“好啊,那就要麻烦大家多多指教了。”
“呃……风颂啊,”御庚辰觉得自己还是得说点什么,“你真的考虑好了么?如果留在这里,可能以后就……”
他说着瞥了一眼樗旻枢的反应,继续道:“就不能随意行动了。”
“诶?”朝风颂一听有些蔫了,毕竟他离开朝家便是为了逃脱加诸身上的桎梏,万一留在这里反而让他重新回到那种时刻被人看顾的生活,那可怎么办?
然而樗旻枢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在朝风颂开口拒绝前抢先道:“朝先生放心,我们不会强迫或监视你。”
他意有所指地看向一边的御庚辰:“留与不留都是你自己的意愿,若之后你想离开,七杀盟也不会阻拦你。”
御庚辰一愣,顿时有种心中的动摇被对方看穿的心虚,而朝风颂则明显舒了一口气,应道:“我明白了,多谢你,樗先生。”
既然双方谈妥了,自己也不好再说什么,御庚辰为了转移自己的尴尬,转了转头问道:“咦?岳大哥不是说带着雾前辈与小霜和其他人打招呼去了么?怎么这么久还没回来?”
樗旻枢一愣:“我去找找他们。”
***
浮云追日,浊浪掀潮。
有下人轻轻在门外道:“阁主,玉苍鸾与竹栖砚求见。”
过了片刻,但见阳如镜披衣打开房门迈步而出,朝身旁下人低声道:“我去见客,临沨已经歇下了,不必打扰他。”
那下人了然应道:“卑职明白。”
半山亭中,竹栖砚起身向来人拜道:“见过镜主。”
“不必多礼。”阳如镜向竹栖砚虚虚抬手,又抬眼向对方身后朝自己抱拳的玉苍鸾微微颔首。
她一掀披风坐于主位之上,其后跟着的映阑珊与冷画屏向竹玉二人行礼,接着也纷纷入座。
阳如镜开口道:“昔日我曾言,欲请二位来听澜阁一叙,不想两位主动拜访,如此倒是我招待不周,还望二位见谅。”
“岂敢,”竹栖砚向阳如镜拱手道,“在下特地前来,乃是登门感谢镜主相助之恩。”
“何须言谢,”阳如镜端坐于上座,朱唇开合,“你我不过各取所需。”
她说着看向竹栖砚:“所以,你是来兑现与我承诺的三件事的么?”
不想竹栖砚却朝对方笑道:“镜主说笑了,那三件事不是早就办妥了么?在下今日,是为向镜主讨要您许诺的三剑前来。”
“你说什么?”阳如镜皱紧眉头,周身气势一变,“足下是否记性不好,三剑之约,我早已履行,反而是你等尚需替我办成三件事,方算交易完成。”
“非也非也,”竹栖砚摇头道,“镜主莫要恃强凌弱,在下明明已经为您做过三件事了。”
“哦?”阳如镜几乎要被他气笑了,她挑眉道,“既然如此,足下不妨说说看,你都替我做了哪三件事啊?”
“唉,”竹栖砚无奈叹道,“在下诚心诚意,未曾想到镜主反倒不肯相信在下,也罢,那在下便在此为您一件件细数。”
他重新抽出那把绘着黑豹的团扇在手中把玩,悠悠开了口:“这第一件事嘛,就是在下替您打开了阜扬城的结界,令被阳老祖封锁的真相重新大白于天下,也使其中怨魂彻底安息,为您除去了劫数。”
阳如镜哼笑一声:“足下莫不是忘了,这结界是用我给你的剑气劈开的。”
“但这只是在下为了替您办成这件事的一些手段罢了,最终受益的是您,在下可是费心费力却没捞到半点好处。”竹栖砚无辜道。
“……”阳如镜缓缓道,“那第二件呢?”
“第二件呢,自然是在下在您与阳家大长老对峙的时候,替您拦住了打算插手的太微府一行。”
阳如镜闻言张了张嘴,竹栖砚见状打断对方道:“我知道您肯定会说,拦住他们也是用的您的剑阵,但这都是为了帮您拖延时间。在下甚至还险些被太微府捉了去,如今想来甚是凶险呐——镜主难道不承认么?”
阳如镜闭了闭眼:“继续。”
竹栖砚轻轻摇了摇扇子,勾起嘴角道:“第三件事,是您在与阳老祖分|身战斗时,在下替您重伤了阳老祖的本体,逼得他被迫舍弃本体,以致实力锐减,最终为我等所擒。”
他说着掩唇看向阳如镜,笑意盈盈道:“以上种种,无一不是为了镜主,镜主也从中获益良多,不知镜主以为,在下这三件事做得如何?”
阳如镜冷着脸色定定看他半晌,最终轻叹道:“伶牙俐齿颠倒黑白,先生果真厉害,我甘拜下风。”
“岂敢岂敢,”竹栖砚回道,“在下说得句句属实,我心日月可鉴,并无任何无中生有之词啊。”
他面上保持着微笑,双眼却丝毫不惧地与上座的阳如镜对峙,眼底尚不知藏着多少后招。
亭中安静了半晌,而后阳如镜轻笑一声开口道:“好,我承认先生所说这三件事,也会履行我的承诺,再赠予你三道剑气。”
竹栖砚朝他拜道:“多谢镜主大义。”
阳如镜却看着他继续道:“不过——我有个条件。”
竹栖砚抬起眼来,并无意外之色:“愿闻其详。”
“记得先生是在南洲遇到的临沨一行,不瞒你说,他那时正是为了替我寻找‘七生玄冰莲’而打算前往最近现世的‘年晷秘境’。”
阳如镜声音平稳:“谁料到被先生横插一脚与下属失散,最后身陷阳家,而‘七生玄冰莲’至今尚未找到。”
她说着看向玉苍鸾:
“况且若我没记错的话,之前在阆阙秘境中,玉先生便已经先于我们得到玄冰莲的机缘了罢。”
“在下明白了,”竹栖砚开口道,“镜主是想要我等替您去‘年晷秘境’寻来渡劫所需的‘七生玄冰莲’么?”
阳如镜颔首:“正是。”
“当然没问题,”竹栖砚应道,“在下会替您找来玄冰莲。”
他说着与阳如镜对视一笑:“那么希望在这之后,我们与听澜阁之间的恩怨能一笔勾销。”
“成交。”
***
映阑珊去送竹玉二人,留下冷画屏向仍端坐在座位上沉思的阳如镜道:“主公,那姓竹的小子明显是混淆是非来敲诈您,为何还要向他妥协?”
“冷姨,”阳如镜抬起头看向对方,“听澜阁方才经历了重大变动,现下我们最重要的是安顿内部,而不是树立新敌。”
“属下明白。”
“更何况……”阳如镜这时才抬起手擦去唇边溢出的一丝血迹,缓缓道,“我为处理此次事端提前出关,又在阳家与阳澄麟大战,之后还中了莫何妨的偷袭,如今也只是勉强支撑。”
冷画屏猛地抬头,眼中闪过痛心:“小镜……”
阳如镜朝她摆摆手,示意自己无事:“此事你知我知,方才竹玉二人似乎察觉了些许,除此之外不要让其他人知道。”
“我现在要继续闭关,临沨最近为阁中诸事耗神颇多,还望您能替我照看着他些,莫要让他太过劳累。”
“姜时维如今也在听澜阁中暂住,你等可设法让他多留几日,从旁协助。”
冷画屏默默叹气,应下此事:“属下定不负主公所托。”
阳如镜提起嘴角向她淡淡一笑:“多谢你,冷姨。”
***
映阑珊领着竹玉两人往听澜阁外走去,一边道:“主公有吩咐,要派我阁中一人与二位同去秘境,也算多个助力,还望二位不要嫌弃。”
“多谢镜主好意。”
竹栖砚哪能不知对方的意思,毕竟有玉苍鸾在阆阙秘境中抢占先机的例子在前,听澜阁是怕他二人再次抢走‘七生玄冰莲’的机缘才派人跟着他们。
见两人点头答应,映阑珊心下稍舒一口气,接着她握上腰间九节鞭,朝着某个方向唰地甩了出去。
利落的鞭势穿林打叶,惊起一群飞鸟,随即竹玉两人面前掠过一道人影,而后重重摔在了地上。
“是谁?”那人狼狈地站起身来,无能狂怒道,“是谁敢绑我!”
他转向悠哉游哉看猴一般的竹玉二人,别着脖子质问道:“是不是你俩?”
玉苍鸾危险地眯起眼睛,这时映阑珊连忙走过来挥手给了那人后脑勺一拳,牙痒痒道:“别给我丢脸了,映归川。”
她又朝玉苍鸾笑道:“舍弟天生愚钝,有眼无珠,还请二位千万不要与他计较。”
映归川捂着脑袋抬起头,盯着她后背幽幽道:“……我都听见了姐。”
映阑珊无视他的话,继续对两人道:“今次就由舍弟陪同两人前去秘境取得‘七生玄冰莲’,二位放心,舍弟虽愚钝,但实力尚可,或许有帮得上忙的地方。”
竹栖砚朝她点点头,映阑珊这才重新转过身来,咬牙切齿地对映归川道:“你小子不要给我惹是生非,好好跟着两位先生,听见没有?”
映归川很想跟她据理力争一番,表明自己并非天生愚钝,然而他看到映阑珊望向自己的眼神若有所悟,于是只好聋拉着脑袋憋屈地应道:“知道了知道了。”
映阑珊将一锦囊塞到映归川手里:“里面是我们的人最近探得的到达‘年晷秘境’的路线,就交给你了。”
“知道了知道了。”映归川接下锦囊,又怀着十分的不情愿向竹玉两人拜了拜,然后一扭头率先往外走去。
映阑珊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而后朝竹栖砚与玉苍鸾尴尬笑道:“让二位见笑了。”
“无妨,”竹栖砚摇摇扇子,饶有兴味道,“令弟言辞行事颇有个性,想来这一路上不会无聊了。”
***
樗旻枢找到岳鸣渊几人时,正见到雾赦己拉着对方在和一众修者凡人拼酒。
地上歪倒着五六个酒坛子,桌面上几个大汉已经躺倒,岳鸣渊摇摇晃晃地站着,满脸通红,嘴中还嘟囔着“前辈我们回去罢”“不要了不要了”之类的话。
而雾赦己屈腿一脚踏在一个空酒坛边上,一边和对面一个明显喝高了的修士碰碗,一边搂着身旁一个凡人青年念叨着:“小李啊,想当年,嗝儿……我可是喝遍了这五洲六家的佳酿美酒,嗝儿,但要说最带劲的……还是咱们南洲本地乡亲们自己酿造的酒呀!”
那青年也是喝得一脸涨红,于是附和道:“大姐头说得对!我……我虽没像大姐头一样去过那么多地方,但说到咱们这儿的酒,就一个字——地道!”
“哈哈哈哈哈……”雾赦己朗声大笑起来,抬手狠拍几下对方后背,接着仰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大着舌头道:“甚……甚么一个字,你、你那分明是……”
她说着扔下碗伸出手指在两人面前比划了一下,最后咧嘴笑道:“是……三个字!”
“……”樗旻枢默默扶起不知被谁踹倒的酒坛,走到坐在角落里托腮看着这一切的晓噙霜旁边,问道,“雾前辈何时成了他们的大姐头了?”
晓噙霜往旁边挪了挪,给樗旻枢让了个位置,而后答道:“嗯……就在喝酒的时候,师父和大家打赌看谁的酒量最好,大家都说她若是赢了,就把她推为大姐头。”
樗旻枢坐在少年旁边,随对方看向那个仍在豪饮的女子,感叹道:“雾前辈……真是个特别的人,若是别人见了这副模样,定不会相信她就是太微令上凶神恶煞的女阎王。”
晓噙霜屈腿抱膝,将下巴搁在膝盖上,闻言微微弯了弯嘴角:“师父她……只是个喜欢热闹的人罢了。”
***
中洲平都。
雁孤宁召集全体太微府执事,安排下一步的工作。
落萧河坐在自己座位上,目光落在一旁照钧铭身后,眼前却逐渐浮现出另一个身影。
“为什么呢,义父,”很久以前,他曾问过舒听澜,“雾赦己那厮性格暴躁跳脱,脑子又不好使,如何能担当左执法之任?”
他不服道:“还不如让我来辅佐您!”
彼时他们正在远远望着道场上的白发女子和一众太微府执事斗法,雾赦己接连打败十数人,却是愈战愈勇,而周围一群人忙着叫好,也无人在意自己是输是赢。
落萧河说完,却发现身旁无人应答,他扭过头去,只见舒听澜自己竟也看得兴高采烈。
落萧河深吸一口气,高声道:“义父大人!”
“妙啊!”却见舒听澜一振袖唰地起身,目不转睛地盯着道场上的身影,喝彩道,“不愧是阿己!”
落萧河忍无可忍,挡在对方面前气道:“义父!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呃……不好意思啊小四,”舒听澜朝他歉意地笑笑,“方才我看得太入神了。”
“哼!”落萧河生气地坐回原位,讷讷道,“义父不想回答我就直说好了,何必拐弯抹角。”
“义父错了,义父给你道歉行么?”舒听澜冲他拱手拜道,“不知咱们心怀大志的落小四能否饶了小人这回呢?”
落萧河心里的气顿时被一扫而空,他撇着嘴转身背对对方,不肯理舒听澜。
“唉,小四啊,”舒听澜却忽然在他身后语重心长道,“阿己身上确实有许多缺点,但有一点你不能否认——她待人真诚,为人率性,总会吸引许多的人聚在她身边。”
“如今的太微府,正需要这样的人。”
可惜那样的太微府终究被他和殷独觉亲手毁掉了。
落萧河闭了闭眼,却听得有人在叫他的名字:“不知落廷尉意下如何?”
“什么?”落萧河皱眉看向台上的雁孤宁,一字一顿道,“你再说一遍?”
“本府以为,”雁孤宁波澜不惊地看着他,重复道,“雾赦己蒙骗太微府,私通朝家家臣出逃,罪加一等,她留在廷尉那里的分|身,应当即刻销毁。”
落萧河猛地掀翻面前桌案,起身怒道:“休想!”
“那不然呢,”照钧铭在一旁看好戏般,煽风点火道,“难道落兄打算亲自前去再将那狡猾之徒抓捕归案,然后才行惩罚之举?”
“真不知一具没有元神的分|身,为何值得落兄如此大动干戈呢?”
落萧河愣了一愣,确实,若说那是雾赦己本尊,他必定不能让别人随意处置,但那只是一具分|身……
“既然无异议,此事便就此商定,”雁孤宁见他不再发话,于是拍板道,“即刻销毁,不得有误。”
***
夜深,醉得不省人事的岳鸣渊身上忽然亮起一道光芒。
他一下子惊醒坐起身来,从怀中掏出一张符咒,待看完上面书信后心下一沉:“糟了!”
***
竹玉两人在映归川的带领下来到秘境入口附近,却意外碰到了熟人。
“诶,怎么是你们?”岳鸣渊上前来朝几人打招呼,“你们也是要进秘境的?”
“正是,”竹栖砚朝他行礼,又看向他身边的兰锦烟,问道,“岳兄和兰先生这是……”
“哎,不瞒你们说,取罗他前段时间进了这‘年晷秘境’,却一直没有出来。昨夜我忽然接到他的求助信息,便立马与兰先生赶来了。”
兰锦烟朝几人点头,表示岳鸣渊所言非虚。
竹栖砚若有所思,岳鸣渊却继续道:“事不宜迟,我们快动身罢!”
玉苍鸾知竹栖砚是担心埋伏,于是御剑先行:“我先去前面探探路。”
岳鸣渊忙掏出一个罗盘状的飞行法器,与兰锦烟两人跳了上去紧随其后。
这厢竹栖砚唤出三人来时同乘的羽扇,自己登了上去,后面映归川不疑有他,跟在对方身后上了变大的扇子。
两人在空中飞了一阵,却见原本去前面探路的玉苍鸾转了回来,面如寒霜地盯着映归川。
映归川心中一惊,连忙将自己全身上下并周身都看了一遍,并未发现不妥之处,他抬起头,疑惑道:“怎么了?”
玉苍鸾看着与竹栖砚站在一处的人,冷冰冰开口道:“你没有自己的剑么?”
片刻之后。
映归川站在自己剑上,看着羽扇上靠在竹栖砚背后紧紧搂着对方腰身的玉苍鸾,目光幽幽道:
“……你没有自己的剑么?”
第107章 煮酒之盟(终)
不同于百年一现的阆阙秘境,年晷秘境是近来才被修真界偶然发现的,其中的一切对于修者们来说都是未知。
也正因它尚未被完全探查——甚至连最早进入的修者都还没出来——所以进入年晷秘境并没有甚么限制,既无修为上限,也不需要秘境之匙,自然也没有出现如阆阙秘境那时在入口埋伏争抢入境资格的事情。
几人一路畅通无阻,直接进入了半空中如漩涡一般的秘境入口。
这次的时空通道较为平稳,也并无被干扰的迹象。
竹玉两人缀在队伍的后面,眼看着前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没入了通道尽头,随即两人面前白光一闪,接着身体一轻——
竹栖砚早有防备,连忙稳住脚下羽扇,玉苍鸾则撑起一道护罩将扇子与二人一同包裹住。
过了一会儿两人视线中的空白方才褪去,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片淡蓝色的天幕。
“吼!吼吼!”
然而没等两人定下神来观察四周情况,下方忽然传来一阵猛兽的嘶吼之声。
玉苍鸾低头一看,连忙道:“小心!”
竹栖砚闻言想也不想,瞬间止住扇子下降的趋势,而后运使灵力重新使其上升了一段距离。
两人这时低头看去,但见一只尖头长嘴,身躯庞大,浑身布满坚硬鳞片的爬行巨兽直起身子,挥舞着一只锋利的前爪凶狠地拍向了二人方才所在的位置。
四周的空气皆为之一震,那凶兽一击不成落回地面,抬起宛如一座山丘一般的硕大头颅,龇牙咧嘴地瞪视着半空中的二人。
竹栖砚眯起双眼,沉声道:“这东西……似乎不曾在现世中见过啊。”
“确实如此,”玉苍鸾凝神注意着周围,一边回道,“而且这凶兽身上灵气异常充盈,先前在阆阙秘境中遇到的黑甲玄蛟之流,与之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二人说话间,只见那凶兽张开血盆大口长啸一声,顿时四面八方传来一道道震耳欲聋的脚步声,竟是七八只与它模样体型相仿的凶兽朝这边赶了过来。
两人同是一凛,接着操纵着羽扇又向上飞了些,避免被那些凶兽像开始那样挥掌拍到。
好在领头的那只先前的凶兽似乎看出他们并无恶意,于是无视了两人,带领着同伴们“咚咚咚”地踏着地面向某个方向奔去了。
竹栖砚连忙跟着对方调转方向,两人的视野一下子开阔了起来。
天穹之下,赫然就是奇珍异兽的乐园,遍地都是像方才凶兽那般体型、全身覆着鳞片或是裹着毛皮、浑身充斥着灵气的未知巨兽,他们或在独自打盹,或在追逐捕猎,或在驻足远眺,或在暗中窥伺。
这些灵兽除去品种奇特尚算正常,真正令竹玉二人感到惊讶的是,在那些异兽的四周,与之相伴相随的,竟然是同样可以行动自如的灵植!
一棵棵灵木或笔直挺拔,或绿盖如倾,皆脚下生风,盘曲遒劲的根足在地面上移动,行走间抖落无数比两人脚下所乘飞扇还要大的树叶,宛若下起一阵阵的小雨。
在这其中,最引人瞩目的当属凶兽们所奔向之处的一棵接天古木,它虽高耸入云,枝桠上却没有树叶,而是缠绕着遍布整个树干的翠绿色藤蔓。那些藤蔓在树上交错盘旋,几乎将全部的树身都包裹了个严实,在藤蔓的末端,却挂着一颗颗像是果实一样的巨大红球,随古木的行动不停抖动着,看上去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除此之外,尚且有数不清长相怪异的大型花朵和草丛在地面上奔跑玩耍,玉苍鸾甚至看到有一株模样与人参相仿,但体型比房屋还大的植物正以一种十分妖娆的姿势躺在地上睡觉。
“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玉苍鸾啧啧称叹,“现世之中何曾有过这等奇景。”
竹栖砚深吸一口气:“这里的灵气也比现世丰沛得多,想来是原因之一。”
两人赞叹间,玉苍鸾忽然感觉到脑后生风,他心道糟糕,连忙搂紧身前竹栖砚的腰身,令飞扇向着一旁急速转向。
下一瞬,一阵罡风伴随着一道遮天蔽日的黑影掠过两人头顶,接着澎湃的灵力倾泻而出,将半空中的飞扇一把掀翻!
“唳——”
羽扇带着竹玉两人在半空中翻滚几圈,竹栖砚尚来不及重新平衡方向,二人便先重重撞在了一座山石之上。
“咳、咳咳。”竹栖砚抖落身上的碎石从地上爬起来,又扶起一旁的玉苍鸾。
两人从摔落的山头上举目望去,看到了那罪魁祸首的真面目。
高空中一只庞然大物正在不停盘旋上升,但见其头似蟒蛇,身如豚鼠,尾同长龙,生得鹰目蝠翼,叫声凄厉,飞行迅猛,展翅之间灵力激荡,竟隐隐有风雷之势。
“这算是甚么东西?”竹栖砚奇道,“‘五不像’?”
“先不说那个,”玉苍鸾一手扶住石壁,一手揽着他,缓缓问道,“竹栖砚,你是否觉得我们脚下正在移动?”
说话间两人又往下看去,却发现这座两人身处的高山竟然真的在自发向前滑动。
“真是奇也怪哉,”竹栖砚啧声道,“山脚处并无生足,它是如何前进的?”
玉苍鸾观察半晌,推测道:“许是山中外溢的灵力驱使。”
天上那庞然之物已经远去,两人暂时未察觉到新的危险,于是索性在这山中先探查起来。
“许是此界之中生灵都体型巨大,”竹栖砚将那羽扇恢复如初,拿在面前扇了扇,“这座山头除却会动之外倒显得平平无奇了。”
“也难怪山中没有其它灵兽灵植,”玉苍鸾四下打量,“毕竟这山最多也就与它们的个头一般大。”
这时他眼前一亮:“前方有个山洞,不妨进去看看。”
两人进到山洞里观察片刻,确定没有危险之后,便在此停留。
“不如便暂且栖身在这里,”竹栖砚盘膝坐在地上,“一边了解这年晷秘境的特别之处,一边寻找‘七生玄冰莲’的踪迹。”
“也好,”玉苍鸾走过来坐在他身旁,又道,“说起来,不知其余几人如何了。”
***
岳鸣渊将法器收起来,放出一道联络符咒,却无人应答。
他皱紧眉头,一边思索着对策一边转头打量起周围的环境来。
岳鸣渊此刻正身处一片沙漠之中,举目皆是黄沙,并无半点生灵。而天空中灰蒙蒙的,不时有紫色的闪电伴随着轰隆的雷鸣声划过,令人感到十分压抑。
他深呼吸几下挥散心中升起的烦躁之感,接着重新召出飞行法器升到半空,开始四处寻找起同伴的踪迹来。
很快岳鸣渊发现,这片沙漠也并非一望无际,它更像是一条条交错的流沙之河,只是流动速度非常之缓慢。
而在这些流沙河之间,则是零星的几块大大小小的岛屿,其上要么被寒冰覆盖,要么被烈火包围,要么被闪电充斥,但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那就是没有一丝生命的迹象——
不对,还是有一点的,岳鸣渊驱使法器小心靠近某座小岛上隐隐约约出现的人影,对方身上散发出修者的气息,而且修为似乎不在他之下。
岳鸣渊轻轻皱眉,不知对方是敌是友,若是敌人……
“什么人!”
此时却见对方察觉了他的存在,率先回身二话不说便动手向他攻来,岳鸣渊见状大惊,脚下罗盘状的法器瞬间变换为一块巨大盾牌挡在了自己身前。
“铛——”剑尖与盾牌相击,在金属盾面上划出一排飞溅的火星,而看清对方面容的两人则同时一惊:
“是你?!”
***
岳鸣渊看向一旁御剑跟上自己的映归川,开口问道:“映先生是怎么来到此地的呢?”
“还能怎么来,”映归川看起来脸色很臭,他抱臂回道,“自然是穿过时空通道就到这儿来了。”
看来和自己的遭遇一样,岳鸣渊于是又试探着问道:“那么先生来后可见到了其他人?”
哪知映归川横他一眼,突然阴阳怪气道:“我要是见到了其他人,会是现在这副模样?”
他说着突然狂躁地抓了抓头发,张口抱怨道:“可恶,那两个人到底去哪里了?本来我跟在那竹栖砚身后好好的,定能将他看紧,谁知那玉苍鸾非要我给他让出位置——这下好了,两个人都被我跟丢了!”
“……”岳鸣渊闻言默默提醒他一句,“映先生,若是霓阁主与镜主共同出行,您会擅自插|到两人之间么?”
“那我自然不敢了,”映归川答得很干脆,随即奇怪反问道,“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岳鸣渊叹出一口气,决定揭过这个话题,“先生可曾发现过我同伴的踪迹?”
“不曾。”映归川显然没有意识到他的用心,“我自打来到这里起,就没见过活……除你之外的活人。”
“好罢,”岳鸣渊无奈道,“既然我们都要寻找同……暂且称为同伴罢,不知先生可愿让岳某与你同行?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你?”映归川抽出插|在腰间的折扇,斜着眼将岳鸣渊上下打量了一番,直到岳鸣渊脸上的笑容快要挂不住时,他才撇撇嘴勉为其难般地答应道,“行吧,那你别给我拖后腿,我还有要事在身。”
***
兰锦烟只是一眨眼的工夫,身边的人便不见了踪影。
她在半空中环顾四周,只见自己似乎正身处一座浮空之岛,岛上草木丛生,其间间或传出几声兽鸣,却不见人影。
而从岛上远望,可以看到前方碧色天空之下有一大块不着边际的陆地,在那陆地中央,则立着两座高耸无比形状奇特的柱状山。
兰锦烟缓缓落到岛上四处打探了一番,发现了一些术法打斗的痕迹,看来有修者曾来过这里。
于是她拿出联络符咒准备联系岳鸣渊与靖取罗,不想一道猛兽的怒吼声却突然从她背后响起。
兰锦烟立刻收起符咒转回身去,就见一头一人多高的大蜥蜴正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她从对方嘴角淌下的涎水判断,自己应当是被这凶兽当成食粮了。
兰锦烟默默抬手,在胸前掐诀结阵,那蜥蜴怪似乎有所察觉,二话不说便猛地朝她攻来!
兰锦烟秀眉紧蹙,手中结印速度加快。便在此时,旁地里忽然飞出一道人影,他一脚狠狠踹在蜥蜴怪的脑袋上将其踢得头一偏,然后伸手捞起仍在布阵的兰锦烟迅速逃离了现场。
“……”兰锦烟看着施救之人近在咫尺的脸,悄悄收回了手中结到一半的阵法,然后轻咳两声开口道,“靖取罗。”
抱着她的青年原本仍在警惕着后面的蜥蜴怪是否追了上来,闻言定睛看向兰锦烟,然后霎时愣住了。
“是……是你啊。”
靖取罗脸上的愕然只存在了一瞬便恢复正常,然而兰锦烟能感觉到他抱着自己的双手如同被烫到一般不知所措,似乎在纠结到底是把她扔下好还是索性救人救到底。
兰锦烟心觉自己如果真是个山芋的话,兴许已经被靖取罗在手里颠来倒去不知多少回了。
想到这里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好险忍住了,这时靖取罗目视前方,面无表情地开口问道:“兰……锦烟,你怎么到秘境里来了?”
“?”兰锦烟看向他不解道,“不是你发出求助信号,让我们来帮忙的么?”
哪知靖取罗比她还疑惑:“我并未向你们求助过啊?”
第108章 不继之晷(一)
说话间两人已飞离了浮空小岛,来到了先前所见的那片大陆之上。
兰锦烟示意靖取罗将自己放下来,而后从袖中拿出了联络符咒,向对方展示出自己和岳鸣渊之前收到的来自靖取罗的求助信息。
靖取罗看着符纸上无比熟悉的字迹,沉默片刻道:“确实是我的笔迹……但自我来到秘境中,并未使用过联络符咒。”
他说着也将自己仍旧崭新空白的符咒拿给兰锦烟看过,这下两人更觉得奇怪了。
不过总归靖取罗没有遇到危险是最好的,兰锦烟于是转而问起另一件事:“方才那蜥蜴怪……”
“嗯,忘了同你说,这应是此秘境中的特点,”靖取罗顺着她话头道,“那蜥蜴怪虽然看起来与寻常凶兽无异,但却万万不能以灵力攻之。”
“之前有修者试过,若用灵力攻击秘境中的凶兽,则会被对方吸收掉灵力,甚至是整个肉|身。”靖取罗郑重道,“要想对付他们只能以蛮力相搏,但这样一来我们的体型并不占优势,所以还是躲避为上。”
兰锦烟点点头:“多谢你了。”
她说着笑起来:“本来到秘境中是想来救你,不想先被你所救了。”
“何须言谢,”靖取罗偏过头轻咳两声,“我当时正好在那座小岛附近探查,既是同伴自然要出手相助了。”
“探查?”兰锦烟好奇道,“那你在秘境中都遇到了什么?”
“边走边说罢。”靖取罗领着她朝某个方向而去,顺便给她讲起了自己在秘境中的遭遇,两人虽然没再继续一开始的话题,但毕竟对靖取罗求助的怪事起了疑心,如此回顾一番也是为了寻找线索。
之前年晷秘境初现世时,七杀盟自然也派了人前往查探。
靖取罗与几个同伴装作散修分别进入秘境,他来到这里后,先后碰到了算家、雪家和千家的人,也有散修邀请他结伴同行,靖取罗为了不引人注目,便答应了对方。
大家在秘境中发现了不少在现世中从未见过的灵兽灵植,灵植倒还好,就是那些灵兽生性凶猛,叫人难以接近,有修士设法强行将它们捕获,结局就是被凶兽们吸走了全身的灵力,然后变成了对方的口粮。
自那之后,修者们便不敢轻举妄动与凶兽们对抗了,但不幸的是,这秘境之中灵兽数量极多,要想避开它们也不是一件易事。
好在大家也不是完全没有收获。
靖取罗说到这里停下了脚步,兰锦烟顺着他视线抬头看去,立刻被惊呆了。
两人面前是一架巨大无比的灵兽遗骸,它以一种蹲伏的动作立在地面上,像是一座骨山一般。
有灵草花木在蜿蜒的骨架上生长,为斑驳的骨骸添上了沧桑之意。
靖取罗领兰锦烟沿着巨兽的尾骨向山上走去,随着视野开阔,兰锦烟逐渐看到了骨山的全貌。
从遗留的骨架来看,这巨兽除了体型硕大,身体结构也十分奇特。它的头部宽大而扁平,脖颈较长,两边的翅膀像两座小山峰一般拱卫着高大的身躯,想必展开时必然是遮天蔽日。
顺着巨兽的脊柱向下看去,可以看到深深嵌在地上的双爪,以及弯曲着延伸至地面的尾骨。
两人在巨兽肋骨处拐弯,走进了一处山洞似的缺口里,靖取罗一边走一边道:“这座骨山自我们来时便伫立在此,因为秘境中只有这处凶兽们不会靠近,所以众人便都将据点建立在骨山中,平日里出去探查,遇到危险便回到这里休整。”
“为何只有这里不会有凶兽靠近呢?”兰锦烟一边四处打量着骨骸内部丛生的冰晶状灵草,一边好奇问道。
话音方落,两人面前豁然开朗,原来他们方才走过的是一条骸骨内部的隧道,兰锦烟向上望去,正好瞧见这巨兽颈骨内侧,应当是靠近喉咙的地方隐隐约约浮现出一道圆形印记。
“这是?”
“目前还没有弄清楚是怎么一回事,”这时靖取罗继续道,“但大家一致认为正是此印震慑着秘境中的凶兽,兴许是秘境的主人或是从前来过这里的大能留下的。”
“从前来过这里?”兰锦烟愈发好奇了,“这么说秘境并非第一次现世?”
“很有可能是这样。”靖取罗带着兰锦烟走过一段交叉口,继续向巨兽背骨处走去。
这期间两人路过不少山洞,有些是很早形成的,有些则明显是刚被开凿不久,里面都或多或少驻扎着修士。
“为什么这么说呢?”
最后两人走进一座深处的山洞中,其内有两个人正趴在石桌上不知在钻研什么,听到动静同时扭回头来看向靖兰二人。
“贤弟,你回来啦。”其中的中年男子率先开口,随即看向靖取罗身后之人,迟疑道,“这位是……”
“这是我在现世中结识的好友,”靖取罗解释道,“此次她机缘巧合之下也进入了秘境,方才我出去打探时恰好碰到她,便擅自做主将她带回了,还请二位多多担待。”
他说着向双方介绍道:“这是兰锦烟兰先生。这是苑璋惟苑大哥,这是邢采薇邢嫂嫂。”
兰锦烟立刻朝那两人拱了拱手。
“靖小弟何须客气,既然是朋友,我们自然十分欢迎,”听到是靖取罗的朋友,那两人身上的敌意才消去不少,另一边的中年女子和蔼笑道,“多一个人自然多一份力量。”
“多谢二位。”靖取罗暗暗松了一口气,接着与兰锦烟走到那对中年夫妻身边,示意对方看向桌上摆放着的几张残破纸页,“这便是我们推测从前有人来过这里的依据。”
兰锦烟低头朝那些纸张看去,不由得睁大了眼:“这……”
“这是我们最近在秘境中捡到的,”名为苑璋惟的中年人主动为她解释道,“上面记载了一些即使在秘境中也从未见过的灵兽与灵植,这些纸页虽然残缺不堪,上面却覆着很淡的灵力,所以我等以为是先人的记载流落在此。”
靖取罗补充道:“尽管只有寥寥几页,但这上面对那些珍奇异兽的描绘与记录十分生动详尽。只是不知是单纯的幻想还是记录者亲身经历,若这些生灵真的存在,倒是叫人想亲眼见识一番。”
兰锦烟点点头,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字迹莫名的有些熟悉,除此之外——
她沉默半晌,还是忍不住出声道:“只是这位……前辈未免有些恶趣味,这些记载确实详细,但他给这些灵植灵兽起的名字是否太……”
看着纸页上那些猛兽巨树旁清一色的“小红”、“小绿”、“小刀”、“小壮”之流,几人一时都陷入了沉思。
兰锦烟斟酌片刻,最后委婉道:“呃……太过随意了。”
苑璋惟清了清嗓子打破尴尬的气氛,继续道:“小靖没回来之前,我们出去和别人交流过。”
“他们也找到了一些类似的残卷,并且有人曾在秘境中看到过和书页上其中一种猛兽有些相似的灵兽,故而有人推断,卷上所记都是曾经在这里出现过的猛兽,只是不知道什么原因慢慢消失退化至此了。”
“即使如此外面那些灵兽还是与现世不同,”邢采薇接道,“单是它们能够吸收灵力这一点便足够蹊跷的,所以我们希望能从这些先人留下的笔记中寻得蛛丝马迹。”
“但是看这书卷上的记载,有的确实不像是能够存在的东西啊,”兰锦烟说着指向写着“小绿”的那页,“真的有好吃懒做但逃跑极快、长得有三层楼那么高的人参精么?”
***
竹栖砚与玉苍鸾由悬浮山载着,向那棵遍布藤蔓的通天巨木而去。
山周围不时掠过一道道奔跑着的绿树红花,或是狰狞巨兽的身影,但大家的目标竟出奇的一致,似乎那棵通天木有什么致命的吸引力一般。
“真是稀奇,”竹栖砚倚着洞口看向通天木脚下的兽潮,惊叹道,“莫非那是什么香饽饽么?”
结果他话音刚刚落下,就见率先跑到通天木跟前的鳞甲巨兽一跃而起,用利爪从树上藤蔓末端摘下一颗红色圆果来,紧接着他的同伴立马蜂拥而上,聚集在红果周围将那饱满果实顷刻分食殆尽。
一群群巨兽、灵植前赴后继,争相抢夺着树上的鲜红果实,一时间嘶吼声、脚步声、咀嚼声交织在一起,宛若一场原始的狂欢。
“兴许还真被你猜对了,”玉苍鸾跃上山头最高处,冷眼观察着这场疯狂的食宴,“它们确实是朝着食物来的。”
“所有生灵皆以此果为食么?”竹栖砚说着拿扇柄敲了敲身旁的山壁——这厮正在十分没面子地捡食那些猛兽吃剩下的果实残渣,只见一个大洞凭空从山腰上出现,风卷残云般将地上淡粉色的果肉和红色的果汁吸进了山体里。
“未必如此。”玉苍鸾仰头看向天空中盘旋的几只“五不像”,这些占领高空的生灵并未参与抢夺,相反,它们此时正大睁鹰目紧盯着地面上抢食红果的兽群,仿佛是在挑选着今日的野味。
下一刻,但见其中一只“五不像”从空中急急俯冲而下,两只利爪一把勾住了一头身披绒毛正在埋头啃食红果的巨兽,接着不顾对方的挣扎重新飞向高空中,而后将其重重摔在了地面之上。
“嗷——”随着一道凄厉的惨叫声响起,地上炸开了一滩泛着灵气的血湖,那绒毛巨兽并未立刻断气,反倒剧烈挣扎起来,然而“五不像”没给对方更多的喘息之机,直接收起巨大的双翼落在对方身上,伸长脖颈露出口中尖牙,一下咬断了巨兽的喉咙。
这只“五不像”向天发出一声胜利的鸣叫,接着低下头慢慢享用起野味来。
其余的同伴见状,也纷纷飞掠进兽群中,一场几乎是单方面的狩猎由此开始。
兽群中仿佛平静的湖面被丢进了一块石子,一众灵植巨兽失了完整的队形,争相叼起未吃完的果实仓皇四散奔逃起来。
这其中,先前那株睡姿妖娆的人参状灵植动作格外敏捷,它迈开两条短腿,轻巧地在各种生灵之间穿梭,最后身影消失在了一片移动稍微缓慢的密林之中。
而其它的巨兽则没他那么好运,有的躲闪不及被当场毙命,有的奋起反抗却被开膛破肚,还有的拼命奔逃却仍被一口吞食。
反观竹玉两人所在的山头这时倒显出些平平无奇的好出来。
许是因为没什么营养价值,那些捕食的猎者们并未将魔爪伸向它,但即使如此,它也被奔逃的兽群灵植撞得东倒西歪,前进的轨迹早就不知道偏到了哪里。
玉苍鸾落回到山洞里,见竹栖砚已经不堪其扰,竟开始在地上画起阵法来。
“……”玉苍鸾缓缓道,“你该不会是想操控这座悬浮山的行动罢。”
“左右它也没有灵智,加之灵气充沛,何不拿来一试?”
说话间竹栖砚最后一笔画成,他抬手在胸前比了几个手势掐诀,只见地面上阵法随他口中默念的口诀亮起青色光芒,紧接着无数道亮线顺着阵法纹路向山体各处延伸出去,最后汇入山脚下弥漫的灵气中。
这时竹栖砚维持着手上动作睁开双眼,口中喝道:“停!”
一声令下,悬浮山随波逐流转来转去的趋势渐渐慢了下来,最后停在了兽潮之中。
竹栖砚轻勾嘴角,接着展开灵识在两人面前化出山体周围的情况,而后操控着悬浮山在兽潮中左冲右突,离开了“五不像”捕食的中心圈。
玉苍鸾回头朝通天木那里看去,狩猎已经结束,战场上一片狼藉,败者落荒而逃,胜者满载而归,唯有通天巨木踽踽而行,藤蔓上抖动的红色果实如同一只只眼睛,沉默地注视此间之景。
玉苍鸾无声舒出一口气,心头却疑窦丛生。
为何独独只有“五不像”不吃通天木的果实呢?而且方才的猎食过程中,它们似乎也没有主动攻击通天木,莫非这其中尚有隐情?
***
两人控制着山头在附近转悠,见识到了更多稀奇古怪的生灵。
同时他们发现,像上次那样众兽分食通天木果实的事情总是隔一段时间发生一次,看起来似乎此处的生灵除却“五不像”,日常进食便是依靠那些红色的果实。
于是二人索性将它们两次进食之间的时间间隔定为一日,以此来记录他们在秘境中呆了多久。
连着几日的观察下来,两人发现“五不像”可以说是秘境中所有生灵里最强的存在,它们虽然成群出现,却更擅长单打独斗,但即使这样,也几乎没有谁能从它们的利爪之下逃脱。
只有一开始偷袭竹玉两人的坚甲巨兽勉强能与之一战,但很快也被对方的尖爪破开身上的鳞甲绞碎了心脏。
“五不像”吃饱喝足之后扑扇着翅膀离开了,玉苍鸾则从山上落下,检查了一番满地的残骸,然后几步跃至巨兽仅剩完好的头颅前,提剑拔下了几颗对方的牙齿。
——他可没有错过,方才打斗间这家伙的尖牙也曾在“五不像”的翅膀上留下几道伤痕。
玉苍鸾提着巨兽的尖牙和脊骨满载而归,跳回山中——这几日两人随着山头去了许多地方,竹栖砚又陆陆续续挑选了几座体型较大的悬浮山,以阵法将它们彼此相连,然后操控着山群像巨龙一般穿行在各式各样的灵兽灵植之间。
有的灵兽对这个新来的物种投以好奇,有的则带着敌意上手攻击。
一开始玉苍鸾直接与它们战斗,但很快发现即使是自己这样的的修为,对抗这些灵力充盈、体型硕大的猛兽们也力不从心。
于是他便开始借助秘境中的事物来与之对抗,譬如枯萎之树的枝干、分食之兽的爪牙,利用这些巨物加持灵力,总算令众灵们不敢轻易挑衅。
也是在对峙间两人发现,秘境中这些猛兽植物山石身上充沛的灵力灵气来源正是那些通天木的果实。
而“五不像”以它们为食,自然也获得了强大的灵力。
但另一方面,虽然它们本身具有似乎源源不断的丰富灵气,但因未开灵智,故而猛兽灵植们并不会如修者一般主动使用灵力,更多的是在肉身相搏对战中激发而出。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问题,那就是通天木藤蔓上的果实并非无穷无尽,如何能够保证灵力的供应不会枯竭呢?
这个问题在五六日之后,藤蔓上的果实几乎被吃尽时得到了答案。
又一次兽潮进食后,“五不像”也如往常一般等待着扑食饱餐完毕反应变慢的猛兽灵植。
然而这一回,当它们瞄准猎物之时,那一直沉默的通天木上的藤蔓突然以迅雷之势袭向了其中几只“五不像”身后!
几乎是眨眼之间,疯狂生长的藤蔓便将这巨兽全身包裹起来,“五不像”根本来不及逃脱,它连一声惨叫都无,就被已经变成深绿色的藤蔓彻底吞噬。
其余同伴则趁它们被捕杀之际,从混乱中捡走一些口粮迅速逃离了现场。
在那之后不久,留在附近的玉竹两人便看到缩回通天木树干的藤蔓上长出了几十颗体型较小、颜色较浅的果实。
原来这些藤蔓以最强的“五不像”为养料,滋养出灵气充裕的红色果实,再将之喂给其余生灵供他们生息,最后这些生灵再被“五不像”扑食,如此周而复始,自成循环。
这样的机制倒是新颖。
***
玉苍鸾将兽骨丢在山腰,自己进了山洞内,就见竹栖砚正盘膝坐在其中,垂眸认真研读着从华茕仪那里得来的《弈经》。
竹简被他双手握着摊开放于腿上,竹栖砚微微低头,耳边垂下的发丝挡住了他的小半张脸,乌黑长发被洞中仍在运作的阵法映上了一层淡淡的光泽。
玉苍鸾站在洞口安静端详了半晌,方才悄无声息地走到对方身边坐下,然后没骨头似地靠在了竹栖砚肩膀上。
竹栖砚被他靠得身子一歪,口中似应似疑地“嗯”了一声,目光却仍旧停留在书册之上。
玉苍鸾也不扰他,转而捏起对方垂在肩上的几缕黑发在手中把玩起来。
这样过了好一会儿,竹栖砚才从书页中抬起头,玉苍鸾放下手中为对方编好的小麻花辫,从竹栖砚肩上仰起脸,向对方讨了个吻。
吻啄间竹栖砚朝他这边侧过些身子来,于是玉苍鸾便整个歪到在了对方怀中,成功挤掉了那一卷竹简。
他这才心满意足地微眯起眼,开口问道:“看完了?”
“嗯。”竹栖砚垂头看向怀中人,那麻花辫便从他肩头滑落,掉到了胸前,他继续道,“华丹师见解独到,我受益匪浅。”
自拿到《弈经》之后,他一直没来得及仔细研读,正巧前些日子玉苍鸾略施巧计将阳家的“十傀”据为己有,他便借此研究了些阵法之术——这片连接的山群便是他第一个实验对象。
说话间,竹栖砚抬手拂了拂玉苍鸾有些乱掉的头发,轻轻皱眉道,“又有灵兽来捣乱?”
“非也,”玉苍鸾笑道,“我只是给那被“五不像”扑杀的坚甲兽拔了个牙——它的尖牙可以伤到‘五不像’,或许之后会有用。”
“说起这件事,”竹栖砚忽然朝他眨眨眼,其间露出一丝狡黠,“我给你看个好东西。”
“?”玉苍鸾一脸疑惑地从他怀中直起身来,就见竹栖砚站起身子走到阵法旁,抬手掐诀念咒,片刻后伸手在阵法上方一挥——
顷刻间,一阵地动山摇,四周响起巨大的嗡鸣声。
玉苍鸾走出洞外,就见一道道青绿色的阵法纹路从洞口延伸而出,进而蔓延至整片山群,将几座悬浮山联通起来。
下一瞬,但见那几座大山凭空浮起,接着在半空中自动变换了形态,逐渐化为人的四肢与躯体。
与此同时,两人所在的悬浮山形态也迅速变换,在暴涨的青色光芒中化成一颗硕大的头颅,然后与四肢及躯体相合,最终拼成了一个身躯高大了数倍的巨人!
“如何?”竹栖砚此时从山洞中走出,带着玉苍鸾飞至半空纵览巨人全貌,最后两人落在巨人的肩膀上。
他们一同面朝着远处不再遥不可及的通天巨木和高空中盘旋着好奇打量巨人的“五不像”,竹栖砚轻笑着继续道:“以此神通,可撼天否?”
第109章 不继之晷(二)
“……”玉苍鸾沉默片刻,问道,“这是……”
“是从‘十傀’中得到的启发,”竹栖砚答,“将阵法与傀儡术相结合,再加上此处天然的充沛灵力,便可以山石为基化出这座巨大无比的傀儡人像。”
“算是灵傀的一种。”他最后总结道。
玉苍鸾抬手碰了碰这巨人傀儡的脖颈,顿时手掌与山壁相接之处亮起一道青色涟漪般的光圈。
“毕竟此处生灵太过强大,以你我之力难以与之正面抗衡,但若是借助巨人傀儡,便可消弭体型上的差距,还能将山石中的灵力为己所用。”竹栖砚说着将目光重新转向空中的“五不像”,笑道,“这样也好为接下来的战斗做准备。”
玉苍鸾闻言一挑眉,放下手来回到竹栖砚身边,又伸臂自身后揽住对方,与竹栖砚咬耳朵,他轻声道:“你怎知我目标是它?”
竹栖砚面色不变哼笑一声:“你的心思都写在脸上了。”
前些日子两人已明里暗里观察过“五不像”的作战与捕食习性,但这还远远不够。
“它们每次都成群结队地来去,想必是有栖息之地的。”玉苍鸾推测。
不过由于之前悬浮山的移动速度比之天上的猛兽还是较慢,往往两人还没跟上撤退的“五不像”,它们便已经飞得无影无踪了,所以一直未能找到它们的栖息地。
竹栖砚心念一动,巨人傀儡随他心意开始活动四肢,发出“咔咔咔”的关节碰撞之声,而后迈开步子朝前走动几步,身后缓缓展开一双翅膀。
紧接着巨人的脚底及翅翼之下相继亮起一道又一道灵力光柱,推动傀儡载着竹玉二人滑行着升向半空。
眼见陌生的大块头逼近自己,天上的“五不像”骤然四散开来,竹栖砚于是操纵巨人悬停在半空,表示他们并无敌意。
“五不像”们警惕地环绕着巨人飞旋,不时伸长脖颈朝其发出警告般的叫声。
竹栖砚将一众发懵的猛兽逗够了,这才令巨人傀儡重新降落在靠近地面之处,悠闲地晃悠了起来。
“五不像”们依旧谨慎地在高空紧盯着巨人观察了许久,这才重新聚在一起往别处飞去了。
而巨人傀儡则借着路过密林的掩护,贴近地面快速飞行跟上了它们。
竹栖砚一边注意着天上“五不像”的轨迹,一边控制巨人不断改变方向,玉苍鸾则密切观察着四周的动静。
由于巨人飞行速度极快,两人脑后的长发被狂风吹得翻飞,时而纠缠在一起,时而分离开来。
周围的景致在飞速倒退,万物失去了轮廓,只剩模糊的色彩,仿佛五颜六色的颜料都混合在了一处。
玉苍鸾轻轻翘起嘴角,他索性牵住竹栖砚挨着自己的那只手,顿时两人神识相通,竹栖砚甚至没有转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二人脚下,巨人傀儡身后再度爆发出灵力光柱,令傀儡带着两人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
几人对着残页讨论了一阵,并没有研究出个所以然来。
兰锦烟想起另一件要紧之事:“说起来,秘境入口自我进来这里之后便消失了,你们可找到其它出口了么?”
“还没有。”靖取罗摇摇头,“这也是我们四处打探的目的之一。”
“我在岛上时,”兰锦烟一边回忆一边问道,“曾见到这片陆地中央有两座形状奇特的高山,那是什么呢?”
苑璋惟闻言呵呵笑道:“小兰也如我们当初一般,将那东西看成高山了啊。”
邢采薇轻拍他后背低声斥道:“你笑人家作甚!”
接着她又对兰锦烟解释道:“那地方确实也令我们十分疑惑,不过近来有人探查得知,那并不是两座高山,而是被劈成两半的一截枯木。”
眼看对方仍旧面带疑惑,靖取罗索性自告奋勇道:“正好我们要出去寻找岳鸣渊的踪迹,你若好奇,我们便顺道附近看看罢。”
“多谢,”兰锦烟也不多推脱,朝他道,“那便有劳了。”
两人再次出了山洞,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嘈杂之声,几人的话语传到了兰锦烟耳边。
只听一年轻男子拿着腔调道:“雪小姐,不才区区在下对你的钦慕之情如同高山流水阳春白雪绵延不绝,你怎忍心辜负这一番拳拳心意呢?”
而后是一道略带不耐烦的女子的声音:“起开,不要挡了本小姐的路!”
一开始的男子似乎纠缠不休:“雪小姐……雪小姐,你别走啊,本……在下是真的喜欢你啊……诶呦!”
“咚!”一道倒地的声音响起,接着是一阵痛苦的呻|吟:“诶呦……诶呦,痛死我了、痛死我了,你……你这死丫头,竟敢推倒我千公子!”
“谁叫你挡住我的路的?”那女子显然气极,接着突然慌乱起来,“你……你还敢过来?别过来!信不信我拔剑了!”
“哎呀,你拔呀?你拔呀?我好害怕哦,”男子好像有恃无恐,“别忘了,咱们雪千两家现在可是亲如一家,你要破坏我们的联盟么?”
“你……”
“呔!”此时一道清脆的女声打破了两人之间的纠缠,紧接着是剑锋划过空气的声音,而后那女声接着道,“无礼之徒休得猖狂!还不赶紧将手从雪小姐腿上拿下来!”
一言既出,四周都安静下来,而靖兰两人刚好走到人群外围,便顺着众人视线朝人群中心看去。
只见一个身着纱衣罗裙的女子面色慌张双眼通红,正使劲将自己的脚踝从趴在地上的男子手中挣脱出来。
那男子却如地痞流氓一般赖在地上不肯起身,只是先前的趾高气扬已经散了大半,此时正一脸惊恐地盯着自己喉前的一柄长剑。
而长剑的主人,竟是一位翠袖青衣,眉带英气的少女。
对峙中,地上自称“千公子”的男子率先败下阵来,他小心翼翼地放开自己握着女子脚踝的手,随即沿着剑锋望向一旁面带怒色的少女,讨好着道:“惜年妹妹,你……你看我都放开手了,你……你快将剑收回去好不好?求求你了……”
少女闻言怒气更甚,逼近对方一步喝道:“谁是你妹妹?把你舌头给我捋直了说话!”
她说着拿剑又往对方喉间递了递,千公子见状毫无形象地翻身滚倒在地,抖着声音大叫道:“三小姐!算小姐!求您放过我吧!”
算惜年俯视着他威胁道:“以后还敢不敢了?”
千公子立马道:“不敢了不敢了……”
他话音未落,算惜年的剑便狠狠刺进他右手手掌中,千公子痛得哇哇大叫,算惜年这才抽出剑来收回腰间,冷声道:“前几次你都是这么说的,可见口头承诺对你并无作用。此番便给你些教训,若你下次还骚扰别人,就不止是这么简单了!”
千公子连连称是,而后举着血淋淋的右手灰头土脸地离开了。
算惜年这才走到纱衣女子身边,柔声安抚对方道:“雪小姐,没事了。”
雪小姐拿手帕拭去眼角泪花,对她轻声道:“多谢算小姐出手相救。”
“不必言谢,”算惜年伸手替对方将裙角掩好,又道,“下次那家伙再来骚扰你,你若不好出手,叫我来揍他便是。”
一场闹剧结束,人群渐渐散去,靖取罗一边和兰锦烟朝外走一边道:“千家公子千偈淳一直设法追求雪家小姐雪祝琅,他仗着雪千联盟尚在对方不敢拿自己怎么样,便换着法子骚扰对方。后来算家三小姐算惜年看见了,就出手教训了他几次。”
“雪祝琅?”兰锦烟将这名字在脑中过了一遍,疑道,“以前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
“似乎是雪家旁支所出,”靖取罗回道,“与那位太微府右垣右执法类似。听闻她这次是与雪家两位公子一同前来,只是方进入秘境便走散了。”
“走散……”兰锦烟喃喃道。
“是的,许多人都是结伴进入秘境之初便与同伴走散,说来也是奇怪得很。”两人已走出骨山,靖取罗取出灵器御空而行,回过身来示意她跟上自己,兰锦烟于是登上他的灵器,二人便向着远方进发。
“便是那位算家三小姐算惜年,也是在到处寻找失散的五弟。”
“算悯心竟也来了?”兰锦烟挑眉,“可惜无名这次没与我们一起来,不然也许还能促成他们兄弟姐妹团圆。”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拘谨地站着,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会儿,直到灵器接近了大陆中央的那棵像山峰一般的枯木。
靠近了看时,兰锦烟才明白自己先前为何会有那样的错觉。
眼前所见确实是枯萎树木的材质,但它却远比寻常树木高大得多,因其从中间一分为二,又几乎只剩下了下半部分的树干与裸露在外的树根部分,所以远远看去才会被错认为两座柱状的山峰。
似乎是一棵原本能够直达青天的树木被人拦腰折断,而后又从中间纵向劈成了两半,只留残缺的身躯屹立在这片大地上,历经风吹雨打直至如今。
两人飞到靠近山顶的地方,兰锦烟这时发现些蹊跷之处:“这树既被劈成了两半,你们可曾进去内中打探过?”
“不曾,”靖取罗摇头轻叹,“我们曾尝试进入,但枯木外围似乎有一道无法触碰无法探查的结界,令我等不能进入,亦不能以蛮力或术法破解。”
“结界?”兰锦烟顿时来了兴致,“可否带我前往一观?”
靖取罗被她眼中突然现出的喜悦晃了晃眼,而后答道:“当、当然可以。”
***
巨人傀儡在一片连成群的树林外围停了下来,方才那些“五不像”一路飞到了这里,然后落入树林中再没有出来。
这里便是“五不像”的巢穴。
这些树干粗壮伞盖相连绿荫如蔽的树林此时并没有到处走动,而是在原地小憩,从而给巨人傀儡提供了潜入的天然庇护。
竹栖砚驱使巨人矮下身子钻入密林中停住脚步,而后两人从巨人肩上跳下,落到了其中一棵大树的树枝上。
树林中错综复杂,贸然让身躯庞大的巨人深入可能会惊动栖息在此的“五不像”,于是两人决定轻装上阵。
玉苍鸾牵着竹栖砚的手跳到树枝尽头一片将要掉落的树叶上,然后回身提剑斩断了其与树枝相接的部分。
“哗——”此时恰逢一阵风吹来,落叶乘风飘起,载着二人在树林中穿梭起来。
竹栖砚为叶尾施加了一点灵力控制其方向,两人随即坐在叶脉之上细细寻找起“五不像”的踪迹来。
这片树林从外看去似乎寻常,然而里面却是别有洞天。
树荫处搭建着许多鸟禽的巢窝,有胖乎乎的如同圆球的大雀瞪着水井一般大的圆眼看向飞过自己身旁的落叶,然后被竹栖砚毫不客气地上手薅了一根羽毛。
圆雀颤颤巍巍地往前走了几步,像是想要追上远去的树叶,却被回巢的母亲一把叼了回去。
树枝上有毛茸茸的巨型松鼠正在一边梳理自己的大尾巴一边用爪子洗脸,然后就被树叶上的小人吸引了目光。
它伸出爪子试探着想拦住那一片前进的落叶,不想却被玉苍鸾挥舞着竹栖砚得来的羽毛加持灵力在手背上狠狠抽了几下。
松鼠十分委屈地收回手来抹了抹眼泪,卷起尾巴跑开了。
两人控制着这片树叶一路升升降降,穿过交错的枝桠,越过被风吹落的其它树叶,掠过无数奇形怪状的植物动物,经过丛生的灌木,向着树林深处而去。
一条巨蛇盘在树干上悄然睁眼,接着没有丝毫预兆地朝两人迅速攻来。
然而玉苍鸾比它更快,他眨眼之间甩出一根坚硬冰柱顶在其张开的血盆大口里,令其直接捅穿了巨蛇想要闭合的上下颚。
“咚”的一声,巨蛇顶着被穿透的头颅痛苦地跌落在地面上。
树叶逐渐贴近地面,经过一棵树的根部时,竹栖砚被紧挨着大树睡觉的几株与房屋一样大小的红伞白杆蘑菇吸引了目光。
他驱使树叶在蘑菇面前停了下来,然后跳上蘑菇伞部伸手摸了摸对方顺滑的伞盖,接着拿出长刀来准备切下一点菌丝仔细研究。
就见那原本熟睡的蘑菇像是突然察觉到了巨大的危险般浑身一抖,然后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快速跑掉了。
被抖掉的竹栖砚提刀黑着脸落回树叶上,正瞧见玉苍鸾在毫不掩饰地对自己笑。
他朝对方龇了龇牙,随即收刀转身,二话不说地朝自己脚下挥出一拳。
顿时叶面失去了平衡,将站在另一边的玉苍鸾甩了出去。
竹栖砚扭头对正在翻身重新稳住自己的玉苍鸾勾唇一笑,然后独自驱使着树叶飞离了原地。
玉苍鸾御剑从后面追上,手里还拖着几根菌丝,这才使面前的树叶速度变慢了些。
他从剑上跳下来,拖着菌丝走到竹栖砚身后刚要伸手,竹栖砚却像背后长了眼似的,脚步一转巧妙从他的怀抱躲过,然后抬手抢过玉苍鸾手中的菌丝走到另一边了。
“咳咳。”玉苍鸾轻咳两声,再次跟在竹栖砚背后要去伸手抱他,甚至还提防着对方可能逃离的动作。
不料竹栖砚这次却突然转回身来逼近他,然后抬手抵住他胸口将玉苍鸾缓缓推到了叶面上。
玉苍鸾仰面躺下,紧盯着竹栖砚扔下手中菌丝,整个人朝自己俯下身来。
他舔了舔自己的虎牙,正要按捺不住抬手直接揽住对方,却见竹栖砚抵在他胸膛的手暗暗使力制住了他的动作,而后装作意外地支起身子抬头朝前看去,挑眉道:“哦呀,找到了。”
玉苍鸾气得想咬对方几口,然而竹栖砚已经站起了身,他只好跟着站起来向前方不远处看去。
只见丛林深处,树木掩映间,隐隐约约露出了一个巨大无比的洞穴,两只“五不像”正收拢了翅膀在里面闭目休憩,从二人的角度看去,就像是两座高山伫立在洞中。
“看来它们平日里便栖息在此地。”玉苍鸾走到竹栖砚身边道。
竹栖砚点点头,然后控制着树叶小心翼翼地飘向离洞穴最近的那丛灌木后:“便暂且留在此处观察它们的习性,寻找弱点。”
“好。”玉苍鸾说着自然而然地揽住了身边之人,而竹栖砚没有再挣脱。
***
岳鸣渊气喘吁吁地在流沙河里艰难前行,一边朝远处喊道:“映兄,你那里情况如何?”
映归川比他还狼狈,只见青年拄着长剑从一座小岛上慢慢挪下来,嘴里骂骂咧咧道:“这什么破地方!”
岳鸣渊震惊地看着对方——他们在这里探查了许久,发现除了这些带着风雷或者火海的小岛之外,就只剩下流淌交织的流沙河,没有任何除他们之外的生命迹象,几乎可以说是一片荒芜。
但除去自身灵力似乎在逐渐流失之外,好像也没有什么需要战斗的地方,这小子怎么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岳鸣渊于是试探着问道:“映兄,你可是在岛上遇到什么麻烦了?”
“什么麻烦?”映归川瞪着眼睛回头指着那座小岛骂道,“这劳什子岛就是个麻烦!动不动就有雷追着劈到我身上,简直……简直不可理喻!”
“……”真是奇怪,岳鸣渊想道,明明他探查这种布满闪电雷鸣的小岛时并没有遇到这种事啊。
他思索着道:“是不是映兄你触发了甚么阵法?”
“怎么可能?”映归川的表情比看到玉苍鸾把他赶下竹栖砚的扇子还幽怨,“我发誓我上岛之后什么都没碰,什么都没干,是那个雷自己来劈我的!”
他说到激动处,紧接着不假思索地愤愤道:“若有半分虚言,便叫我五雷轰顶!”
“劈啪——”话音刚落,一道紫色闪电立刻劈在了映归川的头顶。
“呃……”映归川顶着一头焦黑爆炸的头发,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
“映兄!映兄!你还好吗?”
***
竹玉二人接连在附近发现了好几处洞穴,里面都三三两两地栖息着“五不像”。
除了一个相对而言似是最大的洞穴里,只歇着一只体型硕大满身血腥气的“五不像”,玉苍鸾敏锐地在对方翅膀上看到了几道划痕。
原来这是和坚甲巨兽博斗过的那只——这些凶兽不会主动利用灵力来修复身上的伤口。
玉苍鸾回忆起对方那时的表现,可谓是勇猛强悍至极,连其它同伴都离得他远远的,且隐隐表达出对他的忌惮。
想到这里,他看向对方的眼中带了些兴奋的光芒。
接下来两日,二人都徘徊在这些洞穴附近,密切观察着“五不像”的行动。
这些凶兽留在洞里的时间并不长,他们似乎更加享受在高空中翱翔与捕食其它生灵的快感。
这也留给了两人深入它们洞穴的机会。
第二日时,竹玉两人趁“五不像”出门,悄悄溜进了一处居住着两只猛兽的洞穴里。
这些洞穴虽然巨大,里面的布置却十分简单,“五不像”的某些习性与鸟禽相似,譬如它们也会衔枝筑巢、将打猎的事物带回巢中。
竹栖砚在铺满巨大树叶和干草的巢穴深处,发现了几颗椭圆形的蛋。
“原来它们是这样繁衍后代的。”即使是“五不像”的卵蛋,在两人面前也显得分外硕大,竹栖砚仰头看着蛋壳上的纹路,这样感叹道。
玉苍鸾则对他手上捧着的一沓纸来了兴致。
“这是什么?”他凑到竹栖砚身边,看着对方拿笔在纸上细致地描画出巨卵的形状及上面的花纹,“昨日还不曾见过。”
竹栖砚落笔在巨卵旁边写下一行描述文字,一边回答他:“我欲将此间奇妙之景记录下来,以后出去了,便可以当作有价值的筹码。”
“……”玉苍鸾看向他最后在这一页上方写下的“小怪之卵”几个字,缓缓问道,“……小怪是谁?”
“当然是‘五不像’了,”竹栖砚说着转头看他,“怎么,有甚么问题么?”
“……”玉苍鸾道,“不,没有。”
第110章 不继之晷(三)
“五不像”一时半会儿还回不来,于是两人索性在各个洞穴中都转了一遍,出来时,竹栖砚手中的一沓纸已记得满满当当。
正巧此时接近秘境众灵前往觅食之际,树林里传来一阵阵躁动,就连一直打盹的灵树们也纷纷舒展身体,慢慢移动盘曲的根部一齐向通天木的方向前进。
如今万事俱备,竹玉两人回到巨人傀儡身上,驱使着傀儡借着丛林的掩护一同往通天木而去。
“轰隆隆——”远方逐渐传来兽潮震天动地的脚步声,其中正透露出它们的饥渴难耐,足见灵木红果对它们的吸引之深。
竹栖砚与玉苍鸾对视一瞬,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对这棵通天木巨大的兴趣。
“簌簌簌”树林已靠近通天木,原本隐藏在林中搭乘顺风车的禽兽争先恐后地窜出,加入了分食红果的队伍中。
接着树林本身也相继延伸出它们的枝桠或根部,朝着那些诱惑力十足的果肉而去。
竹栖砚抬起头往天上望去,只见那些“五不像”早在高空中不停盘旋,寻找着扑杀食物的最好时机。
在一众享用美味的生灵未曾察觉之时,莫名的危险气氛已悄然蔓延开来。
他收回目光,转身向玉苍鸾轻轻点头。
玉苍鸾朝他勾了勾嘴角,于是竹栖砚挑眉一笑径直向后倒去,他的身形从巨人傀儡肩膀上降下,转眼间消失在了密林中。
而玉苍鸾则纵身朝前一跃,但见他下落的同时身上发出蓝紫色的灵光,接着整个人与身后同样发出青色光芒的巨人傀儡融为了一体。
下一瞬,收敛锋芒的巨人睁开了一直紧闭的双眼,其中赫然盛着两汩如寒霜一般的目光。
玉苍鸾轻轻活动着刚刚获得了控制权的庞大躯体,而后在不惊动周围进食的林木的前提下稍稍挪动身体,令自己蛰伏在林叶间,紧紧盯着远处的动静。
通天木周围,兽潮的抢食渐渐接近尾声,而另一场狩猎却刚刚拉开帷幕。
伴随着撕裂虚空的罡风,“五不像”们觑准时机扑向尚未退去的兽群,一时间惨叫声四起,血花飞溅一片狼藉。
而就在此时,一直隐藏在树林中的玉苍鸾抓住“五不像”全神贯注捕猎无暇他顾的片刻之机,悍然朝着体型最大的那一只“五不像”撞去!
“唳——”“嗷——”
两道尖叫同时响起,“五不像”爪下挣扎的猎物直接被撞飞出去,“五不像”则扑扇着翅膀逃脱玉苍鸾双手的钳制朝空中飞起。
天空中顿时下起一阵血雨,玉苍鸾动作不停,展开身后双翼追着那只负伤的“五不像”冲向高空。
周围被惊起的“五不像”们也纷纷提着猎物四散飞去,想要逃离此地。
不料这时,以通天木为中心,一道巨大无比的圆形阵法从地面上迅速显现出来,将“五不像”的活动范围整个涵盖在内。
紧接着,只见那圆形阵法中又如泛起一圈圈涟漪一般亮出一个又一个小法阵,一道接一道青色灵力光柱自法阵内冲天而起,无比精确地向天上一只只“五不像”攻去!
原本打算逃跑的“五不像”们立刻被打乱了阵脚,在密集的灵力光柱中仓促躲避。
较远处的半空中,但见竹栖砚乘一长条羽毛迎风而立,衣袍被劲风吹得猎猎作响。
——借助此地充沛外溢的灵力,他的阵法可以发挥出比他自身修为强大几十倍的威力。
竹栖砚翘着嘴角,双眼之中符文隐隐流转,他伸开双臂,令自己身周现出十几道与地面所现相仿的圆形法阵。
十几个圆环纹路之间彼此相连,青绿色的灵力在它们之中流转勾通,不断积蓄膨胀,从中隐隐透出的威势甚至令四周的空气也颤动起来。
而后竹栖砚朝前一挥手,口中喝道:“去!”
顿时这些连结着的圆环阵法随他一声令下分散开来,以正在交手的玉苍鸾和“五不像”为中心,环绕着其它慌不择路的“五不像”将它们通通包围了起来。
下一刻,圆环之上的纹路向左右两侧延伸而去,将这十几个阵法重新勾连起来,像一道道锁链彻底将这一方天地封锁了起来。
竹栖砚乘着羽毛轻盈落在阵法之外,凝神看向战场中心的人。
玉苍鸾灵巧躲过对面“五不像”朝自己挥来的两道罡风,反手抽出体内所藏的熔铸了坚甲巨兽牙齿的兽骨长刀再度向对方劈去。
“五不像”伸爪挡住他的刀风,玉苍鸾则一手架住长刀,另一手握拳朝对手的扁头狠狠砸去。
“五不像”冷不防挨了这么一下,顿时一阵眼冒金星,连忙展翅将玉苍鸾的拳头隔开,玉苍鸾顺势抽刀退开一段距离,接着转身接下对方向着自己飞速的扑击。
“铛!铛!铛!”一人一兽在半空中激烈交手,利爪嵌入石臂,刀刃划过肉|身,血水混着尘土落下,灵力伴随劲风荡开。
玉苍鸾提刀左右进攻,刀锋凝着寒冰朝“五不像”的翅膀划过,击起一道道火花与冰屑。
“五不像”吃痛,攻势也愈发凶狠,它两爪深深锁住玉苍鸾手臂,伸长脖颈向对方喉间咬去。
玉苍鸾神识连接傀儡,与其五感相通,他咬牙忍住喉咙里的闷哼,索性与“五不像”纠缠在一处,而后眼神一狠召下轰鸣的天雷向两人所在处劈来。
“五不像”尖叫一声松了劲,玉苍鸾趁机反手将刀刺进对方身体里。
这时却见“五不像”张大嘴巴对准了他,玉苍鸾心道糟糕,连忙闪身躲避,然而对方比他更快,径直从口中吐出一道灵力凝成的光球,朝玉苍鸾面门射|去!
“轰!”地一声,玉苍鸾正面受击,巨人高大的身躯直接从半空中落下砸进了地里,摔出一个深坑来。
“五不像”趁胜追击,不料环绕着它的圆环阵法中这时却突然接连射|出几道灵力光柱,纷纷朝着它攻来。
“五不像”迅速收住攻势,在半空中生生翻转身体扶摇直上,意欲摆脱竹栖砚的追击。
此时深坑中却猛然升起一座冰霜凝成的巨手,直直朝着高空中的“五不像”抓去。
“五不像”拖着翅膀上的伤口仍然反应敏捷,它在那巨手即将合拢的时候急急闪避,让对方落了空。
不过它尚来不及喘一口气,玉苍鸾已扛着巨大骨刀重新飞掠至其面前,向着它的肉|身再次斩去。
“五不像”合拢翅膀挡住玉苍鸾的攻击,然后仰头深吸一口气,接着伸头朝面前巨人咆哮一声。
顿时一道道灵力如波纹一般从他嘴中荡开,然而玉苍鸾这次早有准备,但见他在空中翻身躲过正面冲击,接着召来两座以寒冰聚成的巨手一左一右向“五不像”夹击而去。
“五不像”挥动翅膀掀起蕴含磅礴灵力的劲风,将两只巨手撕得粉碎,随即借着疾风之劲俯身向玉苍鸾冲去。
这时四周忽然甩来无数道青色如柱一般粗的锁链,趁“五不像”不察精准地缠上了其双爪与双翼,拦住了它的进攻。
结界外,竹栖砚眼神沉沉,双手在身前飞速掐诀,周身灵力不断交汇发散,控制着阵法内的锁链向着所有试图冲撞阵法逃离的“五不像”而去。
阵法内一时乱了套,几只“五不像”着急躲避挣扎,行动间扯动了相连的锁链,将最中间被束缚的那只“五不像”也撞得一阵东倒西歪。
趁这时机,玉苍鸾抬手一挥,顿时一阵电闪雷鸣自天边降下,与此间澎湃灵力相融,势不可挡地劈向法阵内的所有“五不像”。
“噼里啪啦——”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之后,不幸被劈中的两只“五不像”失了之前威猛之势,颓然收拢着翅膀向地面坠落而去。
一道道冰山却在此时从地上升起,如利剑般将降落的“五不像”穿透身体钉在了半空中。
血雨混合着冰渣簌簌落下,周围尚未离开的一众猛兽灵植都看直了眼。
无形的威慑之力在大地上漫开,阵法之内,方才侥幸逃脱的“五不像”终于明白一味尝试逃脱无济于事。
它们皆放缓了逃离的行动,反而转过身来一齐朝向阵法中的玉苍鸾,怒睁的鹰目之中露出满满的敌意。
这时被束缚的那只“五不像”借着雷击之力挣脱了锁链,仰头长吟一声,霎时间一呼百应,阵内所有幸存的“五不像”皆仰天长啸,发出凄厉又决绝的怒音。
“唳——”
下一刻,它们“扑啦啦”地扇动翅膀,齐齐向玉苍鸾攻去!
玉苍鸾身处包围圈中,却是毫不慌乱,但见他眼神一凛横刀于身前,身体微微弓起,整个人已经蓄势待发。
灵力光柱连同锁链则先于他的反击先一步向一众“五不像”袭去。
“哗哗哗——”纵横交错的青色锁链打乱了“五不像”们的攻势,它们不得不分出精力应付如同天罗地网一般困住自己动作的灵力锁链。
只有离得玉苍鸾最近的那只与他交手许久的“五不像”一路冲撞躲避以迅疾之势掠至他的面前。
玉苍鸾低喝一声腾空而起,二者如两道流星飞速相撞,交手间朝四周炸开一道道灵力余波。
“五不像”似乎熟悉了他的作战方法,不再和他近距离长时间交手,反倒开始忽远忽近忽上忽下地以灵力袭击。
玉苍鸾看出对方意图心中冷笑,随即矮身躲过背后另一只“五不像”的偷袭,接着不再紧盯眼前这一只,而是旋身挥刀,向着四周扫出一圈冰凌所化的长箭。
箭势加持着青色灵力向阵法中的“五不像”们而去,不断扰乱它们的行动,玉苍鸾则不顾身后猛兽的追赶,转身提刀冲进一片混乱的兽群中。
“唰!”一道锁链袭来,一只“五不像”急忙躲开,这时玉苍鸾伸出巨手扯住锁链,将其向对方翅膀甩去。
“五不像”动作一滞,被附着在锁链之上的紫色闪电激得仰头惨叫一声,而玉苍鸾已赶到他背后,一刀刺进对方身上最柔软的喉咙里。
身后“五不像”追来,玉苍鸾转身跳开躲过对方吐出的灵力光球,对方却被再度袭来的青色光柱逼得退步。
又有两只“五不像”靠近,玉苍鸾和它们交手十数回合,转身伸手拽住两道冰箭,反手向打算包夹自己的左右两兽掷出,对方连连闪开,却又被身后射|来的灵力打中翅膀。
趁对方不能动弹的瞬间,玉苍鸾闪身至其中一个猛兽身边,抬刀扎进对方喉咙,又将其尸体朝后一甩,将再度追上的那只“五不像”撞得倒退着飞了出去。
这时他又拿着从方才之兽身上扯出的冰箭,一把捅进另外一边被锁链包裹住想要偷袭的“五不像”颈前。
“咚!咚!咚!”不过一会儿,又是三只“五不像”失去气息摔落在地,击起一阵地动山摇,场面过于血腥,周围有些灵兽灵植意识到不妙,被吓得往远处奔逃起来。
玉苍鸾甩手朝上空冲去,其余几只“五不像”则蜂拥而上将他包围。
玉苍鸾持刀和它们战成一团,他抬刀架住头顶两爪,接着伸出长腿踢开背后咬向自己的尖牙,然后旋身挥刀割开身旁三只“五不像”的脖颈,最后翻起以手掐住了打算张口凝出光球的最后一只猛兽的脖子。
身后两只“五不像”穷追不舍,一左一右咬住他两边肩膀。
玉苍鸾怒吼一声,手中使力从掌心炸开雷光,登时一道雪亮闪电贯通天地,挟着十足的威力击中了战局中的数具庞大躯体。
玉苍鸾翻身踢开身周被自己射|出的冰刃所刺穿的身躯,接着在半空中交错的锁链搭成的支点上微微借力,而后一跃而起接住天空落下的又一道闪电握在手中,将其化为一柄长|枪自上而下贯穿了仍在挣扎的一只“五不像”的脖颈。
空中绽开一朵又一朵的血花,电光与冰霜交织,罡风和利刃相映,锁链并灵光纠缠。
玉苍鸾在下落过程中与最后一只幸存的“五不像”数度交手,二者身上皆添了不少伤痕。
最后他轰然落在地上,而后转身屈腿,以寒冰为弓雷电为箭,朝向半空中飞旋的最后一只同时也是最初交手那只“五不像”弯弓搭箭。
阵法外,竹栖砚的长发被身旁暴涨的灵流吹得散开,青色的灵力在他眉间汇成一道印记,无数道圆环阵法随着印记的显现在这片天地之间亮起,目标直指空中仍旧不肯屈服的“五不像”。
下一瞬,但见他睁开的双眼中亮起青色灵光,圆环中亦同时射|出密密麻麻的锁链,直直朝目标而去!
“五不像”战意犹在,它挥动翅膀掀起罡风割断不停拦截自己的锁链,同时以迅雷之势向下俯冲,誓要与玉苍鸾决一死战。
玉苍鸾双目紧锁对手,手中雷箭顺势射|出,紫色长箭冲破无数灵力锁链仍威力不减,最终没入了“五不像”的胸膛之中。
“啪啪啪!”凶悍的雷电之力炸开,“五不像”哀鸣一声攻势锐减,终于被锁链紧紧缠住挣脱不得。
玉苍鸾脚下蹬地提刀升空,径直将刀锋送进了对方的喉咙中。
这里乃是“五不像”致命之处,只要伤到这里,便几乎没有可能生还。
然而!
却见那只“五不像”原本要渐渐阖上的双眸突然重新睁了开来。
它竟在竹玉二人皆以为要结束的时候蓄足灵力,拼死挣开了满身束缚,带着仍旧插|在脖子上的骨刀直接撞开阵法逃了出去!
玉苍鸾怔愣一瞬,拔腿就追。
负伤的“五不像”在空中回望了一眼满地的同伴的尸体,随即迅速朝着某个方向而去。
它身上伤口随它动作崩开,流出更多血液,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凄美的暗红色轨迹。
最终“五不像”没入一片沉睡的密林中,向着自己栖息的巢穴落去。
可就在它将要踏进洞穴的那一刻,周围骤然青光四起!
数道圆环阵法从各个洞穴中亮起,无数青色灵力长箭再度甩出,将穷途末路的困兽又一次封锁。
“五不像”依旧在奋力挣动,几度飞到半空又无力地摔在地上,硕大身躯甚至将几个洞穴砸碎,却只能让穿身百箭不断撕裂自己的身体。
最后它终于缓缓垂下了一直高昂的头颅,从破开的喉咙中发出一声不甘的哀鸣。
巨人傀儡停在“五不像”的面前,随即只见蓝光一闪,玉苍鸾的身影出现在高大的山体之前。
他落在“五不像”的背上,垂眸欣赏着对方满身的血痕,勾起嘴角道:“你败了。”
“五不像”剧烈挣扎起来,要将罪魁祸首从自己背上掀下。
玉苍鸾却化出长剑反手插|在它脖颈之上,而后半跪下来抬手按住那里先前被捅穿的一个巨大血洞,沉声道:“奉我为主,或者像你的同伴一样灭亡。”
“五不像”重新仰起头颅,泣血而鸣,对他的话视而不见。
玉苍鸾眼中兴奋之光更盛,但见他掌下亮起一道印记,向着对方露出的一截颈骨处烙下,接着方才的话继续道:“可惜,你没得选择。”
随着他话音落下,契约即刻结成,“五不像”的挣扎幅度逐渐减小,与之相对的,它全身的伤口则开始愈合。
玉苍鸾满意地拍了拍它的脖子,直接令其重新展开双翼升至高空。
“五不像”载着玉苍鸾在半空中盘旋片刻,接着回到了方才激烈一战的通天木旁。
仍有不少灵兽灵植在此围观倒下的“五不像”的尸体,此时乍见最后一只“五不像”仍旧活着,其背上更是站着一个连它们手指尖都比不过、却将它们中的最强者驯服的小人儿,顿觉背后一阵恶寒。
有的意识到不妥准备趁机开溜,这时玉苍鸾驱使“五不像”落在它们头顶,他心念一动,脚下猛兽仰天长啸一声,立时震慑住了蠢蠢欲动的一众生灵。
“从今往后,我即为尔等之主,尔等只能听我号令,违者——”染上血色的通天木前,玉苍鸾从半空冷冷俯视着地上众灵,张口寒声道,“下场便如今日所见。”
话音落下,众兽一时噤若寒蝉,片刻之后,它们纷纷趴伏在地——弱肉强食的本能驱使着它们向立于“五不像”之上的最强者臣服,这便是此间的法则。
“既然大家答应了,那不如先帮在下做件事,”这时却见竹栖砚驱使着巨人来到玉苍鸾身边,他悠闲地坐在巨人肩膀上,挥动手里的一沓纸朝一众生灵笑眯眯道,“我欲为诸位豪杰登名造册,希望各位能够好好配合。”
众灵抬起头来,愣愣地看着他。
竹栖砚于是朝着兽群中随意伸手一指,懒懒道:“那个绿色的人参精,就从你开始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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