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AI文学
首页太微令 110-120

110-120

    第111章 不继之晷(四)


    南洲,云博。


    街角处一间不起眼的小铺子里,走进来一个风尘仆仆的男子。


    柜台后正在躺椅上懒洋洋打盹的店小二听见动静,掀起眼帘瞧了那人一眼,见对方正在货架上挑选法器,便翻转身子继续寻周公去了。


    过了一会儿,那散修挑好法器来到台前,轻声唤道:“店家、店家!”


    小二不情不愿地坐起身来,眯眼数了数对方放在台上的货物,开口拖长调子道:“总共一百五十灵石——”


    那人从袖中掏出一袋灵石递给小二,抬手收起所选法器便打算离开。


    “慢着——”不想店小二拈着一颗灵石抬起眼来,高声叫住了散修的脚步。


    男子一脸疑惑地转回身,只见小二已收起懒散的模样,眼神中流露出警惕与戒备。


    店小二将那颗灵石拿到面前,扯起嘴角道:“这位先生,你是在玩儿我呢?”


    那散修不解道:“店家这是何意?莫非是在下所给的灵石不够?”


    “休要装傻!”店小二拍案而起,顿时店门应声关闭,一片黑暗中,唯有他手中那颗灵石发出微弱的光芒,而光芒中心赫然是一枚清晰的太微府纹章。


    小二一皱眉,狠声道:“哪里来的没眼色的,连咱们店中如今的规矩都不知道,就敢进来买东西?”


    原来这云博城早就暗中成为了一个名叫“天玑派”的组织的据点,城中铺子虽明里仍挂着世家的牌子,却已经被默认是散修们交易的地方。


    眼前这人明明是散修打扮,却对此一概不知,还拿着世家间才流通的灵石来这里大摇大摆地交易,到底是何居心!


    一瞬之间,店内已布满危险的气息,暗中不知有多少双眼睛正紧盯着这位男子,就等对方若有任何不妥之举时便将其即刻消灭。


    然而此人闻言却毫不惊慌,反而释然般地笑了一声,开口道:“原来如此,那看来在下是找对地方了。”


    小二藏在柜台下的刀已出鞘了半分,闻言动作一顿,犹疑道:“什么?”


    男子却在满堂杀气中朝他一拱手,姿态放松道:“叨扰诸位勇士了,在下其实是算家大公子座下门客,今日奉我家公子之命,特来请‘天玑派’首领前往一叙。”


    “哈哈哈哈哈!我没听错吧?”小二却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仰头嘲讽道,“你知道我们‘天玑派’是做甚么的吗?就敢来此做说客?还想让我们和你们谈谈?”


    他说着面露凶光,一把抽出闪着寒光的长刀朝门口之人砍去:“老子直接将你这赶着送死的世家子斩了,给那劳什子大公子送回去!”


    对方迎着冷锋,仍旧不慌不忙地继续道:“勇士息怒,我家公子并无恶意,请首领一叙,也并非要强迫你们归顺算家。”


    “我等不过是想告知你们七杀盟的惊天阴谋,帮助天玑派摆脱被其吞并的命运罢了……”


    “铛!”地一声,长刀被挑飞,那小二空手维持着进攻的动作停在男子面前,不由得睁大了眼。


    “首领!”


    一个身穿褐色布衣身材壮硕的中年人轻轻抬手握住小二手腕,沉声道:“不得无礼。”


    他说着转向那位算家门客,直视着对方扬眉一笑:“惊天阴谋?被七杀盟吞并?你家公子好大的口气——我倒想会一会他。”


    ***


    这阵法处处透着一股怪异之感,兰锦烟只能隐约觉出其似乎和秘境本身浑然一体,除此之外再无发现,她探查无果只得放弃。


    两人又在其他地方寻找过岳鸣渊的踪迹,最后回到了骨山。


    往山上走的时候二人正好经过算家人马所在的洞穴,里面讨论的声音便断断续续传了出来:


    “我今日在一处树林中以血为引,画下搜寻阵法,竟然没有发现悯心的踪迹,真真怪哉!”


    “这正是最令我不解之处,此阵以算家血脉为基,绝对不会出错,只要小公子身在秘境中,便一定能够找到他才对,可他分明和我们一齐踏进了秘境,怎么会……”


    “既然阵法没有回应,那么唯一的解释便只有——小公子并不在秘境里,或者说,”有一人思索着道,“并不在我们所在的这处秘境里。”


    “……”


    两人渐渐走远,兰锦烟皱眉开口道:“算怜已所用阵法我曾了解过,确实目前还没有失手之时——假定算家的阵法没有出错,你觉得什么情况下,一个人会凭空消失、生死不明呢?”


    “不好说,”靖取罗也摸不着头脑,“这里毕竟是不同于现世的秘境,兴许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秘法仙术能做到——往不好处想,说不定是什么残害他人的邪术。”


    “邪术……”兰锦烟低声念叨着,忽然猛地抬起头道,“我想起来了!”


    靖取罗回过头来看她,诧异道:“什么?”


    兰锦烟激动地抓住他胳膊,两只眼睛亮晶晶的:“我想起来我在哪里见过那些残页上的字了!”


    ***


    靖取罗也管不着那么多了,任由兰锦烟拉着自己的胳膊一路跑回洞穴之内。


    苑邢夫妇看到两人回来了,连忙迎上来笑道:“二位回来了……”


    兰锦烟回礼道:“两位,可否再让我看一眼那些残页笔记?”


    “自然是没有问题,”苑璋惟将他们领回案前,见兰锦烟激动地拿起纸张,又从手中变出另一张纸,顿时明白过来,“可是发现什么了?!”


    兰锦烟扭回头,朝一旁的靖取罗兴奋道,“你觉得像不像?”


    几人围在她周围,将那些记载了奇珍异兽的纸页笔迹与另一张灵契上的签名左右比对了一番。


    “确实很像,”靖取罗点点头,又补充了一句道,“应该……很难有人模仿得这么像罢。”


    苑璋惟先是被灵契上签的名字吓了一跳,然后才中肯道:“真的很像啊。”


    邢采薇犹豫地问:“小兰的意思是……”


    “不瞒二位说,”兰锦烟指着那个签名正色道,“我从前阴差阳错之下,曾与此人在听澜阁有过一次交易,并且此次我进入秘境时,也和他有过照面。”


    靖取罗接着她的话道:“明明应该是一起进入的秘境,但是如今我们在秘境中没有发现任何他的踪迹,却捡到了疑似也是他所写的、明显经历了许多年岁的笔记残页。”


    苑璋惟倒吸一口凉气,慢慢睁大眼睛道:“这……”


    “我有一个猜测,”兰锦烟下了结论,“他确实与我一样进入了这里,却不是现在的秘境,而是很久之前的秘境——”


    “年晷秘境中,或许存在着不同的时空。”


    其他几人都被她这个大胆的推测惊得说不出话来,他们将目光重新移向灵契之上兰锦烟所指的那个签名。


    ——那赫然是龙飞凤舞的“竹栖砚”三个字。


    ***


    缓缓远离的通天木之下,各路猛兽灵植被迫排起了长长的一队。


    在队伍最前端,竹栖砚坐在巨人傀儡的肩膀上挥笔疾书,不时驱使着巨人将面前的猛兽翻来覆去、揉圆搓扁,以仔细观察对方形貌。


    他每画下一只灵兽的样子,便抬手从对方身上取下一丝灵气融于画中,再蘸取灵兽一点灵息在纸页上写下对方的名字。


    玉苍鸾知道这与他将要在通天木周围所布的下一个阵法有关——此人俨然已经将这里当作了他弈道之术的修炼场地——由于秘境中生灵过多,不可能一一与之缔结契约来控制它们,所以竹栖砚采用了一种巨大的阵法取而代之。


    而这些记录了灵兽样貌习性的纸页便是一个个阵眼,将生灵的灵气覆于其上,竹栖砚便可以像驱使棋盘上的棋子一般,借此直接驱使它们。


    只是……玉苍鸾瞧了瞧竹栖砚笔下的一众“小绿”、“小红”、“大壮”之词,又沉默地看了看与之对应的高大威猛的灵兽们。


    最终他选择驱使着脚下已经被赋予“小怪”之名的五不像,冷着脸将队伍里试图反抗的猛兽挨个重新镇压下去。


    众生灵就算没有灵智,也对于自己领到的新名字愤愤不平,却终究有口难言,只能屈服于二人的淫威之下,一个个从队伍前端垂头丧气地离开了。


    竹栖砚对此毫无所觉,只是十分客观地在那些灵植或猛兽所在的页面上添上了“没有斗志”、“气势较弱”等等词句。


    等到每一头猛兽和灵植都从竹栖砚那里领到一个颇为羞耻的名字离开之后,玉苍鸾骑着“小怪”落到他身边,看着散开的兽潮缓缓道:“若想彻底控制这里的生灵,尚需一个关键,那便是改变它们对通天木果实天然的趋向性。”


    “不过常言‘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口舌之欲怕是很难矫正。”


    “好说。”竹栖砚随意翻看着手中书页,偶尔往里面添上几笔,一边道,“既然只是为口舌之欲将这棵树奉为至宝,那同样也能因别的美味将其弃如敝屣。”


    玉苍鸾有些明白了他心中所想:“难道你……”


    “嗯。”竹栖砚愉快道,“方才它们尚要为一颗巨大的果实争得头破血流,但从现在开始——”


    他说着将手中一沓纸页往半空中一挥,一时间纸页在空中上下翻飞,纷纷扬扬得如同一群随风飞舞的白蝶。


    而竹栖砚则从袖中抽出匕首一把割破自己手腕,顿时一股鲜血从他伤口中溢出,化作一颗颗玛瑙般的血珠融进了微微泛起青色灵力的纸页里。


    玉苍鸾见状眉头轻皱,竹栖砚却看着眼前之景笑得愈发愉悦:“从现在开始,只要我稍稍施舍,此间巨兽灵植便可任我驱策。”


    “‘五不像’已归于你,众生灵亦不再倚靠它。上无灵力来源,下无狂热信徒,通天之木,也可弹指倾覆矣。”


    腕间仍在不断流血,竹栖砚说话间翘起嘴角,眼中逐渐显露出一丝疯狂之色,这时一只手却从他眼前横过,抓住了他已被鲜血浸红的手腕。


    “倒是有趣,”玉苍鸾落到竹栖砚身边,将他顺势扯得转向自己,眼神沉沉地盯着对方,“你要将自己的血替代果实分给它们?”


    竹栖砚笑容不变,向他挑眉道:“不过是杯水之予——”


    但见玉苍鸾径直将他被割开的手腕举起贴上自己面颊,然后侧头吻了上去。


    “……”竹栖砚瞳孔轻颤,一下子噤了声。


    第112章 不继之晷(终)


    竹栖砚愣愣地看着玉苍鸾将细细密密的吻落在自己染血的伤口周围,他感受到对方舌尖扫过伤口的痒意,忍不住想将自己的手腕抽回,却被玉苍鸾强硬制止了。


    “别动。”


    玉苍鸾转回头来看向对方,一边用自己的手指按住竹栖砚的伤口,鲜红血液重新从中渗出,将他的指尖一并染红。


    看到竹栖砚疼得微微皱眉,玉苍鸾这才满意地勾起沾着对方血迹的嘴唇,他逼近对方,挑眉低声笑道:“既然这么喜欢施舍他人喜悦,不如享受我赐予你的痛苦。”


    一时安静无话。


    竹栖砚与玉苍鸾对视片刻,忽然舒展眉头轻笑一声。


    “好罢。”他伸出另一只手往半空中一挥,收起了那些书页,“那就到此为止了。”


    竹栖砚说着将自己的手腕从对方手中抽出,转身沿着巨人的手臂向下走去,一边继续悠悠道:“免得某些人酸味都快盖过此地的灵气了。”


    玉苍鸾站在原地,目光紧锁着对方的身影,直到看见竹栖砚悄悄抬起手腕,不着痕迹地用另一只手的指尖抚了抚伤口,他才心满意足地哼了一声。


    ***


    岳鸣渊与映归川两人在流沙河中跋涉前行。


    由于灵力的流失,他们行动十分缓慢,走动间细碎的沙粒被川流裹挟着从二人身边流淌而过。


    不知过了多久,映归川累得几乎气喘吁吁,他停在原地,叫住仍旧佝偻着全身前行的岳鸣渊:“老岳,不行了,我们休息一会儿罢。”


    岳鸣渊于是转回头来看他,这一对视,两人却是同时一惊。


    “啊!”


    “你!”


    映归川颤巍巍抬起手指向面前人:“你……你是谁?!”


    岳鸣渊则不可置信地看向对方:“映兄……你、你怎么变得这么……这么老了?”


    ——两人眼中的对方,赫然就是两具弯腰驼背、面带沧桑的老者躯壳!


    映归川后知后觉地从袖中掏出一面铜镜,不出意外地从中看到了一副苍老的面容。


    他一下子将镜子扔得老远,大惊道:“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


    那面镜子坠入流沙中,很快失去了踪迹。


    两人一时都没有发现这点微不足道的异状,岳鸣渊拔|出腿来艰难地走回映归川身旁,慢慢抬手劝阻道:“映兄……暂且冷静。”


    “冷静?你要我怎么冷静!”映归川痛苦地抬手捂住自己的脸,“都怪这个破地方,小爷我明明风流倜傥,怎么会变成这个鬼样子!”


    岳鸣渊慢吞吞地分析道:“确实奇怪,按理说你我皆是修者,金丹期之后容貌该不会再有变化了才是,怎么会突然之间变老呢?”


    映归川一屁股坐下来,捂脸悲愤道:“若是出去之后还是这副模样,还不如直接杀了我更好!”


    岳鸣渊安慰他:“应当不会的,这也许只是秘境中的效果,只要我们赶紧找到离开这里的方法,就能破解现状。”


    映归川闻言又立马站起身来:“可是要怎么离开啊?咱们都在这里探查这么久了,结果除了自己灵力减弱修为下降容貌变老,根本一点发现都没有!”


    他说着越想越气,忍不住转身往回冲去,一边挥袖打出仅存的灵力四处发泄着:“这个破秘境!跟它沾边就没好事!果然从一开始我就不该离开竹栖砚的扇子!”


    一会儿又嚎道:“什么玄冰莲!什么竹栖砚!什么玉苍鸾!都给我消失得了!我要出去!我要离开这里!让我走罢!”


    岳鸣渊眼睁睁看着他跑远了,忍不住默默道了一句:“他还在纠结玉苍鸾把他赶下了竹栖砚的扇子啊……”


    不想这时映归川却在远处朝他招手,声音里带着惊喜:“老岳!你快来这里!”


    岳鸣渊收起心思向对方走去,随着向映归川靠近,他渐渐明白过来对方是在为何高兴了。


    只见站在他前方不远处的映归川竟又变回了青年的模样,甚至更加容光焕发,整个人都充满了活力。


    岳鸣渊摸了摸自己的脸,惊讶道:“这……这是……”


    “果然!”就见映归川收起拿在手中左照右照的镜子,看向岳鸣渊道,“老岳,这流沙河有问题。”


    岳鸣渊点点头:“一开始我们顺着河流行走,结果变得年老,如今逆流而上,反倒重返年轻了。”


    “我们走了许久,这条河却看不到源头,也看不到归处,还与时间有关。”映归川思索道,“它一定是这秘境中的关键。”


    “嗯。”岳鸣渊赞同道,“之前我们一直在调查那些小岛,确实忽略了这条河本身的特别之处。”


    他又想道:“这么说起来,我们在那些小岛之上反而没有受到时间影响——看来如果我们想探查流沙河的来源,又要避免被其中的时间流向改变自己的话,最好还是回到小岛上进行。”


    映归川欣然赞成,两人于是向着就近的小岛走去,有了这个重大的发现,映归川的步伐都变得轻快了很多。


    直到他们在靠近小岛时,一道紫色闪电划破天空不偏不倚地劈在了映归川头顶。


    “所以说,”映归川口吐黑烟,再次往地上倒去,一边喃喃道,“这就是当初为什么我们会选择从河里走的原因啊……”


    ***


    有了这一点线索,兰锦烟与靖取罗又借来其他修者手中残卷查看,并将从其中挑拣出的“竹”、“栖”等字眼与签名比对,基本可以确定这些书页是出自竹栖砚本人之手。


    只是这一切毕竟只是推测,要想确认年晷秘境中确实存在不同的时空,他们根本无从下手。


    兰锦烟又带着靖取罗来到那棵枯木附近——她还是想从这里挖出些有用的东西。


    不想两人刚落地不久,不远处忽然响起一声叫喊:“来人啊——救命啊——你、你不要过来!!!”


    他们分辨出这是那位雪家小姐的声音,于是对视一眼向声音来处飞去。


    靖取罗拿出灵器,将二人身形与气息隐去,他们躲在暗处,观察着树林中的动静。


    从他们的方向看去,只见雪祝琅向后摔倒在地,正不断害怕地倒退,而一个人则在她面前提着剑步步紧逼。


    雪祝琅一边颤抖着用手掏出联络符咒,一边徒劳地大喊道:“你不要过来!”


    靖取罗微微皱眉——这个逼迫雪祝琅的修者似乎并没有在骨山那里的据点见过。


    那修者一言不发,举剑直接刺向地上的女子,雪祝琅大叫一声,不由得闭上了眼睛,这时却见一道剑光划过,一个意外的人影挡在了她的面前。


    雪祝琅和暗中观察的靖兰两人同时一惊。


    千偈淳横剑与对方相对,他眼神坚定,一改之前轻浮的气质,偏头朝身后雪祝琅温声道:“雪小姐,你没事罢?”


    雪祝琅愣愣地点点头,开口轻声道:“你……”


    千偈淳却转回头去,浑身气势暴涨,对着面前人愤怒道:“玉阎罗!有我在,你休想伤害雪小姐!”


    “!”靖取罗险些一把将手中灵器扔了出去。


    千公子说的是谁?玉阎罗……玉苍鸾?


    玉苍鸾怎么会在这里?兰锦烟此时亦心念电转,难道他和竹栖砚也失散了,所以来到了这个时空?


    二人尚在惊诧之时,另一边千偈淳已经和“玉苍鸾”交手起来。


    这千公子气质浮夸,剑势也如其人漂浮不定没有实感,然而他似乎对自己颇为自信,一边与对方过招一边还不忘回过头关切地安抚雪祝琅:“雪小姐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而那“玉苍鸾”方才还对雪祝琅步步紧逼,这会儿倒开始不紧不慢地和千偈淳缠斗起来。


    靖兰两人在暗处观战,心里升起了浓浓的古怪之感。


    “玉苍鸾”和千偈淳打了大约几十个来回,忽而抖了个障眼法,将千偈淳一剑打倒在地,然后拎起在一边傻眼的雪祝琅扭头便走。


    一边放狠话:“若真想救她,你便单枪匹马亲自来找到我罢。”


    “雪小姐——”千偈淳趴在地上往前一扑,似要抓住雪祝琅的手,却被“玉苍鸾”一脚踢开。


    “救命啊——”雪祝琅在“玉苍鸾”背上挣扎叫喊的声音也随二人的离开逐渐听不见了。


    “不——”千偈淳仍旧沉浸在悲痛中久久不能自拔,他甚至半跪在地朝天哭喊道:“玉阎罗,我千偈淳绝不放过你!你等着,我一定要找到你,将雪小姐救出!”


    “雪小姐,你一定要等着我!”


    “……”靖取罗不再看对方尴尬的独角戏,他回过身来与兰锦烟小声道,“你以为如何?”


    “……”兰锦烟回他一个一言难尽的表情,缓缓道,“虽然玉苍鸾不是甚么好东西,但他应该不会连被绑架的人质都制服不了。”


    方才她分明看到那人远去之时,被雪祝琅挣扎的动作碰得在剑上打了个趔趄,险些栽了下去。


    “那这是怎么回事?”靖取罗皱眉道,“玉苍鸾在太微令上呆了许久,我第一次见有人假扮他,对方究竟有何目的?”


    兰锦烟将目光转回一旁依然在表演悲情戏码的千偈淳,低声道:“不如跟着此人一探究竟。”


    ***


    接下来的几天,竹玉两人都泡在灵兽堆里。


    在这期间,竹栖砚一直在观察这些生灵的习性作息,将之一一记录在册,不断丰富其内容。


    同时玉苍鸾也发现,在竹栖砚将灵血注入记载信息的纸页之后,此地生灵对通天木果实的疯狂程度急剧下降了。


    连着几日下来,从前那种万兽奔涌的盛景已然不再,通天木虽然仍在四处走动,却俨然失去了秘境中心的地位。


    不过虽然灵兽灵植没有了对果实的兴趣,竹玉两人却仍旧对其充满好奇,每日都会估算着从前众兽的食量在通天木上摘取果实。


    一方面是为了研究,另一方面则是为进攻创造时机。


    其实细细看来,这些果实的成分并无特别之处,也许因为是小怪同类们转化而来,它的气息与小怪有些相近。


    至于为何能够对其它生灵产生如此大的诱惑力,两人只能将其归结为秘境中的天然法则,是造物之人要以此来维持生灵之间的平衡。


    又过了五六日之后,通天木的果实差不多被两人消耗殆尽,树干上盘曲的藤蔓也开始蠢蠢欲动起来。


    竹栖砚指使着猛兽们前去抢夺树上最后的几颗果实,玉苍鸾则驾着小怪在半空中巡游,作埋伏捕食之状。


    通天木身上的藤蔓如一条条毒蛇,在暗处紧紧锁定了空中的一人一兽。


    玉苍鸾计算着时机,在某一时刻驱使小怪自高空中疾冲而下,一把扑向兽群中的一株人参精。


    这人参精刚被竹栖砚起了个“小绿”的名字不久,现在又被对方用来作诱饵,反抗不得,只好撒开丫子逆着兽群疯狂奔跑了起来。


    玉苍鸾伸手按在小怪背上,令其压低脖颈贴近众兽头顶直冲小绿,小绿头也不回,在兽群中穿梭而过极力奔逃。


    便在这时,通天木上的藤蔓突然发难,纷纷急速伸长向着小怪而去!


    玉苍鸾却不慌不忙,但见他径直骑坐在小怪背上,手下显现出的灵力与小怪脖颈间的印记相互呼应,让小怪在即将贴近小绿后背之时抬起上半身,挥动双翼向半空中直直升去。


    藤蔓见状也立刻转弯向上,却被转过身来的小绿一把扯住藤身,紧接着,原本在周围抢夺红果的猛兽纷纷聚上前来,用尖利的牙齿咬住了藤蔓尖端。


    这些藤蔓对小怪来说是致命的杀器,对其它生灵来说却没有威胁。


    这几根藤蔓受制,树上的其余藤蔓也要跟着去缠住飞上天的小怪,不想竹栖砚早有准备,已经控制兽潮分为一个一个的小队,将试图动作的藤蔓尖端按住。


    玉苍鸾驾着小怪升向高空,通天木根部附近的藤蔓被抑制,它便从树干与树枝处延伸出新的枝蔓来,要将小怪包裹住。


    却见就在藤蔓要碰到小怪之时,一道道圆环阵法忽然出现在猛兽身周,从中射|出的灵力光柱一把将藤蔓尖端冲散开来。


    更多的藤蔓冲上来紧追不舍,玉苍鸾轻轻挑眉,手中继续控制着小怪脖间印记。


    小怪不断加速,时而收敛双翼高升,时而翻身俯冲,时而展翅盘旋,巧妙地躲过藤蔓的追击,一双翼尾的灵流在空中划出两道瑰丽的曲线。


    躲闪之间,玉苍鸾已将同样的圆环阵法趁机布在通天木不同高度之处与身后的藤蔓上。


    他领着小怪在半空翻了几个身,接着倒栽着向下俯冲而去,最后在即将撞到地面时重新翻转上升。


    “砰!砰!砰!”身后来不及转弯的几根藤蔓纷纷插进了地里,被就近的灵兽按住。


    另一边,竹栖砚站在巨人肩膀上,面前现出一个灵力聚成的长形阵法图,无数泛着青光的书页落于其上,随着竹栖砚指尖挥动而排布开来。


    与之相呼应的,通天木周围,一群群灵兽灵植分工明确,将树干上盘绕的或是追击玉苍鸾的藤蔓一根根扯下,又将其尖端钉在地面之上缓缓浮现的复杂阵法中。


    远远望去,通天巨木就像被无数道锁链束缚住,再也无法挣脱。


    玉苍鸾骑着小怪在高空中盘旋,只见竹栖砚伸手一挥,通天木脚下的兽群纷纷散开,露出了那道阵法的全貌。


    竹栖砚眉心印记若隐若现,他自巨人肩膀上浮到半空中,伸手朝向面前那棵通天木,低声喝道:“阵开!”


    一瞬间,通天木粗壮的树干周围自底向上浮现出一圈圈圆环阵法,阵法上下连通,灵力彼此交互流动,叠成一座高塔自天上将高大树木罩在其中。


    玉苍鸾见状亦伸手举过头顶,沉声道:“天雷召来!”


    下一刻,从天而降的紫色雷电如同一道道利剑插在地面上被钉住的一根根藤蔓尖端,登时有灵力自其中流出,沿着藤蔓身体汇入了通天木树干上的青色阵法中。


    “噼啪——”霎时天降的雷电混合着磅礴的灵力在通天木四周炸开,刺眼的光芒闪过之后,藤蔓所在之处已成了一片火海!


    “哗哗——”一条条火龙咆哮着沿藤蔓的身体攀上通天木的树干,火光中被烧得焦黑的藤蔓变得模糊不清似在浮动,恍惚之间仿佛是它们被灼烧至极点而尖叫着嘶吼、痛苦不已地挣扎。


    “劈里啪啦——”天雷仍旧在不断降下,汇入笼罩通天木全身的阵法之中,片刻之后,盘绕树身的火龙已经连成了一道贯通天地的火焰之塔,将通天木彻底包裹起来。


    这时竹栖砚抬起另一只手,顿时巨人随他控制向火海中飞速冲去,重重地撞在了燃烧着的树干之上。


    “轰——”一声巨响之后,巨人的身体重新分成了几座高山,向着远方飞去,化作一座座孤岛环绕在陆地周围。


    而在它们之间,有青色的纹路迅速延伸出去,将孤岛彼此相连,形成了一道几乎遮蔽整座陆地的阵法!


    阵法的中心,赫然就是置身火焚的通天巨木,那阵法从它树干中间穿过,将其上下一分为二。


    下一刻,阵法之间灵力飞速流转,将秘境中半数灵气聚于其上,在阵法所处的平面之上集成一道实质的弯月形风刃,以撕裂虚空之势径直朝树干斩去!


    与此同时,玉苍鸾在半空中同样以雷电为形,阵法为引,秘境灵气为基,于手上化出一柄通天彻地的巨大长剑。


    紧接着他高喝一声,从小怪背上跃下,而后双手高举,挥动巨剑沿着直插苍天的树干一路劈下!


    “咔咔咔——”电光与焰火随着他剑势交缠着俯冲而下,直直从天上劈到地面,被火龙包围的通天木就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裂成了四半。


    上方的两半树干带着滔天的火焰朝两边倒去,曾引得万兽追捧的通天之木就此倒塌,众兽们在火烧的天幕下四散奔逃,一时间仿佛末日之景。


    而玉苍鸾则揽着竹栖砚落回小怪背上,在漫天火光中冷冷注视着这一场盛大的落幕。


    不知过了多久,通天木身上的火才渐渐熄灭,灵兽灵植们都逃到了远离它尸体的地方,这里只留下了通天木被焚烧过的树干下半段,它在零星火光的点缀之下显出一丝寥落。


    玉苍鸾拉着竹栖砚从小怪身上落下,走进了被他一剑劈开的树干之内。


    和他们猜想的差不多,通天木的树干并非实心,内中暗藏玄机。


    二人透过散开的烟雾,在树干的最中央发现了一个巨大的日晷。


    ***


    千偈淳拿着剑在林中缓慢前行。


    自来到年晷秘境之中,他便想方设法地追求那个雪家的小妮子,可惜对方有眼无珠,竟不肯接受自己的示爱,更有算家老三频频搅局,真是糟心!


    他堂堂千公子何时受过这种冷落?


    幸好他身边家臣一直为自己出谋划策,他就不信,自己还治不了一个小姑娘。


    多次尝试无果后,此番对方提议,让人假扮那甚么太微令上凶名远播的“玉阎罗”来绑架雪祝琅,而他千公子则负责英雄救美——这样有救命之恩在前,还怕对方不会以身相许?


    他特地在雪祝琅面前表演了一番深情和仗义,想来这女人此刻早就对他感激涕零,正眼巴巴地盼望自己去救她呢。


    千偈淳捏着手中的符咒,跟随指引前往与手下约定的会合之处,准备开始他的表演。


    他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却来到了那棵枯木旁边,只见环绕在枯木周围的阵法不知何时消失了,而远处有两道人影正在枯木的顶端纠缠。


    千偈淳由手中符咒认出那便是自己的手下,于是他加快步伐赶了过去。


    ***


    这座日晷只比通天木树干小了一圈,它通体为灰色,晷面上刻着十二时辰的刻度,而中心则插着一根又高又粗的晷针。


    两人定睛看去,便发现其中有蹊跷之处——天空中分明没有太阳,这根晷针却有影子,那影子正好落在了晷面刻着“子”时的中间。


    竹玉两人对视一眼,径直跳下落到了晷面之上。


    ***


    “噼啪——”映归川飞身躲过一道闪电,不想一时不察从小岛边缘摔进了流沙河里。


    “映兄!”岳鸣渊见状,连忙跟过去飞到河流上空要救他上来——毕竟谁能知道呆在流沙河里他们又会变成什么样呢?


    不料这时,流沙河中忽然泛起刺眼光芒,紧接着流沙之中出现一道漩涡,直接将两人一道吸了进去。


    “啊啊啊啊啊——”


    ***


    竹栖砚刚要蹲下身细细研究,不想此时日晷晷面忽然光芒大盛,而后刻着“卯”时的地方出现一道漩涡,竟要将两人双双吸进去。


    竹栖砚离得较近,立时被巨力吸到了漩涡口,玉苍鸾连忙跟上来抓住他的手腕。


    谁知这时,预想之中两人被吸入漩涡的情况却没有到来——竹栖砚像是被一道无形之力隔在了漩涡之外,迟迟不能进入。


    而漩涡似乎对此并不知情,只是加大了吸力,玉苍鸾被扯得径直越过竹栖砚,眼看已经半个身子探进了散发着光芒的漩涡之中。


    两人一个被拉着往漩涡里去,一个被挡在外面,呼啸的罡风割破他们的皮肤,在两人脸颊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紧握的双手被巨力扯得松开,又被二人几度握住,两人指尖相贴,谁也不肯放开。


    “怎么回事?”玉苍鸾长发被吹得散乱,他在狂风中看向竹栖砚,“你感觉怎么样?”


    “有一股力量在阻止我……”竹栖砚紧皱眉头,喃喃道,“好生奇怪,漩涡并不是我主动打开,为何又不让我离开此地……”


    他说着忽然灵光一闪,抬手化出那本记载了此处生灵的图册:“难道是……”


    下一瞬,一道猛烈的罡风袭来,径直将竹栖砚手中书册掀飞了出去。


    眼看着被修订成册的书页重新在半空中散开,竹栖砚不由得轻啧一声。


    接着他转回头去,上前一步抱住玉苍鸾,和对方消失在了漩涡中。


    ***


    枯木之上,雪祝琅和那绑架之人推搡间,对方一个脚滑直接跌了下去。


    “啊!”雪祝琅望着下方的一片黑暗惊叫了一声,这时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雪小姐——我来救你啦——”


    千偈淳说着就要拔剑上前——按理来说他的手下应当和自己交手几个回合,然后佯装落败而逃,接下来就是他收复美人心的时间……


    千偈淳越想越激动,于是装作坚定地大喊道:“狗贼玉阎罗,看你往哪里逃!还不速速来与我决一死战?”


    然而下一刻,只闻“轰隆”一声一道惊雷从天而降,紧接着玉苍鸾和竹栖砚的身影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了雪祝琅身后。


    “哦?是谁急着要见我?”


    第113章 无踪之莲(一)


    无踪之莲(一)


    千偈淳被惊雷吓得气势去了三分,他在心中暗骂手下演得太过逼真,然而眼神却是直直地被雪祝琅衣衫凌乱、眼角泛红的白兔一般可爱模样给勾了去。


    也因此他并没有发觉对面之人通身气度早就改变,仍旧一鼓作气地冲了上去。


    “狗贼看剑!快放开雪小姐!”


    千偈淳提剑刺向玉苍鸾,不过他别有居心,另一只空着的手堪堪向着受到惊吓的雪祝琅而去,打算先为这可人儿整理衣衫——反正手下会给他时间的。


    不想还没等他摸到心心念念的香肌,一道紫色闪电先以迅疾之势劈在了他伸出的手背上。


    “嗷——”千偈淳脸色几变,忍不住痛呼出声,身形由此一滞。


    便在此时,玉苍鸾已经飞身掠至他面前,提剑挡住了他的攻击。


    好事被坏,千偈淳气得跳脚,他逼近对面之人,咬牙切齿地低声道:“不是叫你做做样子么?干嘛这么逼真!”


    他委屈道:“本公子的手都被你劈焦了。”


    玉苍鸾闻言一挑眉,半气半笑着回道:“哦?不知公子想让我怎么做啊?”


    “嗨呀你看看你!”千偈淳拿眼色向他示意,给了他一个你知我知的猥琐表情,然后假意和对方交手,悄悄靠近玉苍鸾像蚊子一般哼哼道,“给本公子制造个机会,让本公子去疼疼这小妮子……”


    “哦……”玉苍鸾听罢向对方摆出一副了然模样。


    千偈淳以为对方开窍了,不由得大喜,连忙要大展身手,不料这时却见玉苍鸾收敛了面上表情,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接着径直抬手捏住对方握剑的手腕狠狠一折。


    只听“嘎嘣”一声,娇生惯养的千公子那脆弱的手腕便以一种不正常的角度朝外撇了出去,软塌塌地垂了下来,他手中的剑顿时掉在了地上。


    “啊啊啊啊——”千偈淳疼得整个脸都变了形,豆大的汗滴从他额头上滚下,他也顾不上假装甚么公子大侠风度了,嚎叫着抽回了自己的手腕。


    “你他娘的敢不听老子的话!老子现在就要了你的命!”他一边仓促地要给自己疗伤,一边抬头朝对方狠声道,“最好知道谁才是你的主子!”


    下一刻,但见玉苍鸾出手如电,一把掐住千偈淳空门大开的脖颈将其重重掼在了一旁的树干之上。


    “我不管你是公子老子还是主子,”玉苍鸾轻轻落了地,抬手将人卡着脖子顶在树上,看着对方涨红的脸色,面似寒霜声如冷刃,“想要我的命,你还不够资格。”


    千偈淳原本还在怒不可遏地奋力挣扎,闻言终于觉出了一丝不对劲之处,他瞪大眼睛看向面前人,哆哆嗦嗦问道:“你……你不是许近思,你是谁?!”


    玉苍鸾闻言不语,只眼带冷笑朝对方轻蔑地勾了勾嘴角。


    千偈淳后背顿时汗如雨下。


    另一边,玉苍鸾和千公子周旋之时,竹栖砚却是悠哉游哉地落到雪祝琅身边,眯起眼欣赏起了这一出闹剧。


    只是身后将他二人带来此地的漩涡中仍旧在不停地释放出巨大的吸力,似乎仍旧不肯罢休。


    方才他们上来时,分明看到一个人影掉进了漩涡里,难道如此还不够么?


    竹栖砚以扇掩唇,将目光移向一旁被这股吸力拽得摇摇晃晃的女子,垂下眼睫若有所思。


    片刻之后,竹栖砚将折扇一阖,侧过身来笑意盈盈地伸手向对方行了一礼道:“这位小姐不必担心,我二人不过初来乍到,对你意图不轨者想来另有其人。”


    “小姐请放心,既然玉苍鸾被牵涉其中,他必会查清事实真相还你一个公道,只是此人毕竟恶名远播,若是他使了些残暴手段令小姐惊慌不安,那么在下这厢先给小姐赔礼了。”


    雪祝琅还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被他这样一说更加混乱了,她只得堪堪维持着平衡,将脸偏到一边羞怯道:“先生不必多礼。”


    竹栖砚于是抬起头来,保持着脸上笑容朝对方继续温声道:“多谢小姐——其实在下有个不情之请,不知小姐可愿稍稍出手相助?”


    雪祝琅有些不明所以,她没多想玉阎罗凶名在外,跟着他的能是什么好人,又因一直偏着头,也没注意到竹栖砚眼中一闪而过的狡黠。


    于是她怯生生道:“愿、愿助先生绵薄之力……”


    “多谢小姐,那么在下就失礼了。”竹栖砚一边嘴上这样说着,一边拿起手中折扇,用其中一端轻轻抵在雪祝琅肩头。


    雪祝琅有一瞬的疑惑:“?”


    下一刻,她被竹栖砚面带笑意地推进了漩涡之中。


    “啊——”随着她的裙角没入其中再看不见,漩涡与巨大吸力终于一同消失,而枯木底部被漩涡掩盖着的事物也出现在了竹栖砚眼前。


    ——正是与他们先前所见几乎相同的巨大日晷。


    ***


    “啊啊啊啊——”映归川在不知经过了多久的天旋地转之后,终于体会到了身体着地的实质感。


    他尚未来得及松口气,另一人的叫喊声便从自己头顶传来,映归川心道糟糕,连忙睁眼喊道:“岳——”


    下一刻,他便被一具壮实的躯体彻底压在了地面上。


    “……”映归川险些一口气断在喉咙里,他憋红了脸咳嗽了几声,才勉强喘过气来,忍不住没好气地对身上人道,“老岳,你太重了,赶紧从我身上下来!”


    岳鸣渊也还在眼冒金星,闻言找不着北地就要起身,一边道:“抱、抱歉——”


    然后两人的动作便被从天而降的第三个人一同压了回去。


    “咳、咳咳……”映归川吐出一口老血,咬牙切齿道,“这秘境是不是和我有仇……”


    岳鸣渊则微微抬头对身上人道:“这位兄台,可否请你让开一下?下面这位恐怕要撑不住了。”


    “谁说我撑不住了?”映归川闻言怒了,他梗着脖子吼道,“我岂能被这破秘境看轻?小爷我撑得住!有本事它就多来几个,看我撑不撑得住!”


    “啊啊啊啊——”他话音方落,雪祝琅惊叫着掉落在了三人身上。


    “……”


    岳鸣渊试探着朝着身下没了声的人道:“映兄?映兄?你还好么?撑得住么?”


    映归川整个人无力地瘫在地上,垂下脑袋两眼一翻彻底偃旗息鼓了。


    岳鸣渊顿时哭笑不得,他正打算开口说些什么,不远处却传来一道惊喜的声音:“琅妹妹,你怎么在这儿?”


    雪祝琅原本跌坐在身下人后背上,闻言转向声音来处一看,脸上登时露出喜出望外的表情:“四哥哥!”


    来人竟是雪家四公子雪崇祀,他生得与雪家上代家主雪饮觞有七八分相似,尤其一双眼看谁都深情三分,雪祝琅与他对视一瞬,也不由得红了脸。


    雪崇祀于是走近两步,要将对方扶下来。


    雪祝琅有些不好意思地缩了缩手,却被对方的笑意晃了眼,随即稀里糊涂地由雪崇祀搀着手腕下了地,连落脚时不小心踩到了映归川的头都没察觉。


    雪祝琅从雪崇祀手中抽回手腕,一边环视四周,一边不安地绞着衣袖开口问道:“四哥哥,怎么不见大公子?”


    雪崇祀捻着手指的动作轻轻顿了顿,反倒岔开话题道:“琅妹妹,你之前到哪里去了?为何会在‘穷年日晷’处现身?”


    雪祝琅的思路果然被他带跑了:“‘穷年日晷’?那是什么?”


    雪崇祀带着她往回看去,只见岳鸣渊正气喘吁吁地将骂骂咧咧的映归川扶起,而他们脚下,赫然就是一座看起来十分古老的日晷。


    岳鸣渊正一脸无奈地安慰着灰头土脸破口大骂的映归川,不想对方却忽然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他身后,随即由震惊转为愤怒,接着开口阴阳怪气道:“好你个玉苍鸾,小爷找了你这么久,没想到你在这儿等着呢。”


    “呵呵,看你这副狼狈的模样,想必在秘境中受了不好苦罢——也难怪,毕竟你当初非要自作主张将小爷我请走,现在变成这样都是你咎由自取。”


    岳鸣渊随他往自己身后看去,也不由得大惊:“你……”


    却见那被他从身上掀翻在地的人正捂着头慢悠悠地从地上爬起,抬头时露出的形容样貌正是太微令上的玉苍鸾。


    那人一定神,就看到这两人正以一种奇怪的目光打量着自己,其中一人还挥舞着拳头要朝自己攻来,他顿时打了个寒颤,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开口辩解道:“那个,其实……”


    不想这时,一道响亮的声音却盖住了他的话语:“真的是玉苍鸾!众人快快将他围起来,不要让他跑了!”


    岳鸣渊一边拉住冲动的映归川,一边转头,就见一个少年身着绘有太极八卦的黑纹白袍,正气势汹汹地指向“玉苍鸾”,同时指挥着一群修士将他们团团围了起来。


    而少年的身边,则静静站着一个黑发赤瞳,怀抱长刀的青年。


    ***


    这日晷的形制与先前所见无二,稍显斑驳的晷面中央同样竖着一根晷针,晷针的投影则落在了“卯”时刻上。


    竹栖砚见状挑了挑眉,纵身重新跃下落于晷面之上。


    然而这一次,却是什么异状都没发生。


    他心下浮起疑惑,转身飞至半空开始打量起方才落脚的这棵枯木,很快从中找出些许熟悉之感。


    竹栖砚正欲仔细探查,然而此时身后响起一声哀嚎:“玉阎罗饶命……小的、小的不是有意要冒犯您的!”


    玉苍鸾捏起他另一只想要悄悄催动灵符的手,哼笑一声:“是么?千公子方才不是还要和我决一死战么,现下怎么又换了副面孔?”


    千偈淳语无伦次地辩解道:“这都是许近思那个家伙出的主意,小的真的没有冒犯之意啊……那、那符咒是从我袖子里不小心掉出来的!”


    玉苍鸾还未回话,竹栖砚已抢先一步闪至他身后,抬扇接下从远处袭来的一道剑气,而后掩唇轻笑道:“公子这是说的哪里话,您手下有这么多智勇双全的得力干将,我二人怎么敢高攀呢?”


    “倒不知是哪一位看得起我们,想出了假扮玉阎罗这样的点子,”他说着眯起眼来,翻转折扇反手向剑气来处挥出数道风刃,“在下倒是很想亲眼一见呢。”


    第114章 无踪之莲(二)


    话音落下,一道人影从远处树林中飞出,抬剑接下了竹栖砚的风刃。


    原本正在挣扎的千偈淳见到来人,顿时喜出望外地朝对方喊道:“褚患乐,你来得正好!快来杀了这两人救本公子!”


    来人闻言纵剑上前,直向千偈淳所在之处而去,不料半途中却被竹栖砚拦住。


    竹栖砚挥扇如风,凝起利刃向对方脸面划去,那名为“褚患乐”的修士连忙提剑抵挡。


    二人交手十数回合,褚患乐一心救主,出招多有紧迫,剑势咄咄逼人,反观竹栖砚则如闲庭信步,扇面开合间将对手耍得左支右绌。


    不知不觉间,两人已接近了挟制着千偈淳的玉苍鸾,那褚患乐见竹栖砚未有察觉,故意丢了个破绽,而后举剑向中了圈套的竹栖砚心口刺去。


    眼见剑尖离胸口只有一寸之距,竹栖砚却在褚患乐逼近自己时忽然轻勾嘴角,朝对方一笑。


    褚患乐心中登时警铃大作,下一刻,面前身影陡然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千偈淳惊恐无比的一张脸。


    “快住手啊——”


    褚患乐连忙收起灵力,令剑尖在千偈淳胸口前停住,然而残余的剑气却不可避免地继续向前攻去,“喀拉”一下将千偈淳胸前衣服划开了长长一道。


    白花花的肥肉顿时从锦绣堆里露了出来,因千公子的惊惧正一颤一颤地抖动,看起来颇为滑稽。


    “!”千偈淳惊魂未定,忍不住破口大骂道,“没长眼睛吗?竟敢划破本公子的衣服!”


    “公子,属下不是故意的,”褚患乐有些尴尬地退后一段距离,“实在是他们太狡猾了。”


    这动作不知怎么又触怒了千偈淳,他高声吼道:“你离那么远作甚?是对本公子壮硕的身材有什么意见么?!”


    “公子定是误会了,”这时心安理得拿千偈淳挡剑的竹栖砚从玉苍鸾身边走出,目不斜视地笑道,“您身材壮得很,用来当盾牌再合适不过了。”


    他说着再度飞身上前,与原本打算趁机偷袭的褚患乐缠斗在一起。


    千偈淳被气得吹胡子瞪眼,然而没等他继续开口大骂,脑中便先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接着从剑锋上传来的凉飕飕的寒气再度掠过他大敞的胸口。


    千偈淳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定睛看去更是被气了个半死——原来玉苍鸾真的把他当作了盾牌,在竹栖砚和褚患乐交手之时护在对方身周,令褚患乐进退不得,既不能下狠手,又无法轻易抽身。


    更不必说竹栖砚这厮一把折扇舞得飘逸自如,一招一式却都将褚患乐的剑刃引向千偈淳身上招呼。


    现场一时间只回荡着锋刃相击之声与千公子变了调的惨叫声。


    没过多久,千偈淳身上已经如过了水一般被冷汗湿透,他终于坚持不住大喊道:“停下!快停下!给我停下!”


    竹栖砚用扇子夹住褚患乐剑锋将之递到千偈淳喉前,而后如他所愿停下了动作,转头朝对方一挑眉:“哦?不知千公子有何吩咐啊?”


    千偈淳被玉苍鸾拎着后颈,聚着一双斗鸡眼紧紧盯着喉前的剑刃,一边抖着喊破的嗓子叫道:“放过我……求你放过我罢……不论什么事我都可以答应你!”


    “不论什么事?”


    “是是是!”


    竹栖砚思索着道:“听起来很不错呢……”


    他说着慢慢收回了自己的折扇,千偈淳见状松了口气,连忙应道:“诶诶正是正是!”


    又赶紧朝对面的褚患乐使眼色:“快快放下你的剑!”


    褚患乐迟疑地放下剑来,下一刻却忽然反手将剑上挑,向着竹栖砚刺去。


    却见竹栖砚嘴角笑容不变,挥袖以指弹开剑刃,另一手则趁对方阻挡之时举起扇骨抵在了褚患乐喉间。


    “啊——”在千偈淳仓皇的惊叫声中,竹栖砚手中折扇瞬间化作一把长刀,在对方没反应过来之时捅穿了褚患乐的喉咙。


    褚患乐双眼满含着不可思议,就这么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竹栖砚将长刀抽回,重新在手里化成折扇,又展开扇面转向千偈淳,这才悠悠地接上了之前的话:“……不过,还是公子要有诚意才能谈罢。”


    千偈淳面上还沾着温热的血迹,他盯着眼前人张大嘴巴惶恐道:“你……你……”


    “不必这么紧张,”竹栖砚摇着扇子无所谓道,“公子身体金贵,我等也不是滥杀之人,请您千万放心,只要您不再耍什么小把戏,我等必不会对您动手的。”


    千偈淳愣愣地听着,半句话也说不出来。


    玉苍鸾松手将他放在地上,千偈淳腿一软直接“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竹栖砚蹲下|身,继续温和道:“其实我等初来乍到,对这里人生地不熟,不过是想找公子做个靠山,公子实在无须害怕啊。”


    眼见他慢慢逼近,千偈淳牙齿开始打颤:“你……你别过来……”


    “唉,在下对公子真的没有恶意,”竹栖砚一边继续靠近对方,一边无奈道,“方才动手也是公子使诈在先,在下可是无辜的。”


    他说着将扇子一阖在手中转过一圈,而后挑起千偈淳下颌,看着对方放大的瞳孔中自己的倒影,微笑道:“现在碍事之人已经消失了,不知公子可以兑现您方才的承诺了么?”


    千偈淳整个人抖如筛糠,一时竟忘记了作答,直到感觉到一旁玉苍鸾身上散发出的冷意后,才如惊醒般点头道:“好……好。”


    他畏畏缩缩问道:“你们……想要本……想要我做甚么?”


    末了又弱弱捂紧前胸,低声接了一句:“不可以太过分哦……”


    竹栖砚轻笑一声,站起身来“唰”地展开扇子:“公子放心,在下不是强人所难之人,公子只要答应在下一件事,在下便愿意将先前假扮玉阎罗之事一笔勾销,如何?”


    千偈淳眼睛一亮,连连点头。


    “不错,”竹栖砚见状便继续道,“既然公子能让手下假扮成玉阎罗,那反过来让我二人扮作您的手下,想必对公子来说也易如反掌罢?”


    千偈淳点头的动作一顿,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


    这次轮到玉苍鸾蹲下来,但见他一把薅住千偈淳头发,迫使对方抬头看向自己,冷声问道:“你答不答应?”


    “我答应我答应!”千偈淳忍着头皮传来的剧痛,连声答应。


    “多谢公子,”竹栖砚勾起嘴角,“不过我等毕竟没有公子的神通,不知要如何才能像您手下变成另一副模样,骗过他人的眼睛呢?”


    千偈淳此时却犹豫了:“这……”


    玉苍鸾见状伸出另一只手掐住他脖子,千偈淳立马答道:“这个好说这个好说!我我我有‘诡画皮’,只要披在身上便可模仿他人形貌与气息。”


    竹栖砚瞥他一眼:“哦?”


    “此话千真万确!”千偈淳一个激灵,说着从袖中拿出一卷几乎透明的皮质之物来,“许近思便是披上他来假扮……假扮玉阎罗的。”


    竹玉二人的目光皆落在他手中的“诡画皮”之上,竹栖砚抬扇掩唇,悠悠道:“那不知……此物要如何使用呢?”


    千偈淳感受到脖子上收紧的力道,于是赶忙道:“呃……取一点对方的灵血滴于其上,接着披在自己身上即可。”


    这话一出口,竹玉两人皆是一凛,玉苍鸾低下头掐着千偈淳沉声问道:“你们从哪里得来的灵血?”


    然而这次千偈淳却道:“我也不知道……都是许近思和褚患乐两个人出的主意,我、我只是按照他们的计划行事……啊!”


    话一出口,他被玉苍鸾抵着脖子一把压向地面,试图挣扎的双手也被对方扭至身后。


    玉苍鸾俯身,话语间带上了杀意:“休想糊弄过去,你只有一次机会。”


    “我说得是真的!”千偈淳一边挣动一边辩解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整个计划是他们两个提出的!”


    他说着忽然阴险笑起来:“都是你们自讨苦吃,是你们杀了知情人之一的褚患乐,又不知把许近思弄到哪里去了——依我看,就是你们活该!”


    下一刻,他被竹栖砚拿扇骨当头一敲,直接晕了过去。


    玉苍鸾从昏迷的千偈淳手中拿过“诡画皮”,抬头看向竹栖砚:“你怎么看?”


    “很明显了,”竹栖砚展扇凑近他,眯眼笑道,“没想到咱们玉大公子这么受欢迎,才刚逃离阳家的囚|禁,便又被千家人盯上了。”


    玉苍鸾挑眉:“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竹栖砚却反而后退一步,阖起扇子道:“最坏不过重蹈覆辙——此事稍后再提亦不迟,倒是那边一直偷窥的二位,也该现身了罢。”


    话音方落,两道人影一前一后从暗地里走出,玉苍鸾转身看去,只见来人却是靖取罗与兰锦烟。


    ***


    眼看自己被包围,那假扮玉苍鸾之人急忙伸手从自己身上揭下一层看不见的东西来,紧接着他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变成了另一人的模样。


    众人皆是一惊,映归川感受到属于玉苍鸾的气息消失,顿时惊疑不定道:“这……这是怎么回事?”


    那人于是道:“诸位饶命啊!我、我不是玉苍鸾,只是奉我家公子之命假扮成他,为的、为的是……”


    他说着小心翼翼地看向雪祝琅,一咬牙豁出去道:“为了配合我家公子演一出英雄救美,替我家公子讨雪小姐的欢心。”


    “……”哪怕未亲历整个事件,岳鸣渊等人也是一阵无语。


    雪崇祀闻言看向身旁之人,温声问道:“琅妹妹,可有此事?”


    雪祝琅眼圈红红的,点头小声道:“千家一位公子一直纠缠我……”


    雪崇祀面色不虞,抬头看向那人:“你姓甚名谁?跟从何人?还不速速报上名来?”


    “回公子的话,”那人点头哈腰道,“小的叫许近思,乃是千偈淳千公子的手下——但是请公子明鉴,小的所作所为皆是由公子指使,小的绝对不敢对雪小姐有半分不敬啊!”


    雪祝琅却低头咬唇道:“那你……那你绑架我时还凶我!”


    许近思一下被哽住了话头:“……对、对不起。”


    雪崇祀沉声道:“你之所为助纣为虐,光赔礼道歉还不足够,若你当真诚心悔改,不如帮我等找到那千公子,当面指认他的诡计。”


    许近思连忙点头称是。


    闹了半天却是个乌龙,一旁的少年连忙将包围许近思的自家修士都叫了回来。


    这时岳鸣渊和映归川跳下日晷边缘,一眼便注意到了少年身后的一块石碑。


    “这是什么——‘穷年日晷’?”岳鸣渊被石碑上面的字眼吸引,“是这座日晷的名字么?”


    映归川随着他继续读道:“还有穿越时空之效?这也太离奇了罢?”


    “一开始我也是这么认为的,”少年走到他们面前道,“但看到你们几位之后,我觉得夜大哥说的是对的——”


    他说着朝两人拱手行礼,又朝一旁黑衣男子一指,道:“哦对了,我叫算悯心,这位是夜烬寒夜大哥。”


    岳鸣渊向对方回礼:“见过二位,在下岳鸣渊,是个散修。”


    映归川也拜道:“听澜阁,映归川。”


    夜烬寒则朝他们点点头,算作应答。


    算悯心继续问道:“两位方才突然出现在日晷上,想来便是从别处的时空穿越而来的罢,能和我们讲讲你们的情况么?”


    岳鸣渊于是和他们讲了二人之前的遭遇,算悯心听得直咂舌,夜烬寒却若有所思。


    “说起来,仅凭一块石碑之上的文字,真的能断定此处存在不同的时空么?”岳鸣渊还是觉得有些玄乎,“也许仅是有人故弄玄虚?”


    “非也,”夜烬寒却开口道,“之所以如此笃定,是因为此处出现了不该出现之人。”


    另一边,许近思刚对着雪家兄妹一通发誓,转眼便看到不远处站着的一位青年人。


    那人看向自己的目光令他有些发怵,于是许近思大着胆子向对方拱手道:“在下千家家臣许近思,不知兄台如何称呼?”


    就见青年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接着缓缓开口道:“见过许兄弟,在下乃是荀家荀远悠。”


    “啊!”话音落下,便见许近思像是听到了什么恐怖之事一样惊得直接朝后跌坐在地,他抬起手指着对方颤声道,“荀……荀远悠……荀家主……你、你、您不是——”


    ——荀家主不是死了么?荀家不是在阳家内乱时被玉苍鸾和宣秉呈剿灭了么?!


    ***


    “是你们。”玉苍鸾收起敌意,“为何跟在此人身后?”


    竹栖砚则拱手与靖取罗互相行了一礼。


    靖取罗直起身对玉苍鸾道:“他手下假扮你掳走雪祝琅,我二人察觉到蹊跷,便跟来一观。”


    “先不管那么多,”兰锦烟径直走到竹栖砚面前,将一张残破纸页拿给对方,问道,“竹先生不妨看看,这纸上的可是你的字迹?”


    竹栖砚拿起纸张一瞥,脸上顿时露出了然的神情:“嗯,是我写的不错。”


    这么随便的名字还真是您老人家起的啊……靖取罗努力维持着面上表情,就见兰锦烟眼前一亮:“看来我猜对了,你二人是从别的时空过来的罢——准确来说,是很久之前的这里。”


    “也许是这样,”竹栖砚转身看向背后枯木,而后朝一旁调笑道,“说起来,这枯木还是咱们玉阎罗大人的杰作呢。”


    玉苍鸾抱臂旁观,并不接受他暗戳戳的调戏。


    您二位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兰锦烟按下心中无奈,追问道:“当时我明明看到那假扮之人和雪祝琅在枯木上推搡,然后你们就出现了,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是那个日晷,我们通过它来到这里,而那二人应是去了别处。”玉苍鸾放下手臂,率先跳上枯木顶端道,“走罢,进入一观。”


    兰锦烟与靖取罗紧随其后,竹栖砚则在原地轻轻一啧,而后才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枯木内部底端果然有一座巨大日晷,玉苍鸾落在晷针的影子上,开口继续道:“当时我劈开通天木烧掉树干,进来看到的也是这样一幅景象,不过那座日晷比这个要完好许多。”


    这树原来是您老人家烧的啊……靖取罗一边观察晷面,一边心道,照此情况来看,还不知他二人曾在此处闹出过多大的动静。


    “若如你们所说,这个日晷便是连接不同时空的通道,”兰锦烟思索着道,“但此刻我们站在上面并没有什么异状——可是日晷启动需要甚么条件?”


    竹栖砚看了看玉苍鸾,又将目光移向晷针之影,意味不明地笑道:“我猜……是一点运气加上这日晷的心情?”


    “……”兰锦烟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道,“竹先生,这个笑话不好笑。”


    “不管如何,”竹栖砚无所谓道,“就算此时此地的我们尚不知道启动的条件,但如兰先生所言,在不同的时空中还有无数人在尝试探索,我们也可以借助他们的力量来寻找答案。”


    靖取罗疑道:“先生此话何意?”


    却见竹栖砚抬手从远处山上召来一块石头落在日晷旁边,伸指朝石头上点去:“就像这些书页一样,我们可以给后人留下一些线索……”


    靖兰两人正疑惑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竹栖砚已将灵力凝聚在指尖向石头上划下一道——


    二人顿时恍然大悟——不好!此人又要给日晷起名了!


    接着心中又同时升起一个念头——快阻止他!


    幸好有人动作比他们都快——玉苍鸾伸手轻轻握住竹栖砚手腕:“这次我来罢。”


    竹栖砚看他一眼,爽快收回手道:“好啊。”


    靖兰两人暗暗舒了一口气。


    然而在看到玉苍鸾并指为剑再次往石面上刻字时,他们又不由得再次紧张起来——这二人狼狈为奸,不会连起名字的水平也是卧龙凤雏罢?


    还好玉苍鸾没让他们失望,在对方写下“穷年日晷”几个遒劲有力的大字之后,两人总算将悬着的心放回了原位。


    玉苍鸾在石块上写下了关于日晷功效的一点提示,并鼓励后人多多尝试,定能寻到破解之法。


    竹栖砚看完叹道:“玉大公子夸大其词的本事真是令在下甘拜下风啊。”


    “你倒是肯高看我。”玉苍鸾收回灵力,将石头立在日晷旁边,这才转身对几人道,“走罢。”


    他们离开了枯木,靖取罗提议带二人回众修者驻扎的骨山去:“千偈淳等人原本也在那里休整,你们不是要假扮他的手下么?这样也避免了许多麻烦。”


    二人不置可否,玉苍鸾拎起倒在地上不省人事的千公子,对靖取罗道:“带路罢。”


    于是靖取罗重新带着兰锦烟踏上飞行灵器,玉苍鸾则如来时一般从后搂着竹栖砚乘扇而行,缀在两人之后不远处。


    几人自然要途径秘境多处,于是那二人的交谈内容便不可避免地传进了靖兰两人耳中:


    “那几座浮空小岛上有熟悉的灵力气息。”


    “当时巨人傀儡撞树之后,组成其身体的山石分开留在半空,没想到这么多年之后居然变成了浮空岛。”


    “……”这些小岛也是他们的手笔吗?


    “你看那边那个蜥蜴怪是不是有些像‘大壮’?”


    “……确实如此。”


    “那座山头上树木的果实与‘小红’也有七|八分相似。”


    “……许是它们的后代罢。”


    “这个萝卜头,形状姿态深得‘小绿’真传啊!”


    “……你将它拔|出来,它应该就死了。”


    “……”不要用这么轻松的语气谈论这些能吸食人灵力肉|体的东西啊!


    “现如今它们许多都不会走路了,个头也小了许多,真是无趣得很。”


    “此处灵力变得稀薄了,它们无法维持那么巨大的体态和力量。”


    “看来没有通天木,此处生灵已经在慢慢退化了。”


    “依我看还有你的一份功劳。”


    “哟,这‘大毛’的后代怎么生得这般无精打采,过来让我摸摸。”


    “住手!”


    “它们会吸取你的灵力!”


    靖取罗和兰锦烟同时回头,大叫着要阻拦这二人,却看到了这样一副诡异又有些和谐的图景——


    曾吞食过数人的卷毛猛兽正匍匐在地,一脸享受地被竹栖砚挠着下巴毛,而玉苍鸾则伸手抚摸着它的后背,表情若有所思,听到两人声音后他抬眼望过来,疑惑道:“怎么了?”


    “……”靖取罗收起脸上错愕的表情,幽幽问道,“你们,没事么?”


    玉苍鸾停下动作:“能有什么事?”


    于是靖取罗将这些凶兽吸收灵力食人肉身的事告诉了二人。


    “原来如此,”玉苍鸾听罢眼都不眨一下,冷静道,“当时竹栖砚曾以灵血饲养被他以书页控制的众兽,想来是我二人离开那里之后,众生灵没有了食物来源,才日渐缩小消瘦,而在遇到和他相仿的修士气息之后,才会吞食他们的灵力。”


    “哦,”靖取罗感觉自己已经逐渐接受了一切有关他俩的离谱之事,便也淡定总结道,“原来是太久没吃东西饿疯了,才饥不择食啊。”


    几人一路走走停停,终于接近了骨山。


    待到骨山全貌出现在四人面前时,竹玉两人果然再度减慢了飞行的速度。


    靖取罗已有预料:“别跟我说这个也是竹先生你……”


    “诶呦,”却见竹栖砚戏谑地看向一旁表情严肃的玉苍鸾,轻笑道,“这不是你的‘小怪’么?”


    第115章 无踪之莲(三)


    “许先生。”便在许近思险些要将荀远悠的下场直接脱口而出时,一旁的雪崇祀出声打断了他。


    许近思维持着惊恐的表情转头,就见雪崇祀盯着他的眼神暗含警告之意:“荀先生一路上对我等多有相助,如今既然发现了秘境中能够穿越时空的通道,我们应当尽力帮助荀先生返回到他所在的时空才是。”


    许近思立马住了口,小心撑起自己的身体来,动作间他的目光不经意碰到荀远悠看向自己的视线,连忙像躲避猛兽一般移开了。


    远远地看到雪家兄妹先行离去,而许近思畏畏缩缩地和荀远悠跟在了他们后面,岳鸣渊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待到几人走远了,他才低声开口询问道,“不是说年晷秘境是首次现身修真界么?为何年轻时的荀家家主会在这里?”


    ——这简直就是悖论,如果荀家主曾经来过秘境,不就说明秘境并不是第一次现世么?


    而且按照现世的发展,说明荀家主最后成功离开了秘境,这样才能有后面的事情发生,他们才会来此见到曾经来到这里的荀远悠,那么为什么家主本人在之后从未提到过这件事?


    岳鸣渊觉得有些混乱了,他挠挠头道:“我已经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先发生的了。”


    “我倒是有个猜测,”夜烬寒说着拔|出怀中长刀,在眼前地面上轻轻划出了两条平着的线,“首先,年晷秘境有着与现世一致的不断向前发展的时间线。”


    接着他在两条线之间画出两道竖线,让这两条线有了相连之处:“而秘境的入口就相当于这两道竖线,在这两个时间点将秘境接入现世。”


    夜烬寒指着稍左的那条线:“这是时间稍早一些的,也就是令荀远悠进入秘境的入口时间点。”


    映归川立刻接道:“那么另一个便是我等进入的时间点。”


    “正是,”夜烬寒抬头看一眼不远处的穷年日晷,而后在上方属于秘境的时间线上用刀尖划出几个点,“但我们进入之后会随机来到属于秘境时间线上的不同节点,又可以通过这座穷年日晷在不同时间点上进行跳转,如此才会让现世中原本不会碰面的、不同时空的人在秘境中相遇。”


    算悯心蹲在夜烬寒所画的两条线旁边托腮理解了半天:“所以我们才在这里遇到了去过秘境其它时空的岳先生和映先生……”


    他说着突然一拍额头,恍然大悟道:“哦!所以我明明能够感应到三姐的阵法,却找不到她的踪迹——因为这阵法是她在我们之前的时间点留在这片小岛的!”


    “小岛?”映归川现在听到这个词就本能感到头顶一凉,他环顾四周,才发现这片区域其实是由一座座碎石一般的小岛组成的,而他们所在的这处坐落着穷年日晷的小岛已经算是其中个头较大的了。


    有的岛上绿树成荫,有的鸟语花香,有的野兽成群,也有的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看起来与现世并无二致。


    于是他也蹲下|身在时间线靠后一些的地方划了一道:“我想我和老岳先前应该是在靠后一点的时间点了——那里十分荒芜,小岛上根本没有生灵。”


    映归川说到最后不免有些愤愤:“只有讨人厌的风雷闪电!”


    “一会儿靠左,一会儿靠右,一会儿向前,一会儿向后,”岳鸣渊皱眉苦恼道,“我们怎样确定自己是在哪一处时间点,又如何能回到和现世相接的那一个时间点呢?”


    毕竟如果按照夜烬寒所说,只有回到他们那个时空,才有找到现世的通道罢。


    “看日晷,”夜烬寒示意众人将目光移向穷年日晷上晷针的投影,“它本身便是指示时间的工具,我想这上面的刻度一定也有相似的用处——只不过它们所代表的不是十二时辰,而是整个秘境所处的不同时间段。”


    岳鸣渊三人呆呆仰头看着高大的晷针,一边消化着夜烬寒话中的信息。


    半晌算悯心想起了另一件事:“说起来,其实在一开始找到这里时,我们就尝试着查看穷年日晷的奥秘,但那时不知为何,这日晷附近有一道看不见的阵法,其中竟蕴含着因果之力,令我等不能靠近。”


    他说着看向岳鸣渊,继续解释道:“直到你们来到这里前半刻的时间,那道阵法才消失。”


    “因果之力?”映归川抓住了他话中重点,推断道,“既是布在日晷周围,定是有关它的因果。”


    岳鸣渊则道:“可我们在那个时空中根本没见到穷年日晷……”


    “时间或可穿梭过去未来,因果却非常人之力能轻易更改,”夜烬寒收起刀来,“不然世间唯一一件逆转因果的仙器也不会叫作‘请君勿用’。”


    算悯心看向他:“夜大哥的意思是……”


    “因果者,先生后灭,从无到有,”夜烬寒道,“便是这日晷,也要遵循这个规律。”


    映归川有些明白了:“你是说,是有人在过去最先‘发现’或者‘创造’了穷年日晷,然后其它时空的人才能可用它来行穿越之举?”


    “不对啊,”岳鸣渊又觉得有些迷茫,“可既然是在过去发生的事,那不是对于之后的时空来说,都是已经发生的事情了么?这个先后顺序又有什么用呢?”


    算悯心也连连点头:“是啊。”


    “或许有一种解释,”夜烬寒沉声答道,“那便是这个‘发现’或‘创造’穷年日晷的人,也在不同的时空对日晷本身有着持续的影响。”


    “而这个影响,是与秘境本身息息相关的。”


    ***


    另一边,随雪崇祀走远的雪祝琅又小心翼翼地试探问道:“四哥哥,大公子他在哪里呀?可是和我一样,被分散到其它时空了?”


    雪崇祀抿了抿唇,刚想再次把话题岔开,几人却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琅妹妹快到我这里来,离某个残害兄弟人面兽心的败类远一些。”


    “大公子……”雪祝琅面含欣喜地抬头,话刚出口就被雪崇祀抬袖挡住了视线,雪四不太明显地皱了皱眉,朝对面走来的眉眼锐利的男子冷声道:“兄长这话是何意?”


    雪家大公子雪寂祯生得人高马大,闻言走近几步,朝雪崇祀挑衅道:“怎么了四弟?难道我有说错么?”


    他压低眉头抬高声音道:“难道杀害五弟的人不是你么?”


    “兄长休要血口喷人,”雪崇祀直视着对方,态度亦是强硬,“我行得端坐得正,召祢并非我所杀,我亦从未有过残害血亲的想法。”


    “呵,”哪知雪寂祯听了他这话却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嗤,随即仰头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我头次听到这么好笑的笑话!”


    他复又低下头来,目光掠过被二人的对峙吓红了眼躲在雪崇祀身后的雪祝琅,又停留在雪崇祀那张肖似父亲的脸上。


    “你行得端坐得正,”雪寂祯逼近对方,低沉的嗓音泛起笑意,“你敢把这话对着二妹说一遍,我便相信。”


    雪崇祀面不改色心不跳:“当年之事是我不对,祈舞姐姐恨我也是应该的,但我还是那句话——我从未有残害血亲的念头。”


    “所以你就是不敢面对她,”雪寂祯直起身来撇撇嘴,哼道,“只会使些上不得台面伎俩的下贱东西!”


    “你!”雪崇祀掩在袖下的拳头骤然攥紧,他睁大眼睛瞪着雪寂祯怒道,“你再说一遍?!”


    雪寂祯瞥他一眼:“怎么?我有说错么?”


    雪崇祀深呼吸几口气,而后开口道:“大哥平日里不是也素来看不起召祢么,你不止一次希望他滚出雪家,依小弟看,召祢之死大哥的嫌疑也不小呢。”


    “你说什么——”雪寂祯闻言立刻挥起拳头,朝着雪崇祀面门便打了过去。


    “你们不要再打了!”这时雪祝琅大着胆子从旁扯住雪寂祯手臂,带着哭腔哀求道,“其他人尚在看着,二位哥哥为何不能心平气和地交谈呢……”


    一边的荀许等人连忙将视线移向远处。


    眼见她哭得梨花带雨,雪家兄弟俩都赶忙熄了火气,安慰起人来。


    “琅妹妹别哭,”雪寂祯弯下腰为她拭了拭眼泪,压低嗓音道,“都是我不好吓到你了,我再不与他生气了。”


    雪崇祀暗暗咬了咬牙,也轻声细语道:“好了琅妹妹,我们不吵了——这样罢,妹妹不如来和我们说说你之前在别处的见闻吧?”


    雪祝琅抽泣着问道:“真的……不吵架了?”


    雪家兄弟直点头:“不吵了。”


    雪祝琅这才放下心来,娓娓讲起了自己先前的遭遇,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雪家兄弟从她的叙述中听出了些不寻常之处。


    雪崇祀眼神晦暗不明:


    “你说最后关头,真正的玉苍鸾与竹栖砚两人突然现身了?”


    “其中一人与许近思假扮的玉苍鸾一模一样,”雪祝琅颇有些委屈道,“而我最后便是被和玉苍鸾一起出现的另一人推下来的。”


    “应当是竹栖砚没错了,”雪寂祯愤愤道,“这二人蛇鼠一窝,当真欺人太甚!”


    ***


    竹栖砚将脚下羽扇升高了些,令几人与骨山脖颈处的印记遥遥相对。


    靖取罗喉结滚动,问道:“先生的意思是,这座骨山是许久之前被玉先生收服的巨兽?!”


    “当真是沧海桑田时过境迁啊,”竹栖砚半真半假地感慨道,“昔日强大猛兽也化为骷骸白骨,英姿不再。”


    玉苍鸾却望着那隐隐发光的印记,低声道:“那倒未必。”


    兰锦烟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她赶紧出声提醒道:“此间修士都在骨山中驻扎,要不等……”


    不等她说完,玉苍鸾已并指为剑从眉心中引出一道灵力。


    下一刻,地动山摇,四方震颤。


    “轰——”伫立在此的白骨被再度催动的古老印记唤醒,沉寂万年的巨兽等来了它真正的主人。


    骨山上传出一阵阵骨节活动的巨大震响声,尘封的灵力从它体内渐次亮起,为巨兽重新注入了崭新的活力。


    “怎么了?”


    “发生何事?”


    “是哪里在震动?”


    “骨山活了?!”


    骨山中的修者们原本正在打坐修炼或是忙于他事,此时却被这突如其来的动荡打了个措手不及,纷纷御剑一窝蜂地飞出了骨山。


    “唳——”紧接着一道鸣叫声响彻四周,巨兽化成白骨的眼窝处亮起两抹幽光,它仰起头颅长啸一声,然后倏尔展开了两侧如山般的双翼直接飞了起来!


    没来得及离开的修者们因它升空的动作被晃动不已的身躯抖落下来,远远望去像是下饺子一般。


    其间还有人想御剑追上去:


    “别走啊!”


    “我的包袱还在洞穴里!”


    “快抓住它!”


    而在一众慌乱的修者身后,玉苍鸾飞在半空,双眼之中被灵力映出兴奋的光芒——他只是随手一试,没想到“五不像”即使化作白骨依旧拥有强大的力量,且仍然能够为他所驱使。


    他转头与竹栖砚对视一眼,两人从扇尾处解下被绑缚着昏迷不醒的千偈淳,在众人震惊的目光中一同跃上了被召唤而来的小怪后背。


    此时出去探查的算惜年姗姗来迟,她面对着几个形容狼狈的家臣不明所以:“发生何事?”


    接着她又看向他们身后空荡荡的一大片地,愈发疑惑道:“骨山……去哪里了?”


    “三小姐,”其中一位家臣引她看向半空中盘旋着的巨大身影,“那骨山化作巨兽被人召走了!”


    “不仅如此,”另一人接着道,“召唤巨兽的人,似乎正是那位太微令上的玉苍鸾!”


    “玉苍鸾?”算惜年闻言立刻抬头朝巨兽身上望去,“不久前刚听说他掳走了雪家小姐……你们可曾看到雪小姐的身影?”


    “倒是不曾,不过……”有人回道,“他身旁那一人手里挟持的,好像是前去救雪小姐的千偈淳。”


    “千偈淳?去救雪小姐?”算惜年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此事简直天方夜谭。”


    “难保其中有诈,”有人猜道,“不知那玉阎罗打的什么主意。”


    另一边,幸好及时逃离的苑邢夫妇找到了半空中的靖兰二人。


    “小兰啊……”邢采薇半惊半疑地开口问道,“你瞧瞧空中那个人,是不是太微令上的竹栖砚啊?你不是和他见过面吗?”


    苑璋惟将散落的书页一一收集起来,这才讲出心中疑惑:“他二人为啥要把骨山搬走啊?”


    对啊,为什么呢?靖取罗也很想知道,之前不是说好要避免不必要的麻烦么?!


    这下别人想不注意那二人都难了啊!


    不同于地面上众人的惊疑与慌张,玉竹两人驾着白骨小怪在空中悠闲地兜了一阵风,转身要向远处飞去,这时算惜年御剑拦在了两人面前。


    “算惜年见过二位,”少女向二人大方一行礼,接着道,“听闻雪家小姐先前被玉阎罗所劫,我来向二位要人,还请二位尽快将人交出。”


    “算小姐一片侠义之心,在下佩服,”竹栖砚上前一步开了口,“不过这次却是小姐误会我二人了,劫走雪家小姐的,可是另有其人呢。”


    算惜年一惊:“此话何意?”


    竹栖砚于是踹了一脚一旁装死昏迷的千偈淳:“千公子醒来了也不肯睁眼,莫非是不想见到现世的太阳了么?”


    他说着敛眸笑起来:“若是如此,在下很乐意现在就让你变成一具真正的尸体。”


    千偈淳浑身一哆嗦,直接从小怪后背坐了起来。


    竹栖砚朝面露疑惑的算惜年一拱手:“算小姐,便让这位‘英雄救美’的主角之一告诉你事情的经过罢。”


    千偈淳不敢直视算惜年审视的目光,低着头嗫嚅道:“我……我……”


    不想玉苍鸾拎着他后颈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令他不得不抬头看向面前人:“若有半句虚言,你便不必活着了。”


    “我说!”千偈淳一个激灵,连忙大声喊道,“我说!”


    他在三人的注视下将自己与手下的计划倒豆子般交代了个清楚。


    算惜年听罢瞪他一眼斥道:“色心不死!”


    千偈淳被她骂得抱头闭眼,连声讨饶道:“我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算惜年又看向竹栖砚,半信半疑道:“你是说,雪小姐去到别的时空了?而你们也是从另一个时间点来的?”


    “正是如此,”竹栖砚颔首应道,“想来与小姐失散之人,应当也是流落在了别处时空罢。”


    算惜年闻言一顿:“你怎知……?”


    “不如这样罢,”竹栖砚拨弄着手中扇骨,勾唇笑道,“算小姐,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我等助你找到你的幼弟,作为交换——”


    他说着转扇指向追上来的众人:“请小姐暂且替我等拦住这些找麻烦的人,怎样?”


    算惜年微微蹙起秀眉,千偈淳见状连忙大声嚷道:“算小姐,不要相信他们的话!他们可是罪大恶极的通缉犯!手握无数人命的恶鬼!”


    他说着看向意图追来包围竹玉二人的众修者:“众人还不速速将这两个恶徒捉拿,送到太微府去!”


    玉苍鸾盯着大吼一通气喘吁吁的千偈淳,不慌不忙道:“说完了?”


    千偈淳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灭顶的杀意,然而为时已晚——


    “好,我答应你。”算惜年这时开口,挥手玉苍鸾打散了杀气。


    “小姐……”有家臣上前示意她三思,然而算惜年道,“我意已决,不必多言。”


    竹栖砚见状轻轻挑了挑眉,就见算惜年来到两人身边,朝围上来的众人拱手道:“诸君,我与二位先生有交易在先,还请你等暂且退下,至于种种后果,惜年自会承担。”


    众人慑于竹玉二人凶名,却也同样愿给算惜年面子,既然算家主动揽下了应付两人的重担,他们也乐得轻松,纷纷应声退去。


    算惜年见人都走得差不多了,便率先御剑在前,朝玉竹两人示意道:“先生请罢。”


    玉苍鸾将千偈淳重新绑住吊在小怪尾巴上,而后驱使着巨兽向日晷飞去。


    “这算家倒是有趣,”小怪背上,竹栖砚轻碰玉苍鸾手背笑道,“算未予本人迂腐至极,一边摆着世家架子一边唯朝家马首是瞻,他的子女却没沾到半点戾气,反而一个比一个有个性,真叫人意外。”


    “听闻算家夫人卜赠春出身书香门第,从前也是与离相月齐名的才女,有母如此……”


    玉苍鸾话未说完,便被一道尖叫声打断——千偈淳一路上被颠得去了半副魂,居然还能喊得这么大声,不免令人惊叹他的精力。


    然而玉竹二人顺着他惊恐的目光看去时,却见穷年日晷的中央不知何时躺了一具失去气息的躯体。


    ——那个人是许近思。


    ***


    雪家兄妹回到岛上驻扎地歇息,留下家臣们在外巡逻。


    许近思正坐在一块石头上百无聊赖地四处观望,头顶却突然投下了一片阴影。


    他抬起头,见荀远悠停在面前冲他笑道:“许兄弟,可否借一步说话?”


    第116章 无踪之莲(四)


    几人落到枯木边上,千偈淳暂且得了自由,立马连滚带爬地朝许近思的尸体跑去。


    虽然这些人各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但若是没了他们,他千公子不就再难逃出玉竹两人的魔掌了么?


    思及此千偈淳忍不住哭哭啼啼起来:“许近思啊……没你本公子可怎么活啊……”


    千偈淳嚎得声情并茂,却是想暗戳戳地打动一旁的算惜年,让对方发发善心救自己一把——毕竟不久前便是这位三小姐阻止了玉苍鸾杀害自己的行为。


    哼!表面上训斥自己追求雪祝琅,背地里不还是折服在他千公子的魅力之下!


    想来若他再卖一顿惨,这喜欢逞英雄的小妮子肯定会救他的。


    千偈淳这样想着,索性打算演得再动情一些,他向着前方的尸体一把扑了上去:“他们各个都欺负本公子,若是没了你这可怎么办呀……”


    他话音未落便“扑通”一声脸朝地摔了个狗啃泥。


    “怎么回事?”千偈淳满头雾水地支起身子来,看向面前的尸体,不信邪地又往前扑了一次,依旧扑了个空。


    他这才后知后觉,许近思的尸体居然只是一个虚影。


    千偈淳纳闷的同时,不免暗暗舒了一口气,接着又感到一阵被戏耍的愤怒——看来许近思那小子没死——竟敢作弄他,看他找到对方后不好好教训一番那家伙!


    这时竹栖砚和玉苍鸾在上方观察了片刻,又先后落在了晷面之上,千偈淳兴冲冲地转头朝二人道:“不必来看了,这尸体只是一个虚影!”


    他一面说着一面抬手伸指,打算戳一戳那道影子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紧接着他便碰到了一片冰凉的皮肤。


    千偈淳维持着转头的动作僵在原地,几息之后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惨叫:


    “啊啊啊啊啊!”


    千偈淳直接从原地弹了起来,然后头也不回地滚到了玉苍鸾脚边,从喉咙里发出几道短促的尖叫。


    “怎、怎会如此?”他抱住玉苍鸾的腿转回头,看向不远处的尸体颤抖道,“怎么又变成真的了?!”


    竹栖砚原本摇扇的动作一顿,意味不明地瞥了他一眼,接着往前走几步蹲下瞧了瞧那具尸体,最后下了结论:“死了。”


    千偈淳又惨叫一声,却是被玉苍鸾一脚踹到了地上,他狼狈地坐起身来,正要再度扑到许近思的尸体前卖惨,不想身下却突然出现一道漩涡,将他整个人吸了进去。


    “啊——”


    玉苍鸾蹲下|身与竹栖砚凑在一处,问道:“他是从别处来的?”


    “显然是如此。”竹栖砚从此人身上取了些血装入小瓶中,“再结合片刻前的虚影与现在的尸体,我倒是有个猜测。”


    玉苍鸾偏过头来看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这时二人身后不远处的那道漩涡中却传来了熟悉的吸力。


    竹栖砚抬眸与玉苍鸾对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然之意,于是他勾唇一笑:“不妨现在便试一试。”


    玉苍鸾朝他颔首,接着起身踏入漩涡之中,果然那吸力便减小了许多。


    竹栖砚站在原地没有迈步,只是面露遗憾道:“看来这次日晷只能允许两个人穿过通道呢。”


    玉苍鸾却看着他道:“无妨,我稍后便回来。”


    下一瞬,他的身影随脚下漩涡一同消失在了原地。


    远处的算惜年目睹了这一切,不免惊讶道:“竹先生,这是怎么一回事?玉先生他……是穿越到别的时空了么?”


    竹栖砚飞回枯木边,朝她道:“正是如此。”


    “那我等也可以通过日晷穿越么?”算惜年问道,“只要站在上面便可以?”


    “非也非也,”竹栖砚转向穷年日晷,轻轻眨眼,“依在下看,要启动日晷进行时空穿越,至少需要两个条件。”


    ***


    岳鸣渊两人和算悯心研究了一番夜烬寒的推测,表示实在难以置信,几人又来来回回上下了几次穷年日晷,并没有再发生穿越之事。


    探查无果,众人只能暂时离开,算悯心表示二人既然初来乍到,不如就跟着他们算家行动,岳映二人欣然答应。


    他们回到算家驻扎的小岛,算悯心向两人讲述了他们自来到秘境中后的遭遇。


    原来此次算悯心是和三姐算惜年一起来的,不想两人前后脚进入秘境入口,转眼间就和对方失散了。


    算家带来的家臣也失踪不少,算悯心带着仅剩的人马在秘境中的碎石群岛探索,期间也尝试了使用阵法寻找算惜年,却都是只能寻到疑似对方留下的阵法痕迹,但不见对方踪影。


    后来他碰到了一人来此的夜烬寒,于是主动邀请对方帮助自己寻找姐姐。


    说到这里岳鸣渊不由得悄悄看了一眼远处闭目养神的黑发男子——修真界关于“血修罗”的传闻可不少,人们谈起他时总带着敬畏和惧怕,仿佛就连他的名字都带着血腥味。


    夜烬寒看起来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算悯心居然能说服对方帮忙,岳鸣渊一时对身旁少年模样的人肃然起敬。


    算悯心接着说起他们在秘境中碰到雪家的两位公子,他们似乎是因为雪召祢在先前清谈会上的混乱中横死一事吵得不可开交,纷纷指责对方暗中杀害了五弟。


    之前修真界的目光都聚焦在阳家,倒是险些忽视了这件事,岳鸣渊暗自思忖,听算悯心所言,这兄弟俩斗得这么厉害,可见雪家之中也是暗流涌动。


    算悯心最后说到荀远悠——此人是他们偶然遇到的,看起来对方已在此地盘桓许久,对这里非常熟悉。


    自见到他后众人隐隐察觉到了这个秘境中时空交错的事实,然而更为重要的事显然是赶紧想办法离开这里——不管是他们还是早已在现世中身死的荀远悠,若是在秘境中利用时空错乱做出什么难以挽回的事,还不知要对现世造成怎样的影响。


    “我们对待荀远悠一直小心翼翼,”算悯心揪着眼前一棵小草,一边说道,“生怕不经意间透露现世中与他相关的事,也尽量避免和他过多接触,可他似乎发现了些什么,近来都对我们十分殷勤,拐着弯地打听现世之事。”


    “未来之人就在面前,谁能忍得住不去预知将来之事呢,”映归川不屑道,“我看那人心思叵测,说不定是猜到了自己的下场,想直接前往现世中的未来改变这一切呢。”


    “很有可能,”算悯心道,“原本他大概只是隐约察觉,但好巧不巧许近思突然来到,更是在看到他之后露出那副惊吓的模样,谁看了都会起疑心罢。”


    “那便有些棘手了,”岳鸣渊支着下巴思索道,“不论怎样,我们都要赶紧找到重新启动穷年日晷的方法将他送回去。”


    “嗯,之前雪四公子一直派人暗中盯着荀远悠,希望不会出什么差错。”


    算悯心这话倒是提醒了一旁的映归川,想他原本是被映阑珊派来暗中监视竹玉两人寻找七生玄冰莲的,结果到现在人跟丢了,莲花还没踪影。


    他大抵明白映阑珊的用意——映家呆在阳家的时间太久,虽说是霓临沨暗中授意,但毕竟连他这个亲弟弟都蒙在鼓里,如今甫归入听澜阁没多久,自然难以服众,映阑珊派他前来,也有以功服人之意。


    想到这里,映归川不免焦躁起来,他起身对其余人道:“我再去日晷附近看看。”


    许是应了他心中忧虑,接近日晷之时,映归川一下子便瞧见了晷面上亮起的光芒,他连忙赶过去,只见光芒消失之后,日晷上赫然多了两个人。


    “!”映归川刹住脚步,看向其中一人又惊又疑道,“玉……玉苍鸾?”


    玉苍鸾往前迈出一步,伸手提起打算逃跑的千偈淳后领,接着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巳”字刻度,沉声道:“原来如此。”


    映归川飞至对方身边,开口道:“等等!玉苍鸾!”


    玉苍鸾却看也不看他一眼,径直一跃抬脚踩在了“卯”刻度之上。


    映归川于是伸手要去拦住对方,一边口中道:“休想逃出——”


    哪知他话还没说完,玉苍鸾脚底忽然生出一道漩涡,眨眼间将其与千偈淳吸了进去。


    “……我的视线。”映归川看着眼前空无一人的晷面,愣愣地接上了下半句话。


    ***


    “要想启动日晷,首先的一点便是要玉苍鸾在场。”竹栖砚将扇子一展,悠闲开口道。


    “是要他站在日晷晷面上么?”跟随算惜年前来的家臣注意到了这点,反问道。


    “不错。”


    “为什么呢?”一人咄咄逼人道,“为什么笃定是玉先生?莫非他和这座日晷有甚么关系?”


    “我猜那是因为,”竹栖砚转向那人,挑眉掩唇笑道,“在‘子’时刻所对应的时空里,是他劈开了藏有穷年日晷的通天木,令日晷现于秘境之中。”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算惜年接着问道:“那第二个条件是?”


    “这第二个条件嘛……”竹栖砚拉长语调,眼见晷面上重新亮起光芒,两道人影从漩涡中现身,他这才继续道,“是要靠一点运气了。”


    “什么?”算惜年脸上浮起疑惑的表情,就见玉苍鸾拎着千偈淳走到竹栖砚身边,接着对方的话头开口道:


    “是人数。”


    迎着众人惊讶的目光,竹栖砚继续解释道:“每次穿越时,不仅要玉苍鸾在场,而且要保证在不同时间点穿越的人数一致,譬如说,此次从‘卯’时刻穿越的是两人,说明在别的时刻通过日晷的也是两人。”


    “也就是说,玉先生相当于是启动日晷的关键,而真正能够实现穿越的条件,则是需要至少有两个时空中在日晷上的人数相当,”算惜年理解道,“并且日晷启动后,每个时空能够实现穿越的人数也只有那么多,对么?”


    竹栖砚微笑着向她颔首:“正是。”


    众人一时神色各异——虽然明白了能够启动日晷穿越时空的条件,但控制权显然完全掌握在竹玉两人手中。


    算惜年只沉吟一瞬便抱拳开口道:“还请二位为我启动日晷找到悯心,作为回报,你们若有任何需求,只要在我能力之内,我必尽力满足。”


    “诶,三小姐客气了,”竹栖砚却道,“这本就是我们的交易,为您寻找幼弟是我等分内之事。”


    “咦?”算惜年有些惊讶地抬头看他,似乎不太相信对方答应得这么爽快。


    竹栖砚直接侧过身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算惜年向他谢过,率先往晷面上落去,一众家臣紧随其后。


    不想这时竹栖砚却抬扇横在了众家臣面前,接着不紧不慢道:“三小姐,在下说过穿越之事要靠运气,等某两个时空人数一致才能启动,您这样浩浩荡荡的大部队,不知道要等多久才能令日晷启动呢。”


    竹栖砚说着收回扇子掩住下半张脸,语带笑意:“依在下看,不如就请帮不到您的无用之人留在这里罢。”


    此言一出,众人的脸色顿时精彩纷呈——竹栖砚说得确实没错,人数太多很难触发穿越条件,但他们若如其所愿在此止步,不就是自己承认是无用之人么?


    算家家臣们与竹栖砚僵持在原地,片刻后算惜年不得不站出来打圆场:“诸位,竹先生说得也有道理,你等便先等在此处罢。”


    这中间有人看出竹栖砚对他们的防备之心,于是率先朝算惜年应道:“谨遵小姐吩咐。”


    众人随他应下,转身留守在枯木周围,竹栖砚不动声色地暗笑一声,这才转身跃下了枯木。


    玉苍鸾提起千偈淳跟在后面落在“辰”时刻上:“便先从此往后按顺序寻找罢。”


    竹栖砚却看向他手中之人,勾起嘴角道:“之前劳烦千公子一直随我们行动是我等怠慢,如今您便不用跟着了。”


    千偈淳先是一愣,随即点头哈腰附和道:“诶呀是是是,那就多谢二位放我……”


    他还没说完,便见竹栖砚弯着眼睛看向自己,继续道:“在下瞧公子似有疲惫之意,不如来为您安排一处绝佳的休憩之地罢。”


    千偈淳未说出的话卡在喉咙里,他面上刚刚升起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心中冒出了强烈的不祥之感。


    ***


    “映兄,等等,慢点啊!”岳鸣渊被映归川拉着往穷年日晷处飞去,一面问道,“你当真见到玉苍鸾了?”


    “不会错的!”映归川像只发现猎物的饿狼一般两眼放光,笃定道,“肯定是他!”


    “那他后来又离开了?”算悯心在另一边赶上二人,一本正经地开口道,“你没拦住他?”


    映归川脸色顿时黑了下去:“……那是因为他刚出现就又消失了。”


    眼看几人就要赶到日晷旁,一道焦急的声音却从旁打断了他们的对话:“不好了诸位!许近思和荀远悠一同不见了!”


    几乎与此同时,三道人影从天而降,徐徐落在了晷面之上,而后三人一齐开了口:


    “荀远悠?”


    “悯心!终于找到你了!”


    “真是遗憾,许近思已经死了。”


    在他们身后,穷年日晷中央伫立的高大晷针底部,被绑在柱子上的千偈淳扯起破锣嗓子吼道:“救命啊——快放开我——”


    第117章 无踪之莲(五)


    映归川看到来人,连忙抓住时机冲上前去,暗道这次绝不能让玉苍鸾从自己眼皮底下溜走。


    哪知他的手指还没碰到玉苍鸾,便先被从旁递来的一把折扇挡住了。


    映归川一愣神,竹栖砚已用扇子推开他,自己转到玉苍鸾身前,笑眯眯地看向他道:“没想到一段时日不见,映先生这么思念我们呢。”


    “还不是因为……”映归川张口要反驳,不想这时玉苍鸾在竹栖砚身后抱臂开了口:


    “荀远悠是怎么回事?”


    “是年轻时的荀家家主,不知因何进入了秘境,”岳鸣渊跟着走上前来,拽住了还想使劲凑到竹玉两人身边的映归川,一边冲对方使眼色一边解释道,“由于时空错乱在此和我们相遇,现如今却不知所踪了。”


    他说着将两人来到此地后的见闻简单和对方讲了。


    竹栖砚收回折扇在身前展开,挑眉道:“不知所踪?可是和他一齐消失的许近思已经死了,尸体被穷年日晷传送到了秘境的‘卯’时刻,还险些将千公子吓了个半死呢。”


    在场众人闻言皆是一愣,纷纷将目光移向被绑在晷针上鬼哭狼嚎的千偈淳。


    雪寂祯皱了皱眉,沉声问道:“千公子,此话当真?”


    千偈淳一眼瞧见他身后躲着的雪祝琅,于是没好气道:“你先给本公子解开,本公子就告诉你。”


    雪寂祯闻言顿时火冒三丈,冲到对方面前向千偈淳挥拳道:“觊觎琅妹妹的事还没找你算账,你倒主动讨打来了,那便吃你大爷一拳!”


    千偈淳吓得忙缩紧脖子,不想雪寂祯挥向他脸面的拳头却一把落了空。


    “什么情况?”雪寂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穿过千偈淳身体,震惊道,“你小子又在故弄什么玄虚?!”


    千偈淳后知后觉地低下头看向自己虚化的身体,同样讶然:“玉苍鸾你们两人对我做了什么?”


    “只是拿千公子做了个小小的试验罢了,”竹栖砚回头瞥他一眼,“公子何须大惊小怪。”


    “什么试验?你给我说清楚!”


    “他们说的是真的。”这时一旁的算惜年转向雪家众人,拱手示意过后开口道,“许近思的尸体目前正由算家家臣们保管着。”


    她又看了一眼千偈淳的状况,斟酌着朝他解释道:“千公子如今的情况,便如我们一开始发现日晷上许近思的尸体时一般,想来是处于一种夹在两个时空之间将穿未穿的状况,故而虽能同时出现在两个时空的日晷上,但只有一处为实体,另一处则是虚影。”


    竹栖砚阖扇轻笑一声:“算小姐高见。”


    “我想许近思是被人杀害后抛尸于日晷的,对方意图借时空穿越消灭罪证,他之死与荀远悠脱不了干系。”岳鸣渊沉吟道,“但我更担心荀远悠从许近思口中知晓了未来之事,而做出什么更为危险的事情来。”


    “更为危险的事?”竹栖砚接道,“譬如借助穷年日晷穿越到其它时空离开,躲避杀身之祸?”


    他说着侧脸看向走到自己身旁的玉苍鸾,低低笑起来:“还是……直接找到同样进入了秘境的、杀害自己的凶手并解决对方,从而改变身死的结局?”


    岳鸣渊被他的说法惊得一愣,但仔细想想似乎确实也只有那么几种可能。


    他问道:“那……那要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竹栖砚展扇掩唇,眼中笑意盈盈,他一边随着玉苍鸾迈步跃下晷面,一边兴致勃勃道,“自然是让他得偿所愿了。”


    “你们想做什么?”雪崇祀警惕起来,一边示意雪家家臣将竹玉两人暗暗包围,“若想助纣为虐,便恕我等不客气了。”


    比起不见踪迹的荀远悠,眼前太微令上的两人同样危险,更何况不久前他们还试图加害于雪祝琅。


    雪崇祀这样想着,便要下令众人拦住将要离开的两人,这时却见算惜年走了出来,先于他挡在竹玉二人面前道:“两位,荀远悠之事不容小觑,听闻他也与你们有些关联。而穷年日晷只能由你们启动,惜年在此恳请两位出手相助,找回荀远悠,将他送回正确的时空,也带领众人离开秘境。”


    她的话说得很清楚,众人听完却神色各异,雪崇祀听闻两人能够开启穷年日晷,连忙暗暗制止了打算上前的家臣。


    映归川方从岳鸣渊手里挣脱出来,闻言大惊道:“什么?你俩能够启动日晷?那先前几次穿越……”


    “自然是有条件的。”正好大家都在场,算惜年索性将有关日晷的一切开诚布公地讲了出来。


    “原来如此。”众人身后,一直一言不发的夜烬寒此时才开口道,“所以上一次穿越应是两个人,但你们只看到了许近思的尸体,说明荀远悠已经通过日晷去到别的时空了。”


    他说完掀起眼帘与玉苍鸾遥遥对视一眼——距离三人上次在阆阙秘境的地宫中相遇已经过去了许久,且那一次竹玉两人用的是假身份,不过若是结合之后的绑架事件,夜烬寒却不难推出两人的真实面目。


    “算小姐这是狮子开大口啊,”竹栖砚却面露遗憾,对算惜年道,“您不能因为在下和您做过一桩交易,便得寸进尺对我等提出更多的条件罢——说到底,你们的死活,也与在下无关呢。”


    算惜年没想到这次会被对方一口回绝,一时竟也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算悯心见状连忙跑过来,挡在自家三姐面前,对竹栖砚道:“三姐才不是得寸进尺,似你等冷血之人,自然体会不到她的考虑——还有,不要这么凶!”


    竹栖砚歪头看向他,笑起来:“多年不见,没想到昔日阆阙秘境地宫中的三人里,算小公子竟是变化最小的一位,这么久过去身量仍未见长呢。”


    这句话让算悯心回忆起了深藏脑海中的恐惧,他咽了咽口水,仍是直视着对方回绝道:“才不是呢!我只是因为结丹较早才一直维持着这副少年的体态容貌,才不是没长高!”


    竹栖砚闻言哈哈大笑起来:“有趣、有趣,你比另外两位可爱多了!”


    他笑得歪倒在玉苍鸾肩上,而玉苍鸾也任他靠着,看起来丝毫不着急,只保持着冷漠的表情抱臂与周围人对峙。


    其余之人何尝没看出来这两人在拖延时间,然而直到算悯心后知后觉地红了脸,也没人愿意上前去当问路之石。


    过了片刻,但闻一阵金石相撞之声,一道黑色身影落在了算悯心面前。


    “条件。”夜烬寒拔|出“红莲”长刀,直抵竹栖砚喉前的刀刃被玉苍鸾捏在指尖,他逼近玉苍鸾,冷冷开口道。


    竹栖砚不紧不慢地向侧边迈出一步,手中折扇轻摇,视线沿着冷铁刀身滑向夜烬寒严肃的面庞:“血修罗这样,可不像是谈条件的诚意啊。”


    话音落下,刀锋随主人意志嗡鸣作响,夜烬寒眼中不见退缩之意,反道:“让你们谈条件已是诚意,若你等执意为难,我便强行让你二人启动日晷。”


    玉苍鸾扬眉:“你没这个本事。”


    夜烬寒回敬:“阁下不妨一试。”


    瞬息之间,两人的目光中已燃起了战意,众人如有默契一般退开,显然是默许了要以二人胜负来定论这次交易。


    夜烬寒轻轻提起嘴角,随即凛眉旋起手中长刀,玉苍鸾见状立刻松开夹着锋刃的手指,紧接着也旋身飞至半空中,而后顺势在手中化出“紫电”长剑,转身架住夜烬寒逼近劈下的一刀。


    “轰!”“轰!”两道灵力在空中碰撞,随刀光剑影激荡起绚丽夺目的光彩。


    紫电游走如蛇,红莲翻飞似龙,火光与闪电交缠撕咬,不相上下,反倒在二人周身聚起愈来愈澎湃的灵力。


    众人站在地面上,几乎直面着灭顶的威压,不由得纷纷朝远处退去。


    唯有竹栖砚一人顶着罡风走到晷针旁,抬扇敲了敲虽然肉|身不在此处但仍被灵力余威震晕的千偈淳。


    “千公子,该醒了,不然等一下你可要灰飞烟灭了哦。”


    千偈淳打了个激灵抬起头来,先是看向竹栖砚背后被灵力光芒染成紫红色的天空,又小心翼翼地瞥了竹栖砚一眼,哆嗦着开口道:“你……你什么意思?放开我……快放开我!”


    “这可不行,”竹栖砚用扇子敲击着掌心,一边随意问道,“对了,我放在你身上的书页还在么?”


    “在……在啊。”千偈淳不知他要做甚么,愣愣答道。


    “嗯,那现在是时候做第二个试验了。”竹栖砚说着停下了敲扇的动作,逼近他对他道,“你试着拿出那些书页罢。”


    “你……你要做什么,”千偈淳背后泛起凉意,却只能徒劳地挣扎几下,无力喊道,“别靠近我!”


    然而竹栖砚只是嘴角含笑,眼中射出寒光,冷冷命令道:“拿出来。”


    千偈淳被他忽变的眼神惊得一愣,绑在背后的手已先于思考伸向了腰后他刚刚够得着的地方所悬挂的锦囊。


    不知是内心惶恐还是怎的,他开始觉得呼吸困难,似乎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正在撕扯着自己的身体。


    “嗬……嗬……”千偈淳宛如窒息一般吸气,抖着嗓子道,“停……下……”


    竹栖砚却用扇子虚虚抬住他的下巴,继续道:“打开它。”


    千偈淳浑身一抖,手指勾开锦囊上的细绳,一片残缺书页的一角便这样露了出来。


    ——正是竹栖砚曾记载并控制过灵植猛兽的纸页。


    一瞬间,千偈淳手中的残页突然亮起刺眼的光芒,紧接着以两人脚下为中心,穷年日晷的晷面上突然出现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这黑洞不同于日晷启动时穿越时空的漩涡,却同样蕴含着巨大的吸力,目标直指千偈淳手中那一片残页!


    四周罡风四起,似要将此处的一切都卷进黑洞之中,众人不得不运起灵力定住身体,处在风暴中心的千偈淳早已七窍流血,再度晕了过去。


    而竹栖砚衣袍翻飞,乌发扬起,整个身体却岿然不动,他目光紧锁那片飘落的残页,愉悦地勾起了嘴角:“果然……此物无法穿越时空被带走啊。”


    “竹栖砚!”远处的映归川顶着席卷一切的狂风朝他吼道,“你在干什么?快让这罡风停下来!”


    谁知竹栖砚却转头朝他一笑,眼中竟隐隐现出疯狂的血色:“停下?不、不、不。”


    他咳出一口鲜血,抬头看向半空中正斗得不可开交的两人,高声喝道:“玉苍鸾!”


    “铛!”空中,刀锋与剑刃再度相击,只是这一次,对战的两人没有再逼近对方,而是一同转头,携着身周磅礴的灵力向穷年日晷晷面攻去!


    强大的灵力袭来,与黑洞本身的恐怖吸力一边挤压一边融合,竟形成了一股几乎毁天灭地的力量,而硕大的晷面在这股巨力的压迫之下,居然开始慢慢地崩塌了!


    玉苍鸾咬紧牙关握住长剑,同另一边的夜烬寒一齐不断将灵力汇入黑洞中,与此同时,他拼尽全力抬起没有拿着剑的手,死死拽住了将要陷入黑洞的竹栖砚。


    一时间仿佛声音与色彩一同消失,连动作都变得缓慢,一片黑白静默中,唯有日晷的崩塌在缓慢持续着。


    圆盘状的日晷分裂成无数小石块,小石块又粉碎成更为细小的沙粒,不断从原本日晷所在的地方散开。


    一颗颗沙粒与尘土荡在半空中,甚至能够让人观察到它们飘扬的轨迹。


    不知过了多久,又似乎只是一瞬之间,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才延迟一般地传到了众人耳中。


    “轰隆隆——”


    映归川被爆炸击起的灵力余波震得倒飞出去,最后跌在地面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他费力地支起身子,发现其他人的状况也没好到哪里去。


    映归川抬眼朝原来日晷所在的方向望去,立刻就被眼前景象惊呆了:“这、这是——”


    只见碎石群岛的中央、穷年日晷所在之处,赫然出现了一个圆形巨坑,而在巨坑之中,无数沙尘形成的瀑布正倒着从坑内向天上流去!


    映归川跌跌撞撞地朝巨坑边跑去,在将要靠近时被夜烬寒抬刀拦住了去路。


    “不可再往前了。”


    映归川探头看去,喃喃道:“前方……是什么?”


    “是湮灭的日晷,是连通的时间,也是玉苍鸾所创造的、存在于年晷秘境万千时空之上的——”


    “时间之河。”


    “时间……之河?”


    “嗯,”夜烬寒沉声道,“玉苍鸾因劈开通天木打开日晷而与之建立了联系,那么换一个角度他既然能打开日晷、启动日晷,自然也能销毁日晷。”


    “只是这么做势必需要巨大的力量,如今这个时空已经不如最初的秘境那般灵力充沛,”夜烬寒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然后接着道,“当然这也恐怕也是拜那两人所赐,所以如果要摧毁日晷的话,需要借用秘境本身的法则。”


    “本身的法则?”


    “与玉苍鸾启动日晷相反,竹栖砚控制灵兽的纸页不能穿越时空,否则便会遭到日晷强烈的排斥,而人在穿越时,又有千偈淳那样在两处时空同时存在的反常。”


    “利用这一串现象,竹栖砚在这个时空尝试拿出携带在千偈淳这个‘肉|身载体’上的纸页,但又由于纸页本身不能穿越,也就是说它的虚影应当不能出现在这里,所以日晷会产生吸力试图阻止这件事的发生。”


    “这时玉苍鸾再利用此界之中我等的灵力汇聚成外力一并压迫日晷晷面,内外交逼之下,日晷无法承受就会崩塌。”


    “那也只是这一处的日晷崩塌,为何会连通时间?”


    “因为玉苍鸾。”


    映归川恍然大悟:“他与穷年日晷相联系,所以他和竹栖砚利用相同的方法可以令所有本就具有穿越时空能力的日晷崩塌,从而打通时空?”


    “正是如此。”


    “那么这些流沙其实就是——崩塌后的穷年日晷?”


    “嗯。”夜烬寒点头,“日晷会从我们这处时空开始,不断向着前后的时空崩塌然后利用沙粒连接,这条流沙河也会随之慢慢汇聚。”


    映归川深吸一口气——这是什么鬼才才能想出的方法!


    他又问道:“那意思是,我们现在只要进入这条流沙河,就能去到任意的时空了?”


    反正所有日晷都要连通了,那么人数一致这个条件就相当于总是满足,只要玉苍鸾在河里,所有人都可以随意穿越。


    “所以,玉苍鸾他俩人呢?”


    夜烬寒俯身望向坑内,准确来说,是看向他们这个时空之外。


    映归川好奇地随着他一同望去,随即立刻黑了脸:


    “等等……这条时间之河怎么那么熟悉?”


    他看向里面因为先前那股吸力被卷入河中漂浮着的小岛,岛上还残留着玉苍鸾和夜烬寒的灵力,不时有火海和闪电出现在其上。


    “原来,”映归川握紧拳头,咬牙切齿道,“我被雷劈都是他干的好事!”


    第118章 无踪之莲(六)


    映归川当即就要跳下去看个究竟,这时岳鸣渊从背后拉住他道:“映兄,莫要冲动啊!”


    “我没有冲动!”映归川一边挣扎一边握紧了拳头,“我很冷静,我很清醒!我现在就要去找那两人——讨、个、说、法!”


    “哎呀哎呀,”竹栖砚戏谑的声音从一旁传来,“这么激动,不知映先生想找我们讨什么说法呢?”


    几人扭头看向走来的竹玉二人,映归川瞪大了眼要接着说话,夜烬寒却抢先问道:“你们怎么回来了?”


    “时间之河正在慢慢向别的时空侵蚀,即使不用我亲自出手,穷年日晷也会渐次崩塌。”玉苍鸾解释道,说着瞥了一眼怒气冲冲瞪视自己的映归川,“你好像有话要对我说。”


    映归川甩掉岳鸣渊按着自己的手,转身一指流沙河上浮着的一座电闪雷鸣的小岛,气势汹汹地质问道:“是不是你干的?”


    玉苍鸾一挑眉:“是又如何?”


    “果然!”映归川气得要跳脚,“我早该想到的……怪不得那些雷电只追着我劈——原来都是你搞的鬼!”


    “诶,映先生此言差矣,”竹栖砚插话道,“一者,这条时间之河刚被创造出来不久,其中的小岛更不过是携带着残余灵力流落到了那里,你等却是早就来到此地,怎么可能是玉苍鸾故意针对你的呢?”


    “二者,这些岛上既有风雷亦有冰火,它们皆是无智无识之物,而一直与你在一起的岳兄却没有受到丝毫影响,唯有映先生自己吃了亏,想来也该是映先生自己的问题罢。”


    “你!”映归川被他辩得哑口无言,只能顶着涨红的脸干瞪眼。


    夜烬寒在旁看得分明,时间之河既是存在于年晷秘境中的万千时空之上,虽然在因果上是玉苍鸾刚刚创造出来,但在时间上却相当于一直存在,何来先后之说,竹栖砚此话不过是诡辩罢了。


    看来岳鸣渊与映归川两人进入秘境后,是直接进入了时间之河中,后来又因为玉苍鸾在他们那个时空劈开了通天木找到穷年日晷,才掉入了现在这个时空。


    见到竹玉两人回来,后面的算雪两家人也纷纷上前来,带着惊叹的表情谨慎打量着不断流淌的沙河。


    算惜年则轻轻蹙眉,开口问道:“敢问二位,此举又是何意?”


    “这不是显而易见么?”竹栖砚把玩着折扇笑道,“我等已为诸君打开了穿越时空的通道,接下来诸位是想找人,还是想离开秘境,又或是其它——都请自便罢。”


    他说完将扇子在手中一收,侧开身子为众人让出一条道路,然后俯身伸臂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看上去简直谦恭至极。


    但在场之人皆听出了他言外之意——荀远悠和你们的死活都不关我们的事,我们已经给你们开道了,剩下的就各凭本事罢。


    看似是做出了退让,实则令众人更加进退两难——谁知道进了时间之河之后他们会去到哪个时空,更不必说找到荀远悠或是与现世连通的出口了。


    要么一个一个地找下去,要么就碰运气。


    可他们又不能抱怨什么,毕竟人家已经不计回报地把穷年日晷向众人开放了不是么?


    一时间众人面色各异,各家都聚在一起讨论起下一步的计划来。


    夜烬寒倒是毫不犹豫,他转身向已经与算惜年团聚的算悯心告别,随即纵身跃入了流沙河中。


    玉苍鸾见其他人踌躇不前,抬手拉起竹栖砚也要离开,不想身后映归川和岳鸣渊两人这时紧跟了上来:“等等!我们和你们一起!”


    玉苍鸾面色不虞地回头,见映归川正一脸坦荡地望着自己,岳鸣渊则躲开他的审视尴尬地挠了挠头。


    他挑眉道:“你确定?”


    “当然。”映归川回视他反问道,“二位难道已经忘记此行真正的目的了不成?”


    “映先生说的是,”竹栖砚在一边悠悠道,“我们怎么会忘了呢?不过如今时空已经打通,阁下大可自己去寻找,也省得听澜阁担心我等将七生玄冰莲据为己有了。”


    “哼,算你有眼力见……”好像是这么个道理,映归川愣神一瞬,就见玉苍鸾已带着竹栖砚跳下了巨坑,他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追了出去,“不对啊!明明是你们答应要为阁主找玄冰莲的,怎么变成我的活儿了?”


    他只是负责监视的才对啊!


    ***


    靖取罗和兰锦烟靠近穷年日晷——稍早一些的时空中,由于流沙河尚未蔓延至此,日晷还能够存在一段时间——他二人一眼便看到了仍旧被绑在晷针上的千偈淳。


    “方才的震动好生奇怪,”靖取罗道,“只能凭感觉确定是从这里传出的,但穷年日晷似乎并无异状啊?”


    “竹栖砚二人先前只教我们静观其变,然而他们去到别的时空这么久了,还是没有消息,”兰锦烟说着径直跳上枯木,“不如我们自己试一试罢。”


    靖取罗看了看周围驻扎的算家修士,对方似乎并未有为难他们的意思,于是点头应道,“也好。”


    两人跳到日晷上,对千偈淳有气无力的求饶之声视若无睹,哪知刚刚站稳脚跟,身下便出现了漩涡。


    事情顺利地有些出乎意料,靖兰两人对视一眼,随即一同被吸入了漩涡之中。


    他们却没察觉,在这一道漩涡关闭之前,有两道身影追随着他们一同跃下了晷面。


    ***


    玉苍鸾御剑与竹栖砚在时间之河上飞行,映归川则拉着岳鸣渊紧紧跟在两人身后。


    竹栖砚好整以暇地回头打量了一番映归川,见对方一副全身紧绷直视前方,又时不时偷瞄一眼自己动作的模样,失笑道:“映先生也不必这么紧张罢。”


    “我可没紧张,”映归川眼也不眨地答道,“是你们心虚了才对罢,毕竟搞了这一出时空连通让别人难堪,你们也是吃力不讨好——现下是不是手忙脚乱,都不知道该落在哪个时空了?”


    他说着双手抱臂微微扬起头来:“实不相瞒,当时我和老岳在这里的时候还是了解了些流沙河的规律的,你们若是愿意诚心求我,说不定我一高兴就会给你们指点指点……”


    “那还真是要让映先生失望了,”竹栖砚语带遗憾地打断他,轻笑一声,“你缘何会以为,穷年日晷消失之后,我等会不知道每个刻度所对应时空在时间之河里的位置呢?”


    映归川讪讪闭了嘴,就见此时玉苍鸾收起长剑,与竹栖砚向着河中某处落去,他不敢怠慢,紧随其后朝两人消失之处跳了下去。


    眼前景色倏尔一变,岳鸣渊眨了眨眼,刚要仔细查看周围环境,身子先被人不由分说地带着往前走去。


    “快走快走,”映归川催促道,“别把那二人跟丢了!”


    岳鸣渊觉得他有必要正面提醒一下这位仁兄,不要让对方被竹玉两人蒙在鼓里,以免发生不可挽回之事。


    于是他低下头沉思片刻,斟酌着开口道:“映兄弟呀,有一件事我知道你应该早就看出来了,其实那两人他们的关系是……”


    然而他话未说完,身边之人的步伐却突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岳鸣渊纳闷地抬起头来,就见映归川张大嘴巴,一脸不可置信地望向了前方。


    岳鸣渊顺着映归川的视线缓缓向前看去,正见到竹栖砚将玉苍鸾抵在树上,他用折扇挡在两人脸侧,而后倾身上前与对方耳鬓厮磨。


    ……就知道会出事,岳鸣渊赶紧悄悄扯了扯映归川衣角,示意非礼勿视咱们快撤。


    然而还没等映归川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对面吻至动情的青衣人却突然掀起眼帘,朝他们这边冰冷地瞥了一眼。


    岳鸣渊背后一激灵,就见身旁映归川直接“唰”地转身,然后同手同脚地离开了原地。


    岳鸣渊转身欲追,又觉得直接离开有些不妥,权衡片刻后他还是朝竹栖砚拱手低低道了声“打扰”,这才跟上了映归川的脚步。


    直到二人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竹栖砚才直起身来收回扇子,抬手轻抚面前人红润的嘴唇,挑眉笑意盈盈道:“如何?这下你可满意了?”


    玉苍鸾抿唇与他对视,眼中暗色翻涌,接着勾住对方重新靠近自己,贴上那微微弯起的嘴角低声道:“这可不够。”


    ***


    岳鸣渊追上时,只见映归川正背对着自己站在一处悬崖边,背影显得落寞而寂寥。


    他清了清嗓子,走上前去安慰道:“映兄不必多虑,怪我之前没有早点告诉你……”


    哪知映归川却开口打断他,沉声道:“老岳啊,你说那两人来到这里是做什么的?”


    “呃……”岳鸣渊认真想了想,“帮你们听澜阁做事?”


    映归川却摇摇头,认真分析道:“一开始或许是如此,但如今出了荀远悠的事,我不信他们能够无动于衷。”


    总的来看,荀远悠若是没有从正确的时空离开秘境,分明对竹玉二人的影响是最大的,毕竟最后杀了他的,可是玉苍鸾自己。


    他们两人,才应该是最担心荀远悠下落的人。


    “所以你猜测,他二人只是引开众人的注意力,然后独自寻找荀远悠?”岳鸣渊跟上他的思路。


    “是啊。”映归川说着仰天长叹一声,“果然寻找七生玄冰莲的事是靠不上他俩了。”


    岳鸣渊看着他:“你……”


    “老岳,”映归川转过身来朝向他,眼神沧桑道,“你不是也要寻找你的同伴么?我们不管他俩了,直接行动吧!”


    总觉得他这副样子说不出来哪里奇怪,岳鸣渊小心地打量了映归川半晌,片刻后答道:


    “……哦。”


    过了一会儿,和竹玉二人在下一个时空相遇的岳鸣渊对身后人叹道:“映兄不必多虑,他们应该只是碰巧。”


    竹栖砚则饶有兴致地看向躲在岳鸣渊背后左顾右盼的人,摇扇笑道:“哎呀,映先生真是好绝情,方才我们可是在原地等了你好久呢,可惜迟迟不见你的踪影,我们只好前往下一个时空——你瞧,果然苍天有眼,又让我们碰到你了罢。”


    他说着往前靠近二人一步,就见映归川如受惊一般,立刻拖着岳鸣渊往后跳了一大截。


    “哦?”竹栖砚惊奇道,“映先生不是说要和我们一起么?现下为何又躲得这么远了?”


    “我改主意了不行么?”映归川从岳鸣渊背后探出头来,却正好碰到玉苍鸾挑衅的目光,于是他又堪堪将脑袋缩了回去,“毕、毕竟有这么多时空要找,我看我们还是兵分两路比较好。”


    竹栖砚笑而不语,这时却见一旁的玉苍鸾突然收起戏谑的表情,挥手朝远处的树林中打出一道灵力,高声喝道:“什么人!”


    几人纷纷向那处看去,见对方半天没有动作,玉苍鸾径直提剑飞掠到林中,没过多久,便看到一道身影略显狼狈地飞了出来。


    岳鸣渊和映归川同时大惊:“许近思?!”


    竹栖砚闻言迅速向对方逃窜之处挥出扇风:“不,是荀远悠。”


    扮作许近思的荀远悠没想到这么快被识破了身份,他回身与追上的玉苍鸾交手几十回合,随即头也不回地跳下了穷年日晷。


    玉苍鸾赶过去时,已在流沙河中看不到对方的踪迹了。


    竹栖砚与他对视一眼,映归川在他们身后道:“你们快去追罢,我二人留在这里找玄冰莲就行。”


    他本意是试探竹玉两人对荀远悠和玄冰莲的态度,顺便阴阳怪气对方一把,为自己的憋屈出口气。


    不想竹栖砚听到这话后反倒回过头来,意味深长地看了映归川一眼,而后眉眼弯弯笑道:“那便祝映先生好运了。”


    ***


    靖取罗和兰锦烟落了地,见此处的流沙河已蔓延至了整个空间,将仅剩的陆地包围起来,从空中望去仿佛是一片沙海中孤零零地飘着几座孤岛。


    他二人不知现在是什么时空,只能边走边探寻。


    “这片沙海一望无际,其中不知还有多少活物,也不知此处是否有人迹。”兰锦烟望了望远处,就地留了个记号商议道,“不如以此处为会合点,你我分别往不同的两个方向探查,这样会快一点。”


    “也好,”靖取罗点点头,于是兰锦烟转身就走,他站在原地纠结了一会儿,最后对着那快要消失的人影喊道,“路上小心!”


    别过兰锦烟,靖取罗御使灵器在沙海中巡查,再一次切身体会到了此地的荒凉。


    就在他认为自己将一无所获之时,靖取罗却忽然看到不远处的沙海中似乎存在着一道奇怪的裂缝。


    他靠近看去,居然从裂缝中感受到了一丝熟悉的来自现世的灵气,甚至还能听到细微的风声传到耳边。


    ——这竟是秘境连接现世的通道!


    靖取罗喜出望外,出于谨慎考虑,他没有立即穿过这道缝隙,而是先放了一道探测用的符咒出去,很快便从出现在面前的视野中看到了裂缝外的景象,其中正是他来时所见秘境入口处的样子。


    看来这一处就是和他们所在的现世相连接的时空。


    靖取罗按下心中喜悦,准备回去将此事告诉兰锦烟,不料他刚想回头,后背处却被抵上了一把锋利的剑刃。


    “谁?”靖取罗停在原地,冷静开口问道,对方却一声不吭,只是将剑尖又往前递了递。


    靖取罗感受到利器刺进肉|体的疼痛,垂眼轻叹一声:“能告诉我这是为什么吗,苑璋惟。”


    身后之人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一道中年男子的声音响起:“你怎么知道是我?”


    “您和邢嫂嫂的伪装并不完美。”靖取罗无奈道,兰锦烟也是发现了这点,才提议两人分头行动,分别对付跟踪的两人。


    “我们与您二位萍水相逢,您为何想要取我性命?”靖取罗一边暗中蓄力,一边试探着问道。


    “萍水相逢……”苑璋惟将这个词低声重复一遍,语气中带了些自嘲的意味,“果然你们这些人各个都是手狠心冷!”


    他说着提剑向前刺去,一边抬高了声音:“我问你——你可还记得苑池鱼?”


    ***


    千偈淳被绑在晷针上不知多久了,他耷拉着脑袋,仍旧坚持不懈地喊着:“放开我……放开我……”


    便在这时,一道人影突然从穷年日晷晷面上出现,而后在他身前飞掠了过去。


    千偈淳无精打采地抬起头来,正打算开口骂对方几句撒撒气,待看清那道远去的背影时却一下睁大了眼:“许近思?……不对,是荀远悠?!”


    那人步伐微顿,却并未停留,千偈淳一下子着急了:“等等,荀远悠,别走!我可是千家公子!”


    荀远悠停下脚步转身看他一眼,千偈淳心中立刻燃起了希望,继续道:“你、你帮我解开束缚好不好?”


    见对方依旧面无表情无动于衷,他焦急道:“你、你帮我解开,我……我就保你们荀家千载无忧!”


    不说还好,一说此事荀远悠如同被触碰逆鳞一般红了眼,随即提剑向他斩去:“你还敢提!谁不知道在你们那个时候,荀家已经没了!”


    “啊啊啊别别别别杀我!”千偈淳没想到荀远悠已经知道了这件事,眼见剑锋已经劈向了自己头顶,他急中生智道,“都、都怪那个玉苍鸾——只要你救我,我就想办法让你杀了他!”


    “嗡——”


    剑刃停留在头皮前半寸之处,因主人的怒气而颤抖不已,却没再挥下来。


    千偈淳皱在一起的五官这才缓缓舒展开来,他睁开紧闭的双眼暗暗舒出一口气,知道自己赌对了。


    “说吧,”荀远悠凑近他,冷声问道,“你有什么办法,能让我杀了那个姓玉的?”


    ***


    靖取罗向侧边转身,避开身后人的攻击,言语中却难掩震惊之意:“苑……池鱼?莫非……您是他的父亲?”


    “终于想起来了么?”苑璋惟提剑再度朝他攻去,恨声道,“想起那个为了御家的利益,被你们和御钦霄当作弃子丢掉的年轻修士了么?!”


    靖取罗面色复杂:“您听我说……”


    “不必狡辩!”苑璋惟的攻势又急又猛,大有不将对方置于死地决不罢休的气势,“即使你早就不为御家做事了,也休想逃脱自己的罪责!”


    此话一出,原本欲言又止的靖取罗斟酌片刻,最终还是默默闭上了嘴。


    二人相斗片刻,靖取罗所修法门不擅攻击,虽没落到下风却也一时半刻难以取胜,他心中记挂着兰锦烟那边的情况,出手不免怠慢了许多。


    苑璋惟又一剑挥出,靖取罗被剑气扫得倒在地上,连忙滚了几圈避开对方紧随其后的袭击,又顺势从怀中摸出一道符咒将其催动。


    眼见消息传达到了,他才缓缓舒了口气,紧接着忽然间心神一凛。


    身后杀招又至,靖取罗却呆愣当场,看着手中闪烁着光芒的符咒,喃喃道:“我明白了……”


    ***


    即使顺着时间之河探寻了许多个时空,映归川依然没有发现一丝有关七生玄冰莲的踪迹。


    一开始他尚且耐心充足,可越到靠后的时空,其中的生机便愈发减少,取而代之的则是从破碎的穷年日晷中渗出的流沙对整个时空的侵蚀,令他也不免焦躁起来。


    直到岳映二人再度和竹玉相逢时,他终于忍不住拦住玉苍鸾问道:“你们当真没有趁我不在的时候偷偷拿走了玄冰莲?”


    玉苍鸾只是冷冷地看着他表示回应。


    “呃,”于是映归川换了种委婉的方式,“或者说,既然你曾经拿到过七生玄冰莲,难道不会对其存在有一点点感应么?”


    “没有。”玉苍鸾回答地很坚决,“你们听澜阁在现世中便能探寻到玄冰莲的线索,这话我该原封不动地反问你。”


    可问题就是,自他来到秘境之后一直都没找到过一点线索啊!映归川腹诽道。


    “话说回来,”这时竹栖砚却在一旁开口道,“映先生为何不从另一个角度想想呢?”


    “什么意思?”


    “试想,秘境中既然存在多个时空,那么若是听澜阁之人在外能够探查到玄冰莲,显然此物应当存在于和现世相连的那个时空中。”


    “哦……”映归川恍然大悟,“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要去到对应的时空,才有可能找到它?”


    “不,”岂料竹栖砚却拿扇子遮住下半张脸,轻笑一声道,“在下的意思是,兴许听澜阁探查到的并非是七生玄冰莲……”


    他说着将目光转向身旁之人,接着不紧不慢地吐出一句惊人的话语:


    “而是,玉苍鸾本人。”


    第119章 无踪之莲(七)


    对面两人愣了好半晌,映归川才难以置信地问出一句:“……你说什么?”


    他说着退后几步,恍惚地将竹栖砚的话重复一遍:“什么叫……听澜阁探到的是玉苍鸾本人?”


    “在下的意思就是,”竹栖砚看着他,语气波澜不惊,“年晷秘境中,根本就没有七生玄冰莲。”


    “不可能!”映归川张口便反驳道,“听澜阁为此费了许多功夫,怎么可能只查到一个假线索?”


    竹栖砚却笑而不语。


    “我会找到的。”映归川转身就走,“不过你倒是提醒我了,我不应该漫无目的地挨个找下去,而是要想办法先寻到与现世对应的时空,然后再从那里找起。”


    “既然如此,”竹栖砚在他身后笑着回道,“那在下就祝你早些得偿所愿。”


    眼见映归川拉着岳鸣渊奔赴了下一个时空,玉苍鸾轻哼一声:“看来他完全没注意到自己中了你的圈套。”


    “诶,怎么能这么说呢,”竹栖砚侧过来看他,“我不过是告诉了他事实罢了,是他自己不愿意相信真相。”


    “但真话有时却最容易让人迷失。”玉苍鸾压低眉头。


    竹栖砚闻言手中动作一顿,装作意外道:“还以为阁下很喜欢听在下讲真话呢,原来不是啊。”


    “放心,”玉苍鸾不再与他扯皮,反向前走去,“你没有向我撒谎的机会。”


    竹栖砚笑得愈发愉悦,跟上他脚步道:“玉大公子好生蛮横无理,难不成说不过别人就掉头走人么?”


    玉苍鸾转回身来伸手去抓他脖颈,不想此时这个时空的流沙河中忽然现出一道熟悉的身影来。


    “不好了不好了!”千偈淳面色惊惶地大叫道,“我、我看到荀远悠了!”


    玉苍鸾的手停在半空中,被竹栖砚弯着唇角抬扇压下。


    “知道了,”他朝望着二人面露胆怯的千偈淳道,“还请千公子稍候片刻,我们这就来。”


    ***


    “铛!”一道刀风扫来,隔开逼至靖取罗身后的剑刃。


    一人带着他避开震荡的剑气,落在了远处:“你怎么样?可有受伤?”


    靖取罗转过头,瞧见来人是兰锦烟,连忙朝对方道:“多谢你,还有,我明白你们为何会收到我的求助信息了!”


    兰锦烟垂眸看向他手中尚且亮着光芒的符咒,沉思一刻:“难道说……”


    “对!此处乃是与现世连通的秘境时空,不久前我还通过那个裂缝朝外界放出了探查符。”靖取罗一贯平稳的语调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而就在方才,我以传讯符向你发出了信息,那么它显然也会通过这个裂缝传递到外界……”


    兰锦烟接上他的话:“……传到我和岳鸣渊那里?”


    “正是如此。”


    “那这么说的话,此处的时空虽然与现世相通,但它所对应的其实是现世中我们进入秘境前后的‘一段时间’,而非一个时间点,如此才会出现这种法术造成的误差。”


    “应当是这样没错,”靖取罗道,“所以我们从这处时空的通道离开,出去后会自动衔接上现世的时间流向。”


    “也就是说,我们‘进入’秘境和‘离开’秘境,对于现世来说是两个时间点,对于年晷秘境来说,却都是这一个时空里发生的事。”


    两人埋头研究了一通,靖取罗才想起先前帮自己抵挡的那一刀,问道:“你那边情况如何?”


    “我们分开后,跟着我的那人一直没有现身,我本来打算将其引出问个究竟,不料先碰到了同样来到这里的‘血修罗’。”


    兰锦烟讲述道:“他说在这个时空发现了些许现世气息,问我是否要一同前往查看,那时跟踪之人似乎因为夜烬寒的出现而消失了,我便答应了他,没想到半路上正好收到了你的讯息。”


    靖取罗随她之言抬起头向裂缝附近看去,只见一黑衣人正持刀与苑璋惟战斗。


    然而苑璋惟虽然气势高涨,但终究修为不敌对方,几十回合之后不得不败退下去,离开前还不忘对靖取罗放狠话道:“你等着,只要我还在这世上活一日,便不会放过你们!”


    靖取罗面色复杂地看向苑璋惟身影消失的方向,片刻后才回过神来,对走到眼前的黑衣人拱手道:“多谢夜先生相救。”


    “无须言谢。”夜烬寒归刀入鞘,一边看向裂缝问道,“这便是与现世相连的通道?”


    “我已以术法试探过,正是这里。”


    兰锦烟接上他的话头:“从这里便能离开秘境,我们现在就想办法通知其他人……”


    “且慢。”夜烬寒却拦住她谨慎道,“能否从这里离开,待我一试过后再做定夺。”


    已经探查过还不能确定么?靖兰二人不解其意,却见夜烬寒飞到那裂缝旁边,接着切下自己一根小指化作一个尚不及巴掌大小的小人,令其向裂缝跑去。


    两人还来不及惊叹对方神奇的法术,就看到那小人刚刚接触到裂缝,便如同碰壁一般停在了原地,无论如何都无法让自己的身躯进入其中。


    “这……这是什么情况?”靖取罗惊道,“明明我的符咒可以穿过这里的。”


    夜烬寒用重新长出小指的左手接住一脸沮丧的小人,沉吟道:“应当是此处也存在因果之理,就同先前穷年日晷无法接近一样。”


    “你是说,虽然这道裂缝存在于此是已经发生的事,但事实上实施这件事的人还没有做出这个举动?”


    “嗯,”夜烬寒以食指拨了拨小人晃悠悠的脑袋,应道,“若没猜错,此事还需要玉苍鸾亲自前来才行。”


    “大概是他做的了,”靖取罗赞同道,“看来我们得想办法尽快联系上他。”


    “这却也是一件难事,”兰锦烟蹙眉道,“我们要如何联络他,同时又能告知他我们所在的具体时空呢?”


    ***


    玉苍鸾落了地,向千偈淳看去,见对方眼光飘忽,一脸紧张兮兮的表情,他便问道:“人在哪里?”


    “……哦,”千偈淳以眼神示意道,“我方才看见他往那边跑了!”


    玉苍鸾盯着他,目光中带着审视,千偈淳与他对视片刻,而后心虚地低下了头。


    “哼,”玉苍鸾冷哼一声,抬手掐住千偈淳令对方扬起头来直视自己,而后缓缓逼近对方,“荀远悠在哪儿。”


    “我我我我我真的看见他往那边跑了啊!”千偈淳一边挣扎一边辩解着,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头一滴滴流了下来。


    “真是嘴硬。”玉苍鸾说着手中收紧,与此同时指尖闪起“噼啪”的紫色电光。


    下一刻,只听“轰隆”一声,闪电划破天幕直直劈在了千偈淳头顶。


    “说。”玉苍鸾的目光如蛇一般,紧锁着面前的猎物,低声道,“他到底在哪儿。”


    “呃呃呃……”千偈淳面色焦黑,两眼翻白,浑身抽搐着开口道,“我……真不知……”


    玉苍鸾冷笑一声,眼神变得冰冷:“原来如此,那就是你无中生有。”


    “这么说,你已经毫无价值了。”话音落下,他抬起另一只手并起指尖凝聚冰刃向千偈淳瞪大的眼珠刺去——


    千偈淳的瞳孔急剧收缩,在刃尖刺进眼珠的前一刻尖声叫道:“等等!等一下!”


    便在这时,已经显出裂痕的穷年日晷四周忽然升起无数道荆棘,向站在中央的两人刺去。


    瞬息之间,玉苍鸾身周化出密密麻麻的冰棱挡住袭来的荆棘,而他抬脚蹬地迅速转身,提起千偈淳隔住了刺向自己后心的数道生着长长尖刺的藤蔓。


    黑红色的血喷溅而出,千偈淳大睁着眼,不敢置信地看向与自己擦身而过的人,一边咳血一边道:“你……竟敢……”


    “得罪了千公子,”荀远悠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便径直提剑向玉苍鸾刺去,“毕竟我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救你,而是——”


    他说着忽然眼神发狠,咬牙朝面前逼近的人吼道:“杀了他!”


    “铛!”玉苍鸾甩出“逐日”长戟,一把挡住荀远悠的剑,冷笑道:“徒劳之举。”


    荀远悠翻身至半空,而后重新刺向对方:“那可不一定!”


    玉苍鸾将长戟在腰间一转架住荀远悠的攻击,同时召下雷电劈开周围丛生的荆棘,又运使寒气令所有长刺藤蔓瞬间冻结。


    接着他使戟隔开长剑,在原地转身后手腕翻转,从颈侧将戟尖以游龙之势袭向尚未反应过来的荀远悠。


    荀远悠被他强力一击打中,自空中倒飞了出去,玉苍鸾提戟欲追,脚下却忽然一踉跄。


    “咳咳……”玉苍鸾“扑通”一声单膝跪在地上,抬手从唇边拭去血迹,皱眉看向指尖的黑血。


    不远处,荀远悠重新从地面上飞起,一脸快意地看着他笑道:“如何?这‘艳荼蘼’之毒的滋味可不好受啊。”


    玉苍鸾艰难抬头,而这片刻间,他沾着黑血的指尖已经不知不觉开出了一簇簇艳红似血的花骨朵。


    ——应当是方才被溅上了千偈淳血迹的缘故,玉苍鸾转头看向一旁浑身遍布着血红花簇的尸体。


    “呵呵呵呵呵,”荀远悠兀自欣赏着对手狼狈的模样,大笑道,“就算你的境界比我高又如何?还不是要丧命于我手下。”


    为了保证能够使对方毙命,荀远悠几乎搬出了自己压箱底的绝学,甚至不惜使用了荀家仅存的奇毒“艳荼蘼”,只为杀掉对方求一条生路。


    此毒以修者修为血肉为食,可以通过血气寄生在人身上,不过多久便可将一个大活人吸成一具骷髅。


    想到这里,荀远悠紧紧盯住地面上的人,见玉苍鸾用长戟支着地慢慢站了起来,而血红色的花朵已经顺着他的左臂爬上了他的侧脸,将他整个人衬得妖艳了几分。


    荀远悠有一瞬的愣怔,这时玉苍鸾咬紧牙关脚尖一蹬,竟不顾身上被吸食的剧痛,提戟朝半空中的人攻来!


    荀远悠慌忙抽剑抵挡,然而玉苍鸾的攻势比之先前不减反增,甚至多了几分决然与狠毒,令他几乎毫无还手之力。


    缠斗间两人落在穷年日晷的晷针之上,荀远悠侧身躲过玉苍鸾劈来的一戟,他刚想喘口气,谁知玉苍鸾将长戟往晷针上一刺,竟凭空引出一道强大灵力,直直朝自己射来。


    荀远悠仓促躲过,闪避间发冠被削掉,那道灵力擦着他头顶射向半空后却没有立刻消失,反倒在虚空中劈开了一道裂痕。


    两人一时都怔住了——裂痕中分明传来属于现世的灵气!


    电光火石间,玉苍鸾明白了一切,忍不住勾唇笑道:“呵,原来如此。”


    他说着闪身上前,一把拎住荀远悠将对方往裂缝里送,果不其然看到荀远悠的身躯没入了裂缝之中,而自己的手却被隔绝在外。


    “不要!我不要出去!放开我!”


    看来此处便是荀远悠所在的时空,只要将他送出去……


    玉苍鸾这样想着,唇边却又溢出血丝,本就一直在剧烈挣扎的荀远悠则趁机当胸拍了他一掌,而后连扯带拽地将自己的身体移回了秘境中。


    荀远悠愈发恐惧——他绝不能就这么离开此地!


    可面前杀招又至,荀远悠见状咬了咬牙,非但没有避开,反而转头与玉苍鸾盛着血红荼蘼的双瞳对视,开口道:“退!”


    ——此乃荀家秘法,可通过双眼短暂控制对视者的行动,且无视双方修为差距,唯一不足之处便是对一个人只能用一次。


    荀远悠笃定对手会停下动作后退,不想却眼睁睁地看着玉苍鸾手中的金色长戟穿透了自己胸膛。


    “……怎么……回事?”他一边吐血一边震惊道,“怎么会没有效果?”


    荀远悠想破脑袋也不会知道,这是因为未来的他在荀家被灭准备逃跑时,已经对玉苍鸾用过了相同的招数,眼下他看到玉苍鸾拔|出戟尖又向自己攻来,连忙要惶恐地逃离。


    不过这一次,似乎老天终于眷顾了他一回,只见一道人影掠过眼前,提刀为荀远悠挡住了玉苍鸾的攻击,又趁玉苍鸾被毒侵蚀行动缓滞之时带他逃离了现场。


    玉苍鸾朝前追出一段距离后,便从半空中落在了地上。


    ***


    荀远悠心有余悸地坐着,一边剧烈地喘气一边略带茫然地看着面前正在替自己疗伤的青年,半晌他开口试探着道:“多……多谢相救,不知该如何称呼?”


    对方抬起头来看向荀远悠,语带温柔:“荀先生不必害怕,我叫褚患乐,同你一样,是千家的家臣。”


    第120章 无踪之莲(八)


    荀远悠一个激灵,连忙从地上弹了起来警惕道:“你是千偈淳的人?!”


    “荀先生不必惊慌,”“褚患乐”慢悠悠地起身,侧头抬眼看向他,似笑非笑道,“如今千偈淳已死,我回千家只有死路一条,故而才铤而走险与先生合作。”


    “再者,我对千家和那草包公子早有不满,他死了,正好方便我行事。”褚患乐朝荀远悠走来,“先生放心,虽然这秘境中其他人将你视为异类,但我是站在您这边的。”


    荀远悠一脸半信半疑:“口说无凭,谁知你是否暗地里也和他们谋划好了,要劝我离开这里。”


    褚患乐闻言停下脚步,面露失落:“那要如何先生才肯信我?”


    “你先说,你帮我的目的是什么?”


    “千家人欺人太甚,我向来看不惯他们的作风,”褚患乐说着攥紧拳头,“先生杀了千偈淳,正好除我心头大患,故而我愿为先生一搏,帮您改变您的将来。”


    “若你真心要帮我,”荀远悠盯着他道,“不如帮我去杀了玉苍鸾。”


    谁知褚患乐却摇摇头:“杀了一个玉苍鸾,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玉苍鸾,依我看来,先生若真想改变自己必死的结局,直接杀他简直是下下之策——定是有人存心想害先生,才会出这种馊主意。”


    荀远悠闻言一愣:“此、此话怎讲?”


    “首先,”褚患乐道,“就算您在此杀了玉苍鸾,但在我们那个时空中荀家被灭的事实早就发生,他死了这个结果也不会改变,此举无异于白费力气。”


    荀远悠恍然:“这……”


    “所以,告诉您杀了玉苍鸾可以改变结果的人,并不是真正想要帮助先生,而只是想以先生之手借刀杀人罢了,您可千万不能上了对方的当啊。”


    荀远悠倒吸一口凉气,随即骂道:“果然这些世家子各个心脏得很!”


    “正是如此。”


    褚患乐不着痕迹地轻笑一声,反问他道:


    “不知荀先生知道自己为何会被玉苍鸾所杀么?”


    “许近思那小子跟我说,荀家被千家派到阳家卧底,后因身份暴露,被玉苍鸾和宣秉呈屠门。”荀远悠一边说着一边愤懑地挥拳砸在一旁的树干上。


    当时他向许近思逼问了荀家的情况之后怒不可遏,失手杀了对方,惊怒之下索性抢去许近思的“诡画皮”,伪装成对方模样离开了那个时空,后经人提醒,便开始伺机寻找许近思口中的玉苍鸾,打算除之而后快。


    “那便是了,”褚患乐道,“试想,若是千家没有派你们荀家去阳家,您根本就不会遇到这么多逼命的危险。”


    荀远悠一时沉默了。


    褚患乐继续道:“换个方面想,若您只是改变自己被玉苍鸾所杀的结果令荀家存活下来,但出去之后仍旧要为千家卖命,时时刻刻提心吊胆,处在被阳家发现与灭门的危机之中,那么您在秘境中付出这么大代价,只杀掉一个本可以完全避免与之发生联系的人,岂不是因小失大么?”


    好像确实如此,荀远悠思索片刻,抬头问道:“那依你看我该怎么办?难道那可恶的玉苍鸾便不杀了么?”


    “若我是先生,便会记下在秘境中了解到的一切然后回去,直接改变荀家到阳家卧底的命运。”


    “如若不成,也可以抓住千家的把柄,从而拥有威胁他们的筹码,如此才算占据主动权,而后大可用长久的时间慢慢谋划,避开未来的祸患。”


    荀远悠说着朝他抬起手心,做了个握在掌中的手势,挑眉道:


    “至于区区玉苍鸾,甚至不必亲自出手,便能要了他的命。”


    “听起来不错,”荀远悠这样说着,却抬手朝褚患乐胸口拍去,面色瞬间变得凶狠无比,“不过我若是回去,岂不是遂了你们这些人的愿——你们休想骗我!”


    “多谢你的建议,”他趁着褚患乐没有防备而受伤后退,转身向半空中飞去,“但玉苍鸾此人,我是杀定了!”


    “嗨呀嗨呀,怎么就是不听劝呢,”褚患乐顺势倒下,长发铺了满地,他噙着渗血的嘴角含笑望向荀远悠离开的方向,叹气道,“在下都给你指过明路了,你却偏要走自己的独木桥。”


    “不过无妨,”褚患乐,不,竹栖砚轻笑一声,眼神却冷了下来,“在下会让你明白——这条路是你唯一的选择。”


    荀远悠飞到穷年日晷附近,只见现场荆棘遍地,荼蘼沾血,而玉苍鸾已不知去向。


    于是他冷哼一声纵身跳进了穷年日晷。


    荀远悠却不知,在他离开没多久,玉苍鸾便携着半身荼蘼找到了仰面躺在地上、装作重伤的竹栖砚。


    “他走了,你的戏可以告一段落了。”


    “那可不一定,”竹栖砚仰头看向他笑道,“我瞧玉大公子中毒已深,不出多时,我便可以接着演一出‘含泪悼亡夫’了。”


    玉苍鸾一挑眉,掀袍跪下压在他身上,抬手掐住竹栖砚脖颈,低头沉声道:“放心,我不会让你有那个机会。”


    “怎么,”竹栖砚含笑看着他,却是伸出手来轻轻抚过他脸侧的荼蘼,一边轻声道,“你要拉着我一起死么?”


    玉苍鸾沉沉看着他,不置可否。


    竹栖砚于是顺手搭在他肩头,抬起上半身向玉苍鸾附耳呵气道:“换做是我,我就会这么做。”


    玉苍鸾心念一动便要转头,耳廓上却先传来些湿意,他的动作就此顿住,任由竹栖砚揽着他,吻过他完好的侧脸,又吻过他眼角艳红的花朵,最后和他呼吸交缠。


    片刻之后,玉苍鸾放开竹栖砚,轻轻喘息着问道:“如何?他可说了什么线索?”


    “嗯,”竹栖砚随他站起身,“基本已经可以断定,是谁在背后捣鬼了。”


    其实一开始竹玉二人在得知荀远悠失踪之时,便已察觉出了蹊跷之处。


    原本被雪家严加看守的人怎会突然杀人离去,这其中没有人暗中推波助澜,竹栖砚是不信的,而幕后黑手显然就在当时在场的人之中。


    所以在最初和他们讨论此事时,竹栖砚便不着痕迹地挖了一个陷阱——他说,荀远悠或许是计划着直接杀掉玉苍鸾以永绝后患。


    这个目的看起来似乎没有问题,然而细细想来便会发觉漏洞所在——玉苍鸾进入秘境时,荀远悠被杀一事早就发生,再杀了玉苍鸾,根本无济于事。


    但竹栖砚刻意模糊了这句话的本意——这个“杀掉玉苍鸾”,确实既可以指“直接在秘境中杀掉玉苍鸾”,又可以指“从根本上扼杀掉玉苍鸾的存在”。


    至于如何理解,权看听到这话之人自己的心思如何。


    常人或许只会觉得确实如此,但若是有心之人——尤其是针对玉苍鸾的有心之人,却说不定会理解成哪一种意思。


    千偈淳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他一心想要玉苍鸾死,自然会以“直接杀掉玉苍鸾”为筹码来说服荀远悠来帮助自己。


    而从荀远悠的动向来看,那幕后之人显然也认为是前一种说法。


    不管对方到底想要做甚么,仅此一点便可断定,此人欲借荀远悠对玉苍鸾不利,再结合事情发生的节点,显然对方是在得知玉苍鸾身在秘境中之后才实施的计划。


    具体而言,便是在岳鸣渊他们几人来到算悯心所在的时空、将玉苍鸾的消息散播开来,直到荀远悠离开的那段时间。


    那时有条件又有能力动手的——只有雪家人了。


    ***


    “此处大抵也没有线索了,”岳鸣渊小心翼翼地觑着身边人的表情,劝阻道,“映兄,不如我们在这里休整片刻,往下一处走罢?”


    映归川却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反而表情严肃地望向前方某一处。


    “映兄?”岳鸣渊在他面前挥挥手,试探着问道,“可是发现了什么?”


    “老岳,”就见映归川十分慎重地走近一处沙丘,从被流沙掩盖之处抽出了一个小巧的物件,“你看这是什么。”


    “呃……”岳鸣渊十分认真地打量了一番对方拿在手里的东西,不明所以,“一、一面……铜镜?”


    看起来只是一面普通的镜子啊。


    “不错,”映归川却盯着那镜子认真道,“可这是我在时间之河里丢掉的镜子。”


    “这……”岳鸣渊猛地睁大双眼,“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显然是从时间之河里掉到这个时空的,可那个时候穿越分明还不曾启动过,”映归川看向他,“这说明什么?”


    岳鸣渊愣愣地看着他,似有所悟。


    “说明在时间之河里,有些东西是可以直接无视时空限制的。”映归川笃定道,“譬如这些死物,或许还能有别的什么。”


    岳鸣渊明白了他的意思:“不妨我们现在就试一试。”


    映归川点了点头。


    两人说着便准备动身,不料却瞧见一人正从流沙河里窜出,就这么和他们打了个照面。


    “别跑!”映归川一眼认出了对方,拔腿便追,“荀远悠,离开这里!”


    荀远悠拔剑和他对阵片刻,见自己不是对手,当机立断转身跳回了河里。


    “他去到别的时空了,”岳鸣渊赶上来道,“奇怪,那两人竟没有解决他,反而放任他穿梭在各个时空中么?”


    ***


    荀远悠跳进另一个时空,睁眼却看见算悯心正瞪大眼睛望着自己,他趁机要溜走,不远处算惜年已经提剑攻了上来。


    “荀远悠,回到你所在的时空罢。”


    荀远悠见她看着容貌虽年轻,境界竟高于自己,不免生了几分胆怯,打算故技重施转身逃跑。


    谁知算惜年却不想轻易放过他,但见半空中降下一道剑阵将荀远悠的去路围住,令他不得不重新回身直面算惜年的攻击。


    “荀远悠,擅自从别的时空离开恐会搅乱整个现世的因果,望你不要冲动。”


    算惜年说着要以剑阵将他擒捉,荀远悠闻言气愤地挑开她的剑,吼道:“说得轻巧,死的人又不是你!”


    “既如此,”算惜年默默叹一口气,随即仗剑上前,“那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荀远悠亦提剑迎上她的剑势,算惜年见状凝神聚起剑阵,打算一击震慑对方,不想荀远悠反倒收起猛冲的气势,将身形一扭转头从空门处逃跑了。


    算惜年眉头一皱追上前去,对方的身影却已经消失在流沙河中。


    “这人也跑得太快了罢,”算悯心跑过来急道,“这下可怎么办?”


    “小公子不必太过担忧,”一位家臣上来安慰道,“我等走过这么多时空,大抵也发现了些不寻常之处,许跟这位荀先生的出现和去路有联系。”


    算惜年收了剑看向那人:“先生请讲。”


    “其一,我们在这么多的时空里都没有发现秘境与现世连接的通道,可见年晷秘境确实已经许久没有出现在修真界,但若说它是头次现世,则又与荀远悠的存在相悖。”


    “其二,请诸位仔细回想,我们来到年晷秘境中这么久,遇到的却绝大多数都是和我们同一个时间段进入秘境的人,至于来自其它时间的,居然只碰到了荀远悠一个。”


    “再加上先前夜烬寒先生所提到的‘因果’之论,属下斗胆推断,荀远悠进入年晷秘境兴许算是个意外,但在那之后,有人却刻意抹去了秘境与现世的联系,从而让秘境销声匿迹近千年,直到近来才被重新发现。”


    ***


    荀远悠这次小心了许多,顺着时间之河出来时掩盖了身上的气息,没有让此处的人第一时间发现他。


    然而还没等他找到这个时空连通现世的线索,意外却先一步发生了。


    当荀远悠走入一片荒芜岛群中时,他忽然察觉到远方有奇怪的动静,靠近一看发现竟是熟人。


    只见在他面前不远处,一个身材高大的修士将雪家大公子雪寂祯抵在山壁上,一剑刺进了对方的胸口。


    而雪崇祀站在一旁,对雪寂祯的挣扎叫骂无动于衷,就这样冷冰冰地注视着雪寂祯慢慢断了气。


    荀远悠倒吸一口凉气,下一刻剑锋便逼至自己喉间。


    “我道是谁呢,原来是你。”


    荀远悠的目光从面前表情冷漠的修士脸上移开,看向朝自己缓缓走来的雪崇祀,不由得气愤道:“雪四公子!是你骗我在先!”


    “我都知道了,你不过是想借刀杀人,才告诉我杀了玉苍鸾便能改变结局!”


    “你这两面三刀、居心险恶的卑鄙小人,甚至杀兄——”


    他话还未说完,便被人弹指点穴打晕了过去。


    雪崇祀停在倒地的荀远悠身边,对一旁的修士冷声道:“动手罢,把他方才的记忆都改掉。”


    那人拱手称是,随即抬手屈指成爪向下,朝荀远悠头颅虚虚一抓,便从其天灵中抽出一团闪着微光的雾气来,但见其伸出另一只手在散开的雾气中点了几笔,接着又将之团起重新放回了荀远悠脑中。


    “公子,此人要如何处理?”做完这一切,那人才开口沉声问道。


    雪崇祀盯着荀远悠紧闭的双眼沉思片刻:“他不能死在这里——原本是想借他之手杀掉雪寂祯,不想后来玉苍鸾也来了,我索性让他去牵制玉苍鸾,这样我们才好将雪寂祯之死嫁祸给玉阎罗。”


    “谁知玉苍鸾竟没有解决掉他,还让这蠢货到处乱跑,撞见了我们的好事——哼,也算他活该,命中注定有此一劫。”


    “原来如此,”这时一个出乎意料的声音却在两人身后响起,“没想到阁下在我身上煞费苦心,倒是让我受宠若惊了。”


    雪崇祀连忙转过身去,但见一道高挑身影正倚着长戟立在不远处,一双凤眸中暗暗隐着怒火,正紧锁着他的动作。


    “……未料到玉阎罗大驾光临,”雪崇祀看着对方,他不知道玉苍鸾将此处发生的事看到了多少,只得谨慎开口道,“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不必拐弯抹角了,”玉苍鸾打断他开门见山道,“你纵容手下放走荀远悠,暗中怂恿对方对付我,又意欲将杀兄之罪加于我身的计划,我已全然知晓。”


    雪崇祀闻言大惊:“那你……”


    便见玉苍鸾身形一动,眨眼间已飞掠至他近前,戟尖直指雪崇祀胸口,威胁的目光却看向其身后蠢蠢欲动的手下:“此次前来,正是希望和四公子做个交易。”


    ***


    荀远悠在时间之河里浮沉许久,不断从不同的时空进进出出,却始终没有找到可以离开秘境的方法。


    而与之相对的,他在这些时空里总能碰到很多的修者,他们视自己如蛇蝎一般,或以巧言说服自己回到原来的时空,或用武力逼迫自己离开。


    为什么?为什么?他们凭什么一个个道貌岸然地指责自己!他们自己置身事外,却要将自己推入必死的境地!凭什么?凭什么!


    难道他就该心平气和地回去,然后接受自己被屠门的结局么?


    可是……可是,前路又在哪里呢?他到底能从哪里离开呢?


    这个秘境中……真的能够让他找到生机么?


    莫非他做了这么多……真的只是徒劳?


    难道他真的该听从最初褚患乐的计划?


    好像那人的计划也不错……兴许他该从长计议……


    ——谁能告诉他,他到底该怎么办?他该怎么办……该怎么办!


    不知过了多久,不知过了多少时空,当遍体鳞伤精疲力尽的荀远悠再次一头栽进流沙河中之时,他终于失去了站起来的力气,任凭自己在流淌的时间中随波逐流,然后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等荀远悠再度迷迷糊糊醒来时,他却发觉自己身在一处有些熟悉的山洞中。


    他尚且有几分迷茫,耳边却传来一道温柔的嗓音:“如何?荀先生回到了这里,可是终于下定决心了?”


    闻言,荀远悠立马唰地起身,转头望向正站在不远处含笑看着自己的褚患乐。


    愣怔了片刻后,荀远悠拖着伤体一把扑到对方脚下,抬手抓住褚患乐的袖摆,仰头拿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对方,颤抖着开口道:“救救我……求你救救我……”


    竹栖砚面不改色,只垂眼似怜似嘲地与荀远悠对视了许久,直到对方快要支持不住时,方才施舍般拿出折扇挑起对方下巴,悠悠开口道:“哦?我没太听清楚先生的意思呢。”


    荀远悠如同抓着唯一的救命稻草,哑声道:“请你帮我!请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我没有听错罢,”竹栖砚暗笑一声,接着装作不敢相信的样子疑惑道,“之前先生不是说我是骗你的么?现在如何又选择相信我了?”


    “我相信你!”荀远悠跪在地上,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我相信你!”


    竹栖砚哼笑着低头逼近他:“不往别的时空跑了?”


    “不跑了不跑了!”


    竹栖砚望进他双眼,语带诱惑:“玉苍鸾还要杀么?”


    “……”荀远悠与近在咫尺的面庞对视片刻,张口道,“……不、不杀了。”


    “这便对了,”竹栖砚收回扇子,噙着笑容将荀远悠从地上拉起来,“先生是明事理之人,不枉我特意将您救回来。”


    “您要知道,这秘境中的人各个都视您为异类,只有我才会帮您。”


    “先生放心,秘境中凶险万分,您回去了却可以慢慢筹划,若事情顺利,兴许你我还能在未来相遇。”


    荀远悠闻言慢慢点了点头。


    竹栖砚满意地笑笑:“那事不宜迟,详细的计划我们可以边走边说……”


    他话音未落,整座山头却突然一阵摇晃。


    竹栖砚眼神一变,连忙带着荀远悠飞出了山洞,而就在下一刻,高耸的山峰在他们身后轰然崩塌。


    与此同时,一点寒芒穿透烟尘直向二人袭来,荀远悠慌乱之间,已被竹栖砚扔出老远,待他稳住身形往来处看去时,便见竹栖砚翩然转身,抬扇挡住了玉苍鸾手中的长戟。


    “荀先生,我拦住他,”竹栖砚回过头来对他道,“您先离开!”


同类推荐: 清冷师姐变疯批,炉鼎师妹撩不停、 老实妻子欲和离、 太微令、 失忆后钓系O总诱我标记她_陈厘、 大小孩:36次快门、 高门美人、 娇妻攻笔趣阁、 恶毒女配拯救日记[综影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