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无踪之莲(终)
荀远悠见状眼神一闪,不退反进,他提剑上前朝竹栖砚道:“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方才他观察过玉苍鸾的状况,虽不知对方用什么办法暂时压制了“艳荼蘼”之毒的蔓延,但眼见其半边身体已被血红花簇覆盖,形如鬼魅,料想也撑不了多时。
他本来已经打算一走了之,谁知玉苍鸾竟主动找上门来。
若说先前因境界差距他尚且顾及几分,现下有了“褚患乐”的助力,凭他们二人的能为定可一举将对方置于死地。
想到这里,荀远悠不免多了几分自信,握紧手中佩剑欲加入那二人的战局。
远处,竹栖砚执扇在手左右抵挡,避过玉苍鸾向自己身侧刺来的戟尖。
见荀远悠提剑赶来,玉苍鸾长眉轻挑,不徐不急将长戟在腕间一转,使灵力凝聚在锋刃上向竹栖砚攻去。
竹栖砚却抬手侧头,以扇骨架住即将逼至面前的冷刃,反而用四两拨千斤之势带着长戟在半空中划了个半圈,让其上的灵力不偏不倚地向急急赶来的荀远悠射|了出去。
荀远悠始料未及,连忙拔剑相迎,却仍旧被巨力震得倒飞出去。
竹栖砚见状作势倒吸一口凉气,高声道:“玉阎罗你好生狠毒啊——荀先生放心,我定会护你周全。”
玉苍鸾抬眼与他对视一瞬,随即冷哼一声抬起被对方抵着的长戟,一把将竹栖砚手中折扇挑飞了出去。
竹栖砚迅速转身,衣袖翻飞有如青云升腾,玉苍鸾调转戟尖从对方腰带前擦过,下一刻便见眼前轻雾罩面,原是竹栖砚脚尖一点落在他手中利刃之上,半蹲下|身朝他眨了眨眼。
玉苍鸾与他对视片刻,而后偏头躲开从脑后呼啸而来的攻势,就见一柄长刀贴着他脸侧飞过,紧接着被竹栖砚伸手接住,重新化成了折扇的模样。
玉苍鸾抬起一只手,结起冰盾挡开竹栖砚扬袖甩来的风刃,随即抽回被对方踩在脚底的“逐日”戟,接下竹栖砚攻来的数道灵力,顺势反手将之挑了开来。
刚刚捉准时机要上前的荀远悠这回长了记性,眼看灵力余波再次朝自己攻来,他急急止住攻势抵挡,这才没让自己受到波及。
这片刻的时间,玉苍鸾和竹栖砚又缠斗在了一起。
荀远悠抬头一瞬,但见玉苍鸾在半空中挥舞着长戟转身,锋利的冰箭便如下雨一般淅淅沥沥地降了下来。
他欲抬手抵挡,这时竹栖砚抢先一步来到他身前,抬手将折扇展开旋转,在两人面前凝起一道风墙将冰雨隔在了外面。
“荀先生,您还好吗?”竹栖砚回过头来关切道,“不必逞强,我来挡住他即可,你赶紧找到裂缝离开这里罢。”
“我同你……”荀远悠话还未说完,一股巨力突然撞碎了竹栖砚撑起的风墙,紧接着玉苍鸾伸出覆盖了麟甲的手向荀远悠抓去,口中威胁道:“将解药交出来!”
原来他是为解药而来的——荀远悠恍然之刻,竹栖砚已从侧边伸手将他推了开来:“快走!”
随即挥扇挡住了将要继续追赶的玉苍鸾。
荀远悠被方才玉苍鸾看向自己的冰冷眼神所震慑,听到竹栖砚的催促后,脚下已不由自主地行动起来要离开这里,不想此时却听一道凄厉的鸣声响起,随即他整个人都被一个巨大的黑影笼罩了起来。
荀远悠震惊地抬头朝上看去,只见一头身躯庞大如山的白骨兽正从冒出灵光的眼眶中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仿佛要将他拆吃入腹。
“这、这是什么?!”
荀远悠尚在惊诧之际,白骨兽已经伸出脚爪向他抓来,他已是躲闪不及,却见逐渐漆黑的视野中忽然亮起一道青色刀光——
危急之刻,竹栖砚飞身赶到,一手拎住他后领,一手提刀横切,挡住白骨兽袭来的利爪,在白骨之上留下长长一道深痕,然后让两人紧贴着地面划出了巨兽所笼罩的范围。
荀远悠惊魂未定地喘着粗气,转头看到竹栖砚横刀挡在自己身前,毫不在意地擦去了额头上留下的鲜血。
他愣在原地,开口道:“你……”为何要做到这种地步?
若只是萍水相逢,若只是因为他杀了千偈淳就为他如此奋不顾身,未免也太傻了。
但在这重重险阻的秘境里,在所有人人视他如蛇蝎的时空中,只有此人愿意挡在他面前。
竹栖砚却仿佛知道荀远悠要说什么一般,他转过头来,染血的面庞带上了笑容:“先生曾有恩于我,我必会护送先生安全离开。”
荀远悠闻言心中一动——对啊,此人既是从几千几百年后来的,又是千家家臣,莫不是多年后的自己曾对他伸出过援手,甚至是救命之恩,所以对方才无论如何都要保护他?
这样一来一切都说得通了。
竹栖砚却不知荀远悠一瞬间已在心中补出了一出大戏,他话音方落便感觉到身后逼近的杀气,连忙转回头来提刀上前,朝面色不虞的玉苍鸾挑了挑眉。
玉苍鸾脸色更黑了,他一边和竹栖砚打得有来有回,一边再度驱使小怪向荀远悠攻去。
竹栖砚见状翻身回转,落到荀远悠面前抬刀抗住小怪的利爪,开口意有所指道:“居然控制巨兽袭击我等,玉阎罗为了解药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哼,”玉苍鸾飞身跳上小怪后背,将长戟在手中一挥指向竹栖砚,冷道,“那又如何?”
“不如何。”竹栖砚眼见小怪要再度攻来,反倒拎着荀远悠后退了一段距离,接着将对方放在地上,兀自提刀迎上前去,行动间微微勾起嘴角道,“那便看看——到底是谁的神通更胜一筹罢。”
闻言只见他从袖中掏出残页往半空中抛起,而后抬起刀刃割破手指,顿时鲜血一滴滴从他指尖涌出,随即被“哗啦啦”飞起的书页尽数吸收了去。
下一刻,所有吸收了血液的残缺书页都自动补全,其上泛黄的颜色褪去,纸页焕然一新,有温和的灵光从其间亮起,冥冥之中向着此界的四面八方发出召唤之力。
荀远悠方在地上站定,便感觉到脚下传来隐隐的震动,耳边仿佛响起了来自遥远又古老之处的兽鸣。
他连忙放眼望去,竟真的看到一群群身上亮着光芒的猛兽于山石丛林间探出头来,一股脑儿地向几人所在之处冲来。
这又是什么情况?!
随着猛兽们愈来愈靠近,荀远悠眼睁睁地看着半空中的书页如同找到目标一般落到了它们的身上,紧接着这些野兽的身形开始暴涨,身周也不断聚集起灵力来。
这其中,一头浑身卷毛面目狰狞的猛兽一马当先,跃过荀远悠头顶挥掌直向半空中的小怪攻去!
小怪扇动翅膀迎敌,两兽以巨力相击,荡起层层灵力向周围扩散而去,此处地面不堪承受,竟直接裂开了几道大缝。
卷毛兽一击不成落回地上,这时只见竹栖砚利落翻身骑在它背上,口中喝道:“大毛!我们上!”
大毛瞳仁竖起,从鼻孔中发出几道哼声,接着两条后腿发力一蹬,载着竹栖砚向半空中盘旋着御敌的小怪和玉苍鸾冲去。
“吼——”“唳——”
两猛兽相搏,挥掌如排山,掀爪似倒海,而竹栖砚在大毛背上直起身子横刀而立,抬手接住了玉苍鸾自上而下的全力一击!
“轰!轰!轰!”二人灵力相撞,仿佛击起千层浪涛,携磅礴之势冲击着附近的山体和脚下的大地,为整座秘境带来一阵又一阵的震颤。
玉苍鸾瞳孔微缩,眼神中闪烁着兴奋,连声道:“好!好极!再来!”
竹栖砚嘴角飞溅起几滴鲜血,见状笑得愈发愉悦:“如你所愿。”
二人愈战愈酣,另一边荀远悠的状况却不太妙。
受到竹栖砚召唤的众兽因残页上的灵力恢复至祖先的体型,自身却并没有如祖先一般充盈的灵力,只能从周围的环境不断吸取。
但此处秘境的灵力早不如初始那般丰沛,得不到足够的灵力补充,猛兽们逐渐焦躁起来,在地面上相互搏斗,左冲右突,一时间草木摧折,山石崩塌,大地凹陷,好不混乱。
荀远悠夹在当中,因为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被猛兽们撞得眼冒金星,好不容易才从兽群中脱身飞至半空,他便暗暗观察着斗得不可开交的两人,准备趁机偷袭。
这厢竹栖砚不慌不忙,手中折扇与长刀交替,攻时肃杀萧瑟,守时柔风化雨。
反观玉苍鸾则愈战愈勇,身形迅捷战意昂扬,挥戟如游龙,攻势似霹雳,眼神含惊雷,杀意凝寒霜。
二人气息纠缠交错,身形若即若离,指弹刀锋如抚弦,戟卷衣带若翩跹,招式接连不断,荀远悠一时半刻竟找不到插手的时机。
而在三人脚下,随着一众灵兽不断吸收灵力,秘境中央的陆地上裂开了越来越多的缝隙,因众兽的搏斗逐渐分裂崩毁。
“轰——”又是一记猛击,小怪和大毛的身躯撞在一起,巨大的震荡从两兽爪之间传出,引得整片秘境的地面开始共鸣起来。
与此同时,竹栖砚翻手再将折扇化作长刀,挥手间掀起浩荡青风,向着从天而降的闪电而去。
“砰”地一声刀戟相交,竹玉二人的身影被击起的烟尘遮住,荀远悠捉住时机,提剑飞身上前,穿过烟雾直向玉苍鸾毫无防备的后背而去。
不想此时,玉苍鸾忽然翻身跃起,抬手引得竹栖砚整个人朝前倾倒,竹栖砚连忙翻转刀身,挑开荀远悠迎面而来的剑尖。
只听“噗呲”一声,刀锋带着荀远悠剑尖错开身前人刺进了玉苍鸾的胸口。
成功了!荀远悠心中一阵窃喜,眼见玉苍鸾失了气力朝地面栽倒下去,他刚想松一口气,却忽然感觉到自己脸上有粘腻的湿意。
荀远悠伸手一摸,在自己指尖上看到了黑色的血迹,他不信邪地再往脸上摸去,却触到了一种花朵特有的柔软之感。
——是“艳荼蘼”!
***
岳鸣渊和映归川重新回到时间之河上,竟然成功催动了传讯符,他们根据指引,终于与靖兰一行人汇合。
“原来如此,”他听完靖取罗的解释后讶然,“我们会收到你的求助信息,竟然是秘境本身的原因。”
“是的,如今不仅证实了法术可以无视因果通过裂缝传往现世,还确定了法术可以从时间之河上直接传达到秘境中的任何一个时空,”靖取罗道,“那么我们便可以借此通知所有人回到这里了。”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兰锦烟补充道,“我们要尽快联系玉苍鸾,没有他来劈开这一条裂缝,我们便无法穿过它回到现世。”
“连秘境的通道都是他开辟的……”岳鸣渊嘴角抽搐,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片刻后他反应过来看向空荡荡的身边,问道,“映兄呢?”
“他说要去找一样东西。”一旁的夜烬寒睁眼道。
***
糟了!是什么时候……荀远悠刚刚升起的喜悦之情转眼间一扫而空,甚至连竹栖砚唤他名字都没有听见。
他现在大脑一片混沌,连呼吸都带上了痛苦,剧毒几乎马上便侵蚀了他的全身,令他跌落仰躺在地,不得不如溺水之人一般徒劳挣扎起来。
“荀先生,荀先生!”竹栖砚急切的声音如同响在天边,“你怎么样?”
荀远悠抬起布满花朵的手臂握住对方,喃喃道:“救……救……”
“什么?”竹栖砚俯下身,想要听清他的话语。
却见荀远悠眼神丕变,用尽全身力气抓紧掉在手边的长剑一把刺进了对方心脏。
竹栖砚大睁着眼,带着不可思议地表情倒了下去,渐渐停止了呼吸。
荀远悠这才舒了口气,从手中化出一个小巧的丹瓶——“艳荼蘼”这样珍稀的剧毒,解药自然更加珍贵,有旁人看着他总归不放心。
再者,此番一并解决了心头大患玉苍鸾,又除掉了“褚患乐”这个唯一的知情者,他再从原时空返回慢慢筹谋逃离千家掌控,如此才算万无一失。
褚患乐啊褚患乐,你可别恨我,等到千年之后,我再予你救命之恩罢。
荀远悠这样想着,才放心地从丹瓶里倒出一颗红色的丹药来送进了自己的嘴里。
接着他便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一只手从他尚且紧握的右手中抽出丹瓶随意抛了抛,又送到另一只覆着麟甲的手中:“喏,解药到手了。”
就见本该胸口洞开倒地不起的玉苍鸾好端端地站在不远处,闻言倒出一颗丹药吃了,随即一撩下摆就地打坐,开始恢复起修为来。
同样本该含恨而亡的竹栖砚则将折扇重新展开,朝另一边站着的高大修士拜道:“多谢巫先生出手相救。”
“不必言谢,”这修士正是之前跟在雪崇祀身边善后的那位,名唤巫寻云,“这不过是我家公子与你们的交易罢了。”
原来先前玉苍鸾以雪崇祀杀兄嫁祸之事为要挟,与雪四公子进行交易,要借对方身边这位擅长记忆篡改之术的修士一用。
方才他二人与荀远悠对战时,巫寻云便一直蛰伏在暗处,直到荀远悠上前偷袭玉苍鸾之时,他便开始施展篡改之术,令荀远悠误以为自己杀掉玉苍鸾后中了“艳荼蘼”之毒,又杀了竹栖砚打算服用解药。
如此竹玉二人才顺利将“艳荼蘼”的解药拿到手。
竹栖砚轻笑一声,抬眼继续道:“巫先生明白就好,那么便劳驾您再对荀远悠使一次法术,彻底改掉他对年晷秘境的见闻罢。”
巫寻云闻言亦并未追问太多——左右他不过是个替人做事的,既然雪崇祀答应了竹栖砚,他动手便是。
但见他再度抽出荀远悠的记忆,按照竹栖砚的意思,将对方来到年晷秘境的经历变得模糊,抹去了对方在秘境中见到的众人的名姓和模样。
这样荀远悠再醒来时,只会以为自己大梦一场遇到了世外高人为他指点迷津。
巫寻云改到这里动作一顿,忍不住问道:“高人……给他指点了什么?”
竹栖砚以扇掩唇:“就说……让他回去之后多提防千家,最好是能将千家的把柄握在自己手中。”
“譬如说——将千家交给他的机密任务、信件往来一一记录藏好,可以在将来作为要挟的资本。”
巫寻云虽觉得有些奇怪,仍旧照他所言改了,最后竹栖砚谢过对方,然后拎着昏睡不醒的荀远悠来到裂缝旁,毫不犹豫地将其丢了出去。
“等下,”巫寻云看着玉苍鸾迟疑道,“你们……是不是没把解药丹瓶还给他?”
“既是高人指点,向他索要些代价也是自然,”竹栖砚却面不改色道,“难道先生以为不妥么?”
“……没、没有。”巫寻云这样说着,心中却叹息这荀远悠被人家坑了还要替人家数钱,只望这笔交易早些结束,回去再建议雪崇祀一定要远离这二人。
“既然此间事了,”他对竹栖砚道,“二位可得记得答应公子的事,将雪家人带回现世。”
“放心,”竹栖砚笑道,“我等诚信交易,绝不食言。”
“……”你这句话我怎么就不敢相信呢。
这时玉苍鸾已重新将经脉疏通,他利落起身,原本覆在皮肤上的血红荼蘼花簇纷纷掉落,竹栖砚见状拿扇子接了一朵,面上升起一丝惋惜之色。
在他们身后,这一片时空已经开始崩塌分解,猛兽们重新缩回原本的大小,恋恋不舍地追逐着从它们身上剥离的书页,小怪察觉到三人离开之意,兀自落在玉苍鸾身边哀鸣起来。
“我走了,”玉苍鸾落到他头颅前与他对视,“没有办法将你带到别的时空,不必跟着我了。”
虽然已经明白荀远悠借着他所划开的这一道缝隙来到秘境是个意外,但为保险起见,二人还是选择让整片时空湮灭,这样便不会有其他人误入,以免引起更多不必要的混乱。
时空崩塌之后,这里的一切都会灰飞烟灭,自然也包括这些曾经称霸了整片秘境,又被二人驯服的猛兽们。
小怪微微低下头,试图轻轻蹭着玉苍鸾垂在身侧的手背。
“我意已决,撒娇也无用……嗯?”玉苍鸾说着诧异地抬手,却见自己手背上多了一个印记,“这是……”
他重新与眼前白骨巨兽眼眶中闪烁的幽光相对,突然间明白了一切:“原来如此。”
原来他与秘境建立了联系,不仅仅是因为他劈开了通天木发现穷年日晷。
归根结底,是他和“五不像”缔结了灵兽的契约,而通天木以“五不像”为食,也因食用“五不像”才慢慢在体内化出了分割时空的“穷年日晷”。
“五不像”才是年晷秘境一切的源头,是守护秘境的灵兽。
他将小怪作为自己的灵兽,某种程度上算是拥有了整个秘境的支配权,虽然不像秘境的创造者那般可以跨越一切规则,但却能够开启穷年日晷,甚至劈开秘境和现世连接的通道。
“我明白了,你不会消失,对么。”玉苍鸾将手重新覆在小怪头上,感受到自己和对方的联系在随着灵力缓缓流动。
从今往后,不管是在秘境还是现世中,只要他一声令下,心意所至,小怪便可来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战。
“既然你认我为主,”玉苍鸾最后道,“今后便受我驱策罢。”
***
映归川在几乎被流沙侵蚀殆尽的秘境中探查多时,终于有了七生玄冰莲的线索。
他循着气息而来,出现在眼前的却是姗姗来迟的玉苍鸾。
“怎么了映先生,”竹栖砚抬扇按下他颤抖地指着玉苍鸾的手指,“就算我们来晚了些,也不必如此激动罢。”
映归川脸上的表情由惊愕转为不可置信又转为愤怒,他逼近竹栖砚咬牙低声道:“这一切都是你的阴谋罢?你故意用玉苍鸾身上的玄冰莲引听澜阁前来探寻,结果害听澜阁内乱,如今还让我等竹篮打水一场空!”
“映先生也太高看在下了,”竹栖砚却不紧不慢道,“若不是秘境突然出现,修真界根本无人注意到这里,若不是听澜阁说在此发现了玄冰莲的气息,我二人根本不会前来——孰是孰非,孰因孰果,先生还是自己先搞清楚,再来兴师问罪罢。”
映归川被他一句话绕了进去,半天都没反应过来,直到玉苍鸾提剑以时间之河的灵力劈开裂缝,众人一一顺着通道离开,他仍在思索着这件事——
到底是因为玉苍鸾进入秘境才导致了此处拥有七生玄冰莲的传闻,还是因为听澜阁发现玄冰莲的气息才让玉竹二人进了年晷秘境?
第122章 多事之秋(一)
落地时,竹栖砚感觉到有一道强烈的视线紧紧锁在自己身上。
他转身向目光来处看去,就见雪祝琅正躲在和下属交谈的雪崇祀背后,红着一双眼愤恨地盯着自己。
有趣,竹栖砚挑了挑眉,迈步打算走向雪家人所在之处,不料却被玉苍鸾拉住了手腕。
“你要去哪儿?”
“我么,”竹栖砚挥扇在他面前一撩,笑道,“自然是去找点乐子了。”
“别惦记你的乐子了。”映归川出现在两人之间,黑着脸幽幽道,“此次寻找七生玄冰莲无果,你们有想过要如何向主公交代么?”
“哦?”竹栖砚一脸无辜,“我又不是听澜阁的人,为何要向你们主公交代?该操心此事的,可只有映先生一个人呢。”
“你!”映归川瞪眼道,“明明是你答应主公的事,休要颠倒是非推卸责任!”
不过这回竹篮打水一场空,他心中确实焦躁,甚至在思考将玉苍鸾捉了带回去是否能够交差。
反正一开始听澜阁发现的也只是此人留在秘境中的气息罢了。
竹栖砚却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收起扇子逼近他低声道:“我劝阁下还是不要动那些歪心思的好,还是说——你想猜猜上一个这么做的人的结局如何么?”
映归川闻言一愣,脑海中不禁浮现出阳家老祖最后的惨状,只好颇为不甘地收了心中念头。
这时竹栖砚才拉开与他的距离,接着道:“放心,在下不是食言之人,既然和镜主有过交易,便一定会替她找到七生玄冰莲的。”
“口说无凭,”映归川冷哼道,“连听澜阁都没发现别的踪迹,你又能有什么办法?”
竹栖砚却只是笑道:“无需多言,你只管将这话带给霓阁主,他自然会明白。”
送走了满脑门疑问的映归川,竹栖砚再转身时雪家人已离开了此地。
见他眼中露出遗憾,玉苍鸾开口道:“你找雪家人做甚。”
“我瞧那位小姐似乎觉得与我有仇,故而打算上前为自己辩解一番,好教她不要一直盯着我看,不然那位雪四公子的脸都快黑成锅底了。”竹栖砚面带委屈。
“哼,”玉苍鸾不屑道,“雪四演得一手好戏,明明事情是他一手策划,竟把自己也骗了去。”
竹栖砚轻轻叹了口气,玉苍鸾见状奇道:“莫非一个雪崇祀,真的叫你发起愁来了?”
“可不是么,”竹栖砚往他肩上倒去,一边拖长语调,“我本无意掺和他雪家的家事,谁知他却要主动招惹我们——唉,想来过不了多久,你我在太微令上的罪状便又要多上一二条了。”
玉苍鸾抬手轻捏他后颈,嗤道:“反正也不差这一两件。”
“什么差一两件啊?!”
忽然一道声音打破两人之间旖旎的气氛,玉苍鸾皱眉回头看去,却见一张英丽的脸出现在面前。
原本快要贴在一起的玉竹两人连忙分了开来,竹栖砚直起身展扇摇了摇,朝来人皮笑肉不笑道:“雾前辈,好久不见了。”
“诶呀也没多久,”雾赦己整个人悬在半空中,挥挥手道,“我那晚喝醉了酒,醒过来之后你二人还有那个岳小子就都不见了,可叫我一顿好找。”
“事发紧急,忘了同前辈商量,是我们的不是。”这时呆在一旁的岳鸣渊终于见缝插针上前来,连忙解释道。
“没事没事,反正噙霜也和我说过了。”雾赦己大方一摆手,又朝身后招呼道,“对了噙霜,那位副首领要你带什么话来着?你快跟他们说说。”
“是,师父。”晓噙霜闻言从雾赦己身后落到地上行至前面来,朝面前几人规规矩矩地行过了礼,然后抬起头道,“竹先生,玉先生,副首领和樗先生说如今盟内对你二人异议较大,让你们不必急着回去,可先随我师父往西洲一趟。”
竹栖砚与玉苍鸾对视一眼,面上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他对晓噙霜爽快应道:“也好,那便要叨扰你们师徒二人了。”
“这有啥叨扰的呀,”雾赦己抬手使劲拍了拍两人肩膀,“瞧你们去了趟秘境还变得这么客气了。”
“我们既然直接来找你们了,肯定是要直接带着你们去啊。”
岳鸣渊在一旁问道:“樗旻枢他们可还吩咐了其他的话么?”
“没有,”晓噙霜摇摇头,“先生并未吩咐其他。”
只支开了太微令上的几人么……岳鸣渊从樗旻枢的安排中读出了一点不寻常,他朝玉竹二人点点头,随即向雾赦己道别:“既然如此,那么我和取罗他们二人便先回岐渊了,诸位还请保重。”
语罢他拱手一拜,然后带着等在一边的靖兰二人往来时的方向去了。
***
靖取罗自离了秘境便有些情绪低靡,初时有其他人在旁边岳鸣渊未来得及细问,现下只剩他们三人,岳鸣渊便斟酌着试探道:“锦烟,自从进入秘境之后我们便分开了,你能和我讲讲你的见闻么?”
兰锦烟于是将她遇到靖取罗前后的事细细说了一遍,待讲到最后离开秘境时擦肩而过便不知所踪的苑邢夫妇时,两人终于顺理成章地看向一旁一直不作声的靖取罗,问道:“取罗……你是和那位苑池鱼……有什么渊源么?”
靖取罗看起来很是纠结,三人间的气氛一时沉重无比,岳鸣渊静静地站在前方控制着飞行法器的方向,兰锦烟则在他身旁一言不发地等待着。
过了半晌,靖取罗才鼓起勇气,抬头对两人道:“此事说来话长。”
见二人皆露出倾听之意,他不知为何悄悄松了口气,接着道:
“从前一直不怎么和你们提过我的过去——其实,我在来到七杀盟之前,曾经在景家做过很久的打手,苑池鱼就是我的同僚。”
“而景家,则是以前御家重要的附属世家之一。”
***
见那几人彻底消失了踪影,玉苍鸾才转回头来向雾赦己问道:“敢问前辈,我等前往西洲是有何要事么?”
“嗯,说重要也不重要,”雾赦己托着下巴点点头,作一副高深状,“七杀盟的首领与我达成协议,我为它们做事,而七杀盟会帮助我继续调查当年听澜之乱的内幕。”
“此次前去西洲,我正是要拜访义父生前的老部下、亦是岐渊矿难的幸存者之一——曲家曲清和。”
“原来如此,”竹栖砚拿扇骨轻敲掌心,眼神莫名,“岐渊矿难中太微府幸存者甚少,而七杀盟首领居然掌握了其中的线索,当真是神通广大。”
他说着便抬眼,话锋亦跟着一转:“不知雾前辈在和首领大人会面时,是否也有这样的感觉呢?”
“他的能为我是没觉出来——毕竟只是一个幻像。倒是那个叫苻凌涯的小子,一看就出自于华姐门下,一手‘娑婆三千境’使得得心应手,啧啧啧,真是后生可畏啊。”雾赦己说着感叹起来。
竹栖砚还想再进一步问问细节,这时晓噙霜悄悄挪了挪步子,将自己往雾赦己身后藏去,雾赦己注意到他的动作,忙顺着他目光看去,却见夜烬寒一人正站在不远处,怀抱长刀沉默地注视着这里。
玉苍鸾上前一步,开口道:“阁下在此还有什么事么?”
夜烬寒看了一眼躲在雾赦己背后的少年,问他:“可否让我和那孩子说几句话?”
雾赦己闻言低头以眼神询问,见晓噙霜点了头她才回道:“你来罢,别吓着我们家噙霜便好!”
夜烬寒于是走到晓噙霜面前蹲下|身,一双血眸与少年隔着黑绸对视:“你叫什么名字?”
“回先生的话,我叫晓噙霜。”少年有些拘谨地绞着衣袖——面前那双异样的眼睛让他感到不安。
“晓……”夜烬寒敛眸沉思一瞬,又对他道,“可否让我看看你的眼睛?”
此言一出,其余三人皆暗暗皱紧了眉头。
晓噙霜显然也愣了一下,接着连连摆手:“这……我、我眼睛天生有疾,恐怕会让先生见了难受,要不……还是算了吧。”
他说着低下头小声补充道:“非常抱歉。”
雾赦己见状亦将手放在晓噙霜肩上,沉声道:“噙霜说了他不愿意,你要是再强人所难,我就不客……”
谁知夜烬寒却率先开了口:“你无需为此感到抱歉,这并非疾病或缺陷,只不过是我族之人天生的体质罢了。”
“……”雾赦己的话断在口中,紧接着语调骤然升高,“你说什么?!”
“呵呵,看来这其中尚有一段因缘呢,”这时竹栖砚走到三人身旁,眼神在一大一小两人间转了一圈,展开扇子悠悠道,“‘血修罗’不妨将前因后果详细讲来听听,如此才能让雾前辈和晓小友信服罢。”
语气中带着一丝愉悦,俨然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眼看几人要在此僵持甚久,玉苍鸾只得伸手将准备看戏的竹栖砚拉回自己身侧,无奈开口:“此处不是谈话的好地方,血修罗若真有探询之意,便与我们一同往西洲边走边说罢。”
***
这几人如此晃晃悠悠地往西洲而去且不提,岐渊城里,樗旻枢却已是焦头烂额。
竹栖砚和玉苍鸾前脚刚进秘境没多久,他们加入七杀盟的消息便不胫而走,七杀盟中有曾在岐渊叛乱中受到二人算计者,不免为此愤愤不平。
若只是如此倒还算寻常,但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段里,七杀盟安插|在南洲好几个帮派的密探接连暴露,不仅如此,其他帮派有类似之举的,那些派遣到别处的探子也纷纷遭到揭露甚至杀害。
这样一来,各个帮派间本就不甚牢靠的关系彻底断裂,他们相互攻讦,彼此怀疑,终于导致了整个南洲大小帮派之间混乱的斗争。
岐渊因琴袖白等人所构筑的阵法,还没有被攻破,但琴袖白本人陪苻凌涯回檀容看望师父尚未归来,负责工事的兰锦烟亦进了秘境,阵法不被加固,终不是长久之计。
更何况从这次的事端之严重来看,显然是有人故意为之,要借此搅乱南洲帮派这趟浑水,若一直不查清他们所面对的敌人究竟是谁,岐渊也迟早要处在岌岌可危的位置。
眼下最重要的还是保护岐渊据点,但要从根本上平息此次混乱,势必要揪出始作俑者给众人一个交代。
七杀盟向各帮派安插棋子之事虽然不道义,但毕竟目的并不在挑起争端,而是为了统一南洲的反抗势力,但有人却利用了这一点进行挑拨离间,说明对方关注到了当初竹栖砚杀禄存派的那件事。
但当初之事早就传播甚广,单从挑拨帮派内斗这一举动来说,很难定论对方的目的,更不用说找到幕后黑手了。
樗旻枢只得一方面给予竹栖砚暗示,让他二人带着雾赦己从外围想办法,另一方面则由自己在南洲内寻找突破口。
樗旻枢盯着面前的沙盘凝神思索,一时间居然没有察觉到有人进入了帐中。
直到耳边一声呼唤拉回了他的思绪:“樗先生……樗先生……”
樗旻枢回过神来看向身旁,只见算无名负剑而立,正用审视的目光盯着自己。
“无名先生?”樗旻枢收起戒备的杀意,请对方坐下来问道,“今日阵法情况如何?”
“不太好,”算无名答得言简意赅,“攻城之人中,恐怕有精于此道者,这样下去,破阵只是早晚之事。”
***
却说算家姐弟别过夜烬寒往引安而去,半路中却先收到了算忧生的传讯。
算惜年将符咒上的内容看过,当即皱了眉头:
“兄长传来消息,朝别赋要来算家。”
第123章 多事之秋(二)
南洲,下邳城。
这里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战,最终以驻留城中的小帮派惨败、对手冲入城内帮派驻地洗劫一空后匆匆离去为结束。
留下的却是一城的断垣残壁、横七竖八的修者尸体、无数被波及而惨死或重伤的凡人以及无助悲戚的哭嚎声。
硝烟弥漫,一片狼藉。
两道身穿道袍的身影落入烟尘之中,其中的女子匆匆奔向一个躺在血泊中呻吟的妇女,连忙将对方扶起为其疗伤,面上露出不忍之色。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君在水一边用灵力为怀中妇女愈合腹部伤口,一边抬头看向远处之人,“上次我们来南洲的时候,这一带分明风平浪静,为何没过多久便成了这副模样?”
阿酉挥动拂尘卷起压在一个中年男子腿上的石板,闻言沉默地摇了摇头。
君在水深深蹙起秀眉,这时伤势好转的妇女从半昏迷的状态中悠悠转醒,她连忙低下头轻声安抚道:“夫人莫怕,你的伤已经快好了。”
那妇女愣愣地看着她,半晌反应过来似地从她怀中挣脱出来,跪在地上就要磕头:“多谢仙子救命之恩!多谢仙子救命之恩!”
君在水连忙将人扶了起来:“夫人使不得,你的谢意我已收下了,还请快快起来罢。”
妇女被她搀扶着站起,仍旧眼巴巴地望着君在水,不一会儿周围被救起的人亦纷纷聚拢过来,朝着两人不停地拜谢。
“诸位快快请起,”君在水只得挨个过去将人拉起来,又对众人道,“若你们当真过意不去,不如为我们讲讲这里发生的事罢。”
众人一听激动起来,纷纷七嘴八舌地说起了他们的遭遇,两人这才从他们的讲述中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原来是下邳城中盘踞的白虎帮和邻城的朱雀盟起了冲突——具体的原因大家也不明白——只知道两个帮派闹得很凶,加上附近的其它城似乎也卷进了纠纷,于是矛盾愈发激化,最终演变成了帮派之间的互殴。
而白虎帮则是最先被灭掉的那个帮派,连带着这里的下邳城也跟着遭了殃。
听起来似乎只是普通的帮派纷争,但看下邳城如今的惨状,却也不能将之仅仅视作小小的矛盾了。
君在水看向站在一处倒塌的墙垣上望风的青年:“阿酉,你觉得呢?”
“现下还不好下定论,”阿酉转回身来看向她,“阿申若是决定要插手此事,最好还是深入调查一下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我知道了,”君在水想了想,对聚在周围的人们道,“诸位,我先替你们安顿好住处,再前去调查这些事端,还请你们安下心来,不必惊慌。”
她的声音不大,却温和而坚定,众人果真镇定了不少,纷纷开口言谢,阿酉站在远处注视着这样的一幕,原本只倒映着遍地残垣的眼底渐渐也染上了一丝温度。
***
“所以,”晓噙霜仰着头看向身边人,“你的意思是,夜家祖上因修炼瞳术的缘故改变了体质,使得后代天生便都拥有了与常人不同的眼睛?”
“正是,”夜烬寒点点头,“也因为这样,夜家人天生就自带特殊瞳术,譬如你的双眼能够摄取魂魄和元神。”
晓噙霜收回目光,略有些黯然:“可为何我从不知晓……”
“夜家自三百年前便已没落,族人各自离开宗地。其中有不少人视自己这双眼为不祥,故想尽一切办法斩断与夜家的关系,改名换姓已是最寻常的手段。”
态度偏激的人甚至自剜双眼、改头换面、乃至舍弃性命,不过这些夜烬寒并未说出口。
晓噙霜却会错了意,面上显得更加失落了:“果然这双眼是不祥的征兆。”
谁知耳旁却传来一声轻笑,他转头看去,就见竹栖砚向他弯起一双狐眼,其中正流露出狡黠的目光:“小小年纪便作茧自缚,将一切罪责归结于己,这样岂不正中某些人下怀——夜家没落至此便是证据,想来三百年的时间,足够让让真正导致你们悲剧的凶手隐去踪迹、逍遥自在了。”
竹栖砚说着转向皱起眉头的夜烬寒,继续笑道:“我说得可有错么,血修罗?”
晓噙霜迷茫道:“什么意思?”
夜烬寒抿紧嘴唇——他本不想将已经脱离朝家的晓噙霜卷进更加复杂的内幕中,可竹栖砚却率先将事情挑明了。
“我与你讲明渊源,并非要让你陷于‘这双眼即是不祥’的困顿中,”夜烬寒对晓噙霜解释道,“事实上,夜家的没落确实另有原因,也是自那之后,夜家人才被有心人误导,从而将一切衰败归咎于天生的体质。”
“这些年来,我一直在追查真相,却始终和它如隔云雾”他继续道,“但见到你之后,我突然有了新的线索——多亏你这双眼帮了我大忙。”
这一番话让晓噙霜愣在了原地,他心中升起酸涩的感觉,仿佛一直笼罩在心头的浓雾突然开始消散了。
雾赦己方才一直在旁边抓耳挠腮,不知道该说什么话来安慰自家徒弟,现在终于有机会上前来抬手搂住晓噙霜肩膀,哈哈笑道:“就是就是,噙霜的眼睛也帮了我大忙呢,不然我这副元神早在朝家就被抓住咯。”
明明是因为他雾赦己才被迫施展分神之术脱离本体的……晓噙霜咬着唇转头扑进她怀里,不一会儿雾赦己便感受到少年眼前的黑绸被浸湿了。
她一下僵住了动作,双手停滞在半空中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只得冲一旁的竹栖砚疯狂使眼色,示意对方赶紧想想办法。
竹栖砚却对她的眼神视而不见,只转头朝下方看去,作讶然道:“呀,看来我们已经进入西洲地界了。”
其余几人纷纷随他将视线从半空中移到脚下,这时玉苍鸾上前一步走到竹栖砚身边,却是对一旁的夜烬寒开口道:“你方才所说,关于造成夜家没落之人的新线索,是指对方和朝家有关么?”
夜烬寒目光扫过云层下的山川,默默点了点头。
玉苍鸾抱起双臂,若有所思。
***
“朝家要来的事,你怎么看。”
书房中,算未予揉了揉眉心,看向面前正在为自己斟茶的长子。
算忧生垂着头,闻言停下了手上倒茶的动作,恭敬回道:“儿子以为,也许是朝家主一时兴起。”
算未予一顿,坐直了身子紧盯着算忧生头顶:“一时兴起?”
他缓缓逼近对面不紧不慢继续斟茶的算忧生,语气中带上了一点咬牙切齿:“北边有离相月要陪她那小媳妇回千家‘省亲’,南边有近日的帮派乱局,还有一直态度暧昧的御家摇摆不定——这时朝别赋来访,你觉得会是一时兴起?!”
算忧生放下手中紫砂壶,抬头对上父亲含着怒火的双眼,诚恳道:“父亲说得是,倒是儿子愚钝了。”
“哼!”算未予坐回座位上,拿起茶盏饮了一口,方觉心中火气平息了些,“你最好不是在背后搞了什么小动作,被朝家抓到了把柄,叫那朝别赋兴师问罪来了。”
“父亲可高看儿子了,”算忧生仍旧是那副平静的模样,“儿子所作所为皆是为了父亲、为了算家,无愧于心。”
“再者朝家主日理万机,心怀天下,如何会为了儿子这样一介无名之辈兴师动众呢?”
算未予和他对视片刻,冷哼一声转开视线:“愈发巧舌如簧了——那你认为要如何应付朝别赋?”
算忧生不着痕迹地翘了翘嘴角,仍旧垂首谦恭道:“儿子自然全凭父亲吩咐调遣。”
“别卖弄唇舌!”算未予转回头来一把放下茶盏,随即低下声道,“我在问你的办法。”
“是,”算忧生敛眸,“儿子不才,只想到些不成熟的对策,还请父亲斟酌定夺。”
算未予向后仰着撑起头来:“给我说说看罢,若是可行,便按你说得去做。”
算忧生勾起嘴角:“儿子遵命。”
***
芊芊玉指挑起一缕青丝,离相月轻笑着对一旁侍女道:“将我家婉婉打扮得漂亮些。”
“母亲……”千婉暮端坐在镜前,略有些局促地看向镜中正在把玩自己头发的人,“这是否有些不合适……”
“嗯?”离相月稍稍提高了些声音,“我记得说过,无外人在时你该叫我什么?”
“……”千婉暮脸上升起薄红,小声道,“月娘。”
“这还差不多,”离相月似是满意地笑了笑,才继续问道,“方才你说什么不合适?”
千婉暮抿了抿唇刚要开口,这时守在门外的女修忽然出声向离相月禀告道:“夫人,四公子和祝琅小姐从年晷秘境回来了,他们说有急事要求见您。”
“啧,”离相月轻皱了一下眉,稍显不悦道,“叫他们等着。”
“可是……”那女修为难道,“公子和小姐很是激动,雪小姐哭着说请您一定要为她主持公道……”
“哦?”离相月嗤笑一声,“平时不愿给我好脸色,这时又要请我为她主持公道了?”
千婉暮心中亦有不满,毕竟这是她难得等到的和离相月相处的时间,现在却被这两个雪家人搅合了。
但她仍旧抬起头看向离相月,体贴道:“雪小姐都这样了,想来一定是很要紧的事,我这里有侍女姐姐打理即可,月娘便先去处理她们的事罢。”
“还是这么口是心非,”离相月无奈地勾了勾她下巴,随即俯下身在她耳边呵气道,“那我一会儿再来看你。”
说罢起身离开房间,留下满脸通红的千婉暮呆在了原地。
雪崇祀和雪祝琅等了多时,终于见到离相月翩然而至。
“说罢,”离相月在贵妃榻上随意一靠,向下面二人投去一瞥,“有什么急事值得二位刚回来连气也不喘便找到我这里了?”
下一刻,便听“扑通”一声,雪祝琅红着眼跪在地上朝离相月拜道:“请伯母为我做主,为雪家做主——祝琅亲眼所见,那太微令天级罪犯竹栖砚与玉苍鸾,在秘境之中杀害了大公子!”
***
西洲小城夫渚的一间灵植铺子里,走进来一行气质不凡之人。
正在后堂里忙着挑拣灵植的少年不明所以地起身,向打头之人拱手道:“几位……是来这里买灵植么?”
打头的白发女子盯着他仔细看了半晌,直到少年心中开始发毛时,才开口道:“你姓曲么?”
“是……又如何?”少年懵懂地点头。
下一瞬他的肩膀被女子重重拍了拍:“那便找对地方了——小曲啊,我们是来找你祖父的!”
夫渚城偏僻之地的一处小院里,此刻正是岁月静好的景象。
院子边上,几只灵猫正在篱笆旁嬉戏打闹,院中央则放着一架藤椅,上面躺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
这老头子生得慈眉善目,眉宇间看不见半点愁苦。但见他此刻睡得正香,嘴唇微张打着轻鼾,呼出的气息将唇边白须吹得一动一动,显得颇为滑稽。
然而鼻尖不断传来阵阵瘙痒打断了他的美梦,叫老者不得不抬手驱赶带来痒意的罪魁祸首,一边砸吧着嘴含糊斥道:“别闹……”
说着掉个身子调整了姿势,准备继续做梦。
可对方却缠着他不依不饶,甚至有变本加厉的趋势,老头子终于忍无可忍,一把握住那搅乱的手睁开双眼怒道:“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这不睁眼还不要紧,一睁眼时,他便见五颗脑袋正围成一圈朝着自己——
一颗脑袋上长着张风流之相的脸皮,只是那双眼睛似乎不怀好意,里面不知藏了多少坏点子;
一颗脑袋上像是神仙雕刻了副俊美的容颜,不过眼角渗着寒意,一看就不好惹;
一颗脑袋上黑发血眸,半边脸还生着奇怪的纹路,这张面孔虽俊,却比前面那位还要冷上几分;
一颗脑袋一看便是个少年,只是瘦了些,做父母的也不知多加照顾,不过那黑绸下的眼神怎么有点让人背后发冷;
一颗脑袋眉间英气十足,眼神清澈澄明,就是嘴角那抹过于灿烂的笑容好像有些熟悉……甚至还嘴巴一张一合地说起话来:“好久不见呀曲伯伯!”
话音落下,曲清和颤抖着翻了个身,“咣当”一声摔在了地上。
第124章 多事之秋(三)
“喵呜。”猫儿在地上惬意地伸了个懒腰,起身扑腾着空中飞旋的小虫。
曲槐序提起茶壶,为围坐在小桌旁的每人各倒了一杯清茶。
曲清和慢悠悠地捧起面前茶杯啜饮了几口,眯起眼从喉间发出一声慨叹。
真是偷得浮生半日闲呐——如果旁边没有这几道过分强烈的视线就更好了。
雾赦己将自己的茶水一饮而尽,而后把瓷杯往桌上一放,率先开口道:“曲伯伯,现在才来拜访您是我怠慢了,但是您杳无音讯许久,我又刚从诏狱里出来不久,若不是有人提供线索,我根本找不着您老人家。”
见曲清和仍旧目不斜视地喝着茶,她继续道:“其实我这次来找您呢,主要是想向您打听当年……”
“咳咳咳……”曲清和似是被茶水呛到了嗓子,伏下身子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曲槐序见状,连忙跑过去给自家祖父捶背舒气。
雾赦己好脾气地等他顺过气来后才接着道:“我这次是想问问您对义父……”
“哎呦,哎呦,老夫的头好疼啊,”曲清和往后一倒靠在曲槐序肩头,虚弱道,“方才咳得太厉害,那陈年旧疾又犯了,乖孙儿快扶老夫回去歇息罢。”
他说话间撑着曲槐序起身,转头就要往屋内走,一边道:“这几位贵客请先离开罢,改日、改日再来。”
说着哼哼唧唧地拽着孙子向屋门拐去。
雾赦己终于耐心告罄,一把捏碎手中瓷杯唰地站起身高声道:“老头子你给我站住!”
瓷器碎裂之声清晰地响在耳畔,几乎叫人感觉自己下一刻就要落得和那茶杯一样的下场,曲家爷孙俩不由得后背打了个冷战,迅速站直身子停在了原地。
“这还差不多。”雾赦己满意地提起嘴角,而后飞掠至两人身后,一手揽着一人将曲家爷孙按回了桌前,“徒儿,上茶。”
“是,师父。”晓噙霜乖巧地为二人将茶杯放在了面前。
雾赦己拿起其中一杯递给满头大汗的曲清和,威胁道:“怎样?曲伯伯,现在您可以好好听我说了吧?”
曲清和暗暗咽了咽唾沫,抬眼看了看对面看戏的三人,又瞥了眼站在雾赦己身侧的晓噙霜,最后认命地抬起头,颤巍巍地接过了茶杯。
“三丫头啊,”曲清和一边喝茶压惊一边吞吞吐吐道,“你能来看望老夫,老夫心里很是感激,但是老夫早已寿数将近,往事都忘得差不多啦。”
雾赦己一顿,不可置信道:“曲伯伯你……”
“嗯,”曲清和点点头,泰然道,“老头子修为倒退许久,看来是活到头了。”
一旁曲槐序闻言却转头疑惑道:“爷爷,您昨日还打退了那几个找上门的景家下人,还说要给他们唔……”
“嘁嘁嘁,”曲清和手忙脚乱地捂住孙子的嘴,一边低声道,“小孩子家家的不要乱说话。”
“嗯?”雾赦己闻言怀疑地凑近老头儿,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对方修为,随即怒道,“你这老头子敢骗我!”
说着作势伸手要打他,吓得曲清和连忙抱头辩解道:“不不不不,老夫怎么敢骗你呢……以前的事老夫是真的记不起了!”
“哦?”这时一直坐在对面看戏的竹栖砚将茶杯往桌上轻轻一碰,出声笑道,“若曲前辈当真不记得从前之事,那我们今日怎么会与您好好地在此闲聊呢?”
此话一出,院中顿时安静下来。
半晌曲清和端正了身子看向竹栖砚,深陷的眼窝中射出审视的目光:“阁下此话怎讲?”
“我猜的,”竹栖砚垂下眼随意道,“一位能在千年前乱局后存活下来的旧部,太微府新任首席竟没有对他赶尽杀绝,要么是首席太过无能,要么,就是有人要他活着。”
“我们能够来此找到您,就足以证明是后者——有价值的人才有活着的必要,您作为曾经的太微府执事,应当最明白这一点才是。”
竹栖砚说着抬眼朝对面一挑:“您说我的猜测可有些道理?”
曲清和沉默片刻,嘴边白须动了动,终是叹出一口气来:“老夫就知道终究会有这一天。”
雾赦己连忙在他身边坐下,面含期待:“您的意思是……”
曲清和却先朝她抬起手示意待会再说,反倒向另一边的曲槐序道:“乖孙啊,店铺那边还需得有人照看,可别叫那些景家人再找上门来。”
他说着又转头,目光掠过竹栖砚落在沉默不语的玉苍鸾身上:“这几日城中不太平,可否请几位帮我孙儿照看店铺片刻?”
曲槐序没料到祖父会拜托别人,惊讶地看向曲清和,不解道:“爷爷……”
晓噙霜却已先一步会意,他走上前去拉住曲槐序应道:“曲前辈放心,我们会帮忙的。”
说完便转身往外走去,夜烬寒见状跟上两个少年的脚步,玉苍鸾亦不发一言地拉着竹栖砚起身,离开了小院。
直到几人走远,曲清和才收回打量的目光,对雾赦己缓缓开口道:“三丫头啊,老夫这里有样东西要交给你。”
***
曲槐序搬来一大筐各种各样的花草药材,对众人丝毫不客气道:“还请诸位帮忙与我一同分拣。”
“这么多?”晓噙霜着实吃了一惊,“都是你一个人采来的么?”
曲槐序摇了摇头:“其实我和爷爷也搬来没多久,对这里的灵植分布还不太熟悉,这些是一位在山中修炼的散修采来卖给我们的。”
“然后你们再卖给其他人?”
“嗯。”曲槐序点点头,“他来的时间不定期,但带来的灵植质量却不错,甚至有不少罕见的种类,还是他教我认识的。”
两个少年在这厢交谈,不一会儿便混了七八分熟,倒是另一边的三个青年虽然各怀心思,手上动作却不停,不到一会儿竟将灵植都分完了。
“血修罗接下来打算如何?”竹栖砚拿着一株深蓝色小花在指尖转来转去,一边问道,“要一直呆在晓小友身边么?那我倒是知道有个好去处,不如你和他一起加入……”
“不必。”夜烬寒一口回绝了他,“待我确认完有关他的事情之后,便会告辞。”
这时玉苍鸾却向曲槐序提起了另一件事:“之前你曾说到有景家人找上门来,这是怎么一回事?”
他会注意到这件事情不因其它,正是因为景家和花家有些渊源,这是他从前调查花家时听人提起过的。
“哦,这是最近才发生的事,”曲槐序对他道,“听说是附近的景家要做什么大生意,所以经常遣下人来夫渚城里抓青壮年和有修为的人,通常都是有去无回——爷爷因为有些修为,因此我们这两天总是被骚扰。”
玉苍鸾挑眉冷哼一声:“什么大生意要到处抓人,这倒是稀奇。”
曲槐序理解错了他的意思,连忙反问道:“你要帮我们吗?那真是太感谢了!”
玉苍鸾:“……”
然而他还未来得及否定,后堂中却突然响起一道欢快的声音:“阿序呀,我又给你带来不少好东西了!”
曲槐序闻言露出惊喜的表情,站起身朝声音来处走去:“夏哥哥,你来了!”
其余几人亦随他看向来人,随即便见玉苍鸾抱臂哼笑,夜烬寒皱紧眉头,竹栖砚勾起唇角:“哟,原来是老熟人呢。”
那与曲槐序热情拥抱后的青年听到他的声音抬起头来,接着脸上露出惊恐的表情扭头就跑。
“诶等等夏哥哥,你还没放下箩筐啊——”
然而有人的动作比曲槐序的提醒更快,来人只觉衣领一紧眼前一晃,再定神时已被人用刀鞘拎着后领悬在了半空中。
夜烬寒盯着对方冷道:“抓到你了。”
“……”衣榴夏看了看他,又瞥了眼朝自己走来的竹玉二人,最后露出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笑容,“好……好久不见啊各位。”
“确实好久不见,”竹栖砚看着他吃瘪的样子打趣道,“瞧你的模样,最近过得很滋润啊。”
衣榴夏嘿嘿笑道:“还……还好。”
顿时面前人身上寒意加重,他连忙闭上眼睛机智改口道:“不不不不不太好!我每日每时每刻都在遭受着良心的谴责!”
衣榴夏说着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夜烬寒仍旧面无表情的脸,于是咬咬牙,双手合十竖在面前继续道:“阿寒夜大哥夜兄弟夜先生我错了我再也不拿你的名头到处溜达了求你饶了我这一次吧拜托!”
夜烬寒正要开口,不想此时店铺门口却突然传来一阵巨大响动,随即是一道叫喊声:“里面的人都给我出来!”
“糟了!”曲槐序一听这声音便紧张起来,“是景家的人又来抓人了!”
夜烬寒闻言将衣榴夏放在地上,转身便要往门口走去,这时竹栖砚却从旁伸出扇子拦住了他的脚步。
为了掩人耳目,此次几人来到夫渚皆隐去了修为,衣榴夏不知用了什么术法,竟也遮住了自己的气息,若外面的人境界不够高,是看不出他们的伪装的。
便见下一刻,店铺内骤然冲进人一队人马,他们一个个皆作修士打扮,持剑将众人围了起来。
“你、你、你,还有你。”为首之人伸指指向几个青年,大手一挥道,“跟我们走!”
这波人来去如风,凶神恶煞地卷走竹玉等四人后便匆匆离去,看样子还要赶着去下一家抢人。
只留下两个少年在被撞得乱七八糟的店铺里面面相觑。
“这下怎么办?”曲槐序急得跺脚,“爷爷叫他们帮忙照看铺子,他们却被景家人抓走了,万一有什么闪失可如何是好啊!”
晓噙霜思索了一下,安慰他道:“不必担心,根据我以往的经验,现在危险的应该是景家。”
***
“景家?御家附属之一?”岳鸣渊回忆道,“以前似乎听说过,但后来不是因为什么事而衰败,导致他们在御家的地位被花家取代了么?”
“是的。”靖取罗解释道,“事实上,景家的兴荣和落败,都是因为一样东西。”
兰锦烟问:“什么东西?”
“此物取天材地宝、集七家物力、由御家炼器高手负责炼制、最终被朝家呈给太微府,乃是当今太微府首席之佩剑——‘太上判命’。”
第125章 多事之秋(四)
雪明禅等在诏狱外,见雁孤宁与落萧河一前一后面带严肃地走了出来。
他的视线落在雁孤宁腰间挂着的长剑之上——此剑剑鞘通体乌黑,外缘以暗红色刻着一圈庄重的纹路,剑镡上则雕着狰狞的兽面,最中心兽目的位置镶嵌着一颗金色宝珠,随雁孤宁的走动而在四周昏暗的灯光之折射出诡异的斑斓色彩。
这便是太微府首席的佩剑“太上判命”,天材地宝所堆砌而成的能够比拟真正仙器的存在。
不同于其他寻常剑器,“太上判命”有一个特殊的效用,那就是只要剑身入体,它便能够直接剿灭修者的元神。
也因此这把剑出鞘即见血,自带凶性,剑身杀气极重,平日里雁孤宁并不会将其带在身上。
但最近诏狱之中屡屡发生骚乱动荡,太微府忙于镇压其中凶犯,甚至因此连销毁雾赦己分|身之事都被迫延后,直到今日雁孤宁动用“太上判命”扫平动乱,又执行销毁,才算是让此事尘埃落定。
雪明禅俯身朝首席行礼,起身时悄悄瞥了眼落萧河的表情——受刑者毕竟是和对方有关系的人,落萧河之前又拼命阻止太微府处置雾赦己的行为,只希望这一次落廷尉不会因此事再和首席翻脸才是。
不然到时还得他两头跑劝和。
不过落萧河此次倒是平静得出奇,他朝雪明禅礼节性地一拱手,开口公事公办道:“诏狱中的动乱已经平息,其中的带头之人禁庭会一一审问,他们的名册我稍后遣人送到右垣处,还请右垣着手深入调查这些人的来历。”
雪明禅闻言皱起了眉:“落兄以为这些人如此行事是背后有人指使?”
“自雾赦己越狱后,诏狱中的罪犯便一直蠢蠢欲动,近来更是变本加厉,”雁孤宁转动淡漠的双眸看向他,“这一系列行动,都像是有人针对太微府而刻意为之。”
“另外,虽然销毁了她一具分|身,但雾赦己本人仍旧逍遥在外,她越狱之事也疑点重重,我等不可放松警惕。”
“我明白了,”雪明禅应道,“我立刻安排人着手调查。”
***
景家人来夫渚城搜过了好几波,城内早就没什么人可捉,故而今日落到他们手里的除却竹玉四人,就是几个不明城中情况的外来修士。
一群人被锁上灵力制成的镣铐,由景家人们驱赶着逐渐往城外更加偏僻的地方走去。
不过这些被抓来的人群中却并未因此而充斥紧张的气氛。
“为何在此。”夜烬寒无视背后凶神恶煞的修者,看向身边人问道。
“哎呀此事说来话长,”衣榴夏晃了晃手腕上的镣铐,这一动作牵动了与他拴在一处的夜烬寒的手一起摇晃,看起来颇有些滑稽,“自与阿寒你分别后,我决定将五大洲都逛个遍,于是前些日子去了北洲清谈会,后来又搭了个顺风船到东洲玩,如果不是因为要躲避追杀也不会这么急着来西洲,唉唉想起来真是旅途坎坷啊……”
“……”夜烬寒直觉他这个“顺风船”肯定不是什么正经手段,不过他开口问的却是另一件事,“追杀?”
“嗯嗯。”衣榴夏朝他严肃地点点头,然后略带心虚地朝另外两人那里看了一眼,重复道,“绝对是追杀——要是被抓到我肯定就没命了。”
他上次在雪家参加完清谈会后玩心大起,便扮作乐师混进了阳家大船。
虽然后来被竹栖砚识破,但当时阳家船上早就一片混乱,谁也没想到衣榴夏一直混迹其中,直至跟着阳家人回到了东隅。
最后阳家墙倒众人推时,扮成下人的衣榴夏刚准备拿着自己在阳家家主居处挑来的好东西开溜,不想却人拦了下来。
其实竹栖砚从他那里拿走金乌印时,衣榴夏便预感到自己恐怕要卷进什么大阴谋里,所以立马抽身,当时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东洲了。
只是没想到他特意选了一个相隔万里之地淡泊度日准备避避风头,平常挖挖花草修修行,居然还是能碰上竹玉两人。
还有夜烬寒。
衣榴夏偷偷瞟了眼夜烬寒面无表情的脸,心道自己怎么像个逃债的一般,真是造孽。
这样想着,他不免又心惊胆战地瞧了瞧正和玉苍鸾调笑的竹栖砚,暗暗祈祷对方最好是已经忘掉了自己曾经在他们手上逃跑的事,不然这债可就还不完了啊。
同样和衣榴夏战战兢兢的还有走在最前方的一个景家下人。
但见他一边留意着四处的动静,一边频频将目光投向身后两人,如此反复几次后,旁边的领头人终于忍不住伸手给了他一个爆栗。
“你看什么看?有甚么好看的!”领头人斥责道。
“不是……大人,”那人悄摸摸地凑到领头人耳旁,面露胆怯地低声道,“您是否觉得……那边的二人有些眼熟,仿佛是在哪里见过?”
领头人随他视线看向竹玉两人,不知为何也打了个寒颤,同样小声回道:“瞎、瞎说……别管那么多,反正只要把他们送到蚍蜉海,咱们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手下又看了一眼玉苍鸾,立刻因对方的瞪视而收回了目光,他仍旧忐忑道:“可是我总觉得……”
“没有可是。”领头人赶紧将他的头一把扭正令其看向前方,自己脚下的步伐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些,他一边呵斥对方,一边也仿佛是在说服自己,“赶路要紧……赶路要紧。”
就这样又行了一段路,直到一队人路过一处告示榜时,几个景家人得被榜上内容吸引了目光。
这一眼,就叫他们通通呆立在了原地,再也无法踏出一步。
只因那告示榜上张贴的,正是太微令天级罪犯的通缉令。
而在顶端女子的肖像之下,赫然并列着两张熟悉的脸。
怎么能不熟悉呢——一众景家下人哆嗦着将头转向自己队伍里一脸坦然的两人。
竹栖砚闲逛似地走到告示榜下,看热闹一般将通缉令上下打量了一番,最后开口评价道:“这作画之人水平倒是不错。”
玉苍鸾抱臂站在他身后跟着瞧了一眼,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
“不过那位雪四公子果然并未遵守承诺,还是将杀害雪寂祯的罪名安在了你我头上呢。”
“意料之中。”
“但雾前辈居然排在你我之上,倒是叫人意外。”
“毕竟杀害了三家家主。”
“那你说我二人有可能超过她么?”
“难说,看你想要如何了。”
“……”衣榴夏凑过去提醒他俩道,“你们不要旁若无人地讨论这种骇人听闻的话题啊!”
这时一人终于反应过来,忍不住惊叫出声:“怎、怎会如此?你们、你们……”不是没有修为么?
怎么会和那太微令天级罪犯长得一模一样?!
另一人却又颤抖着抬起手指向一旁抱刀的夜烬寒:“我早就想说了,这一位也有点、有点像传闻中的‘血修罗’啊……”
“猜得不错,”竹栖砚转过身面朝他们,将扇子在面前一展,语气轻快道,“在下还以为景家全是目盲之人呢。”
领头人从他的语气中听出危险的意味,连忙挪动脚步想要倒退着逃跑,却见面前黑影一闪,再回过神时,他已被玉苍鸾掐着脖子一把掼到了告示榜前。
一道紫色闪电劈在他头顶,将泛起微弱灵力的太微令点燃,转瞬之间烧了个精光,领头人紧张地转动眼球看向自己身旁的灰烬,生怕自己落得相同的下场。
玉苍鸾手指尖跳动着电光,就这样逼近对方冷声道:“若是不想死,就最好老实一点。”
***
一道闪电划过天际,也照亮了屋内两人的神情。
雾赦己手指摩挲着信纸边缘,抬起头看向对面之人,不可置信道:“这……这是真的么?”
曲清和仍旧慢慢啜饮着杯中清茶,半晌轻叹道:“当年老夫本欲继续调查下去,谁知却突然传来舒府身死的消息……老夫既受他重托,只得离开太微府,从此隐姓埋名四处辗转,苟活在这世上。”
“但正如那位竹栖砚所说,老夫一直隐隐感觉到有人在暗中关注,就像是有一道隐蔽的视线追随着老夫的行踪,可对方从未主动出现过,又多有防备,故而老夫并未能查出更多线索。”
“这次来到西洲,原是听说临沨那孩子方经历了动荡,所以打算前去看他一眼,却不想那道监视似乎愈发大胆了,所以老夫只得暂居于此。”
“之前槐序说过景家人曾闹上门来,也是老夫察觉出其中有监视之人混进去前来试探,才强行将对方赶走了。”
雾赦己指尖不自觉用力,将信纸揉皱,她咬牙问道:“那……小沨知道这件事么?”
“老夫不曾告诉过他,”曲清和说着又叹了口气,“但聪慧如他,说不定早就看出端倪了。”
***
霓临沨放下茶杯——他方才大病初愈,脸上还透着些苍白——他开口确认道:“哦?竹栖砚是这么说的?”
“正是,”映归川坐在他下首,朝霓临沨拱手道,“请恕属下愚钝,只是我怎么看都觉得他是在唬人啊——连我们听澜阁都未能寻觅到别的七生玄冰莲的踪迹,他却如此信誓旦旦地说一定能够找到,反正我是不肯信的。”
谁知霓临沨却笑着摇摇头:“他说的没错,其实先前我们是找到过一株玄冰莲的,只是最终并未将其带走。”
“之前?”梦红拂闻言疑惑道,“之前我们找到的玄冰莲不是被玉苍鸾抢先拿走了么?”
坐在一旁的却吟啸反应过来:“阁主所说的……可是曾在阆阙秘境的地宫棺椁中发现的那一株?”
“嗯。”霓临沨轻轻颔首,“我等碍于那位棺主的身份并未选择拿走那株玄冰莲,不想竹栖砚竟将主意打在对方身上。”
“也罢,此次便让我们居于幕后,来瞧瞧他究竟要使出什么手段吧。”
***
夫渚城外,众人仍旧如同先前那般慢悠悠地前行,不过此次被锁链拴在一起排成一排的,变成了景家之人。
“诸位不必如此愁眉苦脸啊,”竹栖砚摇着扇子走在那位领头人身边,状若闲聊地开口道,“我等只是被你们抓来做事的,你们有甚么好怕的?”
“这样罢,”他说着提议道,“为了缓和气氛,不如就先来聊一聊,你们捉人到底是要去做甚么的吧。”
身后玉苍鸾和夜烬寒正一左一右虎视眈眈地盯着自己,领头人只掂量了一下便爽快开了口:“不、不瞒诸位大人,我等所作所为,皆是受景家家主指使,此次捉人,乃是要、要去喂食那蚍蜉海中的睚眦兽。”
***
靖取罗凭着久远的记忆在虚空中简单地画出了“太上判命”的结构。
他指着剑镡处的位置道:“‘太上判命’上所镶的那颗金色宝珠,实则是凝练睚眦兽的内丹所制成的,有震慑神识乃至元神之效,而睚眦兽在修真界极其罕见,目前只有在西洲蚍蜉海曾见过它们的踪迹。”
“它们生性残暴嗜血,凶猛好斗,通常都以人肉为食,成年睚眦兽甚至能生吞一个金丹期修士,因此难以直接擒获。更不必说在战斗过程中若是一不小心将其内丹损坏,便会使其功效大打折扣,所以那时负责找寻这一材料的景家便想出了一个办法。”
“他们以凡人、甚至是低阶修士为饵,引诱睚眦兽进入陷阱,再将之围杀,虽说仍旧难以避免被对方脱逃或使内丹破损,但终究用无数条人命换来了足够的睚眦兽内丹。”
兰锦烟皱着眉头:“此事也太过残忍,怕是比起睚眦兽本身也有过之而无不及。”
岳鸣渊愤怒地挥了挥拳:“难怪会没落至此,真是活该!”
靖取罗顿了顿,继续道:“但这并非景家衰败的直接原因,真正导致他们被御家抛弃的,是因为最终那颗制成的金珠出了问题,致使在那场盛大的献剑宴上‘太上判命’凶性爆发,出席的世家人死伤无数,这其中也包括景家自己的高手。”
“之后太微府追究下来,发现是睚眦兽内丹的质量有差,负责此事的景家为求自保,便将罪责都推给了当时领命扑杀睚眦兽的家臣,其中便包括苑大哥的儿子苑池鱼。”
第126章 多事之秋(五)
“可即便如此,景家还是被御家抛弃了,又因为缺了高手坐镇,从此一蹶不振,家主愈发喜怒无常,暴虐滥杀,我们这些活下来的人便纷纷设法逃离了。”
兰锦烟问:“这么说来,苑大哥是觉得景家和御家人害死了他儿子,所以才想要找你们报仇?”
“大约是如此,”靖取罗默默点了点头,又道,“我从前在景家与苑池鱼不过点头之交,故而并未第一时间认出苑大哥便是他父亲……”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继而失笑道:“罢了,如今我说这些,怕是总有脱逃罪责之嫌。”
“不论怎样,我们都是相信你的,”岳鸣渊抬手拍了拍他肩膀,宽慰道,“做了这么久朋友,你的品性如何,我们一直看在眼里。”
兰锦烟也拍拍他另一侧肩:“下次见到他们夫妇,我们同你一道将原委和他们讲清楚——与苑大哥邢嫂嫂相处几日,我觉得他们也不是蛮不讲理之人。”
靖取罗长舒了一口气,眼眶有些发热,他知道这两个朋友的家人都被世家坑害过,故而一直未将自己曾替景家卖命的经历说出。
不想他们却仍旧愿意相信自己,甚至反过来安慰他。
他张了张口,刚想说些感谢的话语,谁知不远处突然响起一声巨响,紧接着三人脚下的飞行法器开始剧烈摇晃起来。
“怎么回事?”岳鸣渊一边费力稳住法器,一边问道,“我们应该到达岐渊附近了罢?”
兰锦烟向下展开神识查探一番,面色逐渐变得凝重:“好像……有什么人正在攻打岐渊。”
***
君在水二人将下邳城中难民安置妥当,又围绕城池设下阵法,这才准备离去。
只是还没等两人踏出下邳,一队人马便先御剑前来到了城外。
在察觉城外有阵法阻挡后,队伍中一人运使灵力朝城内喊道:“城内可是还有白虎帮之人存活?现天玑派来此,还请守城者出来一见!”
君在水皱起眉,跃上城头将拂尘往臂间一甩,开口时带了几分愠怒:“城中方经恶战,民众死伤无数,尔等却只想着帮派争斗,置众人性命于何顾?”
“你是什么人?”那人见她面生,面露不悦道,“我们找白虎帮,无关人等还是不要插手为好,早些离开罢!”
“我是谁不重要,”君在水身形岿然不动,“但尔等若想再引起争斗伤及无辜,我绝不会退让!”
说话间无形威压自她身边展开,令众人都为之一惊。
“你!”那人被她的言语动作激起了反骨,抬手便要拔剑,“休得……”
“且慢。”
这时一个中年男子从队伍后面走上前来,伸手按住了对方的动作。
“首领!”
“首领!”
只见众人收敛了动作,纷纷对此人行礼,男子向众人抬手示意后,转头看向城墙上伫立的君酉二人。
君在水不知对方何意,遂慢慢捏紧手中尘柄与对方对视。
片刻之后,却见那中年人扬眉爽朗一笑,率先朝两人拱手道:“当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多年不见,二位恩公风采依旧,倒是叫我自愧不如了。”
君在水顿时愣在了原地,她仔细往那人面上望去,意图寻找一丝熟悉的痕迹,同时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恩公?”
那人的笑容停在脸上,随即了然道:“也是,毕竟是三百年前的事情了,我已历经半生,模样大变,恩公不认得我也正常。”
君在水努力回忆着,最后还是有些迟疑道:“抱歉,我……我大约是认不出来了。”
她说着扭头看向一旁的阿酉,便见对方也跟着摇了摇头。
中年人见状却并未失望,反倒摆摆手道:“重逢本是令人高兴之事,恩公道歉作甚!哦对了,我名辛飘萍,不知恩公可还记得,三百年前在蚍蜉海边从睚眦兽腹中救下的那个少年?”
一句话将君在水的记忆带去久远之前,快要淡忘的经历重新浮现在脑海中,一个悲愤交加的少年人的脸逐渐和眼前人重合。
她睁大眼睛,惊讶又疑惑道:“是……你?”
***
话音落下几人皆是一惊,竹栖砚将扇子“啪”地一阖,了然轻笑:“哦,原来我等是被当作口粮了啊。”
对方闻言连忙摇摇头,接着又迟疑地点点头。
“睚眦兽?”玉苍鸾撑着下巴问道,“此兽十分稀有,听闻早已在修真界销声匿迹,上一次出现在众人眼中时,还是‘七大家合铸太微剑’之事。”
衣榴夏好奇地凑到夜烬寒旁边,悄声询问道:“那是什么事啊?”
“七大世家合力铸造了当今太微府首席的佩剑‘太上判命’,”夜烬寒答道,“剑上能映照修者元神的‘诛罪丹’,便是由睚眦兽内丹凝练而成。”
他说着抬眸瞪了那景家下人一眼:“不过当年为取得其内丹,睚眦兽几乎被赶尽杀绝,倒是没想到竟还有世家在偷偷豢养。”
玉苍鸾问:“你们养睚眦兽是为了什么?”
“这、这小的如何知晓啊……”先前的领头人此刻笑得谄媚,“小的也只是景家一个打打下手的无名走卒罢了。”
玉苍鸾闻言挑了挑眉,那人见状忙不迭接着拜道:“小的已将知道的都告诉诸位大人了,一切皆是听命行事,冒犯了各位实属不该,还、还请诸位饶小的一命啊!”
众人亦纷纷附和。
“嗯,说的在理,”竹栖砚在一旁悠悠道,“你等也不过是为人卖命,再行逼问倒显得是我们在为难了。”
领头人听着直点头,这时却见竹栖砚歪头作苦恼状:“不过若是我等放过你们,让你们空手而回,景家主发现那睚眦兽还饿着肚子,还不知会如何处置你们呢。”
一群人顿时愣在原地,竹栖砚说着缓缓勾起嘴角,看向他们:“不如在下直接替他行了决断——就由你们代替我等,成为睚眦兽今日的口粮罢。”
他话音方落,一众景家下人还来不及从震惊与恐惧中缓过来,巨大的变故却出乎所有人的预料率先发生了。
原本万里无云的碧蓝晴空突然染上暗沉之色,呼啸的狂风从远处袭来,将风中混杂着的躁动与潮意一同送到了众人身边。
竹栖砚对风中气息最是敏感,他的笑意停在嘴边,语气多了几分遗憾:“呀,看来是对方等不及,先来讨要口粮了。”
下一刻,滔天巨浪自他身后的天幕中掀起,惊涛骇浪遮天蔽日,咆哮着向地面奔腾而来。
“蚍蜉海动荡——不、不,”那些景家下人仿佛见到了什么无比恐惧之事,一个个抱团惊叫道,“是——睚眦兽躁动了!”
***
同一时间,曲家屋内,海潮声逼近,雾赦己与曲清和对视一眼。
见后者点了点头,她立刻闪身至夫渚城上空,手中巨镰舞动,向着朝夫渚张开巨口的巨浪直劈而去!
狠厉刀风将浪头从中间截断,生生制住了海浪吞没城池土地的脚步,雾赦己凝神,察觉到了隐藏在浪潮之后属于猛兽的躁动气息。
她眉头轻皱,便要提刀上前一观,却在此时敏锐地觉出夹杂在猛兽气息中的罗网般的杀意。
“不好!”雾赦己回身要往曲家折返,这时虚空中忽然显出一道人影,直接拦在了她的面前。
“久仰先生大名,今日特来相见。”来人一身月白手执拂尘衣袂带风,淡色眼眸中却含着冰冷的嗜血之意,“还请先生赐教。”
曲清和仍坐在座位上,不紧不慢地饮下渐凉的茶水。
末了他将茶杯放在面前桌上,淡淡开了口:“阁下远道而来,是老夫招待不周了,还请现身一见,好教老夫向阁下赔罪。”
屋内静悄悄的不见动静,仿佛曲清和只是在和自己倒映在墙上的苍老身影对话一般。
无声对峙了许久,一个高大身影才从昏暗的角落中走出,悄无声息地坐到了曲清和面前——那是雾赦己方才坐过的位置。
曲清和毫不意外,他叹了口气道:“果然是你。”
落萧河只垂眸盯着面前的空杯,沉声道:“曲伯不希望我来看您么?”
“嘿呦,廷尉这是什么话,”曲清和自嘲般轻笑了一声,“您肯在百忙之中亲身光临寒舍,是老夫的荣幸啊,老夫欢迎都来不及,怎会生出嫌弃之意呢?”
“毕竟——”老人的眼中忽然迸发出灼热的恨意,他腾地站起身来手中化剑朝前刺去,咬牙道,“老夫恨不得亲自提着你的头去向你义父谢罪!”
***
转眼之间,先前与竹栖砚等人一同被抓的几个散修已经跑了个干净。
余下的景家人当然也想逃窜,却被竹栖砚在相连的锁链末端轻轻一拉,顿时一队人哗啦啦倒得七扭八歪。
玉苍鸾脚尖蹬地率先腾空迎了上去,但见他朝前轻轻抬手,身周寒气迅速凝结,把将要拍到近前的浪潮寸寸冰冻。
冷意迅速弥漫开来,竟连先前狂躁带着湿意的劲风都被封冻,天地一白,万类噤声,而玉苍鸾乌发飞扬,悬于层层叠叠的巨浪之中,仿佛立在万千风刀霜剑的包围里。
一旁的夜烬寒见状,不由得握紧手中刀鞘,眼中升起几分跃跃欲试。
只是还未等他跟着上前,动作便先被远处夫渚上空云端激荡起的混乱灵流打断了。
“那位雾前辈和人打起来了!”衣榴夏伸手在额前搭了个凉棚,观望着道。
众人只见来人身形飘忽,出招奇诡,竟然和雾赦己打得难舍难分,而在二人脚下,浊浪怒涛如出笼猛兽一般再次嘶吼着向夫渚小城吞噬而去。
夜烬寒飞身而去:“我去那边抵挡海潮。”
衣榴夏跟上他脚步:“我和你一起去!”
夜烬寒紧盯着远方的巨浪抿唇不语,脚下步伐只放慢了一瞬便再度加快。
衣榴夏转头看向对方侧脸,一下子笑了出来,就听夜烬寒立马开口问他:“笑什么。”
“没什么啊,”衣榴夏眼珠乱转,咳嗽一声道,“就是觉得,阿寒你人还挺好的。”
说完但见身边黑影一闪,已不见了夜烬寒的踪迹。
“哎——”衣榴夏连忙朝前追去,一边小声嘟囔道,“害羞什么呀……”
***
不过片刻,太微府之人已包围了曲家小院,曲清和独立屋顶中央,与众人对峙。
落萧河接下对方愤怒一剑,面色不变道:“曲伯曾在太微府呆过那么久,应当最明白我等前来之意,还请您不要负隅顽抗,和我等走一趟罢。”
“果然,”曲清和逼至他面前,浑浊双眼中射出寒光,“那些景家下人中有你们的人。”
落萧河不置可否,只道:“曲伯毕竟曾是舒府信任的下属,太微府怎忍心看您四处飘零流落至此,自然是要想方设法将您请回去了。”
“胡言!”曲清和斥道,“你们不过是想消灭所有知情者,让真相永埋地底,老夫绝不会让你们得逞!”
落萧河冷笑一声:“看来那东西并不在您身上——让我想想,难道是……”
他说着朝半空中与人斗得激烈的女子看去:“是给了雾赦己?”
曲清和再度出招:“老夫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哦?”落萧河挡住他一剑,挑眉道,“不在她那里,难道您竟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了您的小孙子?”
曲清和动作一顿,而后招式更加猛烈攻来:“你们这些丧心病狂的走狗,竟连孩子也不放过!”
然而落萧河却道:“难为曲伯一把年纪,还要调动这副老骨头与我做戏——我知道,您早料到了这一天,也早料到了我们会来找您。”
“所以您才选择在夫渚落脚,”他说着身形一定,抬手化出长弓拨开曲清和刺向自己面门的剑招,“是因为这里离梣陵不远,霓临沨的人能够暗中照看您祖孙两人,是么?”
曲清和拿剑的手微微一抖。
“可惜这次,他们赶不到了——说起来,海潮将至,城池动荡,这么久了,您的孙子怎么还没回家?”
***
听澜阁。
近来阁中上下人员变动,伏平潮被派到了霓临沨身边,负责做些杂活儿。
他对霓临沨心怀愧疚,故而努力学习帮忙,这么久下来竟还做得不错,常被霓临沨夸奖,这倒弄得他愈发不好意思了。
今日他受霓临沨之命去向借住在阁中的姜先生取丹药——据说先前便是这位姜先生救下了重伤的却吟啸,又协助对方整顿听澜阁分部人马,在先前听澜之乱中帮了大忙。
伏平潮走到对方居处,却意外发现对方不在屋内,他四处寻找了一番,最后在窗沿下找到了一瓶封好的丹药。
姜先生居然不声不响地走了?
伏平潮揣好丹瓶就要往回走,此时却觉脚下地面一震,他一个不稳摔坐在了地上。
——发生什么事了?!
冷画屏飞出听澜阁正门,抬眼瞧见不远处正立着一道熟悉人影。
她身形一转落到对方面前不远处,开口时的语气不咸不淡:
“既然走了,为何还要回来——”
“莫何妨?”
***
狂风携着怒涛,将海中猛兽的躁动和狂意传到沿海城池每一个人的心里。
街道上的人们哭喊着四散奔逃,仓皇地躲进家中或是冲出城外——凡人本能地寻求生的希望,尽管在这些滔天的巨浪和藏在其后的嗜血猛兽面前,他们并不知道去往哪里才能活下去。
他们或许世代生活在夫渚小城中,但蚍蜉海一个浪花打下,便可将几代人辛苦搭建的容身之处顷刻间化为乌有。
人群中,曲槐序拉着晓噙霜的手艰难前行,避免对方被逃命的人们冲散。
他安慰对方道:
“我们回去找爷爷,他有法术帮助大家。”
然而晓噙霜凑近他身边低声道:“不,我们不能回去。”
曲槐序疑惑道:“为什……”说着便要回头。
晓噙霜却暗暗伸手止住他的动作,沉声道:“我们被人盯上了。”
***
海潮前赴后继,却又瞬间被玉苍鸾冰封千里。
他索性飞到海面上,抬手将凝固成冰的巨浪化作一把通天长剑,又令其剑尖朝下插|入黑色的海水中,运使灵力搅起滔天波澜。
而在汹涌波涛的掩盖之下,隐于其中的巨大的危险终于露出了真正面目。
“吼!”
随着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一道如山的黑影借着激起浊浪的掩护跃出海面,张开血盆大口向半空中搅动海水的玉苍鸾咬去!
“是睚眦兽!睚眦兽来了!”另一边,被竹栖砚牵着赶到海岸边的众人惊恐尖叫道,“它们只要在暴怒时才会引发海潮,如今显然是睚眦兽最躁动的时刻,你们却不退反进,简直是真的不要命了!”
真不要命也不要拉着他们一起啊!
“诶,诸位别这么说呀,”竹栖砚只牵着锁链一端,看戏似地坐在一块较高的礁石上,闻言将视线从玉苍鸾被海水打湿沾在侧脸的发丝上移到几个景家人面前,眯眼道,“若真要说亡命之徒,谁能比得上你们景家人呢——别忘了这东西是谁养出来的。”
几个人顿时抱成一团不敢乱叫,但害怕与胆怯之意却随着颤动的锁链传到了竹栖砚指尖。
“嗯,”竹栖砚见状意有所指地笑了一笑,随即起身跃下礁石朝几人走去,“说起来,此事发展至此,还是要怪你们。”
几人:“……啊?”
竹栖砚歪头:“毕竟是你等没有事先告诉在下,睚眦兽缺了吃食会躁动不安引发海潮——否则在下早些拉你们去给它们填肚子,便没有这么多变故了。”
“……”领头人怒道,“这与我们何干?我们也不知道睚眦兽缺了吃食会变成这副模样!之前也不是没有饿过它们,可它们并不会无故发狂啊!”
此话说完他也察觉了不对之处:“你、你的意思是……”
竹栖砚走近他:“原来如此啊,听阁下先前之言,在下还以为你等对睚眦兽躁动之事习以为常,如今看来,这种状况并不常发生?”
领头人弱弱点头:“……是的。”
“上一次,”竹栖砚停下脚步盯着他,缓缓勾唇道,“是什么时候?”
“……三百年前。”
“哦——”竹栖砚执起锁链在自己指尖把玩,一边笑道,“看来这一次异状,是有人故意为之啊。”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竹栖砚抬眼看了一眼远处,继续问道:“诸位不妨猜猜,此人目的为何?”
他的目光掠过提剑与睚眦兽搏杀的玉苍鸾:“是为了睚眦兽,”
又看向眼前之人:“是为了景家,”
接着转往夫渚城半空:“是为了太微府,”
“还是……”竹栖砚最后将眼神落在锁链延伸出去的方向——那里当然锁着今日前来抓捕他们的所有景家下人。
他冷笑一声,抬手向其中瞳孔骤缩的一人抓去,“还是——为了朝家?”
第127章 多事之秋(六)
锁链哗啦啦地作响,对面那人不待多想连忙躲避,竹栖砚一击打在镣铐之上,反倒将对方手上束缚震了开来。
那人被灵力扫得退后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语无伦次地争辩道:“不不不不不是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竹栖砚哼笑一声抖开手中锁链,提步再次逼向对方。
“大人饶命啊——”尚在震惊中的其余景家之人慌作一团,推搡间挡住了那人逃跑的步伐,又见竹栖砚攻势已到近前,顿时如种萝卜一般扑通扑通跪下一排,嘴中哭号着求饶。
那被识破之人头也不敢回,生怕被索命者追上,然而终究被这一阵骚乱搅得动作微滞。
便在这片刻之隙,竹栖砚手中折扇一阖已抵在他前额,密探心中一凛,抬眼间瞥见竹栖砚眸中笑意闪烁的寒光,连忙向后仰倒。
下一瞬,轻薄锋利的刀刃如青色蛇信一般沿着他脸面舔上额前,堪堪在他头顶如切瓜似地划开了一道血痕。
在众人惶恐的目光中,那人的身躯陡然失了气力倒在了地上,整个身子中央从头到脚被血线贯穿,就这样大睁着眼没了呼吸。
“哎呀,原本还想从他口中问些事情,居然就这么死了。”
竹栖砚轻啧一声,轻轻扬去刀上沾到的血迹,反手以刀背挑起尚且拴着其他几人的锁链一甩,提起几人飞身而起,将锁链一端钉在了不远处的一座海崖边缘。
几人刚逃脱一劫,又觉一阵天翻地覆,待到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被串在一起倒吊在了海边。
最上方的领头人抬头一看,见锁链顶端只将将钉在悬崖上的一块大石头里,还随着底下众人的挣动就快要脱出石块的固定。
而吊在最下面的那人更是惊恐,头顶之人挣扎幅度太大,他被照着脸踹了几脚,只得顶着一脸脚印低头,却瞧见海面之下一片巨大的阴影伴随着沉闷的怒吼之声向此处快速游来。
“是睚眦兽!睚眦兽在我脚下啊啊啊啊!”
这一声鬼哭狼嚎将众人吼得几乎去了半条魂,顿时各个收敛了挣扎的动作不敢发出一点声响,一边紧张注意着脚下动静,一边纷纷将怨念的眼神投向了悠闲立在崖边的罪魁祸首——
“你、你要做甚么?”一人哆嗦着叫喊,“搞鬼的人不是已经被你杀掉了么!”
竹栖砚将长刀在手间一转,朝几人勾起唇角笑道:“没办法啊,在下本欲向那人询问事情原委,好镇压住睚眦兽的暴动,可他却死了。”
“所以——暂时还要劳烦几位压制睚眦兽,给这猛兽奉上上好口粮了。”
他说完提刀掠至半空,信步朝玉苍鸾所在之处而去。
***
蚍蜉海上,玉苍鸾翻身躲过海中猛兽的冲撞,踮脚落在被冰封的浪尖之上,凝眸看向与自己对峙的睚眦兽。
这猛兽巨首如龙,身形如豺,坚甲利爪,眼似铜铃,牙似钢刀,鼻孔间随着喉中低吼喷出一道道蒸腾雾气,张开的血盆大口中充斥着浓重的腥气,浑身凶猛的气势引得脚下半结冰的海面一阵阵震颤。
这厮露在外面的牙根处犹沾着红色的血肉,可见不知多少凡人修者葬身其腹。
但见睚眦兽仰天怒吼一声,周围海面之上便又显出几道相仿的彪悍身影。
玉苍鸾压低眉头,他已从躁动的空气中感受到这些猛兽的急迫——显然是饿极的睚眦兽们将自己当作盘中之餐了。
随着一道怒吼,离玉苍鸾最近的睚眦兽率先跃起,朝他所在之处扑去。
“轰隆”一声巨响,玉苍鸾站立的浪尖顿时崩塌,无数冰屑哗啦啦掉入被睚眦兽踏碎冰面的海水里,复又击起浪潮卷起千堆雪。
海面上升腾起化不开的浓雾,将玉苍鸾的身形衬得若隐若现。
睚眦兽们见状争相扑食而上,却陡然望见雾中身影面上一抹冰冷笑意。
“玉字十六诀——琏。”
一瞬间抬起的双眸之中射|出闪电般的寒光,与此同时只闻无垠海面之上万籁俱寂,所有浪涛海潮之声竟然在同一时间消失了。
原本渐渐散去的雾气重新变得朦胧,远远望去仿佛在蚍蜉海上罩下了一座密不透风的白色牢笼。
海崖边,一众景家下人正在被迫通力合作荡起人肉秋千躲避脚下睚眦兽扑咬,突然不约而同打了个冷颤。
很快他们便发现这股冷意并非全然来源于胆怯,而是……众人望向锁链之上结起的寒霜——这一隅天地已浸透在彻骨的严寒之中了。
寒气迅速蔓延,将海面上的雾气与卷起的海水连通,在海天之间筑起高不见顶的冰牢,将咆哮奔腾的海潮连通其中奋力扑腾的睚眦兽纷纷困在了冰牢之中。
“大……大人,”瞧见脚下的睚眦兽被冻在了半空,侥幸逃过一劫的景家下人对他们的领头哆嗦着道,“我们……现在怎么办?”
领头眨了眨眼,顿时冰屑簌簌地从眼睫上掉落下来,他抬头看向同样被冻住的锁链顶端,咬牙道:“咱们想办法,趁机从这里挣脱出去!”
***
竹栖砚伸出指尖接住飘到面前的冰花,视线从奋力挣扎的一串景家下人身上掠过,又对眼前人玩味道:“没想到玉大公子这么好心,居然不忍心让那些景家人受一点皮肉之苦——托你的福,在下的计划全被你打乱了呢。”
“呵,”听到他的话,玉苍鸾眼中结起的寒霜褪去了些,嘴上仍冷道,“休要搬弄是非,这分明正中你下怀。”
他说着手中化出“紫电”剑,闪身向冰牢中挣扎吼叫的睚眦兽而去,一边道:“方才你所杀,根本不是甚么朝家眼线罢。”
竹栖砚紧跟在他身后,闻言长眉轻挑,作不解道:“玉大公子这是何意?难道是在埋怨在下眼瞎手拙么?”
“……”玉苍鸾躲过半身被冻住的睚眦兽张口喷出的灵力,回道,“大可不必如此,你不过是拿个人开刀,好教藏身在他们中的眼线暂时放下戒心,又以睚眦兽发难,要逼他自己露出马脚。”
“我这么做,不过是顺着你的意思逼一逼那人。”
竹栖砚抬手凝风织成巨网,将破开冰封的睚眦兽绞住,而后弯起眼道:“那么在下就多谢你了。”
***
东边的海潮已被玉苍鸾控制住,夜烬寒落在夫渚城南边近海之处,毫不犹豫地抽刀撑起一道炽焰屏障,挡住了接天的怒潮。
随即他挥刀在身前一卷,引来燎原之火向破空而来的一头睚眦兽攻去。
周围的空气变得灼热,不远处的海水更是直接被蒸腾成大量水汽,从海岸边一路弥漫至整座夫渚城上空。
衣榴夏抬手擦去脸上水珠,顺势在面前掐诀运转灵力,打算助夜烬寒一臂之力。
不料这时,笼罩夫渚的水汽中却陡然传来令人心惊的刺骨杀机。
两人几乎是立刻就感知到了这股杀气的来处,夜烬寒抬刀挡住睚眦兽当头一掌,回头对衣榴夏喊道:“我拦住它,你快些去保护噙霜他们!”
衣榴夏动作一顿——显然那位晓噙霜的少年对夜烬寒十分重要——于是他对夜烬寒道:“你小心些。”说完飞身朝城中掠去。
***
“太微府如今竟都是如你这般的无耻之徒!”
曲清和愣神的一瞬,两侧包围的太微府执事迅速扑上,转眼间将长剑架在他脖颈上压着老人朝落萧河跪了下去。
曲清和梗着脖子,抬头朝面色冷漠的落萧河继续吼道:“就是你和那殷独觉狼狈为奸,彻底糟蹋了太微府!”
落萧河面上一瞬间变得扭曲,他转身一把抽出身旁之人腰间佩剑,直指曲清和咽喉怒道:“休得妄议兄长!”
曲清和与他对峙:“老夫有说错一个字么?若非他当年助纣为虐弑父求荣,太微府何至于沦落到今日的世家走狗的地步!”
说着斜眼看向天上仍旧打得不可开交的两人,冷笑道:“居然请得动‘浮楼八仙’前来,朝家这次是奔着取三丫头之命来的罢——而你丝毫不顾手足情谊,反倒助纣为虐。”
落萧河抿紧嘴唇,将剑尖又往前递了几分:“多说无用,曲伯也不必妄想着能挡住我们拖延时间,如您所见,既然太微府与朝家联手出击,自然是要将此处一切罪犯叛贼一举拿下。”
“哦,当然也包括那二位少年呢。”
***
“此事有蹊跷。”
玉苍鸾本欲寻隙探得睚眦兽内丹所在,不想对面的猛兽反被激起了凶性,低吼了一声使力挣脱出了禁锢,狠狠撞向了面前冰柱。
他连忙伸手护着一旁的竹栖砚退得远了些,方才开口接着道:“看此间情形,朝家是为雾赦己、晓噙霜而来,太微府则是为曲清和而来。”
“但若这个混入景家的眼线只为探查雾或曲的踪迹,那么他只需将线索上报请人前来捉拿即刻,为何还要多此一举引发睚眦兽暴动呢?”
竹栖砚轻轻抬眼,伸出五指在空中微微弹拨,登时海面上空显现出了无数道纵横交错的青色锁链,再度将睚眦兽紧紧制住。
锁链的一端化作丝线缠在他指间,竹栖砚慢慢收紧手指,将更多的灵力注入链中。
“另一边,能够想到引发睚眦兽暴动的人,必然与三百年前的事有关,同时知晓如今景家豢养此兽的真正目的。”
“况且对付我等根本不需要大费周章引来睚眦兽,所以这其中恐怕另有阴谋。”
玉苍鸾将手中紫电倒置,剑尖朝下口中念诀,但见两人脚下海水破冰而出逆流飞起,盘旋着凝结在长剑剑身。
“你是说,放出睚眦兽的目的并不在我们一行人身上?”
“至少并不全然是,”竹栖砚勾起嘴角,“但对方想要达成的事情之一,便是让我们和睚眦兽对上——至于而真相究竟为何,不如由你我亲手在睚眦兽身上寻找罢。”
话音落下,只见竹栖砚袍袖一翻,双手十指勾住空中织成密网的锁链,随即周身灵力暴涨,旋身跃至高空。
“唰唰唰——”下方的睚眦兽无论是否挣脱了冰封束缚,皆被锁链缠身绞紧,顿时海面上此起彼伏地响起一阵吼叫之声。
睚眦兽们显然被这些锁链激怒,一个个愈发躁动,挣扎之间将冰冻的海面捣得支离破碎,而后借着浑身的暴戾之气要向竹栖砚冲去。
便在此时,玉苍鸾身形如电挡在竹栖砚面前,手中长剑剑身仍在不断凝结,竟已达数丈之长!
下一刻,他提起冰剑聚灵于其上,低喝一声飞身朝对面的睚眦兽当头劈去。
***
半空中,雾赦己抬手与对手对了一掌,掌气将夫渚城上空的迷雾拍散,两人则各自倒退了一段距离。
“好极!”雾赦己抬手随意抹去唇角血迹,朗声笑道,“修真界居然还有这等对手,不枉我来此一趟——小子,报上大名来!”
对面的青年亦是兴致冲冲:“好!不愧是打败问老头儿的人!看来那朝挽铃死得不冤。”
他说着挥起拂尘便是一道强劲灵力攻来,口中道:“我乃锦庄渡松乔,先生的性命,便由我收下了。”
雾赦己原本尚在腹诽,这群朝家人怎么纷纷认定朝挽铃是死于她手,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仰头哈哈大笑起来:“好大的口气,想取姑奶奶的性命,那就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说话间攻势已至,雾赦己挥刀欲挡,不想渡松乔拂尘一荡,反而驾驭着强大灵力向两人脚下冲去。
雾赦己一惊,连忙脚步转换捏了个诀出来,便见渡松乔甩出的拂尘忽而碰到一道无形的屏障,再不能向下了。
雾赦己咬牙道:“你这小子竟然耍诈!”
“哼,”渡松乔将拂尘收回臂弯,朝她冷冷一瞥,“你一边和我对战,一边竟还分出心力维持屏蔽此处的结界,明明是你未全力以赴在前,我只好先替你解决令你分神的东西了。”
“你这人!”雾赦己朝天翻了个白眼,“咱俩打自个儿的,当然不能打扰到他人了。”
渡松乔何尝不明白,方才一阵交手,若不是雾赦己在两人周围撑起结界,这一方城池早就在海潮到来之前便化为废墟了,但他人生死如何,又与他何关。
于是他勾起个嗜血的笑意,展袖挥起密集掌风朝雾赦己面门而去,一边嘲道:“无用之举——若你再三心二意,只会死得更快。”
雾赦己转身躲过,再回头时手中巨镰一转,变成了一柄偃月长刀——正是仙器“请君勿用”。
“多谢关心了,”她一边笑着一边转刀向四方,以刀气罡风织成罗网将渡松乔包围,“况且,对付你,尚不需我付出全力。”
闻言,渡松乔反倒收敛了攻势,兀自静立于半空,淡色眼瞳中倒映出将自己包围的刀影。
眼看罡气便要逼至面前,渡松乔的身影却在此刻凭空消失了。
雾赦己眼神一凛——在“请君勿用”面前还未有能成功逃脱者,刀气一旦挥出,便已结出因果,除非——思索间,她急急抬手横刀于面前,隔开拍向自己胸膛的掌气。
除非对方不仅避开了刀气,甚至精准避开了与刀气相关的因果关联!
渡松乔含笑的脸再次出现在她面前,不屑道:“这便是仙器‘请君勿用’?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嘛。”
雾赦己低低骂了一句。
渡松乔脸上闪过一丝疑惑,他逼近几分,开口问道:“你说什么?”
雾赦己:“你姑奶奶说……”
却在这时,两人不约而同地一顿,随即便见渡松乔分出神识向东边探去,脸上露出兴味之意:“哦?竟是——‘玉字十六诀’?”
***
曲槐序僵在原地,想回头又不能,想迈步又不敢,他虽跟着祖父奔波多时,却没亲身体会过离自己这么近的杀机,一颗心几乎悬到了嗓子眼。
手上忽然传来不轻不重的力道,他深吸一口气维持住脸上表情,然后随着晓噙霜的牵动朝某个方向走去。
“噙霜哥,我们为什么要往这里走?”曲槐序凑到晓噙霜耳边,干涩地问道,眼见两人逐渐走向了人员较少的角落。
殊不知晓噙霜心中也七上八下,他在心中暗暗计划着将暗杀者引到这里,然后在对方现身之时摘下蒙眼的绸布,说不定能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这还是上次朝家用他来对付雾赦己的办法。
可他却忘记了,朝家利用他暗算雾赦己,凭的是那时修真界无人知晓他的存在,雾赦己自然无法防备。
但如今他这个杀手锏早在众人面前露过面,便再不能占尽先机了,更何况此次前来的正是最熟悉他的朝家人。
晓噙霜拉着曲槐序停下脚步,在刀光剑影到来之前抬手抚上自己眼前的绸布。
下一刻,一只温热的手掌却搭上了他的后背。
随着面前刀剑破空之声乍起,他听到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衣榴夏收敛了往日不着调的做派,沉声对两个少年道:“不要害怕,抓紧我!”
***
暴怒的睚眦兽嘶吼着挥来一爪,玉苍鸾举剑与几只猛兽缠斗数个回合,随即轻巧落在竹栖砚重新绞紧的锁链之上。
登时寒霜从他脚下结起,迅速沿着锁链灵力蔓延至众睚眦兽周身,令它们的动作变得迟缓起来。
玉苍鸾抬剑朝离得最近的睚眦兽那张来不及合拢的血盆大口刺去。
远处高空,竹栖砚指间臂上缠着无数丝线,牵制着几只睚眦兽的行动。
长剑在睚眦兽合住嘴之前刺穿它的长舌钉住了下颌,随即玉苍鸾迅速拔|出“紫电”剑身,令剩下的部分重新化出剑刃撑住睚眦兽的上颚,令其彻底无法闭上嘴。
“吼!吼!吼!”猝不及防的睚眦兽被嘴中传来的剧痛刺激,愈发疯狂地咆哮挣扎起来,玉苍鸾落在它身前与对方竖起的瞳孔对视,冷不防伸手将“紫电”一把扎进了那铜铃状的大眼里。
“嗷——”睚眦兽痛得仰起头来,忍不住伸爪去拨弄眼中引起痛苦的根源,一直被掩护着半藏在海水中的上半身也跟着抬起。
——就是现在!
但见玉苍鸾全身盖上护体麟甲,一头冲向睚眦兽暴露在空中的腹部——那里是对方身上少有的未被坚甲覆盖的地方。
玉苍鸾伸手化出金色宝剑“相金”扎进了面前柔软的皮肉里。
“吼!!!”睚眦兽猛地直起身子来,张牙舞爪地摇晃抖动着,想将身上作乱之人甩开。
“唔。”竹栖砚被这股巨力扯得一踉跄,又被其他收到感召而重新躁动的睚眦兽拉扯,只得咬紧牙关重新以灵力压制。
玉苍鸾死死握住长剑,躲过睚眦兽的发狂,令自己没被掀下去,然后趁着对方喘息之机,面上发狠持剑向下划去——
随着他的动作,剑刃划开睚眦兽腹部,露出了内里的血肉以及隐藏在深处的灵丹。
玉苍鸾不敢犹豫,当即避开喷洒而出的鲜血,在剧烈的挣动中抬手抠出了那颗散发着淡淡光芒的睚眦兽内丹。
疯狂的猛兽终于失了气力,渐渐停止了挣扎和暴动。
饶是如此,玉苍鸾仍被浇成了半个血人,他手持灵丹飞回半空,刚打算抬手召回扎在睚眦兽身上的两把佩剑,身子却先灵活一闪。
“嗖——”一支臂粗的灵箭擦过他后背,直直射|进了这只失了内丹的睚眦兽脑中。
“轰!”箭上灵力将猛兽整个身躯炸开,半空中散起一阵血雾,碎肉混着红血淅淅沥沥地洒下,落入了同样震荡不已的海水里。
周围的几只睚眦兽皆被波及,骚动着要挣开禁锢逃脱,竹栖砚见状连忙在空中变换脚步,步下生澜,划出阵法施行镇压之法。
而在夫渚城曲家的屋顶之上,落萧河手持长弓伸手以灵力化箭搭上弓弦,微微眯起眼来。
——冰冷箭尖赫然直指刚刚直面冲击、此刻堪堪稳住身形的玉苍鸾。
第128章 多事之秋(七)
玉苍鸾猛地回头,双眸之中倒映出射向自己的一点寒芒。
他转身足尖一点,欲在海面上纵横交错的青色锁链上借力躲开,却瞬间意识到其中不妥之处——
若是自己不躲,凭他与对方的实力差距,只怕下场便如方才脑袋开花的那只睚眦兽一般了。
可若是自己再躲过这一箭,则其势必将震开这里的锁链,如此不仅使得睚眦兽脱出束缚,就连上方的维持阵法竹栖砚也会受到更多的反噬和波及。
落萧河这分明是算准了要将他置于两难的境地。
电光火石之间,飞箭已携摧枯拉朽之势呼啸而来,玉苍鸾抿紧嘴唇,不由得握住了手中方从睚眦兽身上取下的内丹。
他眼前忽而一亮。
“玉苍鸾!”他这厢犹豫一瞬,身后便传来竹栖砚的呼喊,语气之中明显带了几分急切,似是在疑惑他为何还不赶快躲开。
玉苍鸾哼笑一声,反倒在锁链上站定,身前缓缓悬浮起“紫电”与“相金”二剑。
额发被吹散,他迎着瞳孔中放大的箭影,沉声开口道:“竹栖砚,掩护我。”
竹栖砚只短暂惊讶了一下,便会意地勾起嘴角。
“真是个疯子。”
下一刻,但见他收起脚下阵法,指间紧缠的丝线慢慢松开。
与此同时,长箭穿破海面上竖起的一层层冰盾逼至玉苍鸾面前,眼看就要没入对方胸口——
“吼——”一头刚脱离束缚的睚眦兽忽然没头没脑地撞了上来,挡下了这一箭。
脚下失去了锁链的支撑,玉苍鸾的身子朝后仰倒,他却不慌不忙,任由自己径直朝身下的沧茫海水落去。
便在玉苍鸾后背即将沾到奔涌海浪的前一刻,一道青色锁链重新甩来缠在了他腰间,止住了他下落的趋势。
海面上,落萧河一箭射中睚眦兽的脖颈,教这只凶兽原本高亢的嘶吼声变成了痛苦的呻吟,而后很快便消失在半空中。
“轰轰轰!”
睚眦兽的皮肉开始从头部崩解,粉碎的肉沫、鲜红的血雾、破裂的冰碴、激荡的浪花和灵力的余威混合在一起散在半空中,重新将海面笼罩了起来。
岸上众人亦只能看见眼前升起了雾茫茫的一片红。
就在这片刻之际,藏身于其中等待机会的玉苍鸾眼神一凛,闪身掠向落下的一块血肉以剑划开,抬手从其中拿出了属于这只睚眦兽的内丹。
太微府之人原本尚在观察形势,忽见一道若隐若现的蓝色闪电在血雾之中划过,众人讶然之际,就见落萧河轻啧一声,抬手又是一箭射出!
玉苍鸾见状并不急着躲避,而是顺势又转身,朝向又一只张狂着扑向自己的睚眦兽提剑欲砍,随即却在箭尖近身之时被腰间缠着的锁链及时拽走抽身。
“嗷——”这只睚眦兽看起来聪明些,知道在灵箭射过来时仓皇偏开身子躲避,于是只教削掉了半个脑袋,兀自痛苦挣鸣着。
但这也已经足够,玉苍鸾身形在附近停滞一瞬,复又冲入血雾的掩护中飞身至睚眦兽的身前,提起双剑顺着其腹部狠狠划下。
“吼!”睚眦兽甫被枭首,又遭开膛破肚,叫得愈发凄惨,身下海水早被血染得半红,玉苍鸾却不见不闻,只一门心思探进它划开的肚皮中,手上麟甲化为利爪,就这样生生挖出了第三颗内丹。
腰上锁链再度缠紧,玉苍鸾当机立断撤离此地,便见其余睚眦兽一哄而上,见不能抓到他,竟反以尖牙利爪将身受重伤的同类分而食之。
玉苍鸾来不及稍稍喘息,身后又一波杀招又至——
远处,落萧河识破了玉竹两人配合无间借他之手消灭睚眦兽的把戏,冷哼一声:“雕虫小技!”
说着再度将手指搭在弓弦上拉开。
灵力凝成的长箭重新在长弓上显现,与此同时,落萧河身后以他为中心展开一张巨大圆形法阵,阵中纹路如同千万只眼睛一般,纷纷将目光集中海面之上。
下一刻,随着落萧河手中弓弦松开,千万道箭影从这些眼睛中现出,铺天盖地向目标处射去。
竹栖砚屈指一抓,锁链交织成网,从海面上拉起无数面冰盾,结成一面墙壁竖在岸边。
然而毕竟境界有差,二人以自身灵力面对落萧河的灵箭无异于螳臂当车,盾墙亦只能抵挡一刻。
借这一刻之机,只见玉苍鸾抬手按上腰间锁链反手一拽,便将另一端的竹栖砚拉了过来。
身后箭雨已至,他伸手揽过竹栖砚护在怀中,顺着密集的攻势一头栽进了身下海水之中。
这一幕落在了太微府众人眼中,但见落萧河微微皱眉,随即抬手对身侧之人下令道:“派一半之人前去打探。”
一声令下,顿时便有半数的黑鸦拍打着翅膀离开了曲家,落萧河已安排人手押着曲清和回去复命,于是他对剩余人马吩咐道:“留两人搜寻曲家,两人去搜城中那间铺子,剩下的人随我前去支援朝家。”
***
海崖边,一片狼藉的血腥之景。
方才那一阵竹栖砚放开束缚着睚眦兽的锁链,使得原本受制的睚眦兽扑食而上,一瞬间便将挂在崖上的景家人串咬掉了一半。
那领头人本来正带着众人贴在岩壁上往上攀爬,此时向下一看,自己脚下只剩下了两个半人,最下边的“一半”同伴没了下半身,已然疼得惨叫了起来。
他倒吸一口凉气,仰头看向上方时心中不免绝望了起来:“难道我们只能命丧于此了么……”
这时他突然觉得身下一轻,随即两道惨叫声再更远处响起,紧接着被猛兽餍足的咀嚼声取代。
领头人愣在原地浑身僵硬,根本不敢去看究竟发生了何事。
一只冰凉的手却在此刻摸上了他裸露在外的小腿。
“啊——救命啊!”领头人顿觉一阵天旋地转,自己好似被人拽离了岩壁向下扔去,他大叫着挣扎扑腾,本能伸手去抓可以救命的牵绊之物。
他原本本事有限,又兼胆小怕死,谁知在这逼命之时还真叫自己抓住了个什么东西,止住了下落的趋势。
领头人小心睁开一只眼顺着自己的手向上看去——
却正对上了昔日同伴一双冰凉的眼。
而自己的双手,正死死攀着对方的大腿。
***
“三百年前,景家为猎捕睚眦兽,在西洲沿海强行征召凡人和修者,名义上是协助捕获凶兽,实际上便是用这些人当作口粮来喂食、引诱睚眦兽上钩。”
“我们那个小渔村……便是这样消失的,全村的人被装进网中扔到海里,等着进入睚眦兽腹中成为它们的食粮。然后景家人再残忍围杀睚眦兽,只为取出它们的内丹而用之。”
“景家为了收集足够的睚眦兽内丹,几乎将当时的蚍蜉海沿岸小村掏空,其时蚍蜉海中流血漂橹,人骨、兽尸、血肉搅在一起,一片哀鸿。”
云博城的一间小商铺中,伙计们在后院支起小桌请君酉二人入座,又为天玑派首领辛飘萍及君酉两人端上酒水。
辛飘萍一边给面前两人斟酒,一边继续讲述道:
“那时我的亲人好友早先我一步被丢进海里,我缩在网中瑟瑟发抖,亲眼目睹他们被睚眦兽咬碎身躯吞入腹中,又见到景家人架起阵法,将睚眦兽绞杀取丹。”
“眼见那双手沾满鲜血的修者朝我走来,我几乎愤恨绝望至极,却不能阻止对方将我们几人掷入海中,眼睁睁看着自己没入睚眦兽的血盆大口。”
“不想二位恩公在那时出现,赶走了作恶多端的景家人,将侥幸未被咬死的我从凶兽腹中救出。”
“那些世家人当真是猪狗不如!”端酒的小伙子看起来年轻气盛,当即义愤填膺道,“这般视人命如草芥,我必杀之而后快,何必再留他们小命!”
“诶,不得无礼。”辛飘萍示意他先离开,随即才朝对面二人笑道,“这小子亦是幼时双亲被世家残害,故而行事有些激进,先前亦在言语上和恩公有些冲突,还望恩公莫要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无妨,”君在水已知晓天玑派并无恶意,于是轻轻摇头,“倒是没想到当日一别竟还能有重逢之日,着实叫我感慨——我看阁下如今已经是一派首领,想来是自有奇缘。”
方才辛飘萍向她们解释过,说天玑派确实不是为了引起冲突才去的下邳城,而是为了收拾之前那白虎帮留下的烂摊子。
近来南洲之上的帮派冲突亦影响到了天玑派和其所驻的云博城,故而辛飘萍一边派人驻守城防,一边领着人马前去救济被冲突波及的其他小城,顺便也想调查其中内情。
君在水悄悄打量眼前人,总觉对方似乎是知道些什么。
辛飘萍洒然笑道:“哈哈哈,我大俗人一个,哪有甚么奇缘!真要说的话,我遇到恩公不就是最大的奇缘么?”
“自恩公指引我等无家可归之人飘洋过海来到南洲以后,我便在一座小城里安顿下来,后来也在那里娶妻生子。”
“只是好景不长,有一次遇上世家争斗,我全家逃亡之时妻子不幸罹难,独留我一人在这世间,我无所去处,只好糊里糊涂地跟人学了修仙。”
“谁知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竟真让我这朽木开了窍,这才蹉跎至今,得以与恩公重逢。”
他这般缓缓道出自己坎坷半生,洒拓眉目间也掠过几分落寞,却很快消解在了一饮而尽的浊酒里。
君在水听得心情沉重,半晌也只能摩挲着杯壁,随对方轻轻叹一口气。
三人又闲聊了些,这期间先前那端酒的小伙又过来了几次,看样子是天玑派中有事需要辛飘萍处理。
君在水向辛飘萍询问是否知晓这场纷争的起因,对方却言自己也尚在调查中。
她又问了些天玑派与其他帮派交涉的细节,以及先前提到的白虎帮和朱雀盟的事,而后便与阿酉起身告辞。
辛飘萍本想留二人几日,这时派中同伴又来找他,说是有要事禀报,君在水便借机离开了。
辛飘萍将两人送出城去,目送着他们离开,这才扭回头来向身旁人问道:“是何要事?”
“禀首领,天璇门那边传来消息,说是七杀盟挡下了他们此次的进攻,”辛飘萍闻言点点头,就听对方继续道,“天璇门的首领还传信于首领,问他们先前所提议的,联合其他帮派围攻七杀盟的计划,天玑派究竟是否参与?”
***
樗旻枢将岳鸣渊三人迎到帐内,喜道:“多亏了岳大哥三人及时赶到,和无名先生两面夹攻,这才彻底打退了天璇门的进攻。”
算无名已坐在了一旁,静静地擦拭着手中长剑,闻言亦微微抬头,向岳靖兰三人致意。
殊不知这一动作已在三人心中掀起巨大的波澜:他们居然被算无名感谢了?!
岳鸣渊率先反应过来,开口回道:“旻枢你过奖了,我们赶得不算及时,要说还得是无名剑术高超实力高强,震慑住了对手——你是没看到,那些天璇门的人根本不敢靠近他——我们不过是从旁协助他罢了。”
靖取罗和兰锦烟连忙点头附和:“正是正是。”
樗旻枢听罢却若有所思地看向算无名:
“原来是这样……”
***
衣榴夏伸手将两个少年一捞,让他们躲过面前袭来的刀剑,接着一左一右攥紧两人手腕跃上了房顶,随即飞身而起向城郊群山的方向掠去。
朝家人紧随其后追了上来,衣榴夏运起独门身法御风而行,一边还注意着身后之人的攻势,如此竟逐渐和朝家人拉开了距离。
对方大抵有些气急败坏,攻击逐渐猛烈强悍起来,灵力轰在城中房屋建筑上引起大片的倒塌,令原本便因海潮而受到惊吓的城民愈发慌乱起来。
衣榴夏见状撇撇嘴,干脆纵身跳到半空中,三人身形快如虚影,几乎令追赶之人眼花缭乱起来。
“休走!”一人挥手便朝身影处放出攻击,不想灵力光波却径直穿透了三人身影。
朝家之人这才发现被对手耍了,然而前方早就不见了衣榴夏等人的踪迹。
“可恶!”朝家众人停在原地商议片刻,忽而其中一人抬刀朝地面上的人群中划去,登时惊起一阵尖叫声,街道两旁飞溅起数道血柱,一排尸体七扭八歪地倒在了路中央。
“小鬼,我知道你仍藏在附近。”朝家人提刀冷道,“小小把戏还敢故弄玄虚,你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那人说着咧嘴冷笑起来:“这样罢——我数到三,你们若是还不出现,便教全城之人为你们陪葬。”
***
“景、景六,”海崖边,景家小队里的领头人迎着同伴的目光哆嗦着开口道,“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那被他称作“景六”的人不知何时脱出了束缚,正一手攀在岩壁上,伸出另一手残忍地一根根拨|开钳住自己大腿的手指。
“什么意思?”他闻言眼也不抬,“当然是让你去死了。”
“不不不不要啊!”领头人腕上还拴着锁链,只得死死攥着对方大腿——笑话,这可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了。
“吼!”海崖之下,那只睚眦兽享用完了了他们其余的同伴,已经蓄势要再次扑上来了。
领头人被吼得两股战战,而景六的手劲竟反常地巨大,居然直接掰断了他三根手指。
眼见自己双手失力,身子下滑,就要抓不住对方了,领头人心一横,索性用手腕上的锁链将自己拴在了对方大腿上。
景六惊道:“你做甚么!放开我!放开!”一边蹬腿朝他身上狠狠踹去。
“我不要!”领头人闭上眼,在睚眦兽怒吼的背景音中决然道,“要死你我便一起死!”
“你!”
正当两人纠缠不分之时,远处忽然射来了一阵密密麻麻的箭雨,眼看就要先于睚眦兽把他们扎成筛子。
耳边传来破空之声,领头人心道:我命休矣!
下一刻,他头顶却突然灵力大增,将他与景六一同托举到了海崖之上。
领头人趴在地上喘着粗气,他还未从劫后余生的喜悦中反应过来,又听得一阵锁链断裂之声,随即一道冷刃贴上了自己后心。
“景六!你究竟怎么了?”领头人睁开眼扭头,含泪吼道,语气颇有些委屈,“大哥我平日里待你不薄,为何要杀我?”
然而景六却无丝毫动摇,只提剑朝他心口刺下。
领头人绝望又不甘地喃喃道:“为什么……”
这时一道戏谑的声音却自景六背后响起:“不如让在下来回答你罢——”
说话间空中流风瞬间绷紧,化作长刀横在了景六颈前。
竹栖砚自景六背后走出,轻快道:“那自然是因为,他已不是你所认识的那个景六了。”
“在下说的对么,太微府执事阁下?”
第129章 多事之秋(终)
“一。”
朝家人四散开来,各自将刀剑对准了地上奔逃的城民。
“二。”
发令之人勾起冰凉的笑意,启唇向暗地里的人下达最后通牒:“三……”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三道黑影忽然从人群中窜出,挑衅般地在他眼前晃了一晃,接着便往南边海岸飞去。
朝家人留下几个在原地驻守,其余之人向那三道人影追去。
衣榴夏脚步生风,不时扭头看看朝家人的动向,随即对身旁两人嘱咐道:“你们一定要抓紧了。”
这话说出却无人应答,衣榴夏毫不意外,毕竟他现在左右手里拎着的,不过是从路边找来的两簇稻草覆上曲晓二人的气息变化而成的假人。
于是他捏着嗓子自问自答道:“知道了夏大哥!”
衣榴夏自知虽然打不过那些朝家人,但论幻术他还是有把握蒙蔽对方探查的。
想到这里,他急急拐了个弯躲过身后的攻击,又拎着两人接连翻身,然后稳住身形继续逃跑。
不料才没逃多久,衣榴夏便不得不停了步伐,脸色也渐渐沉了下去。
在他面前,赫然站着一排身着黑袍的太微府执事。
衣榴夏暗道倒霉,一边又不动声色地后退,准备寻隙逃脱,这时朝家人杀招又至,太微府也从前面攻来。
两面包夹之际,他忍不住咬咬牙,将目光移向了手中稻草人。
正在此时,一阵炽烈刀风却强硬地插|入战局,搅乱了朝家与太微府的包围圈。
夜烬寒旋刀挑开逼近两人的利刃,转手拽起衣榴夏突围而出。
“你们可有受伤?”夜烬寒一边交手一边向衣榴夏三人问道。
“没有。”衣榴夏喘了口气回道,“你怎么来了?睚眦兽和海潮挡住了么?”
“嗯,睚眦兽已死,海潮也暂被抵挡,”夜烬寒挡住面前一人,“我是察觉到噙霜的气息有异才……”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住了口,回头疑惑地看了一眼衣榴夏身侧,随即便十分明显地愣住了。
“?”衣榴夏随他视线看去,这才发现方才逃跑时不知谁的攻击划破了“晓噙霜”的肩膀,令其中的几缕稻草掉了出来,属于晓噙霜的气息也从中泄出。
“呃,不好意思。”衣榴夏十分尴尬地将掉出的稻草塞了回去,又施了法术将稻草人的伤口遮上。
尽管他的动作极快,却仍被和夜烬寒对峙之人察觉端倪,对方正要传讯于同伴,夜烬寒先眼疾手快地一刀割了对手的喉咙。
“护好他们二‘人’,”夜烬寒轻咳一声,回身对上攻来的另外几人,作势边打边退,“我们走。”
***
听澜阁之前,冷画屏与莫何妨相对而坐,两人身周被结界包围,一张以灵力化作的巨大棋盘浮在二人之间。
冷画屏挥动拂尘朝盘上落下一子,抬眼看向对面之人:“三胜三负,你还不肯罢休么。”
莫何妨默然不语,只抬手将棋盘复原,朝冷画屏示意再起一局:“你我二人许久不曾如这般对坐手谈,我很是怀念。”
冷画屏哼笑一声,却不再动作,而是盯着他,一字一顿道:“你若真的怀念,便让这些包围听澜阁的朝家人离开,然后随我去向阁主与主公请罪。”
莫何妨的手停在半空,面上有一瞬愣怔,随即失笑:“事到如今,也只有你还觉得我能够回头。”
冷画屏抿唇不答。
“我本就是朝家的人,甚至是为取阳霓二人性命才待在他们身边,”莫何妨抚须轻叹,“我身上还背负着舒听澜与阳家的血债,这岂是能轻易抵消的。我早就……”
“谁要你抵消,”冷画屏打断他,“你的罪责抵不了——千年前护送主公来到听澜阁之时,我等曾发誓永远效忠于她。”
莫何妨抚过胡须的手指微微颤抖,就听冷画屏继续道:
“可是你背叛了昔日许下的誓言,背叛了主公的信任,背叛了听澜阁。”
“你理应向听澜阁偿还你的罪责!”
话音未落,冷画屏挥起拂尘抽向面前棋盘,莫何妨连忙抬手,挡住对方携着怒气的一击。
“多说无益,”他示意暗处的朝家人现身,“今日无人能离开梣陵。”
“好大的口气,”冷画屏拂尘再一动,登时脚下光华大涨,结起层层叠叠的剑阵将听澜阁护在其中,“别忘了,你我之间一向互有胜负。”
“说得不错,”莫何妨手中结印,身前升起岩盾将对手围住,他跃至半空和冷画屏遥遥相对,“那今日便再来战!”
***
“甚么意思?”
景一终于得以翻过身子来,他大睁着惊恐而疑惑的双眼,不可置信道:“我和景六自幼一起长大、一起为景家卖命——连名字也是由家主大人赐下——他绝无可能是那个太微府什么事!”
“景六、景六!”他冲着对面依旧面无表情的人焦急吼道,“你不认得我了么,我是你大哥,你说句话呀!”
然而景六听完他的话却并未有所触动,只是在发现自己无法动作之后眼中掠过一丝惊讶。
竹栖砚收起刀在手中一转化为折扇,悠悠道:“阁下还不愿相信么,纵使他从前是景家人,怕是也早就在你未察觉之时被人偷梁换柱取而代之了。”
他说着用扇子敲了敲景六的肩膀:“在下说得可对么,执事阁下?”
“既已知晓我的身份,又何必在此纠缠,”景六生硬道,“不如给我个痛快!”
“诶,”竹栖砚伸指在他额前轻轻一点,化去对方暗暗聚起想要自爆的灵力,笑道,“阁下现在又何必作出这副舍生取义的模样给在下看?”
他一边观察着面前人眼神一边继续道:“若你当真将生死置之度外,方才在海崖下为何要冒着身份暴露的危险逃脱睚眦兽与你们廷尉的箭阵?”
“这怕是和太微府交代你的任务目的相悖罢,”竹栖砚收回手来展开扇面,“既然你的决心已经动摇,难道太微府还会放任一个已无价值的棋子存在么——何况你还是从在下的手上逃脱的。”
眼见景六变了神色,竹栖砚抬扇掩唇:“左右阁下如今已经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不若和在下做笔交易罢。”
景六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问道:“我有拒绝的余地么?”
“确实没有,”竹栖砚笑眼弯弯,一句威胁之话同时说给此处的另外两人,“很遗憾,自你等闯进店铺将在下捉去时,便已经是和在下一条船上的蚂蚱了。”
“什么?”景一闻言从地上弹起来,朝竹栖砚愤怒挥拳道,“你他……”
他的话语被突然伸到脖间的手生生掐在了喉咙里。
玉苍鸾自他身后将景一提起,任由对方在半空中徒劳地扑腾着双脚。
“不自量力。”他冷冷道。
说话间太微府之人又至,玉苍鸾将景一狠狠掼在地上,回身化出双剑迎敌。
景一红着脸咳得惊天动地,好不容易缓过气来,便见竹栖砚仍旧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阁下也不必恼羞成怒,毕竟当时下令捉拿我等的不就是你么?”
景一险些被自己没提上来的一口气噎死。
竹栖砚挥扇将攻向自己的灵气荡开,一边看景六一眼:“不过此举倒便宜了太微府,给了你传消息的机会罢?”
景六回道:“那又如何?”
竹栖砚闻言微微挑眉:“不如何,这么说太微府派你入景家潜伏,果然是为了调查曲清和的下落?”
“是。”
竹栖砚旋扇在三人身前凝成风盾,挡住袭来的刀气,末了回身来到景六身边,抬手按住对方肩膀,附耳轻笑道:“到了现在的境地,阁下还要撒谎么?”
景六浑身一颤,张口便要反驳:“我……”
“不过无妨,”竹栖砚一哂,飘然移步至景六另一侧,阖扇夹住刺向面门的剑尖,淡淡道,“无论你说的是真是假,在下都已经得到想要的答案了。”
“接下来——便看你昔日同事是否还顾念旧情了。”
话音方落,竹栖砚放开按在景六肩上的手迅速撤身后退。
“不——”
下一刻,从另一边赶来的太微府执事毫不犹豫地砍下了景六的脑袋。
鲜血喷溅而出,浇在一旁景一脸上,让他彻底傻了眼。
又一剑当头砍来,竹栖砚抬脚将他踹开,就见景一像葫芦似地在地上滚了几圈,竟是连爬起来的力气也没有了。
玉苍鸾落在竹栖砚身后与他背抵着背:“如何?”
“嗯,大抵弄清其中曲直了。”竹栖砚将折扇收回身前。
“景六,也不过是抛出来迷惑我等的烟雾弹。”
“怎么说?”
“若他确实是被太微府之人取代了身份藏身景家,那么如此神不知鬼不觉的替换,绝非一朝一夕能完成,也就是说,太微府至少早就在此进行了盯梢。”
“这样的话他便不可能是针对,或者说直接针对雾赦己及我等,他的目的在于曲清和。”
“可是如此一来,便又出现了矛盾之处,若他是为了追查曲清和的下落,那么按照曲槐序的说法,昨日景家人已经去过曲家,那时就发现了曲清和,为何太微府却没有立刻前来捉拿,而非要等到今日呢,他们难道不怕曲清和察觉之后提前离开这里么?”
“可曲清和确实没有离开。”
“那是因为曲清和在等雾赦己——假设太微府不能未卜先知,他们没有预料到雾赦己会来,那么这中间一天的空白是怎么回事呢?”
“一种情况,是景六没有及时上报,那么显然和他自己所说的调查曲清和的目的相违背,从而证明,曲清和并不是他的目的,至少不是他到景家潜伏的初衷。”
“另一种情况,是太微府有意延迟,这就更加说明,找到曲清和不是他们所有的目的,他们要捉拿的也不止是曲清和。”
玉苍鸾明白了:“如此说来,无论景六是朝家还是太微府派来的,或是他有意隐瞒了自己的来历和真实目的,今日这些人主要针对的对象乃是——”
说话间,夫渚上空传来一声巨大的轰鸣,随即一道身影在半空中划出一条长长的血线砸向城中。
二人对视一眼:“雾赦己。”
***
夫渚城地面深深陷下去一个大坑,一瞬间山崩地裂飞沙走石,紧接着半座城池被天上随之而来的灵力光波夷为平地。
烟尘徐徐升起,将一切染成灰色。
这一击下去,不知多少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然而出招之人却只轻巧地抖了抖拂尘上的血污,从半空中落到坑边,眯眼向坑底望去。
尘土渐渐散开,露出一个浑身浴血的身影。
雾赦己拄着刀柄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抬手咬牙拔|下肩膀上插|着的灵箭,啐了一口血骂道:“姓落的你偷袭我!”
落萧河提弓的身影出现在深坑的另一边,他将目光从雾赦己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处扫过,随即移向对面之人,不紧不慢开口:“不过是礼尚往来罢了。”
“你小子恁记仇!”雾赦己骂骂咧咧,“早知你玩不起,姑奶奶上次就该把你一刀砍了喂狗!”
“说够了么?”这时渡松乔插|进来话头,“你的对手是我。”
雾赦己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眼睛愈发明亮:“你来!”
说着率先提刀飞起,向渡松乔冲去。
落萧河微微皱眉,搭箭瞄准正在交手的两人。
一箭将将朝着雾赦己射|出,不料对方因伤势行动有所缓滞,反倒意外躲过此箭,这下换成渡松乔迎面碰上箭势,只来得及偏头避开。
“……”渡松乔看着指尖从脸上蹭下的血迹,不悦地瞪了落萧河一眼,转身又朝雾赦己攻去。
落萧河再度搭箭,这次直向雾赦己而去——
“师父小心!”
残垣断壁间忽然传来一声急切的呐喊,雾赦己闻言连忙转身躲过,接着抬刀挡住趁势而来的掌气。
与此同时,落萧河搭上一箭朝方才声音来处而去,雾赦己尚未脱出眼前人的攻势,只能焦急道:“住手!”
电光火石之间,刀风卷起火浪划开烟尘,与灵箭砰然相撞,随即又被箭上的强悍灵力震开。
“呃!”衣榴夏护着曲晓二人,与不敌落萧河的夜烬寒撞在一处,几人皆被震得倒飞了出去!
“落萧河!”雾赦己双眼通红,几乎是吼着道,“你这个小人!你怎敢?!”
“先前是我太过手下留情了,才让你几次三番逃脱,”落萧河却淡淡回她,目光顺着弦上蓄势待发的灵箭落在雾赦己脸上,“这一次,绝不会再失手。”
***
衣榴夏还记得将两个少年护在怀中,自己背先着了地,他缓过一阵眼冒金星,连忙爬起来去找夜烬寒:“阿夜,你怎么样?”
斜地里横过来一把长剑,将他险些撞上的冷刃隔开,紧接着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你大可放心,他伤得稍有些重。”
衣榴夏从地上跳起来带着怀中两人退后几步,向竹栖砚道:“不是,有你这么安慰人的么?”
说着连忙将躺在地上口鼻出血的夜烬寒半扶起来。
这时不远处又是一阵巨响,随即雾赦己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飞了过来。
玉苍鸾用灵力将人托住,抬眼看向面前,太微府和朝家人已将众人包围,而落萧河和渡松乔则一左一右地落到了他们前方。
事到如今太微府与朝家的目的已经十分明显了——只要将雾赦己解决掉,他们这些人根本不足为惧,之前的一切不过拖延之法。
雾赦己固然强大到修真界能敌者寥寥,但她现下毕竟少了半个元神,又有先前对阵阳家老祖的消耗。
何况渡松乔位列朝家“浮楼八仙”之一,千年前因闭关未参与听澜之乱,不曾和雾赦己对上过,就连“请君勿用”也对他无效,实力根本深不可测。
想到这里,玉苍鸾不由皱紧眉头,此时却见雾赦己站直身子,缓缓抬头沉声道:“你等退至我身后。”
竹栖砚顺势来到她后方,眯起眼悄声道:“前辈……”
雾赦己先是一惊,随即斩钉截铁否决:“不行!”
玉苍鸾亦拉住他:“我不答应。”
“这是唯一的办法。”竹栖砚却抬起手,不容置喙地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语气中含着笃定和强硬。
便在这时,杀招又至,雾赦己见状咬破嘴唇横刀在前,染上红血的雪发在空中飞扬。
她拧眉怒道:“来!”
霎时间,身后的蚍蜉海随她号令扬起怒涛拍向天际,一瞬间天光暗淡,日月隐辉,惊涛卷云,海水倒悬,黑色浪潮携着毁天灭地之势向迎面而来的渡落等人攻去!
同一时间,雾赦己在海潮的掩护下挥刀割开空间裂缝。
衣榴夏先把曲晓两个少年送了进去,回身又与玉苍鸾扶起夜烬寒,这时渡松乔悄无声息的攻势已至,竟一掌将一半的空间之门拍塌。
衣榴夏赶紧撒开手在夜烬寒背后拍了一把让对方先进入,结果立马被震得飞出老远。
玉苍鸾在剧烈的震动中稳住身形,却只来得及拉住竹栖砚的袖子让对方踏进裂缝。
只见竹栖砚手上拎着个半死不活的景一,还想回头去追不知落在哪里的衣榴夏。
“来不及了。”雾赦己挡住他的去路,又深深看了一眼玉苍鸾。
玉苍鸾张了张嘴,不由向她走去道:“让我……”
便在此时,一道破空之声传来,雾赦己登时胸口洞开,脚下一阵踉跄,她咬紧牙关将玉苍鸾推回空间裂缝中,用尽最后的灵力关上了空间之门。
最后之刻,落萧河带着太微府之人赶到,冷眼看着雾赦己倒在了自己面前。
“将雾赦己与另外那人带回太微府罢。”
第130章 穷图之匕(一)
身下一阵颠簸,景一不耐烦地动了动身子,闭着眼嘟囔道:“去去去……别打扰大爷我睡觉。”
下一刻他喉间陡然传来一阵刺痛和凉意,令他不由打了个哆嗦,登时从昏梦中惊醒了。
景一睁开眼,顺着抵至自己脖颈的冷锋战战兢兢地往上瞧去,霎时便与一双几乎要溢出杀意的凤眸对上了。
“噫!”他瞬间清醒过来,还没来得及去细想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求饶之语就先本能地脱口而出,“大大大大人饶命啊!”
竹栖砚正在不远处查看昏迷的夜烬寒的伤势,闻言也转过头来劝道:“我知道你心中着急,但是他于我们还有关键用处,先留他一命。”
闻言,景一连忙将头点如捣蒜,连声附和道:“是、是啊大人,求您饶小的一命罢,小的愿将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您——小的愿为您做牛做马!”
然而玉苍鸾身上散发的冷气却更肃杀了几分,仿佛凝成了实质的刀剑向景一身上刺去,吓得景一不知哪里说错了话,只好匆匆住了嘴。
玉苍鸾墨色的眼珠动了动,自上而下打量了一番瑟瑟发抖的景一,随即收回剑冷声开口道:“哦?你愿将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
景一急忙点头,就听玉苍鸾冷玉一般的声音继续从头顶传来:“这么说,之前你是有意对我们隐瞒了。”
此话一出,冷汗顿时从景一额头上冒了出来,他僵在原地张了张嘴,却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玉苍鸾冷哼一声,倏地蹲下|身来伸手掐住景一下巴,令对方抬头望向自己,接着不甚明显地提了提嘴角:“好啊,我可以放你一命,前提是将你对景家所知一五一十地告知我,若有隐瞒——”
他说着站起身来,景一这才借着自玉苍鸾背后倾泻而出的日光看清了周围景象——
此时朝阳初升,四下里却是一片死寂,海潮无声退去,蚍蜉海中翻涌着大片浓稠的血与肉糅杂的碎末。
曾经安静祥和的夫渚小城只剩一片空荡,屋舍与人迹一同灰飞烟灭,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一只黑鸦落在不远处的海滩之上,低头啄食起了白骨上的腐肉,景一从白骨旁散落的衣角布料辨认出,那正是他曾经的兄弟景六。
他脑中忽然一片空白,只能徒劳地朝后伸手要支着身子站起,却陡然意识到手下触感不对,猛然回头时才发觉,原来自己亦是靠在一处垒起的白骨堆之上!
这时玉苍鸾的声音仿佛才自遥远天边传到他耳中:“若有隐瞒——便与你的同伴们和睚眦兽作伴罢。”
景一苍白着脸出神了片刻,这才魂魄归位一般愣愣开口道:“你说什么……睚眦兽也全死了?”
见他表情有异,玉苍鸾微微眯起眼来,反问他道:“是又如何?”
景一面上神情由茫然转为震惊,最后变成了恐惧与胆怯,他嗖地起身抱住脑袋,干涩的嗓子中发出濒死般的惨叫声:“完了……完了!这次、这次终于要轮到我了!我不要死……我不要死!”
玉苍鸾心下一顿,抬手捉住对方衣领拎起景一,冷然命令道:“给我住口。”
景一瞪着通红双眼噤了声,惊惧万分地望着他。
玉苍鸾正欲趁着对方心神动荡,将睚眦兽的事情问个究竟,这时一旁却响起一道略带惊喜的声音:“夜大哥,你醒了!”
夜烬寒被晓噙霜和曲槐序两人手忙脚乱地扶着坐起身来,又十分诧异而谨慎地从竹栖砚手中接过对方递来的一粒丹药仰头吞下,这才打量一番四周,缓缓开了口:“夜……榴夏呢?”
闻言,两个少年脸上因他清醒而泛起喜悦的神色顿时消失了。
晓噙霜垂下眼道:“夏大哥被……抓走了,师父也被抓走了。”
曲槐序亦红了眼小声嗫嚅:“我、我爷爷也被他们抓去了——我该怎么办呀?”
夜烬寒沉默一瞬,却是拍拍二人肩膀自己撑刀站起身来,他看向身旁眼露关切的竹栖砚:“阁下以为如何?”
竹栖砚匆忙将目光从三人身上收回,面上闪过一丝慌乱,他一边以眼神向另一边的玉苍鸾瞟去,一边开口应道:“呃……我……呃不是,在下以为……”
“就凭我等能为,断不可能与太微府直接对上同他们要人,此事只能徐徐图之。”玉苍鸾拎着景一向这边走来,一边继续道,“不如我等暂且合作,先将此处发生的事情原委探清,从而寻找突破口设法救出他们。”
夜烬寒探寻的目光在竹玉二人之间转了几圈,最终对上走近的玉苍鸾:“要从哪里查起。”
“阁下果然是爽快人,”玉苍鸾说着将瑟缩着脖子的景一提到两人面前,“我们去一趟景家。”
夜烬寒挑眉,转向一旁附和着点头的竹栖砚:“为何是景家?”
竹栖砚脸上的笑容刚绽开便又僵住,一时竟有些无措,这时玉苍鸾迈步挡在他面前,主动解释道:“一个盘踞在西洲一隅的小小景家,却与消失已久的睚眦兽、远在中洲的太微府总部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而我们此行夫渚的变数又皆起于这二者,若说其中没有关联,你会信么?”
“说得在理。”夜烬寒点点头,将长刀提起收在怀中,率先转身,“那便即刻动身罢。”
玉苍鸾眼神沉沉地盯着对方背影看了片刻,这才回头对一脸恍然大悟的竹栖砚淡淡道:“我们也走罢。”
“哦,好。”竹栖砚面露赧然,只得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然后绕过玉苍鸾拉着尚在迷茫中的晓曲二人跟上了夜烬寒的步伐。
待到几人走远,玉苍鸾复又深吸一口气,对手中拎着的人冰冷道:“现在,将你知道的一切,一一说给我听。”
***
冷画屏收起拂尘看向莫何妨身影消失之处,原本冷肃的面色更加沉重了几分。
映阑珊和映归川匆匆赶到她身边,向冷画屏拜道:“冷长老。”
冷画屏朝两人轻轻颔首,映阑珊抬起头来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远处,试探着开口道:“叛徒莫何妨已离开,长老以为是否要去追……”
映归川冷笑一声打断她:“丧家之犬而已,他不愿回来,我们还上赶着去追他不成?”
“不得无礼!”映阑珊抬手给了他脑后一个爆栗,正要发落这个不长心的弟弟,这时冷画屏挥动拂尘制止了二人。
“罢了,”她轻轻叹气道,“你二人先去办阁主吩咐之事罢。”
映家姐弟二人赶到夫渚时,此处只剩一片狼藉。
“这……”映归川惊得忘了合住手中折扇,“来的究竟是谁,竟能在几招之内将一座城池夷为平地?”
“我们还是来晚一步,”映阑珊在一个深坑边缘落下,脸色严肃地望向四周,低声道,“阁主所嘱咐的那人住处早已无可寻找,更遑论……”
“那怎么办?”映归川看向她,“难道我们要无功而返么?”
映阑珊沉思一瞬:“来人显然是有意为之销毁了一切痕迹,便是将此地翻过来我等恐怕也无从查起。这么一想此次朝家应是和太微府联手而来,他们一边让莫何妨困住我听澜阁之人赶去的脚步,一边趁机到夫渚来抓人。”
“但如今这里没有丝毫线索,我们亦无法确定曲先生安危,还有那样东西的下落。”
映归川点点头,正要开口劝映阑珊就此离开,这时远处一阵突然的响动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什么人?!”
映归川顺手将折扇朝声音来处甩了出去,立时便听到一声闷哼响起,然而待到二人闪身过去之时,却并不见人影,只有地上留下的几滴血迹昭示着确实曾经有人来过此处。
“居然被对方逃脱了,”映归川难以置信地接过飞回的扇子,“看来此人来头不小。”
映阑珊却撇撇嘴,啧声道:“我看是你平时疏于修炼,竟连一个无名小卒也能从你手下逃走。”
“……”映归川面色几变,拿着扇子的手握紧又松开,最后抿唇低声嘟囔道,“你有本事你去将人捉回来呗。”
映阑珊秀眉一横,瞥他一眼道:“哟,脾气不小啊。”
“我怎么敢,”映归川和她对视,努力让自己显得有气势些,“倒是姐你再不快去追人,我们此次便真要无功而返了。”
“好小子,倒会威胁起我来了,”映阑珊抬手摩挲着腰间鞭柄,又哼笑着朝他展开手掌,“拿来。”
映归川疑惑道:“什么?”
“休要装傻,”映阑珊朝他扬了扬头,“我不信方才你没在扇子上做手脚——你只管将你的折扇交出来,我们好凭此找出此人行踪。”
***
别过天玑派的人,君在水和阿酉继续向南而行。
在连着几次悄悄地打量君在水神色之后,阿酉终于轻声开口问道:“阿申,可是方才见到那位辛首领,叫你心生感慨了?”
“唉,是啊,”君在水呼出一口清气,面上涌起回忆之色,“本来我都快将这件事给忘了——记得那时候我刚捡到阿酉你不久,咱们在西洲游历时经过蚍蜉海,却见那里发生了凶兽残害人命之事,更有修士助纣为虐,专门以人命饲养凶兽睚眦……”
***
“那一次本是要收割最后一批睚眦兽内丹,因着上面一直在催促景家交货,为了保证内丹成色与份量足够,众人都谨慎对待,几乎豁出命去和分食人肉后的睚眦兽搏斗。”
“谁知半路忽然杀出两个修者,不仅救走了剩下的凡人和修士,更是将在场的景家人打伤驱逐。景家下人本以为对方只是凭一腔热血冲动而为,谁知那二人竟真有几分本事,甚至将受惊发狂的睚眦兽悉数斩杀。”
“当时负责的景家下人虽捡回一条命,但因为少了睚眦兽内丹的份量,导致最终成剑之后,‘太上判命’之上的‘诛罪丹’有所残缺,后来在献剑之宴上宝剑凶性爆发失去控制,伤人无数。”
“七大世家迁怒于景家,景家家主为保全自己,下令将参与捕杀睚眦兽的所有家臣尽数诛杀,以平七大世家之愤,此事才作罢。”
“可之后,景家也元气大伤,彻底脱离御家附属大家之列,成为了蜷缩于西洲一隅的小世家。景家家主一直怀恨在心,故而这些年一直暗中派人寻找睚眦兽踪迹,并将其私自豢养在蚍蜉海,意图再造一柄足以匹配‘太上判命’的宝剑,并以此向七大世家与太微府复仇。”
半空中,玉苍鸾向身旁之人道出了他从景一那里听到的事情经过。
“睚眦兽重现于世,竟是景家为了向七大世家复仇而故技重施私自豢养,”夜烬寒沉声分析道,“且不说此计漏洞百出,极难实现,如今睚眦兽再次被屠尽,景家恐怕要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但这次睚眦兽发狂十分不寻常,否则便不会引我等主动与之搏杀,更不会葬身在太微府箭下。”玉苍鸾眼神冷漠。
“你认为,有人故意要让睚眦兽发狂——并且不是要它们发狂杀人,而是要它们死?”
玉苍鸾点点头。
“若真是如此,那么此人不仅知晓景家私自饲养睚眦兽之事,更对三百年前的铸剑旧事十分了解,甚至可能知道这背后更多隐情——我们怀疑,此人现下正藏身于景家之中,之前的景六,不过是对方抛出的一只转移视线的替罪羊。”
“原来如此,”夜烬寒颔首,半晌又开口迟疑道,“其实,还有一个问题——”
他说着看向前方不远处正凛然抱臂看押着景一的竹栖砚,面上古怪了一瞬:“你们为何,要让竹栖砚与雾前辈交换身份呢?”
***
太微府诏狱之中,几十位修为高强的执事押着一个白发女子走进了最深处的牢狱。
伴随着“轰隆隆”阵法启动的巨大声响,重重灵力结成的锁链落在那人尚且带伤的身上,将她彻底锁在阵法中央动弹不得。
检查过锁链上完整的禁制后,一直钳制着女子的执事这时才揭去蒙在对方眼前的黑布,与同伴无声退出了牢狱。
直到坚固的牢门被重新锁上,那悠闲坐在阵法中的女子才不紧不慢地睁开双眼,微微翘起的唇边正噙着一抹势在必得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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