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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0-145

    第141章 诛罪之剑(三)


    峰峦叠嶂,层云荡胸,曲清和飞掠上群山最高处,眼前一片豁然开朗。


    他向前走几步,便瞧见了悬崖边嶙峋怪石之上的一片衣角。


    “岐渊动乱方毕,诸事百废待兴,你这家伙却躲着大家在此偷懒。”曲清和笑骂道。


    舒听澜悠然侧卧山石上,闻言笑嘻嘻答道:“你不知道,我带回来的小家伙精力旺盛,将我折腾得够呛,这会儿才找到喘息之机,来这里偷得片刻闲呢。”


    “你这到处捡小孩的习惯什么时候能改改。”曲清和在他身边坐下,无奈叹道。


    “怎么,你羡慕啊?”舒听澜不以为意,“那你也去捡一个呗。”


    “我不是这个意思……”曲清和张口反驳,瞥见舒听澜眼角笑意又深深叹了口气,“算了,我说不过你。”


    他悻悻闭上了嘴,两人一时无话,只静静面对着眼前千丈深渊。


    过了半晌,却听曲清和突然开口问道:“听澜兄,你在想什么?”


    “嗯?”舒听澜支颐半阖着双眸,声音懒懒地回道,“为什么这么问?”


    “我也不知道……”曲清和斟酌着答,“只是觉得自岐渊回来后,你似乎一直心事重重的样子——是发生什么事了么?”


    “哈哈哈哈哈……”谁知舒听澜却笑了起来,“小清和,我早说你和我们家茕仪一样,是个替人操心的命。”


    “我没有!”曲清和脸上泛起羞恼的神色,片刻后反应过来,“你别想岔开话题,快回答我!”


    舒听澜自己笑够了,这才支起身子定定看着他:“你……这么想知道?”


    曲清和颇为严肃地点了点头。


    舒听澜却转过头去望向远方渺渺天地,反而问起了另一个问题:


    “我倒想问问你——小清和,你认为,太微府究竟是什么?”


    ***


    “哗啦!”


    曲清和自深重的昏沉之中挣扎出来,睁眼只见一片幢幢火光。


    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身上传来的剧痛令眼前完全清明了起来。


    落萧河站在自己面前不远处,手中提着一把沾满黑血的匕首,冷眼道:“既然曲伯醒了,那么施刑便继续罢。”


    曲清和啐了他一口,咬牙一字一顿道:“无论如何,老夫都不会说的——你们不如直接给个痛快!”


    落萧河打量着这副困顿于镣铐与重刑之下的孱弱老朽身躯,他慢慢蹲下|身,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曲伯想舍生取义,以身殉道,却别忘了这里是太微府,而你也曾是太微府的人。”


    曲清和猛地瞪大双眼,原是落萧河重新将匕首送进了他血肉模糊的腹部:


    “进了诏狱,死生便不由你,也不由天,而是由我禁庭廷尉落萧河说了算。”


    霎时附着在匕首上的灵力触动了掌刑之阵,曲清和只觉五脏六腑都被一股巨力撕扯开来,他眼前阵阵发黑,嘴中却仍和着血沫斥道:“你父怎会养了你这个孽障——”


    落萧河恍若未闻,起身踏过地上血污,向隐在暗处的手下道:“准备‘搜神阵’罢——曲伯软硬不吃,不愿向我透露更多,我只能让您多受些痛苦亲自来探了。”


    ***


    夜冷风寒,一叶小舟在江上飘摇。


    晓噙霜提着灯躬身走进船舱里,见曲槐序正睁着一双湿润的大眼睛望着自己。


    “怎么醒了?”晓噙霜走过去坐在他身旁,察觉到少年身上似被冷汗浸湿了,温声问道,“是做噩梦了么?”


    曲槐序攥着身上毯子,低声道:“噙霜哥,我……我想爷爷了。”


    晓噙霜沉默一瞬,将身子又朝曲槐序凑了凑。


    船舱里一时安静极了,半晌曲槐序红着眼吸了吸鼻子:“噙霜哥,你知道么,其实……我是爷爷从路边捡来的。”


    晓噙霜没说话,听曲槐序自顾自讲了下去:“听爷爷说,十五年前他经过北洲时,正逢雪家‘三江叛乱’,瀛洲一带几乎遍地尸骸,他就是在那死人堆里捡到了襁褓里的我。”


    “爷爷一直居无定所,我们不到一年就会搬一次家,他做修者上千年,早已不近凡俗之事,为了养我又将那些东西拾起——洗衣、做饭,缝缝补补、小心翼翼。”


    “每到一个地方,爷爷就把自己关在家中,几乎不怎么出门,我知道有人在暗中盯着他,想要他的命,或是别的什么东西,因此他不和左邻右舍打交道,我也从没见过有别的朋友上门找他。”


    “有时我觉得他很矛盾,既然不想与他人扯上关系,当初又为什么要捡我养我,在我长大后又说我要早早独立,折腾出个灵植铺子,打发我去学习辨认那些东西。”


    “但每天回到家中,看见爷爷独自坐在院中的时候,我又想着,爷爷只有我了,我一定要一直陪着他。”


    晓噙霜默默听着,尽量让自己忽视身旁人满脸的泪痕,然而当事人恍然未觉,仍然絮絮叨叨地讲述着他短暂人生里和一个老人相依为命的桩桩故事。


    “……我知道,我知道这一天会来的,”曲槐序哽咽道,“这几年,爷爷常说他寿命将至,又说自己还有故人托付的事未完成,他死不瞑目。”


    “他谈论起这些的时候,眼里仿佛积了很厚的雪,好像背着很重很重的东西走了很久,既有快要解脱的快意,又似乎还有不舍和眷恋——尤其是当他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的时候。”


    “我……我不喜欢那样的眼神,不喜欢他说的那些话,我……我只有爷爷一个家人,我不想……不想他离开……”


    曲槐序迷迷糊糊地又睡着了,他只是个凡人少年,突然间失去唯一的亲人,又跟着一众修者折腾了这么久,显然累极了。


    晓噙霜悄悄把他身上毯子盖好,走出了船舱,就见一道人影无声立在船头,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晓噙霜张了张嘴:“……师父。”


    雾赦己转过身来看他,双眸被灯光映得明亮,晓噙霜在那里面看到翻腾的火焰,又看到沉寂的海水。


    他心有所感,上前一步拉住那人的手:“师父,你别……”


    然而雾赦己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又将他揽入怀中。


    “对不起,小噙霜,”那向来心大的女子按着他后脑,在他耳边笑道,“又要拜托你帮师父个忙了。”


    晓噙霜连忙伸手抱住对方,他知道她要去做什么,曲槐序只有曲清和,可他……他也只有一个师父,他不想让她去做那么危险的事。


    雾赦己感受到怀中颤抖,无奈笑起来:“唉……现在倒是有些体会到义父当时的心情了。”


    她将晓噙霜拉到面前,看着对方的眼睛认真道:“师父答应你,我会带着曲伯伯一起回来的。”


    这是晓噙霜第一次在她脸上这样的神色,但他的心却忽然定了下来,他知道雾赦己说到就一定会做到的,她那么强大,无所不能。


    于是他只能答应对方:“我会照顾好槐序和自己的。”


    雾赦己将“请君勿用”交给晓噙霜,又告诉他夜烬寒会来接他们,然后便趁夜色离开了。


    ***


    景弗贤从噩梦中惊醒,意外发现自己的魂魄竟然还完好。


    怎么会这样?明明不久前,他顺利唤醒了自家小弟,和对方说了几句话就让渡松乔赶紧修复景弗臣的魂魄了。


    难道那两个人骗了他——可恶,他又被骗了!


    景弗贤怒火中烧,抬手一掌拍在地上,悲恸道:“小臣……”


    这时耳边传来一道诺诺的声音:“兄、兄长,我在这里。”


    “小臣?”景弗贤惊喜四顾,却看不到对方身影,连声问道,“你在哪儿?你在哪里?”


    “他在你身体里。”另一边传来玉苍鸾的声音,景弗贤抬头看去,见玉苍鸾和渡松乔正站在不远处。


    “什么意思?”景弗贤一时懵了。


    玉苍鸾又道:“就是你想的那样,我们原本打算取你魂魄修复景弗臣,但他死活不肯用你的魂魄,还说若你死了他也不活了。”


    他边说边走到景弗贤面前,一双眼冷冷看着对方:“于是我们只能用折衷的办法,将你二人魂魄各取一半融为一体,放到傀儡之中,由你二人轮流控制这具身躯。”


    景弗贤愣了片刻,而后暴跳如雷骂道:“景弗臣你这个傻子!我用了这么大的力气将你修复,你竟主动舍去一半魂魄?你是不是疯了?!”


    景弗臣只是低声解释道:“对不起兄长……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魂魄消散。”


    “呆子!”景弗贤气鼓鼓地数落他,“那你也不能随便答应别人,现下你我二人困于一处,正好被人家拿捏住了把柄,已然是任人鱼肉了!”


    他这厢一副算盘落空恼羞成怒的模样,映在别人眼中却是一个还没好全的傀儡正对着虚空叫骂争执,一会儿气愤不已地挥舞拳头,一会儿又好声好气地劝说安抚,可谓颇为滑稽。


    玉苍鸾出声打断二人的争吵——虽然只是景弗贤单方面的发泄——他寒声道:“景家主既然明白如今受制于我,该知道用这条你弟换来的命做些什么罢。”


    景弗贤一瞬间泄了气,他站起身来对玉苍鸾道:“我会帮你找到苑璋惟和贪狼帮,助你取得那把剑——但你必须帮我报仇,贪狼帮、花家、御家、太微府……一个也不能少!”


    “那是自然。”玉苍鸾转身要走,这时一直在一旁看戏的渡松乔堵住他的前路:“那么你答应我的事呢?我替你修好了傀儡,你该履行承诺了。”


    玉苍鸾停住脚步,朝他一挑眉:“你确定修好了?”


    渡松乔一指他身后,扬首笃定道:“你方才不是检查过了么?”


    “身体自然是修好了,”玉苍鸾不紧不慢道,“但他的魂魄不是还不完整么?”


    “当然了,我不都把他和他兄……”渡松乔说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你是故意的!”


    好小子,竟敢耍弄于他!渡松乔拂尘一挥就要朝玉苍鸾攻来:“好个狡诈之徒!”


    玉苍鸾却镇定道:“非是我存心戏弄你,用他二人魂魄相融本属无奈之举——我的意思是,景弗臣还有魂魄在苑璋惟手中,若不取回,他的控制权便还在那人手中,如此怎能算完整修复呢?”


    渡松乔的手掌停在玉苍鸾面前,眼中晦暗不明。


    玉苍鸾站在原地,任由额发被掌风吹散,仍旧不闪不避地与他对视,一片坦然。


    半晌,渡松乔撤回手掌,冷哼一声:“便再给你一次机会。”


    玉苍鸾压下嘴角,对二人道:“既如此,我们即刻……”


    正在这时,却听远处传来一声:“玉先生且慢!”


    他转头望去,就见映家姐弟提着一人飞身至近前,玉苍鸾认出那人是景一。


    “何事?”


    “我二人在景家暗室旁找到一具尸体,是先前引我们来此的那人,但他体内留有‘摄魂’的痕迹,”映阑珊说着将景一放在地上,“而此人说,混战之时曾看到有人从景家离开。”


    景一跪在地上,愤然捶地:“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景六不会背叛我的,果然真正混入景家的另有其人!”


    “我看到了,”他抬起头,双眼通红地看向玉苍鸾,“我偷偷跟了他一段路,直到他消失——我看到,他在和太微府的人联络!”


    ***


    “化境”之内,竹栖砚旋身掠步,脚下所踩之处化出一颗棋子稳稳落在棋盘之上。


    在他面前,八卦九宫之象不断变化,而随着下一子落定,老者的身影倏然出现在了不远处。


    二人相对而望,身旁气机瞬息万变,天地星辰随心而动,不断组成各式各样的阵法之形。


    老头双手背后袍袖猎猎,脚下未动,身形却自发向前移了一步,而棋盘之上景象再度变化,竟将修真界五洲山河尽皆纳于其中。


    竹栖砚飞身跃上一处顶峰,凝神看向隐在云海之中一副仙风道骨的老头。


    但见那人悠悠开口,呼吸吐纳之间牵动着此间万千气象:“昔有大能者,积万年之修行,夺天地之造化,渡劫飞升,得叩天门,位列真仙。”


    一语落下,棋盘上随之现出话中情形,那历劫飞天,登阶叩问,俯仰天地,凭虚归去之景跃然眼前。


    “仙者垂怜凡世碌碌苦修者,遂降下福泽庇荫,护佑其家门子孙早登大道,登天阶、叩天门、飞升成仙。”


    竹栖砚凛然四顾,在他周围,无数世家兴衰更替,有人得道成仙,有人走火入魔,有人鱼跃龙门,有人坠入深渊。


    “自此修真界能人辈出,仙门世家轰然而起,上接真仙之庇护,下合十方之供奉,未千年,已成庞然大物也。”


    “然成仙者谁?得天地之气,造化之运,渡劫登天而成矣,纵庞然如世家,不可尽收囊中。”


    说话间,老头的身形再度移动,不待竹栖砚反应便出现在他的面前。他面上笑意不减,千年的风从两人身边拂过,一瞬间仿佛吹开了一直蒙在他身上的迷雾。


    “故其集登天之力,合七家之能,欲夺天地造化之机,古今运数之气,众生天赋之灵,成全七家之美矣。其名为——”


    竹栖砚微微睁大双眼,那一刻,他似乎窥见了对方隐在雾气中的一块暗红色衣角。


    “太微。”


    第142章 诛罪之剑(四)


    风声呼号,君在水和阿酉同时转头看向不远处的枯草堆:“什么人?”


    但见阿酉轻轻挥手,袍袖鼓动卷起劲风吹开草堆,露出了其后的景象。


    ——一个中年男子满身血污地倒在乱丛之中,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贯穿整个后背,气息已十分微弱。


    君在水连忙走过去蹲下|身察看对方伤势,就见那奄奄一息的男子忽然一把抓住她手臂,染血的手往她掌中塞了一个方形物件儿,苍白干裂的嘴唇中断断续续吐出一段话:“把……这个……带到白楼城铁匠铺……”


    说完便立刻昏了过去。


    ***


    竹栖砚倏而挥掌,直直向逼近自己的老头攻去。


    对方抬手抵挡,竹栖砚收手旋身,再次并指为剑,朝薄弱之处出招。


    老者却不慌不忙,双手卷起身周雾气化解对手攻势。


    竹栖砚将身一转,翻手自虚空中凭风化出一把折扇,挥开云雾追向那道飘渺身影。


    随着两人手上过招愈发激烈,脚下每个踏步之处相应落下一颗颗棋子,竹栖砚攻势如疾风,足下棋路步步紧逼,老者招式则虚虚实实,落步走棋亦捉摸不定。


    一时间二人周围云气激荡,阴阳流转,棋盘中景象亦随着两人拆招对弈而演变,指掌推敲间,沧海变桑田。


    竹栖砚翻身落在一片水面之上,一圈圈涟漪自他脚下向四处荡开,模糊了水中的倒影。


    老者则站立在山崖边与他遥遥相望,随即抬指轻弹,就见两人之间弥漫的云雾飘散开来,露出了一处宫殿——正是太微府。


    “所以你明白了么?”老头似笑非笑地看向竹栖砚,“从前人们修仙,讲求机缘、根骨、修为和术法,若天时地利人和,便无论是谁也能在这条路上争上一争,说不定就能一窥天门。”


    “但世家却不愿了,他们尝到了仙人庇护的好处,自然不希望别人都来分一杯羹,所以他们建了‘太微府’。”


    他说着手指轻点那位于五洲正中央的巍峨大殿:“年轻人,你可知道,你的脚下,这座宫殿所镇住的不是别的,正是飞升成仙所要必经的那道登天之门。”


    ***


    “咔咔咔——”天际电闪雷鸣不止,笼罩在岐渊上空的阵法已摇摇欲坠。


    却听一声长啸,一道挺拔身影自城内飞出,提剑直取正在攻击阵法修者的要害。


    周围几人见状,连忙上前与他缠斗起来,众人自半空打到地面,但见那人低喝一声,聚起灵力将围攻自己的几人都震了开来。


    天璇门几人还待再攻,却被后方走出的程知行喝止,众人连忙向越众而出的男子拜道:“首领!”


    程知行直接走到岳鸣渊面前方才停步,半晌盯着对方开口道:“岳兄,好久不见了。”


    岳鸣渊眼中的提防之意收敛了些许,他将剑收在身后,敛眸看向别处回道:“我听闻天璇门首领姓程,还道只是巧合,却原来真的是你们兄弟俩。”


    程知行道:“故人重逢,如兄不嫌弃,还请到我帐中一叙。”


    岳鸣渊看他一眼:“恕难从命。”


    程知行耸耸肩:“看来岳兄如今已将我当成敌人了。”


    岳鸣渊转头:“道不同不相为谋。”


    “道?”程知行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呵呵笑起来,“说起来,若不是当年岳兄救下我二人,我们也不会走上修行之路。”


    “昔年相聚之时,兄尚言修行之路艰难,朋友之间当互相帮助,转眼便说我们不相为谋了。”


    岳鸣渊心中一痛,闭眼道:“当年救你,因我不能坐视有些修者恃强凌弱滥杀无辜,如今……亦然。”


    程知行拧眉:“岳兄以为,我是那等恃强凌弱之人?”


    他嗤笑一声:“别天真了!这个修真界本就弱肉强食,我等好不容易拥有了可以凌驾于他们之上的灵力修为,为何还要回头费心费力地救护本就低贱的性命?”


    “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不是么?”他抬手化出自己的剑来伸指轻抚,“当此之世,我们要变强,要争夺,要往上爬,要让那些看不起我们的人低头,要向曾经夺走我们父母性命的人复仇!”


    “唰”地一声,程知行挥剑指向对面之人,冷声道:“岳兄!记得你的家人也丧命于世家之手,可你现在在干什么?囿困于自以为是的道义,保护着一群命如草芥的蝼蚁,修为停滞不前,终日不思进取!”


    岳鸣渊摇头:“不是的!”


    正在这时,身后阵法的一角轰然崩塌,岳鸣渊心中大惊,忙要撤身后退抵挡攻入阵中的天璇门修者,谁知程知行却比他更快。


    “铛!”双剑相交,昔日好友而今对立,程知行横剑于岳鸣渊身前,眼神阴鸷:“阵法已破,你们的抵抗不过徒劳——你还不明白么?有人要七杀盟灭亡,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你所做的一切都毫无意义!”


    岳鸣渊却目露讶然:“你果然……为什么?你既然要复仇,为什么还要和世家合作?你不是最知道他们都是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么?”


    “无所谓,”程知行提剑劈砍,咬牙狠决道,“只要他们能给我想要的,能让我变强,那便是与虎谋皮又如何?”


    ***


    此处青山环抱,碧水东流,樗旻枢被人引着来到一座小亭,但见牌匾上写着“鉴心”二字。


    他摘下头上斗笠走进亭中,只见凭栏处有一位青年正在远眺,对方身着绘有太极八卦图的道袍,背影现出几分卓然。


    青年听到动静转过身来,露出温秀俊雅的容貌:“樗先生来了。”


    樗旻枢拱手:“算公子久仰。”


    算忧生轻轻抬手,示意樗旻枢坐下相谈。


    亭中二人相对而坐,算忧生提壶为客人斟茶,一边随口问道:“不知先生求见于我,是所为何事呢?”


    樗旻枢坐得端正,不卑不亢对道:“在下今次前来,是为了请算公子从南洲帮派争斗中收手。”


    “喀哒”一声轻响,算忧生放下茶壶,抬眸与来人对视:“哦?先生此话怎讲?”


    樗旻枢接着道:“公子不必装作不知,天玑派辛首领已将所有事都告知在下了。”


    他紧盯着对方:“公子暗中招集南洲各帮派首领,以扶持他们壮大实力吞并其他势力为筹码,引他们彼此争斗,还让他们将矛头对准我七杀盟。”


    “在下不知公子用了什么手段、许了什么承诺收买了那些帮派,但公子为了达到消耗剪除南洲帮派实力的目的,不惜将半个南洲陷入水火之中的做法,恕在下不敢苟同。”


    算忧生端起面前茶杯来浅酌一口,方才不咸不淡地反问道:“那么先生此来,是因为七杀盟已为俎上鱼肉,所以向我求情的么?”


    “公子着实好算计,”樗旻枢暗暗握紧放在膝上的拳头,“先以利诱挑起我南洲帮派争斗,又借先前竹栖砚屠禄存派之事发难七杀盟,令我等陷入众矢之的,再行调虎离山之计困住我盟中大能,仅提供阵法高手指点那些归顺公子的帮派破坏岐渊防御阵法,加上灵器与灵阵的支持,便使算家于幕后坐收渔翁之利。”


    算忧生垂眸轻笑:“既然被先生识破了,想来也算不得好计谋。”


    “公子何必自谦,”樗旻枢叹道,“便是您此番计谋,如您所愿让七杀盟陷入万难之境,亦令南洲十几个帮派数十座城池数万修者凡人流血漂橹。”


    算忧生放下杯子的动作稍顿,片刻后开口低声道:“便使万劫应于我一人,我志不可渝,舍身镇浮屠——我想樗先生应该能够理解我罢。”


    樗旻枢迎着那人坚定的双眼,不由地再度朝算忧生一拱手,衷心道:“素闻公子贤名,在下原以为不过沽名钓誉之辈,今日一见才明公子之心……但我却宁愿自己没有来过。”


    算忧生连忙伸手握住樗旻枢双手,问道:“先生这是何意?我今日见先生才是意外之喜,恨不能与君抵足而眠,促膝长谈一番。”


    樗旻枢笑笑,却是将自己从算忧生手中挣脱了出来:“公子愿意背负一切走自己选择的路,我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看向算忧生:“公子自小在世家长大,身边定然有无数服侍之人,算家亦定是众人拱佑,所辖之地灵矿灵植珍奇宝物不计其数,为其劳作的人少说有数万。”


    算忧生点点头:“是。”


    樗旻枢将手重新放回自己膝盖上,平视对方定定道:“公子选择为自己的大业牺牲这些人,而我,却选择为他们挣一条活路——不只是他们,还有岐渊越溪的父老乡亲、南洲流离失所的难民,还有这天下千千万万的人。”


    算忧生愣了片刻,收回自己的手亦失笑道:“看来我与先生是谁也无法说服谁了——那么便回到原来的话题罢。”


    “先生见我,既然为让我停手,想必是准备好与我谈判的筹码了。”


    ***


    “原来如此,”竹栖砚无所谓道,“以前有人跟我说太微府是世家的看门狗,原来不是代指,而是字面意思啊。”


    “自然不只是字面意思,”老头背起双手悠悠道,“太微府替世家铲除异端和反叛者,又帮助他们垄断修真界的灵地、矿产、灵植、奇门异术,这无形之间更促成一切资源流向世家,使得仙凡之别愈发明显,终成鸿沟之距,再也无法轻易跨越。”


    竹栖砚闻言勾起嘴角笑了笑。


    老头挑起一边眉毛,奇道:“年轻人,你笑甚么?”


    “我在笑——”竹栖砚说着将手中折扇合拢向上一挑,登时身下聚起一条水龙,载着他扶摇而上再度向对手攻去,“想出这个办法的人真是天纵之才呐。”


    老头脚下一滑,险些掉下悬崖去。


    第143章 诛罪之剑(五)


    映家姐弟要折返向霓临沨汇报情况,并承诺会设法调查太微府中掌握“摄魂”之术的人员名单。


    玉苍鸾别过这二人,与景家三人及渡松乔往南洲而去。


    夜烬寒传来消息,说自己正在追击苑璋惟,故几人并未立即与之会合,反倒来到了南洲北部的蓟北城。


    这会儿刚过了晌午,因城中蓟家依附于引安算家,故而蓟北并未受到南洲帮派斗争的波及,城中一片安乐祥和。


    忽闻一阵丝竹之声从天际传来,众人纷纷抬头望去,但见半空中飘来一群粉衣碧裙、袂带当风的年轻女子。


    这些女子分作两队,靠前的那些各个手捧花篮,正不断将篮中花瓣洒向空中,后面的那些则持着各式乐器,一边随队伍前行一边吹弹拨弄。


    一时间天女散花,仙乐和鸣,叫地上仰头去看的人们惊得合不拢嘴。


    在这两队女修之后,又有身着白衣绣金线、腰佩各样灵器的修者排成两列,共同拱卫着队伍正中间的一顶软轿。


    那轿子以灵力驱使,稳稳地行在当空,上以淡金锦缎做底,乌沉灵木为架,顶上镶着北海碧玉珠,四角挂着极品结阵铃,正被风吹得叮当作响。


    细看之下,用作轿帘的锦缎上似乎还闪着细碎的光芒,有识货者认出,那是将化作实质的灵气用高超的技法抽成极细的丝线,在缎面下依照阵法的形状绣成的暗纹。


    正在这时,街道上突然喧闹起来,人群自发分开,就见蓟家家主领着家中门客下人走来,朝着半空惶恐拜倒:“蓟北蓟家拜见朝家主。”


    街上一时鸦雀无声,“朝家”两个字如同一种看不见的威慑压在众人头顶,虚空中好似有一根无形的弦被绷紧了。


    片刻后人群中不知是谁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登时周围人们仿佛中了咒法一般,紧跟着也纷纷跪了下来。


    过了半晌,只见微风轻轻吹起那软轿锦帘一角,露出了一张阴柔矜贵的脸。


    “蓟家主不必多礼。”


    蓟家主却仍不敢起身,继续低着头道:“……在下已于蔽舍备好宴会为朝家主接风洗尘,还请朝家主……”


    “不必了,”轿中人倚窗淡淡朝街道两旁一瞥,“我不过听闻城中琳琅阁乐舞冠绝南洲,故而一时兴起过来看看。”


    蓟家主愣在原地,怔怔回道:“既是如此……”


    却见那半空中长长的队伍已越过他头顶,直直向着城中那座最高的楼阁而去了。


    ***


    玉苍鸾收回目光,慢慢端起面前茶盏喝了一口。


    他对面的景弗贤却忍不住开口问道:“怎么样?朝家主可是看到你了?”


    玉苍鸾以手抬起笠帽看了对方一眼,放下茶盏冷道:“看到又能如何?”


    “呃……”景弗贤缩了缩脖子,另起了话头,“那位跟着你的道者呢?”


    玉苍鸾垂眸,修长食指微屈,轻敲着桌面:“他说要去见老朋友。”


    “原来如此,”景弗贤了然地点点头,忽而猛地起身凑近玉苍鸾身边,抓住他手腕道,“那事不宜迟,我们趁着此刻,赶紧离开罢!”


    玉苍鸾停下敲击桌面的手指,向他一挑眉:“为何?”


    “你不知道么?那可是‘浮楼八仙’!”景弗贤低声急道,“被他们盯上了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玉苍鸾抬手去拿茶盏:“景家主好像知道不少内情。”


    “我从前是跟着御钦霄的,”景弗贤说着厌恶地皱了皱眉,又继续道,“后来为了筹谋报仇之事,也暗中进行了一些调查。”


    “‘浮楼八仙’之名已流传了几千年,他们不忠于朝家,不忠于朝家家主,而是直属于朝家老祖。”


    “‘浮楼八仙’虽以八仙为称,实则具体成员数目未知,其内分两部,各由‘浮主’与‘楼主’所领,‘浮主’便是常常出现在朝家家主身边的那位问浮元,而‘楼主’则至今无人知其真名。”


    “据我所知,目前修真界已经确认身份的成员都隶属‘浮主’,你瞧瞧哪一个不是实力恐怖难有敌手?而他缠上你要和你比试,你觉得能如何善了?”


    玉苍鸾瞥他一眼,忽而轻轻勾起嘴角:“景家主如今倒开始关心起别人来了?”


    景弗贤一噎,面色变换几下,讪讪回道:“我如今所有筹谋化为乌有,自然只能将复仇大计压在你身上了。”


    “呵,我看不然,”玉苍鸾冷笑一声,“谁知道景家主看重的到底是我本人,还是——我身上的功法呢?”


    话音未落,但见他反手握住景弗贤的手腕使劲一翻,直接将对方按倒在桌面上。


    刚准备为二人斟茶的景一愣在一旁,只听“轰”地一声整个桌子登时四分五裂,桌上杯盘茶盏摔了满地,而景弗贤被玉苍鸾掐着脖子,后背狠狠地砸在了一地碎片上。


    玉苍鸾屈膝蹲在他身旁,眼神冰冷而危险:“我知道你想干什么,劝你收起不必要的心思。”


    “除非——你想和阳澄麟一个下场。”


    语罢站起身来,扶了扶斗笠撇下二人扬长而去。


    景弗贤气呼呼地瞪着玉苍鸾远去的背影,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半晌另一道声音从他嘴里传出:“兄长……你还好么?我们……要不先起来罢。”


    “我好得很!”景弗贤恼怒道,“好个玉苍鸾,若非身负‘玉字十六诀’和《琨瑶心经》,他怎么会活到现在?”


    “啊?”景弗臣疑惑问道,“那是什么?”


    “你不知道,”景弗贤对他低声道,“据我调查,‘玉字十六诀’有重塑肉|体之效,我本打算跟着他趁机下手,好将这功法拿来为你重建身体,如此也不需要这傀儡之身了——谁知,却叫这小子先察觉了我的打算!”


    他说着对一旁傻站着的景一吼道:“你还愣在那儿干什么?还不赶快将本家主扶起来?”


    谁知景一却对他诡异一笑:“景弗贤,你还在做什么白日梦呢?景家都没有了,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他恨恨咬牙道:“若非要为了景六报仇,我才不愿看见你兄弟二人的脸!”


    说完竟提着茶壶直接转身离开了。


    “你这畜生!看我不将你……”景弗贤仍躺在地上骂骂咧咧,这时景弗臣打断他道,“兄长……他说得也对,景家都没了,你……也该改改自己的脾气了。”


    景弗贤更生气了:“连你也反驳兄长的话!当初就是因为你不听我的话才落得那个下场,如今又来和我唱反调!”


    景弗臣的语气一下就变弱了:“我……我错了,兄长,咱们还是先起来吧。”


    ***


    渡松乔的身影出现在虚空中,望向不远处皱眉道:“怎么来的是你,问浮元那老匹夫呢?”


    对面漾起一阵波纹,随即一道颀长人影转过身来,多日不见的莫何妨拂了拂胡须,回道:“浮主自然陪护在家主大人左右。”


    渡松乔闻言嗤笑一声:“三姓家奴也配称一声家主大人,请问你说的是朝家主,还是阳家主,或是霓阁主呢?”


    莫何妨动作一顿,眉头痛苦地蹙了蹙,闭眼道:“某只为主上做该做之事。”


    “哼,道貌岸然。”渡松乔啧声道,“那敢问何为该做之事呢?”


    莫何妨徐徐道:“先前主上已经吩咐过,让你我配合太微府寻回那道流失的机密,而你却擅离职守,不知所踪。”


    “呵,休要危言耸听,”渡松乔冷笑道,“朝闻歌只让我挡住那个雾赦己,可惜我和她还未决出胜负便被落萧河打断,但雾赦己已被捉拿归案,这之后的事早就与我无关。”


    他说着转身要走:“我闭关甚久,好不容易寻得一二比试之人,你们别来烦我。”


    “比试?”莫何妨在他身后问道,“某倒不知阁下如今已沦落到和一个元婴期的半大小子打架的地步了。”


    “那可不仅是一个元婴期的半大小子,”渡松乔停住脚步,眼神忽而变得复杂,“他还是玉奉圭如今在这世上唯一的传人。”


    莫何妨心中暗暗疑道:玉奉圭……他竟从未听过这个名字。看来这趟不算愉快的会面还有意外收获。


    “若不是当年他死的太早,我早想领教他的‘玉字十六诀’了,”渡松乔的身影随声音消失在虚空中,“这一次我绝不会让那小子跑了,告诉朝闻歌,最近不要打扰我了。”


    “呵呵……阁下为何总要为难某啊,”莫何妨望着对方消失的方向苦笑道,“主上可是一直注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呢。”


    ***


    境中星图已演化至上爻,老者运掌接住竹栖砚飞踢,咳嗽两声道:“自太微府建立之后几千年,修真界再出的飞升者,已经全都是七大世家之人,你说,这么久了居然没有人察觉到不对之处么?”


    “不会有人察觉到的。”竹栖砚将扇一挥,两人脚下五洲中化出无数沙粒般的城池,他指间一动,就见城中有了夙兴夜寐,有了嬉笑怒骂,有了生老病死,而时光如流沙一般穿过,两人眨眼之间,百年倏忽而过,原本生动鲜活的凡人转眼消逝无迹。


    老者轻眯起眼:不过与自己对阵半局,此子居然已能熟练掌握“万化”之术了。


    竹栖砚再一翻掌,那些如同泛海中蚍蜉一般的凡人重新化成流沙聚在他指尖,凝成一颗棋子。


    他接着道:“镇住天门或许可以一蹴而就,但将资源聚拢于世家,却是耗时长久的、无形之中聚沙成塔的过程。”


    “凡人寿数之于修者世家本就是一刹萤火,而燃起这一星微弱火光却要耗尽他们的一生。他们追求饱食暖衣,世家只需给予少许恩惠,便能让他们世代安安稳稳为己所用,微微蚍蜉,怎会烦心所依之树最顶端的到底是什么?”


    “至于修真界的世家,这便成了一场属于修者的吞食游戏,而强者胜弱者伏,修者们主动或被动地带着资源、术法、人才涌向更强的那些世家,以此得到更好的灵器、功法、阵术等资源,最终造就了七大世家对峙,众世家与散修依附于他们的局面。”


    竹栖砚说着再次翻手,将棋子落入棋局中。


    “这不过是修真界默认的规律,换句话说,那个想出这个办法的人正是利用了这个规律。”


    “你的想法很不错,”老者抚着下巴赞许地点点头,一边纵步落棋,一边又掀起眼帘去看竹栖砚,“那你若是那个人,又要如何保证在这场游戏里,获胜的一定是那七家,且一个不多,一个不少呢?”


    “七大世家建立了太微府,既是为了镇住天门堵了他人的成仙路,又想保住自己的登天门,自然会留有后手——我猜,太微府为七家准备了能够顺利渡过天门的钥匙罢。”


    说到这里,竹栖砚忽然想起了什么,心中笑道:原来如此,莫怪太微府会主动追查阳家家主印的下落,这东西于各家家主本人来说,或许就是个管理家中重要之物的印信,但对于世家大能来说,可是通天的证明呢。又疑道:那么曲清和身负的秘密,是否也与此有关呢?


    “至于为何一个不多,一个不少,”竹栖砚说着忽而挑眉朝对方一笑,“前辈,这可尚未是定数呢,不是么?”


    “因为这本来,就是最初提出这个想法的人所设的一场局。”


    ***


    玉苍鸾从茶楼屋顶跃起,纵身飞落到琳琅阁楼顶,随即眉头轻皱——阁中设有隐蔽阵法,他无法直接通过神识谈得朝别赋的位置了。


    景弗贤说贪狼帮的首个刺杀目标是朝别赋,而夜烬寒传来的消息显示苑璋惟朝这个方向逃窜了,那么说来贪狼帮的据点就在这附近——朝别赋说他一时兴起突然来此,究竟有何用意?


    按理说那把剑尚未铸成,苑璋惟亦身负重伤,贪狼帮的刺杀肯定不会选在这个时候,但玉苍鸾自一进蓟北城便敏锐地察觉到了城中涌动的暗流——那是阴谋的味道。


    于是他打算一边打探城中贪狼帮的踪迹,一边观望朝别赋的动向。


    琳琅阁中隐隐传来绕梁琴声,随旖旎香风阵阵送到来人身边。


    玉苍鸾压低了笠沿,翻身从走廊上跃入阁中,循着乐声寻找朝别赋所在之处。


    对面转角处出现了两个抱着阮筝与琵琶的女子,正有说有笑地走了过来,玉苍鸾身形一转藏在廊柱之后。


    就听那二人边走边道:“你当时在最前面,瞧见朝家主的模样了么?”


    “他坐在纱帘之后,我又不敢抬头,如何能见到?”


    “那也太可惜了……我听隔壁酒楼上的小二说,他趁着那轿帘子被风吹起时看到了一眼。”


    “哎哎怎么说?”


    “他说,朝家主是个大美人,长得比阮姐姐还好看些!”


    “咦?我听家主声音,明明是位男子啊……”


    “小呆子,这副模样叫别的姐妹看到非得笑话你不可!”


    “哎呀,好姐姐,你别打了,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哈哈哈……”


    两人笑着打闹在一处,不一会儿就走远了。


    “可惜……家主大人好似偏爱听琴,最后只留下了琴部的几位公子呢……”


    玉苍鸾思索一瞬,纵身跟了上去。


    ***


    秦佩环别了小妹回到自己屋中,就见一道人影正坐在桌边,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


    她收起脸上笑容,抱紧怀中琵琶冷声道:“阁下这是何意?”


    对方摘下头上斗笠,又将一袋灵石放在桌上,随即看向她开口,声音如泠然冷玉:“请姑娘为我弹奏一首。”


    秦佩环双眼睁大,一个名字盘桓在嘴边,两手握紧又放松,最后她恢复到平常那副柔顺模样,盈盈拜道:“小女子便遵公子之命。”


    玉苍鸾将茶杯放回,看着那女子跪坐于地抬手起势,随即便有银瓶乍破嘈嘈切切之声于指间倾泻而出。


    他眼前却出现了另一个转轴拨弦随性而弹的身影,那人分明一身纱衣,却穿得不显柔媚,反倒更衬得潇洒风流,指节分明的手指将振动的弦轻轻按住,眼尾一挑朝他看来:


    “我不过是给阳如意弹一曲琵琶,你便吃醋了?”


    是了,他也曾是玉家长子,自然通晓音律,因而更能看出,竹栖砚这一手技艺虽算不得绝妙,但也定是上乘,若不是自小学习,便是天赋异禀,无论哪一种——


    都是他从未向他提起的过去。


    秦佩环不知为何,只觉得对面那人听着听着,周身气息忽然更冷了几分。


    她心有戚戚,勉强将手上乐曲弹完,连忙俯身下拜道:“请玉阎罗大人饶小女子一命罢!”


    玉苍鸾盯着她头顶,缓缓问道:“我为何要取你性命?”


    秦佩环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低着头回道:“小女子……不是有意要看到大人真容的,小女子也绝对不会将大人行踪透露出去!请大人饶我一命!”


    “错了,”玉苍鸾却道,“我是故意让你看到我的身份的。”


    “什么?”秦佩环忍不住抬起头来看了对方一眼,就见玉苍鸾朝她勾起嘴角:“这样不是更有利于我们的合作么?”


    此话一出,秦佩环反而平定下来,她直起身来反问道:“大人这是什么意思?”


    话音未落,一把长剑已抵在她颈间:“我不管你是哪个帮派的人,总之,带我去朝别赋的房间。”


    ***


    屋中淙淙琴声不绝,几个琴师跪坐在地,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声,全副心神皆投在琴弦之上,生怕一个不小心弹错了音便丢掉性命。


    而纱帘之后倚坐在榻上的人阖着双眼姿态放松,似乎真的沉浸在了琴曲之中。


    玉苍鸾随秦佩环向朝别赋所在的房间而去,一边问道:“方才你可见朝别赋是否有异常之处?”


    “不曾,”秦佩环低声回道,“他一直坐在帘后,先是点了阁中最有名的乐班听了几个曲子,然后又看了几支舞,后来便将我们遣散,只留下了琴部奏曲……”


    玉苍鸾思索着又问:“近来阁中或城中可有异常?”


    “不曾啊,”秦佩环回忆道,“再说朝家主来此本就是意外之举,我等虽然听闻他一路招摇欲前往算家,但蓟北城并不在路线之上……”


    “我看未必。”玉苍鸾忽然停下脚步看向一处木墙,片刻后眼神一凛拦住秦佩环道,“快离开阁中!”


    “什……”秦佩环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已被玉苍鸾以灵力拍向一旁窗口,接着对方身形一闪消失在了原地。


    与此同时,屋中曲至终了,朝别赋听得酣畅,便道一声:“赏。”


    立时有侍者将金玉灵宝奉上,那琴师们一个个接了俯身拜谢。


    便在此刻,只听“轰”得一声巨响,朝别赋所在之处猛地炸了开来!


    ***


    鉴心亭中,对峙还在继续。


    樗旻枢索性摊开来道:“我知道公子为何不选择直接出手对付七杀盟,而是用如此迂回的方式内耗南洲帮派而针对我们。”


    “一方面,这样可以最大程度地保留算家实力,另一方面……是因为无名先生罢。”


    算忧生作惊讶状:“这和四弟有什么关系?我一直在苦苦寻找他的下落,莫非先生知晓?还请千万告知,忧生感激不尽!”


    樗旻枢却道:“无名是自愿加入七杀盟的,若公子打算通过除掉七杀盟来逼他回到算家,恐怕只会适得其反。”


    算忧生只坚持道:“先生此言差矣,四弟常年不在家中,我们尚没有谈心的机会,如何能得知他内心的真实想法?何况他身上流着算家的血,我的家人们还在等着他团聚……”


    “这样吧,”樗旻枢直截了当道,“我回去和无名先生说一下,若他愿意,自可前来与公子谈心,如此,公子目的也算达成。”


    算忧生笑笑:“开弓没有回头箭,樗先生真觉得这样就能让我罢手?”


    樗旻枢暗暗握了握拳:“若是……再加上阳家家主印呢?”


    左右此物在竹栖砚他们手上,七杀盟也不算损失什么,就当空手套白狼了。


    算忧生仍是面色淡淡:“阳家产业早被瓜分完毕,现在给我家主印,又能起多大的作用呢?”


    真是狮子开大口!樗旻枢直视对方:“还请算公子明白,及时收手对你我都有好处,否则南洲越来越乱,若是局面超过您的掌控,便保不准会把谁拉下水了……”


    他话还未说完,就见一人急匆匆跑到亭外,向算忧生拜道:


    “不好了公子,朝家家主在蓟北城遇刺了!”


    第144章 诛罪之剑(六)


    朝别赋在琳琅阁遭袭时,昀时朝家本部亦暗潮汹涌。


    朝家后山的钟灵谷内,朝雅诗给新养的凤凰喂完食,又抱起跑来的玉兔轻轻捉弄,忽而抬眼看向悄无声息将花园包围的众修士,冷下脸来问道:“这是何意——四叔?”


    迎面走来的肥胖中年人在她对面坐下,邪笑道:“二小姐可莫要怪我,要怪就怪你那位大哥过于自负,偏要招摇过市,上赶着给人当靶子,这会儿怕是自顾不暇了!”


    朝雅诗的手按在兔子身上,霍地站起身来:“放肆!竟敢对朝家家主出言不逊!”


    哪知对方丝毫不惧,反而放声大笑:“家主?哈哈哈哈他已经不是了!”


    朝雅诗却跟着笑起来:“是啊,他若出事,家主之位便是本小姐的了——你却敢对本小姐如此不敬?”


    朝家老四闻言收起笑容,同样起身靠近她道:“朝二,别做你的白日梦了,自古家主之位能者得之,不然你以为我来这里做什么?”


    朝雅诗嘴角噙着淡笑,扬首问道:“怎么,四叔想要杀了本小姐取而代之?”


    “朝二,我劝你束手就擒,”朝老四看起来胸有成竹,“此事我筹谋甚久,我手上可是有你兄妹二人谋害上代家主的证据——你们本就不配家主之位!”


    朝雅诗眼中闪过狠意:“你说什么?我二人会谋害朝挽铃?这可真是天大的笑话!”


    “呵呵,”朝老四眼神阴鸷地盯着她,“别狡辩了,你们以为你们做得天衣无缝,却仍是百密一疏,不枉我耗费许多功夫找到了证据。这下‘浮楼八仙’和诸位长老可未必会站在你们这边,而朝别赋此刻遭受重创,等他回过神来时,一切都已成定局了! ”


    朝雅诗面上不动,手心里暗中聚起灵力,朝老四似乎早有所料,劝道:“这座山谷已被我布下阵法结界,你出不去,你的人也进不来,朝二,别做无谓的挣扎了——”


    他说着挥袖示意众修者上前,正在此时,忽见一人浑身浴血地从半空中赶来,而后狼狈地跌落在朝老四面前急匆匆道:“禀大人,不好了……问长老突然现身,将冲入家主殿内的长老和臣下们都镇压了!”


    朝老四原本胜券在握的镇定表情转眼消失无踪,他提起那人衣领将其拽到自己面前,不可置信地慌张道:“怎么可能?问浮元不是和朝别赋在一处么?朝别赋一有事,他现在应该被缠住了才对啊!”


    朝老四忍不住倒退了两步,一个可怕的猜想浮现在心头:“莫非……”


    ***


    “轰隆隆——”爆炸声不绝于耳,原本平静的蓟北城瞬间被浓烟覆盖。


    城中地面开裂,高楼倒塌,碎石滚落,尘土飞扬。


    有巨大的阵法在整座城池地上向外蔓延,还在引动一阵又一阵的爆炸。


    秦佩环在半空中翻身,挥出一道灵力挡开砸向自己的木梁落在地上,震惊地望向身旁一张张恐惧哭喊的面孔。


    仓皇逃窜的人群将她淹没,她茫然地踉跄几步,蓦地回首,只见方才还一片笙歌曼舞的琳琅阁已笼罩在冲天而起的灵力光芒中。


    玉苍鸾迎着爆炸的灵力波冲向朝别赋所在的房间,有一件事他必须现在确定——


    在他面前不远处,朝家主原本躺着的地方,一道剑光忽然破开深重的黑雾一把刺向虚空,将一个被迫显出身形的黑衣人穿身而过钉在了剑上。


    而在利剑之后,浓雾渐渐散去,露出的却并非众人先前所见的朝家家主,而是一身黑衣红绶——竟是太微府首席雁孤宁!


    玉苍鸾还待细看那剑,对方却似有所察,冷漠目光朝他这里扫来,两相照面之下,二人皆是一顿。


    下一刻,凌厉剑气自四方而来,玉苍鸾旋身抵挡,但见灵光迸溅之处,斗笠四分五裂,而玉苍鸾的身形已消失不见。


    太微府之人如归笼之鸟纷纷落在雁孤宁身边,齐齐跪地拜道:“见过首席大人。”


    雁孤宁自玉苍鸾消失处收回眼神,抬手自面前尸体衣领里取出一物,见是半块木牌。


    那木牌一半被剑气削掉早已碎裂成渣,另一半上则模模糊糊写着一个“盟”字。


    他开口淡淡道:“搜。”


    ***


    一只冰凉的手忽然搭上朝老四的肩膀,朝雅诗在他耳边低低笑道:“呵呵,看来四叔的算盘要落空了呀……你还是对朝别赋的狠毒与算计知之甚少。”


    朝老四顿时如坠地狱:“你说……什么?难道朝别赋还在朝家,他根本没走?!”


    “他当然早就走啦,”朝雅诗轻哼一声,“不然你们这些蠢蠢欲动的人怎么有机会动手呢?”


    “那……那他怎么没中埋伏?”


    “啧,”朝雅诗不屑地笑了出来,“朝别赋大费周章就为了对付你这种傻子,还真是自降身份。”


    朝老四脸涨成了猪肝色,他索性抽身挥掌,向朝雅诗攻去,咬牙切齿道:“我和你们拼了——众人,先拿下朝雅诗!”


    这时却听一声凄厉鸟鸣响彻上空,随即一道金色身影自朝雅诗身后飞起,以迅疾之势一头撞向了山谷上空的结界。


    与此同时,花园两旁窜出数头棕色鬃毛、身躯庞大的雄狮,迎着修者们攻击的灵力向众人扑来。


    这些皆是朝雅诗驯养的灵兽,朝老四从前只当这是娇生惯养的小姐无聊时打发时间的消遣,却不想它们一个个威猛强壮攻势凶悍、灵力不容小觑,竟隐隐压了众人一头。


    他心中愈发慌张,拽过旁边一个修者挡住面前灵兽的攻击,随即再度抬手直取朝雅诗。


    可惜他的手掌停在朝雅诗面前一寸,却再也不能往前。


    朝老四脑中忽然剧烈晕眩,他颤抖着抬起另一只手往鼻下一抹——便看到了满手的黑色血迹。


    “什么时候……”


    闭上眼倒下时,他才隐约想起,方才朝雅诗似乎拍过自己肩头。


    ***


    话一出口,算忧生和樗旻枢同是一惊。


    那禀报之人方才心急,只顾跪下汇报消息,现在抬头看时,才见亭内还有一人,忙以头抢地告罪疏忽。


    “罢了。”算忧生抬眼与樗旻枢对视,二人都是聪明之人,已于刚才的措手不及中缓了过来,各自迅速斟酌得失对策。


    眼下显然不再是彼此对峙钩心斗角的时候,而应该共同应对朝家的意外。


    他索性对手下道:“不必有所保留,速速密切关注后续,将情报第一时间呈上。”


    那人道一声是,而过了不多时,接下来的情况也迅速报了过来:


    “禀公子——被刺之人并非朝家家主,而是太微府首席!”


    “报公子——现场抓获一位刺客,据说身份乃是某一帮派之人,太微府已开启全城搜查,寻找同党!”


    “报——昀时朝家之内似乎有内乱发生……”


    “……刺杀手法初步探明,是用我算家阵法并御家龙蛇铳引发大规模爆炸,目前蓟北城全面被毁,死伤惨重!”


    算忧生眼神逐渐凝重,而一旁樗旻枢听得暗暗心惊——朝别赋搞这么一出,不仅是要敲打算御两家,更是宣告了朝家和太微府要亲自对付南洲诸帮派。


    ——他这是要在明面上插手甚至主导南洲事务了!


    算忧生召来几个谋士开始整合相关信息,樗旻枢趁着这档口开了口:“算公子,最坏的情况已经发生,如今你与南洲帮派已然都成了朝家针对的对象,现下我们不能再相互斗争了!”


    “我要即刻动身返回,劝说各帮派停止内斗,想办法联合起来应对朝家和太微府,否则大刀挥下来,可不会如您一样,会避开七杀盟中的哪个人。”


    他将手按在桌上,再次问道:“您——收不收手?”


    算忧生当然明白其中利害关系,原本他还在推测朝别赋此来算家的用意,如今倒能看得到发生这件事后对方再来,绝对是要兴师问罪了。


    而算家绝不能被安上勾结反叛势力暗杀朝家家主的罪名,此刻自然是当断则断,撇清关系。


    他叹一口气,回道:“便依先生所言,我会收手。”


    樗旻枢朝他一拱手,便起身欲走——不能再等了,现在太微府仍在蓟北城内寻找凶手,相信不久后就会把矛头对准南洲所有帮派,他必须在那之前找到应对的办法!


    却在这时算忧生在他身后道:“先生请留步。”


    樗旻枢回头,见算忧生一脸忧色地立在亭中,便明白了对方所想,回道:“公子放心,若此番能够顺利度过,我会考虑和无名先生说和您见面的事。”


    算忧生犹豫道:“我只想先看他一眼,确认他还安好……”


    樗旻枢转过身却道:“不瞒您说,辛飘萍对我吐露您是挑起动乱的幕后黑手时,无名先生就在我身边——他若想见您,早就和我一同过来了。”


    算忧生身形微颤,垂眸默然片刻,最后只得道一声:“有劳先生照顾四弟了。”


    ***


    “哦?一个局?”化境中,老者抬手摩挲着下巴,饶有趣味地反问道,“此话怎讲啊?”


    竹栖砚悠悠道:“彼时七家能为共同利益联合,现在自然能为独占更大的利益而彼此攻伐——我若是当初提出想法的人,便先提议建立太微府,表面上是维持修真界秩序,实际上是为七家做伥,本质上则是为镇住天门。”


    他旋身挥扇,脚下云雾散开,象征五洲七家的境中之景化为烟气,在中洲汇作一处。


    “再为七家提供能够度过天门的方法——给他们钥匙,让他们尝到利益。为了能够保证钥匙掌握在自己手里,他们首先要巩固自己在修真界的地位,如此七家之间互相制衡又互惠互利,最终在成千上万年的角逐与角逐中形成七家拱卫的稳定局面。”


    中洲之上的巍峨大殿复又散去,化作七颗明星落在五洲。


    “可是一旦新的平衡建立,则随着时间的推移,因这种平衡而产生的细小冲突不断累积,便会造成新的矛盾,这便是修真界如今的状况。”


    说话间,只见五洲之上渐渐亮起无数细小火光——琼林、隽阑、瀛洲、岐渊……


    “一方面,七大世家不再满足现有的既得利益,终于将矛头对准曾经的盟友,逐渐贪婪的胃口打算独吞所有的好处;”


    “一方面,太微府中的一些人开始质疑自己所处的位置、所起的作用,并尝试发掘被掩埋的真相、改变自己和世家之间的关系;”


    “一方面,凡人也开始不断尝试越过仙凡的鸿沟,打破世代卑贱的桎梏。”


    火光连成一片,以燎原之势烧灼整个修真界。


    “如此一来纷争再起,众生博弈,早晚会发现仙途的真相,天门的阴谋,太微府的黑幕,世家的贪婪……”


    他眼中映着脚下燃起的火海,抬起手举到面前收紧又张开,仿佛古今天下事尽在掌握之中。


    竹栖砚翘起嘴角:“对那人来说,虽我因太微府被困笼中,受制于世家无法修成真仙,然自太微得名之日起,整个修真界皆在我棋盘之上,来往仙者大能亦在我翻云覆雨之间,如此才算——”


    他将手掌一番,拂袖一挥,连天烈焰瞬间消失于无踪:


    “千古一局也。”


    ***


    玉苍鸾在人群中拉住茫然四顾的秦佩环,对她道:“随我来!”


    两人避开太微府之人,穿过几乎变为废墟的蓟北城,一路来到城门处。


    只见渡松乔一身衣袍纤尘未染,兀自站在烟尘之上拦住了玉苍鸾的去路。


    “你要去哪儿?”


    玉苍鸾却问他:“景家那几人呢?”


    “那个傀儡往东南走了,”渡松乔挥起拂尘指了个方向,“那个下人也朝同样的方向追他而去。”


    玉苍鸾与他擦身而过,脚步不停:“我去找他们。”


    秦佩环在他手中挣扎道:“大人,你……你要去哪儿?”


    玉苍鸾转过头来用一双墨色瞳子盯着她,秦佩环背后一冷,莫明有一种自己被对方看穿了的感觉。


    玉苍鸾看着她笃定道:“你是贪狼帮的人。”


    秦佩环险些维持不住面色,她艰难反问道:“何以见得呢?”


    玉苍鸾却向身后的渡松乔道:“前辈,是否觉得此女子给人一种熟悉的感觉?”


    秦佩环:“这是什么意思……”


    她话未说完,忽而眼前一黑向一旁歪倒下去,被玉苍鸾以灵力托住。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渡松乔拂尘一甩走了过来,“不错,这个女子的魂魄确实是那被封印在傀儡中千百魂魄之一。”


    玉苍鸾暗道一声果然,随即更多的疑惑浮上心头。


    他先是问:“为何要将她打晕?”


    “?”渡松乔却道,“不是我动的手,正如你所料,这个女子也是一具精巧的傀儡,恐怕其中设置过咒术,让她自我规避了一切有可能察觉到自己真实身份的情况。”


    玉苍鸾道:“这么说她不是血傀,而是灵傀?”


    渡松乔轻哼一声:“魂魄缺失的她能藏身于此却不被发现,也算是运气好。”


    玉苍鸾却想道:秦佩环绝不可能只是个例,景弗臣体内封印着那么多魂魄,莫非他们对应的真人也都……


    这贪狼帮怎生如此古怪?苑璋惟到底在打着什么主意?


    此处众人显然被朝别赋算计了,若真的有贪狼帮的据点他也无法现在回城寻找,唯一能确定的是贪狼帮本部并不在此。


    但他必须马上找到苑璋惟的藏身之处,弄清他们是否参与了这次朝家主的刺杀计划。


    玉苍鸾回头看了眼隐在阴霾之下的蓟北城——只是,朝别赋本人到底在哪儿呢?


    此时此刻,五洲世家,不知多少人都在密切关注着——朝别赋究竟身在何处?


    ***


    朝风颂自进了辕门城中便诸事不顺。


    最开始他在城中游荡,遇到了一群街头的乞丐,那些人想来是见他穿着气度皆不凡,便围上来向他乞讨。


    朝风颂在岐渊住了一段时间,自然听过见过许多命苦的人和事,如今见这些乞求之相,当即慷慨解囊将灵石送了出去。


    谁知乞丐群里突然一人暴起,趁他弯腰照看另一个残废的乞儿时将他锦囊夺了去!


    朝风颂顿时慌了,连忙要将自己的东西拿回,谁知手才刚伸出去,对方却突然自己倒飞了出去。


    那乞丐“啪”地摔到地上,登时断了气,锦囊里的灵石宝物则撒了满地,听到动静而围过来的人们眼睛顿时都亮了。


    一群乞丐立刻起身将他围在中间,一人怒道:“你怎能如此歹毒,仗着自己有修为就能随意杀人么?!”


    朝风颂连忙摆手辩解道:“我没有杀他……是他抢走了我的锦囊,我只是想要拿回自己的东西……”


    一人冲到死去的同伴面前,一边流泪一边向朝风颂激愤道:“你这小子竟血口喷人!明明是你先给了我们锦囊说是自己好心施舍,结果到头来又反悔要拿回,老三不过拿了一颗灵石看了看,却被你一掌拍死!”


    他说着趴到对方尸体上,嚎啕大哭道:“老三啊……你死的好惨啊……你和为兄说这辈子第一次见灵石……谁知这劳什子东西却要了你的命啊……”


    一边哭着,一边却暗暗将尸体旁边的灵石金银捡起藏在自己烂衣兜里。


    朝风颂急道:“我没有……你们受了我的恩惠,怎能反倒污蔑于我!”


    那乞丐们边捡灵石边啐他道:“油嘴滑舌!分明是你仗修为欺人!”


    又见他气得双眼通红,抬手要抽出剑来,忙拐了口风:


    “看!他又要杀人了!”


    “这些修者老爷就知道欺负咱们凡人!”


    “大家伙儿都看到了!是他杀的人,对不对?”


    人群中有人加入了捡拾宝物的队伍,立马附和道:“正是正是!”


    “这小子看着老实,没想到是人面兽心!”


    朝风颂浑身发抖,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这些面目狰狞的凡人,他徒劳地威胁道:“你们……将我的东西还回来!不然我真的不客气了!”


    有人起哄道:“呦呦呦……老爷穿得贵气,却连几颗灵石都不舍得施舍给我们呢!”


    有人哀求道:“仙爷……巨门派要我们定期上供,不然就要我们的命……我家里实在穷得没东西了,您就行行好罢。”


    朝风颂拔|出剑来要攻击的动作犹豫了一瞬。


    这时原本围上来哄抢的人群忽然如惊鸟一般散开,只见一个身形威猛的大汉如一块巨石一般从天而降,堵在了朝风颂面前。


    看到来人,众人纷纷跪地埋头,就连先前气焰嚣张的乞丐们亦趴在地上抖如筛糠,哆哆嗦嗦道:“见……见过首领大人。”


    巨门派首领铜铃般的眼睛环视一周,落在面前小鸡崽一样的朝风颂身上,开口道:“听说你杀了人?”


    朝风颂反驳道:“我没有!是他们抢我锦囊在先,我只是想伸手拿回锦囊,谁知那人却自己倒飞了出去——请首领明鉴!”


    那首领闻言伸指掏了掏耳朵,不耐烦道:“文邹邹的怪话俺听不懂!这样吧,俺跟你打一架,你若赢了,杀人放火都随意,你若输了——”


    他突然阴险地笑了出来:“你身上的好东西……就都归俺了。”


    朝风颂欣然应邀。


    *


    半个钟头后,他鼻青脸肿地趴在地上,眼睁睁看着首领将所有人手中灵石宝物一扫而光,又扒下了自己的法衣外袍并头上玉冠,最后扬长而去。


    远处似乎有雷声作响,牛毛般的冷雨纷纷扬扬落了下来,大街上的人们匆匆离去,偶有逗留在他身边片刻的,也只是长叹一声便再度走开。


    那几个乞丐也推推嚷嚷地走了,一个似乎是大哥的人骂道白忙活一场,一个年轻点的跪在他面前磕了个头,便背起自己同伴的尸体跑开了。


    朝风颂一侧脸贴在地上,泪水、雨水和泥水交织在脸上,他的肋骨被打断好几根,经脉险些被那人用阴招废掉,现下是如何也站不起来了。


    当时他凭着一腔意气离家出走,是想做点什么,好向朝别赋证明,朝家所秉持的那一套是不对的。


    后来到了岐渊,又看到众人疾苦,又见过人情世故,又知道行路艰难,以为自己出来是对的。


    可直到如今他才明白,失去了朝家的庇护,他简直脆弱得不堪一击。


    而世人就像这雨水,冷漠而疏离。


    雨越来越大,而身体越来越冰冷,朝风颂的意识渐渐模糊,他想:或许我要死在这里了。


    可就在他要闭上双眼的前一刻,一件蓑衣却盖在了他的身上,给他带去了一丝暖意。


    朝风颂努力眨眨眼让自己的视野重新清晰,便看到一个半大少年的脸出现在自己面前:


    “你……还能起来么?”


    他终于忍不住晕了过去。


    *


    那少年将朝风颂拖到一处桥洞里。


    朝风颂再醒来时便发现自己被那蓑衣裹成了个春卷躺在破草席子上,浑身光溜溜的,雨水浸湿的里衣被挂在不远处晾着。


    晨光熹微,新的一天来到了。


    救他的少年看起来十五六岁,见他醒了便凑过来,迎着阳光问他道:“你醒了?我给你的伤口简单包扎了一下,你感觉如何?”


    朝风颂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对方连忙拿来些叶子接的露水喂他喝了,朝风颂开口第一句便是:“我真的没有杀人。”


    “嗯。”少年见他喝了水,便又坐到一旁干起手里的活来。


    朝风颂于是又哑声问道:“你也是……来图谋我身上宝物的么?”


    随即自嘲地笑了笑:“可惜我已经一无所有了。”


    少年将一把剑放在他身旁:“当时掉在你身旁的,我一并捡回来了。”


    朝风颂的眼圈再次红了。


    少年继续忙着自己的事,不过一会儿,便听到背后传来轻轻的啜泣之声:“为什么……我明明只是好心帮他们……他们却要这样对我……”


    他不明白,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不明白这些素昧平生之人为什么会对自己有这么大的恶意,更不明白樗旻枢口中受尽苦难的弱小凡人怎么会是这样一副丑恶的嘴脸。


    少年听他断断续续颠三倒四地倾吐心声,末了叹出一口气道:“没有为什么,人就是如此。”


    “他们可以为了填饱自己的肚子杀害同伴,可以为了救活自己的家人构陷他人,也可以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出卖良心,也可以为了满足一己私欲伤害无辜。”


    朝风颂用胳膊捂着脸,咬牙切齿道:“既然是这样,那他们经历的苦难也是活该!”


    “活该么?”少年仰起头,放下手中编着的草帽,失笑道,“或许吧。”


    “曾经这里安宁之时,他们也曾是仗义的兄弟、交心的朋友、体贴的家人……善良朴素,普普通通。”


    “后来巨门派占据了这里,一切就都开始变了,就连收养我和小妹的乞丐们也不例外。”


    “他们从前只想每家乞求一点吃食,养活我们这些捡来的娃娃,不知何时开始坑蒙拐骗,甚至拿自己同伴的性命做诱饵。”


    “我看不惯他们……便独自跑了出来。”


    在少年身后,朝风颂他张了张嘴,问道:“你小妹呢?”


    “她死了,”少年低声道,“有次巨门派内斗,她上街乞讨路过,被人一掌拍死了。”


    “……”朝风颂瞪大了眼,半晌讷讷道,“对不起。”


    “你无需道歉,”少年回头对他道,“毕竟这便是我们的活法。”


    “你绞尽了脑汁、费尽了心力要活下去,苟延残喘着去爱、去恨、去笑、去哭、去高尚、去卑劣、去拯救、去伤害,结果别人不过动动手指,就能抹杀这一切。”


    “所以不管怎么样,活一天便是一天,死之后就什么都没了。”


    朝风颂说不出话来,动了动身子,只觉得从内到外哪里都疼,少年见他龇牙咧嘴的,忙过来将他扶起。


    朝风颂道了声谢,这才想起一件事:“你救了我,那些乞丐们知道了,会不会再来找我的麻烦?”


    “他们不知道这里,”少年说着朝他笑了笑,露出了一颗小虎牙,“城里没人知道这里的,你只管放心在此养伤。”


    “谢谢你,”朝风颂眨了眨眼,终于磕磕绊绊地问出了自己最想知道的那个问题,“那……你为什么要救我?”


    “不必谢我,”少年道,“我也只是个懦弱的人——明知道他们在做不对的事,却不敢阻止,只能自己离开;明知道他们诬陷了你,却不敢当场指出,只能事后捡你回来……”


    他最后轻轻叹了一口气,低声道:“我救你,也只因为我觉得……总不能让你就这么死了。”


    *


    少年把衣服拿给他便离开了,自此朝风颂便住在桥洞里养伤,对方说的不错,这里果然没人发现。


    少年有时会来这里编草帽、草席、蓑衣——据说他爹娘还在世时,原本就是做这个的。


    少年的手很巧,有一次来时,他见仍旧不能动弹的朝风颂在无聊地躺着数桥洞上的小孔,便三两下给对方编了个手环。


    朝风颂见惯了金镯玉珏,却没见过草环上用作装饰的小东西,他好奇指着那长条形问道:“这个是什么呀?”


    少年答:“是蜉蝣,水边常见这种虫子,从前我小妹很喜欢,所以我编这东西很熟练。”


    朝风颂将草环戴在手上,继续养伤打坐。


    他本计划着等身体好些便设法离开这里,起码寻些丹药来才好修复损坏的经脉,不想朱雀盟却先一步找上了这座小城。


    一片不祥的血光与火焰中,他在桥洞下看到有人为保护妻子与杀红了眼的修士殊死搏斗,最终惨死于刀下;有人为自己活命卑颜屈膝,却被修士们拿来虐杀取乐,尸骨无存。


    他看到乞丐们围成人墙挡住朱雀盟的攻击,让其他人逃跑,他看到巨门派首领撇下手下,跃入河中仓皇逃窜……


    自始至终,他冷眼旁观,没有再出手。


    直到满身是血的少年跌跌撞撞向他跑来,他握剑的手才抖了抖。


    “朱雀盟在屠城,”少年焦急道,抬手去扶朝风颂起身,自己却抑制不住地浑身颤抖,“乞丐们……他们都被杀了……他们死得很惨,你……”


    他将朝风颂往洞内一处死角推去:“你躲在这里,千万不要出声——没人能找到这里来的……”


    朝风颂想告诉他,如果对方修为高超,那么无论躲在哪里都无济于事,但少年已拿了草席铺盖一股脑儿挡住那洞口,一边低声吩咐道:“千万别出声——”


    朝风颂拉住对方想撤出离开的手,咬牙令自己站直身子,将少年一把拽了起来:“趁城中混乱,我们一起逃吧。”


    少年诧异地睁大眼睛,随即怔怔望着他,流下了两行泪水。:“好。”


    可惜事与愿违,两人还是被朱雀盟的人发现了,朝风颂拉着少年从桥洞下逃跑,走了没几步便被包围起来。


    朝风颂一手护着少年,一手持剑与众人对峙,心中却绝望地想:自己还是要死在这里了。


    却在这时,一股灭顶威压铺天盖地而来,竟将包围之人瞬间碾成了血沫。


    朝风颂心中一喜,竟顾不得从前是非,本能欢欣唤道:“昔叔——”


    然而他话音未落,一道剑光却以迅雷之势射向他身旁——


    温热的血溅上侧脸时,朝风颂才慢半拍似地转过头去,就见那少年大睁着眼颓然倒在地上,颈间插着一把华美长剑。


    朝风颂愣愣地回头,看向火光尽头那道走来的身影。


    半晌,他满怀悲愤地流着泪,吼了出来:“朝别赋——”


    第145章 诛罪之剑(七)


    “诶呦,瞧瞧这是谁呀,”朝别赋抬手整了整衣袖,这才慢悠悠地走向自家小弟,一边开口道,“这不是咱们朝风颂朝大人么?”


    “当初不声不响地跟人跑了,还把朝家的身份玉佩扔掉,这才多久,怎么变得这么狼狈了?”


    朝风颂喉咙里发出一声绝望的低吼,拔剑向朝别赋冲去。


    却听“当啷”一声,他的佩剑被朝别赋轻松挑飞。


    朝别赋抬手召回自己的佩剑,手腕一转用剑背抵着朝风颂肩膀微微用力,将对方压得跪倒在自己面前。


    他无奈叹了口气:“我的小弟呀,你从前那么听话,现在怎么总是惹为兄生气呢?”


    感受到剑下的颤抖,他轻轻“咦”了一声,使剑挑起朝风颂的下巴,意外地看到了一张涕泪横流的脸。


    朝别赋挑了挑眉:“有什么好哭的?”


    朝风颂抬眼质问他:“……为什么要杀了他?”


    “谁?”朝别赋疑惑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嗤笑了一声。


    他蹲下|身来伸手掐住自己小弟,令其扭回头看向少年倒地之处,只见血泊之中,被穿喉的尸体露出了原样——竟是一个制作逼真的傀儡。


    朝风颂瞬间瞪大了双眼,不可置信道:“这……这不可能!”


    “好了,”朝别赋拿出锦帕轻柔地为他擦去脸上泪痕,温声道,“不过一具傀儡,死便死了——你方才,不会是妄想着要救他吧?”


    朝风颂愣愣地睁着眼——不可能,不可能!他怎么会是傀儡?他会开心,会悲伤,会笑会哭,他有个小妹,他救了自己,还给自己送了草环——这一切,怎么可能是假的?


    朝风颂抖着手抚上手腕,摸到了那一只草扎的蜉蝣,他回过神来,一把挥开朝别府的手,起身倒退几步,坚持着道:“不可能、这不可能——你休想再骗我了!”


    朝别赋站起身来,面色冷了下来:“我骗你?”


    他盯着朝风颂茫然无措如困兽一般的模样,冷笑着重复了一遍:“我骗你?”


    “那你倒说说,谁没有骗你?”朝别赋向朝风颂迈步走近,一边寒声问道,“是那个胆大包天的御家小鬼?”


    朝风颂肩膀一颤,哆嗦着后退,徒劳地威胁道:“你……你别过来!”


    朝别赋继续道:“还是狡诈虚伪的散修帮派?”


    “抑或是……这城里又蠢又坏的凡人?”


    朝风颂脚步一顿,却见朝别赋冷哼一声:“昔妄语!”


    一道熟悉身影出现在二人不远处,拜道:“卑职在。”


    朝别赋:“把那几个人带上来。”


    昔妄语伸手一挥,那逃跑的巨门派首领和先前的乞丐们便如麻袋一般被丢在了地上。


    朝风颂心下一沉,瞬间意识到朝别赋想要做什么,抑制不住地想要扭头逃跑。


    可朝别赋先一步上前按住他肩膀,强行让他看向那一排已经半死不活的人。


    几个乞丐先前抵挡了朱雀盟的修士,受了重伤,此刻早已是奄奄一息,而巨门派首领却是逃跑途中被抓回来的,现下只能不停地向朝别赋磕头,口称饶命。


    朝别赋制着朝风颂后颈,凑近他耳边笑起来:“风颂啊,你瞧瞧他们,明明是自己诬陷伤害你在先,如今竟还妄想着我能饶他们一命……”


    “这些人,永远都是如此愚不可及无可救药——而你,竟想帮他们、救他们?”


    “哈哈哈哈,”朝别赋说着眯起眼来,冷冷道,“我朝家人何时沦落到这种地步了?”


    他说着捏紧朝风颂,语气中带了几分恨铁不成钢:“就让我再教你一次——对于这样的人,到底该怎么做吧。”


    说完,朝别赋以眼神示意对面待命之人,就见昔妄语抬起手掌拍下,顿时听得“咔嚓嚓”的骨头碎裂之声,那巨门派首领惨叫一声倒在了地上。


    “听说他与你比试之时使了阴招,将你肋骨打断,”朝别赋强迫朝风颂看着眼前不断惨叫却再也爬不起来的人,淡淡道,“那么礼尚往来,我便打断他全身骨头。”


    昔妄语再弹指打出一道灵力,巨门派首领便发出了不似常人一般的凄厉叫声,仿佛要把心肺也扯开,而朝别赋仍旧继续道:“听闻他还喜欢废人经脉,那我便叫他亲自常常这种滋味罢。”


    这无疑是一场酷刑,昔妄语按照朝家主的意思,一块块骨头敲碎,一根根经脉挑断,激起巨门派首领一阵阵凄惨无比的嚎叫与求饶之声。


    而朝别赋正是最优雅淡定的看客,仿佛面前并不是血腥残忍的刑场,而是赏心悦目的舞乐。


    等到施刑结束时,地上的一滩血肉已经看不清完整的人形,偏偏他还有微弱的呼吸——没有朝家主的允许,他竟连不久前最畏惧的死亡都求而不得。


    而对于朝风颂而言,这一场煎熬才刚刚开始,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朝别赋吩咐昔妄语如法炮制,将同样的刑罚施加于另外几个乞丐身上。


    那些乞丐大多凡人之身,加之本就伤重,大多连碎骨之痛都没熬过去就断了气,而稍微有些修为的则经历着更加漫长无望的折磨。


    有人不堪剧痛卑微道歉求饶,有人则怒视朝家二人破口大骂,那些悲愤的、不甘的、畏惧的、痛苦的、懊悔的眼神统统倒映在朝风颂的眼中,让他如坠深渊。


    他仿佛身处迷离又冰冷的虚幻之境中,周围是一张张曾经熟悉的面孔:对自己无微不至照顾的朝别赋、永远看不透的竹栖砚、在岐渊和自己互相扶持的御庚辰、不久前救过自己的少年……


    可眨眼之间,那些面孔变成了一个个噩梦:杀伐狠厉的兄长、狡诈多变的阴谋家、悄然离去的御家公子、不知是真是假的傀儡……


    他们化作黑色的漩涡,将自己吞噬其中。


    朝风颂赶到一阵晕眩,他忍不住挣开朝别赋的钳制,跑到一旁弯下腰吐了起来:“够了!停下!朝……别赋哥哥……我求求你,昔叔叔……求你停手罢……”


    “停手?为什么?”朝别赋悠闲地走过来哼笑一声,“朝风颂,你看好了,这城里每一个人都有罪,我会让他们明白,伤了我朝家的人会是什么下场。”


    朝风颂打了个冷战,抬头看他:“你……你要做什么?你要屠城?!”


    朝别赋斜了他一眼,朝风颂忽然从那轻蔑的眼神里读懂了什么,他抖得更厉害了——因为他现在才发觉身后的城中早就没有了别的人声:“你……已经这么做了……?”


    朱雀盟还没有屠城,朝家一来便杀尽了城中人?


    朝风颂感到出离的愤怒和失望,他抬手一把打掉朝别赋给他擦脸的锦帕,朝对方高声吼道:“你凭什么随意操纵别人的生死?你为什么总是这样独断专行、是非不分?!”


    那锦帕随风飘落,掉进一地血污中。


    朝别赋看着被朝风颂拍开的手掌,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他抬眼睨了小弟一眼,忽而勾起嘴角,意味不明道:“我独断专行是非不分?”


    朝风颂打了个哆嗦。


    下一刻他感觉后颈传来一阵巨痛,随即便失去了意识。


    朝别赋接住一身脏污的朝风颂,面无表情地开口道:“昔妄言,将小公子带下去严加看管。”


    昔妄言现出身形从他怀中接过朝风颂,就见朝别赋转过身轻轻皱了皱眉头,低声道:“在外面疯跑了没多久,就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


    太微府诏狱里永远不见天日。


    关押在这里的罪犯们自然不会奢求重见太阳的那一天,因此只能时不时以插科打诨来打发无聊的时光。


    “唉,想我家那口子了,”一人躺在地上盯着黑漆漆的房顶开口道,“不知她现在一个人在千家打下手,过得怎么样。”


    一人接口道:“兄弟好歹还有个思念的对象,不像我,进来的时候还是伶仃一人呢。”


    “放心罢,咱们这儿的像你一般的不在少数。”


    几人就着这个话头你一口我一口地聊了起来,半晌不知谁提了一嘴:“光说咱几个有啥意思,不如聊聊上头那些人呗?”


    他说着拿手指了指头顶,众人都会意地“嘿嘿”笑了几声,有人率先道:“你们没听说过么?将太微府自建府至今有过道侣的人加在一起,也不超过二八之数呢!”


    “诶呀那是情理之中——咱们修仙者最是将求气运,谁愿意天天在身边放个煞星啊!”


    “切,你那是什么狗屁歪理,说的好像谁手上没几条人命了!”


    “再说太微府之人少有善终者,尤其是……”一人说到这里忽然低下了声去,作势咳嗽了两声,于是众人纷纷沉默了下去。


    太微府少有善终者,尤其是太微府首席。


    远的不说,便说当今首席往前两任,皆是死于非命,一个名字成为禁忌,一个死因至今未明。


    有人长叹一声:“太微府说来风光,却真真食人骨肉——既要你我的命,也要自己人的命——哈哈哈!这样一看,他们与我等也并无不同。”


    “话虽如此,但还是有例外者的不是么?”一人反驳道,“如今的左垣左执法不是有个夫人么?”


    “听说对方还是朝家人呢。”


    “呵呵,莫怪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


    “那倒不一定,你怎知不是对方借了他的光……”


    “嘁,我看你是嫉妒他年轻有为——不过他确实是,反观那位凶名赫赫的禁庭廷尉……哈哈!”


    几人相视一笑,起哄道:“姓落的施刑时那么心狠手辣,活该活了一千多年,反倒手足离散无人相亲!”


    “不过……我听闻他和那个雾赦己好像有过一段……”


    “天爷!你从哪里听到的——不会是话本子上罢,哈哈哈!”


    “非也非也!这是我听在世家打下手的友人说起过的。”


    “我不信,除非你把话本拿给我看……”


    “都说了不是话本故事……”


    “我说,你们再这样争论也没有结果——哎,前几日不是有一个和雾赦己一起抓进来的,何不问问那小子?”


    “有道理!”众人于是纷纷看向衣榴夏所在的那间牢狱,但见青年蜷着身子背对着牢门躺在地上,似是睡着了。


    “小弟!小弟!”一人朝他喊道,“醒醒!咱们兄弟有话问你呢!”


    叫了半天,衣榴夏仍是没有反应,有的人生起了疑惑:“自从他进来,便很少和咱们搭话——莫非是看不起咱兄弟们?!”


    有人斥道:“切!都是阶下囚,难道还有高低之分,有本事他就出去呀!”


    众人情绪逐渐高涨,有一人道:“呵,既然他不愿理咱们,我今日还偏要一定叫他起来!”


    说着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石子儿,径直朝衣榴夏后背扔去——


    便在那石子即将砸中衣榴夏后背时,地上之人忽然动了动翻过身来,恰巧避开了攻击。


    众人愣怔一瞬,但见衣榴夏已睁开双眼缓缓伸了个懒腰,又直起身子看向众人,疑惑道:“诸位大哥好啊……呃,你们一直看着我作甚?”


    牢里静默片刻,方才有人开口试探着道:“我们刚刚想叫醒你和兄弟几个说说话,谁知你怎么也不醒,我们还以为你性命有危……”


    “原来如此,叫诸位大哥担心了,”衣榴夏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其实……我是在封闭五感修炼功法啦——我这功法有些特殊,虽然没啥大用处,但却可以在不能使用灵力的时候修炼,这些日子左右无事,关在牢里也没有灵力,我无聊得很,只好用这个打发时间。”


    “哦——”众人半信半疑,但衣榴夏很快巧妙地绕开了话题,他们便也没再追究下去。


    几个人重新找到话头聊了起来,衣榴夏暗地里轻轻舒了口气。


    这些天他按照竹栖砚的吩咐在太微府里悄悄打探,发现这里到处都是机密的法阵,便是自己用衣家秘法也无法突破。


    好在衣榴夏鬼点子多的很,仍是设法找出了可能藏有雾赦己分神的地方。


    不过这么久的探查也让他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之处,譬如说这太微府建得巍峨高大,里面却透着一股阴森森的气息,连人也没见多少。


    并且除却天天伏案批复公文的右执法,以及那个去找过竹栖砚麻烦的左执法,他居然一直都没见到雁孤宁和落萧河的身影。


    若说雁孤宁身为首席事务繁忙倒也能理解,可落萧河作为亲自带人将他们抓捕归案的廷尉,竟然反倒对投入诏狱的两人不闻不问,这也太反常了些。


    他原本是打算把这些事告诉竹栖砚的,谁知人刚走到一半,就察觉到自己放在牢狱里、用稻草扎的替身受到了威胁,于是赶忙返回。


    还好暂时没有被发现,衣榴夏这样想着,低头将目光投向手中攥着的小石子——


    那上面果然用特殊术法在隐秘之处刻了一小行字。


    衣榴夏回忆起当时竹栖砚最后和他说的话:


    “你放心去做就好,毕竟——这里面也不全是我们的敌人。”


    ***


    “故事讲得不错,但这不过是你一厢情愿的猜测罢了。”老头轻笑着一拂袖,“说不定那个人只是想一心一意为世家谋利益,所以建立太微府镇压天门呢?”


    云气随着盘中山河一同由模糊而至消失,归于一片广阔无垠的水面。


    水面之下,纵横交错的棋路清晰显现,黑白棋子缠斗撕咬,依旧难分胜负。


    竹栖砚脚尖轻点落在水上,天青色衣袍临风飘动,但见他长指一动将折扇平持,引着脚下一股水流逆行而上,以水泼墨令其自行在扇面上慢慢绘着一幅阴阳鱼嬉戏图。


    青年眉眼低垂,嘴角噙笑,仿佛万事如盘中棋子尽在掌握,又仿佛纷争若指间流水皆不入眼。


    他不以为意道:“不论他是否有意,自太微府建立,此局便已落成。若如今这番局势为天意,那我便与天争上一争;若这棋局由那太微府创立之人所布,那我便与他斗上一斗——”


    竹栖砚说着抬眼,语气笃定又戏谑:“这不正是前辈邀我入局的目的么?”


    那眼神如星如电,让老者也微微一怔,不由暗道:像,果然太像了。


    面上却微微勾起嘴角:“你终于看出来了?”


    说着压低眉头严肃起来:“不过,想让老夫真正认可你,便赢下此局证明自己罢!”


    ***


    君在水推开门,看向屋内之人小声问道:“嫂嫂,苑大哥可好些了?”


    那正在器炉边忙活的人回过头来冲她一笑:“有了小君你给的丹药,他身上的伤已经好多了。”


    邢采薇说着忽然红了眼:“多亏了你及时相救,他才能活下来……我真不知该如何谢你……”


    君在水忙道:“这没什么的嫂嫂,只要苑大哥能好,我便也欣喜这些药真正派上用场了。”


    却说当时苑璋惟昏过去之后,君在水眼见他伤势沉重,便先用灵力压制对方伤势,又辅以丹药止血,这才带着对方给自己的那块信物来到了白楼城。


    铁匠铺子里操持的人正是邢采薇,见到苑璋惟如此模样顿时慌了神,君在水这才知道此处是夫妻俩开的铺子。


    好在自己的丹药起了作用,苑璋惟虽然没有醒来,但情况已然慢慢好转,邢采薇以感谢为由,邀请两人暂时在自己家中歇息,君酉二人自然却之不恭。


    邢采薇每日除了照顾丈夫,还要忙活铁匠铺的生意,她修为虽不高,一手炼器之术却十分精妙,连阿酉都多留意了几眼。


    君在水在城中走了两日,大概了解了这里的情况。


    白楼城及周边几城皆在一个名为“贪狼帮”的帮派管理之下,帮众人数及实力都不差,几城在其治下尚算安宁。


    君在水想去拜访贪狼帮的首领,但城中人和帮里成员皆道此人身份成谜,没人知道首领本人究竟是谁、又身在何处。


    “这倒是稀奇,”彼时君在水回到暂住在苑邢夫妇的家中小屋,和阿酉商量道,“贪狼帮的规模不小、声望不差,要组织这么多人分工明确不是易事,但他们竟没有一个总领事务的人,连首领也从未现身?”


    阿酉则靠近她小声道:“阿申,这对夫妻有古怪。”


    “我也有些感觉,”君在水也和他头抵着头小声说话,“我想探探苑大哥伤情,可邢嫂嫂总以各种理由拒绝——我悄悄以神识查探过,自咱们来此将人交给嫂嫂,我就再也没感知到苑大哥本人的气息了。”


    阿酉垂眼思索道:“或许是这座铁匠铺中暗藏玄机。”


    君在水明白他的意思,片刻后商议道:“我去再找机会试探试探邢嫂嫂,最好是能见到苑大哥,你则趁机探查这间铺子,记得小心些,若只因我们臆断,却打扰了嫂嫂一家,那便不妥了。”


    阿酉碰了碰她手指,应道:“我省得。”


    想到这里,君在水走近邢采薇,试问道:“嫂嫂,你这是在炼什么呀?我见嫂嫂技艺精湛,不知可否为我讲解一二?”


    “也没什么,”邢采薇笑笑,“不过一些寻常法器,都是贪狼帮的人找我定做的。”


    “贪狼帮?”君在水起了兴趣,“近来总在城中听得他们的事迹,我对他们首领很是仰慕,总想拜见一番,不知嫂嫂可知道贪狼帮首领住在哪里么?”


    邢采薇低头整理着手边材料,闷声问道:“你不过是听了些他人言语,怎就判定……那首领便是传闻中那样的人呢?”


    君在水看着对方将灵矿之类分步丢进炉中,火光照亮了二人的脸。


    她笑道:“我和阿酉在南洲一路走来,也见过了许多帮派和他们治下的城池,有人仗势凌弱,也有人救人救己,有人隔岸观火,也有人舍生取义……因而我见城中景象,便愿相信首领是真心想大家好的。”


    邢采薇愣了一愣,复又低声道:“兴许……他并不像你所想的那样高尚呢?甚至他可能欺骗了大家、欺骗了自己。”


    君在水心中微震,看向一旁的邢采薇迟疑道:“嫂嫂……这是何意?您曾见过这位首领么?”


    邢采薇却没再说下去,半晌轻道:“小君,明日你们便走吧。”


    ***


    阿酉轻而易举便进到了藏在铁匠铺地下的传送阵法内,毕竟这种程度的阵法他一眼便能识破。


    他来到了一处洞府之中,但见府内悬浮着大大小小的圆形阵法,阵法内正亮起光芒,显示着各种各样的场景人物,有的是在酒馆内争吵,有的是在走廊上洒扫,有的是在城池内与人厮杀……


    他知道,这是一个个的“眼”——倘若炼制傀儡时在傀儡体内添加一种叫做“一叶知秋”的术法,则炼制者可在任何地方掌握凭借傀儡的眼所看到的景象。


    这种手法算不上多高明,因为世家之内大多有屏蔽的术法,况且修为高者很快便能识破傀儡之术,所以几乎很少有人会用这种方法在世家中收集情报。


    但这个方法放到这些凡人居住为主、散修混乱纷争的南洲城池里,却是最有效的查探情况的方法。


    “眼”里面有一些是白楼城内的情况,不难想到那些所谓的“贪狼帮帮众”的真实身份究竟是什么,而稍远些的地方有两只“眼”中的光芒已经熄灭。


    突然间,其中一个显示着白楼城中景象的“眼”阵突然闪烁起了红光,阿酉轻扫一眼,见傀儡摇晃的视野里,夜烬寒领着两个半大少年走进了城中。


    阿酉并未多做停留,而是穿过这些密密麻麻的“眼”,径直走到了洞府中央。


    那里放着一个四方的炉子,炉中火焰烧得正旺,跳动的火光并灵力一同迸溅而出,卷上洞顶和四周墙壁。


    仿佛含着无尽的愤怒和毁灭,要将这一切灼烧殆尽。


    而在火炉中,则静静插|着一把已被烧红的长剑。


    ***


    玉苍鸾赶到时,景家兄弟已与一黑衣人缠斗了起来,而景一亦在一旁掠阵,看上去神情激愤。


    他便明白是鱼儿上钩了——既然景一和映家兄妹都说,混在景家中使用“摄魂”之法操纵他人者来自太微府,那么假若对方密切关注着南洲局势又消息灵通,自己和景弗贤在蓟北城中那一出,便足够入得了对方的耳目。


    更何况后来的发展更加表明,太微府不少人就已先于他们到了蓟北城。


    景家覆灭后那人既然放心离去,却什么都没带走,说明他的目的已经达成——怎样算达成?大概只有景家人无人生还才算。


    可如今景弗贤和景弗臣却出现在蓟北城,这便足够那人自乱阵脚了。


    “朝别赋”被刺后,城中一片混乱、死伤惨重,更有太微府四处搜寻刺客,他的“摄魂”之术怕是没有合适的施展对象,若真要取景家人性命,就只能亲自上阵了。


    玉苍鸾要的便是这样的结果。


    那边操纵傀儡身体对战的人已换成了景弗臣,而景弗贤则负责在一旁逞口舌之利,将对方骂了个狗血喷头。


    玉苍鸾将剑抖开,引动冰雷聚于剑尖纵身朝那黑衣人背后攻去。


    对方连忙挡开景弗臣的攻击,转身撑起一道屏障。


    玉苍鸾攻势不减,但见他身后两侧一左一右各飞出一条冰龙,张口向那屏障咬去。


    而玉苍鸾则挥剑刺进裂开的缝隙中,直直朝对方面门而去。


    黑衣人没料到对手一上来便攻势迅猛直取自己脸面,后方景弗臣掌风又围住退路,他只得稍稍偏头躲过剑尖。


    玉苍鸾转身挽了个剑花,将从对方脸上挑下的蒙面粉碎,回头再看,却只见到一张平平无奇的脸。


    景家兄弟一顿,而后便听景弗贤一声唾骂,接着驱使傀儡抬手给了对方一巴掌。


    “啪!”


    这一掌用了景弗臣十成之力,黑衣人懵了一瞬,才赶紧撤身后退。


    景弗贤追着对方骂道:“你为何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分明就是心中有鬼!”


    关键之刻,他的脑中愈发灵光起来:“我知道了——你定是我兄弟二人认识之人!”


    黑衣人并不开口,只抬手对抗他越发凌厉的掌风。


    玉苍鸾眉头一皱重新加入战局,然而那人失了蒙面,显然转攻为守,且宁肯自己身上挂彩,也要避开几人攻向自己面门的灵力。


    情况一时有些胶着,直到天外飞来一掌,径直将四人都拍倒在地。


    渡松乔落在半空将拂尘一甩,不耐烦道:“你们还打算在这里浪费多少时间?”


    玉苍鸾在地上打了个滚翻起身来,抬头朝那黑衣人看去——渡松乔轻轻一掌,已将对方身上所有伪装术法解除,露出一张有些深邃的中年人的脸。


    就听景弗贤暴怒的声音紧接着在一旁响起:“竟然是你——御延龄!”


    ***


    天空阴云密布,尽头处映着不祥的红光。


    靖取罗压低飞行法器,令其来到队伍最前端,对为首之人道:“我们再快些,争取今晚便到云博城。”


    他本奉命前来护送这些流民前往岐渊,但岳鸣渊传来消息,言道岐渊战事已起,先暂缓返回。


    后又有天玑派首领派人前来接应,说已和樗旻枢达成协议,愿意接收因城破而无家可归之人。


    于是他们赶忙折返,又朝北边的云博而去。


    靖取罗使法器自队首巡逻至队尾,一方面防止内乱,一方面警惕外敌,好在这一路暂且平安无事。


    眼看着就要抵达目的地,谁知意外先出现在了他自己身上。


    就在靖取罗正将干粮分发给队尾之人时,忽而有人对他道:“仙长小心!”


    靖取罗心中警铃大作,连忙驱动法器避开攻向自己的灵力,再回头看去时,只见一道人影出现在自己不远处。


    ——赫然是多日未见的苑璋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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