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诛罪之剑(终)
御延龄见身份暴露,趁几人愣神之刻,径直从地上爬起来,转身消失在了原地。
渡松乔眉头轻动,玉苍鸾却看向他摇了摇头。
景弗贤仍旧沉浸在难以置信中:“御延龄……居然是御家!”
他仰起头来望向雾蒙蒙的天空,突然放声大笑了起来,先前一直笼罩在他身上的那种如同紧绷之弦一般的不甘、愤怒与暴躁突然就散去了不少,化成了某种更加沉甸甸的东西。
景弗贤笑够了,这才朝天一指,愤愤吼道:“御钦霄!你竟想让景家亡——你竟想让我死!”
他复以掌抚面,似悲似叹:“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枉我从前敬你信你,为御家鞍前马后,却原来——铸剑之事从头到尾就是你设给我的一场局!”
“呵呵呵……他们都道你庸常之辈胆小怕事,怎知晓你将所有人算计在内,眼也不眨就将刀口对准为你掏心掏肺之人——真真是阴险至极!”
想到景家这么多年的萎靡不振,想到他为复仇屡次铤而走险,景弗贤简直恨得发疯:“我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
一旁响起景弗臣唯唯诺诺的声音:“兄长,你别生气了,兴许御哥有自己的苦衷,兴许是你误会他了呢……”
景弗贤扭头,对着一团空气骂道:“他有个屁的苦衷!屁的误会!”
他恶狠狠道:“你听好了臣弟,为兄已将一切想通了——呵,你说可笑不可笑,这么多年我虽恨他,竟没有怀疑过他——当年献剑宴上,他是故意让’太上判命‘失控害死你的!”
景弗臣明显愣了一下,随即艰难道:“这……不可能罢,而且当时被波及的不止我一人,应该是意外……”
“屁的意外!”景弗贤气急败坏道,“他故意的……他是故意的!”
他越说越笃定:“我知道了,自我将睚眦兽内丹分量不够的事情暗中告诉他,他就在筹划这件事——兴许更早——对外还解释说甚么分量不够导致宝剑失控,将一切都算在我景家头上,我呸!”
景弗臣仍是不肯相信,劝说道:“但这只是兄长你的推测……”
景弗贤一拳砸在身旁的树干上,顿时“轰隆”一声整棵树断成了两节,他双眼通红,喘着粗气道:“你不相信?好,我们现在就去找他,与他当面对质!”
语罢,他如一头野兽一般在树林里四处冲撞一番,接着掉头就要朝御家方向而去。
便在这时,一股巨力从背后袭来,将景弗贤再度掀翻在地。
玉苍鸾抬膝跪压在傀儡后背,一手持剑贯穿对方手掌钉在地上,冷冷道:“你疯够了没。”
景弗贤努力转回头来,用眼角看着他,终是撕下了往日虚与委蛇的面孔,骂道:“放开我!你这小鬼懂什么?!”
“我对你们的恩怨没兴趣,”玉苍鸾没给他挣扎逃脱的机会,伸出另一只手按着景弗贤的头狠狠撞向地面,“我只知道你答应我的事还没完成。”
景弗贤一阵眼冒金星,这时傀儡体内的景弗臣忍不住喊道:“休要伤我兄长!有什么事冲我来!”
玉苍鸾轻轻挑了挑眉:“你若肯压制住你被愤怒冲昏头脑的兄长,代他替我找到贪狼帮所在,也不是不可以。”
景弗臣答:“我……”
景弗贤却抢在他前面开了口:“别听他的!”
复又深吸一口气对玉苍鸾道:“你……将我放开,我和你去贪狼帮。”
转而激动道:“不过之后的复仇计划改变了!拿到剑后我要先去找御钦霄算账!”
玉苍鸾从他背后起身走远了:“随你便。”
***
苑璋惟虽然脸色苍白,但仍旧攻势迅疾,靖取罗怕他伤到身后队伍,不得不将人向远处引去。
靖取罗无心恋战,他看着对面神情激愤的中年人,无奈开口道:“苑大哥,我知道你为池鱼报仇心切,但能否听我将当年之事解释一二……”
苑璋惟却一剑刺向他大开的空门,固执道:“休想狡辩!就算景家覆灭了,你们这些曾经为虎作伥之人也逃不了干系!”
此话一出,叫靖取罗握着灵器的手颤了颤,连抵挡的招式也慢了下来,他苦笑着低声重复道:“为虎作伥……”
苑璋惟捉住时机向他心口攻去,靖取罗连忙后退,却仍是慢了半拍,眼看剑尖就要没入衣袍——
“铛”地一声,一把大刀抵在剑锋处,将苑璋惟手中长剑撞得错开,从靖取罗左肩处划了过去。
原本在对战的两人同时看向来人,只见辛飘萍收回刀来,带着靖取罗一同退后了几步。
他温声问道:“贤弟无碍否?”
“多谢相救,”靖取罗使灵力愈合了伤口,反问道,“敢问阁下是?”
辛飘萍摸了摸胡茬:“我乃天玑派首领辛飘萍,听闻贤弟你们快将人带到云博城了,这便和兄弟们出来接应,谁知听人说你遭到了袭击,于是前来相助。”
靖取罗站定身子朝对方一拱手:“原来是天玑派辛首领,久仰大名,在下七杀盟靖取罗。”
辛飘萍同样回礼道:“靖贤弟,我看对面那人招招逼命,可是和你有甚么仇怨?”
“并无……”靖取罗说到一半突然叹了口气,“唉,此事说来话长,之后再与首领详细说明罢。”
说话间,那边苑璋惟提剑再度攻了上来:“你们说完了没?纳命来!”
辛飘萍转身挡在靖取罗前面,与苑璋惟对峙:“这位兄弟,咱们有话好说,何必动不动就杀人取命呢?”
苑璋惟怒道:“我管你是甚么首领,你给我让开!今日这小子的命我要定了!”
辛飘萍用刀顶着对手的剑,不慌不忙问道:“若我定要护着他呢?”
苑璋惟直视他:“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靖取罗忙道:“多谢辛首领了,只是这毕竟是我与苑大哥的事……”
辛飘萍闻言一挑眉,看向眼前人笑道:“苑大哥?他?”
靖取罗不知他是何意,只得点了点头。
“那此事我管定了,”辛飘萍朝他扬了扬头,复又转回去对苑璋惟道,“这位苑兄弟,靖贤弟现下便由我护着了,你只管不客气罢!”
靖取罗:……
苑璋惟:?
苑璋惟挥剑再攻,辛飘萍只将刀在手中一转,扫出一道灵气抵挡对方猛烈的进攻。
两人缠斗不休,一者剑含戾气,一者刀法潇洒,很快便现出区别来,苑璋惟眼见不是对方对手,暗暗咬牙,果断收剑转身就走。
辛飘萍见状亦收刀,冲对方背影喊道:“哎,老弟别走啊,咱还没打完呢——”
说着就要提步去追,靖取罗忙拉住他道:“算了辛首领,就让他走吧。”
“诶,”辛飘萍对他眨了眨眼,忽而狡黠笑道,“贤弟有所不知,这位‘苑大哥’正是我最近在调查的人,此番机会难得,当然要追上去探探他的虚实啊。”
靖取罗一愣:“这……”
辛飘萍索性拉上他一同飞至半空:“左右我已派兄弟们接上了流民队伍,不如贤弟和我一同前去罢!”
***
秦佩环自昏迷中悠悠转醒,入目便是那张艳丽又冷酷的脸。
玉苍鸾见她醒了,开口道:“既然醒了,便继续跟我们走罢。”
秦佩环茫然问他:“去哪儿?”
玉苍鸾却提起另一件事:“你还记得当初自己如何加入贪狼帮的么?”
秦佩环心知再隐瞒已没有意义,于是慢慢回忆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其实我自小无父无母,是琳琅阁的乐伎姐姐将我抚养长大,可是后来有一次她在给司家公子献乐时,被对方凌辱,那公子玩到兴头上,用一根琵琶弦将她勒死了。”
“阁里的人都对此熟视无睹,只草草收敛了她的尸体,那位公子也仍旧继续作威作福。”
“我气不过,又深知凭一己之力无法替她报仇,绝望之际遇到了贪狼帮的人,他们说他们有办法帮我报仇,我信了。”
玉苍鸾定定看着她:“加入时,你是否见到了首领?是对方让你回到琳琅阁做眼线、搜集情报的么?”
“这……”经他这样一提醒,秦佩环这才惊觉,自己对于加入贪狼帮时的具体情形竟然记不清了!
她记得自己得知姐姐被害时是如何的悲愤而绝望,却记不起说服自己加入贪狼帮之人的面孔,更记不起自己是否见到过首领或是别的人,又是怎样确立成员身份的。
只记得脑海中仿佛有谁告诉过她,回到琳琅阁去,为贪狼帮收集情报,静等首领的任务。
秦佩环站起身来:“我……我不记得了……”
玉苍鸾看她面色痛苦,索性带着人落到地面,引对方看向眼前的城池,问道:“这里,你是否有印象?”
秦佩环看着“白楼城”三个大字,脑中重新混乱昏沉起来,她抬手抱住头,艰难道:“不……没、没有……我、我不知道……”
突然一股冷冽的灵力注入体内,驱散了蒙在她脑中的迷雾,令她重新清明起来。
秦佩环仓皇抬起头来,就见玉苍鸾收回手率先朝城中走去:“在此迷茫无济于事,若你希望知道真相,就亲自去找找看。”
秦佩环愣愣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渡松乔和景一先后从身边经过。
当景弗贤的傀儡和她擦肩而过时,她突然浑身一颤。
仿佛有一道光穿透脑海中的沉重黑暗,将埋藏在最深处的模糊轮廓和隐约人影照得显出原本的模样来。
一瞬间,秦佩环好像回到了多年以前,至亲惨死,她心中烧灼着一团不能熄灭的怒火,却又被因自己和凶手之间有不可逾越的鸿沟而产生的无力所击垮。
不肯甘心的她跟随他人的指引来到了这里。
秦佩环缓缓踏出一步,循着记忆里逐渐重合的路线走去。
一步、两步……她目光恍惚,神情却是绝望的、悲伤的、仇恨的,她直直看向前方,越过众人跑了起来。
耳边似乎有人在呼喊她,但秦佩环却感觉那声音离得很远,她心中响起了另一种声音,那是从前姐姐手把手教给她弹奏的琵琶曲。
“铮、铮、铮。”
女子提着裙摆跑过长街与小巷。
“铮、铮、铮。”
纤纤玉手划过琴弦,抬头朝她轻轻浅笑。
“铮、铮、铮。”
沾血的长弦将姣美的容颜定格在恐惧又屈辱的表情。
“铮、铮、铮。”
每一个被仇恨折磨夜不能寐的日子,她彻夜弹着那一首早已烂熟于心的曲子。
“铮——”秦佩环颤抖着将手放在面前的小门上,推开了尘封的记忆。
面容和蔼的女子握上她的手,那声音温柔而悲悯:“孩子,你是为了什么找到这里来的呢?”
秦佩环流下泪来:“我要报仇!我要为受辱而死的姐姐报仇——你不是贪狼帮首领么?你一定有办法的罢!”
她诉说着自己的遭遇,而对方只是静静听着。
最后,那人的眼神盛着悲伤和痛心,抬手抚上她带泪的面庞:“真是个可怜的孩子,那么为了给你死去的姐姐报仇,你愿意奉上一切么?”
那只手仿佛藏着某种术法,明明粗糙干燥,却能拂去她所有痛苦。
秦佩环盯着对方的双眼,坚定道:“我愿意献上一切。”
“哪怕是身体和魂魄?”
“哪怕是身体和魂魄。”
那人仍旧用悲悯的目光望着她,半晌倾身上前碰了碰她额头:“好。”
秦佩环“扑通”一声跪坐下来,伸出手去触碰某处地面——在记忆中,她被贪狼帮首领从这里的阵法带到一个洞府中,义无反顾地投身于那团熊熊烈火。
首领说,这样便能为她复仇了。
最后之刻,那人好像曾问过她有没有未尽的愿望……
“住手!”一道熟悉的声音突然响起,秦佩环停下动作抬头去看,就见邢采薇一脸焦急地朝自己而来。
她双眼泛起泪光:“首领……”
然而一柄刀横在邢采薇面前,拦住了对方的去路。
夜烬寒的目光落在追着邢采薇跑出来的君在水身上,轻轻挑了挑眉。
“是你。”
正在这时,众人脚下忽然亮起一道巨大的阵法,光芒过后,几人的身影纷纷消失在了原地。
***
阿酉转过身来,看着一群人如同下饺子一般落到了地上。
他走到君在水身旁,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了一眼。
方才他从秦佩环的“眼”中看到了对方进入铁匠铺寻至阵法旁,又见君在水和邢采薇追出,于是索性在这头触发阵法,将来人引入。
另一边,秦佩环面对着密密麻麻的“眼”和正中央的剑炉,一时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沉默片刻,她转过身来对邢采薇开口道:“首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不是死了么?
秦佩环心中一片混乱,仿佛整个世界在眼前崩塌,她无力地抱住脑袋低头哽咽道:“我……究竟是死是活?我到底是谁?不对……我,到底是什么?”
她的眼神迷茫又悲痛:“这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玉苍鸾看向一动不动的邢采薇,冷声问道:“你才是贪狼帮首领?”
君在水则小心翼翼试探道:“邢嫂嫂,这便是……你先前同我所说的、欺骗了大家的事么?”
邢采薇叹了口气,上前一步将哭泣的秦佩环搂在怀中,轻声安抚道:“好孩子,你受苦了,是我……是我骗了你。”
但见她的手掌轻轻拂过秦佩环前额,怀中人竟真的慢慢镇定下来,玉苍鸾冷眼旁观,心中推测对方应该是解除了之前设在傀儡体内的自动规避真相的咒术。
邢采薇转过身来面对着众人,抱着秦佩环在剑炉不远处坐了下来,缓缓开了口:“很久以前,我只是个普通的母亲,虽然有些修为却毫无问仙之志,最大的愿望就是一家人能够平平安安。”
“我有个儿子,自小被我们夫妻二人教导着学了些本事,便立志要出去闯荡一番。”
“我们满心欢喜地送他离开,几年之后,却收到了他横死他乡的消息。”
秦佩环自她怀中抬起头来,问道:“他……也是被人害死了么?”
邢采薇欲言又止,这时忽听一人从黑暗中跳出,怒喝一声道:“是!他就是被这个狼心狗肺的景家人害死了!”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苑璋惟横眉怒目,抽剑直向人群中的景弗贤而来。
在场之人除却知情者,皆疑惑道:“景家?”
“正是,”苑璋惟将剑一抖,扫过众人,攥紧手指道,“当年吾儿奉景家家主之命取睚眦兽内丹,谁知最后关头有人捣乱,致使铸剑所需内丹分量变少,最终让剑失控杀人。景家家主害怕七大世家与太微府降罪于他,便杀了吾儿及一众下人平息世家怒火,自己却苟且偷生至今!”
景弗贤一边与他过招一边无所谓道:“你自己也说了,是他失职在先,酿祸在后,他是我景家下人,我处置他有何不妥?”
“可那祸患根本和他没有半分关系!”苑璋惟恶狠狠反驳道,双眼却因此红了一圈,“我和采薇这些年一直在研究‘太上判命’的铸造方法,得到的结果却无一不证实——”
他说到这里抽了一口气,似乎再也说不下去,这时面色灰败的邢采薇接上了他的话头:“睚眦兽内丹的份量减少,并不会导致‘太上判命’凶性爆发,献剑宴上的失控,是人故意为之。”
“唉,”苑璋惟深深吸气,手上攻势愈发迅猛,“可怜吾儿,就这样不明不白成了别人的替罪羊、阴谋之下的牺牲品!”
景弗贤闻言竟也火冒三丈:“我也是阴谋的受害者!我也是被蒙在鼓里的人!”
“要怪,”他喘着气道,“就怪你儿子失职少拿了睚眦兽内丹,让那个姓御的有了我景家的把柄从而有机可乘!”
景弗贤说着朝对方挥起巴掌,气急败坏道:“要怪——就怪当时那个非要来坏事救人的修者!”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一句话如一声响铃“铛”地敲在君在水心上,她手指一抖,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兄台此言未免多失偏颇,”一道爽朗声音却将他的话语打断,辛飘萍与靖取罗走入洞中,看向一身怒火的苑璋惟,“难道你儿子就不是为了扑杀睚眦兽残害无辜凡人的凶手了?”
接着又对一脸委屈的景弗贤道:“阁下不以草菅人命为耻,反倒怪罪仗义救人者,好个颠倒是非、混淆黑白的本事!”
哪知正斗得不可开交的两人同时回过头来,对他道:“关你何事?”
“你又是何人?”
“呵,”辛飘萍勾起嘴角飒然笑了一声,“此事自然与我息息相关。”
“我名辛飘萍,乃是天玑派首领,”他说着抬眼越过两人,向面色复杂的君在水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也是当年全家被害、自己侥幸被恩公从睚眦兽口中救起性命的那个少年。”
此话一出,洞中其余几人或惊或叹,君在水心中不知该是何滋味,景一与靖取罗皆面带愧悔,邢采薇默默垂下了头,景弗贤倒是无动于衷,但体内的景弗臣却兀自收起了灵力。
唯有苑璋惟仍旧固执地冲他吼道:“好啊,原来便是你和你的恩人夺取了我儿的活路,还不偿命来!”
他说着竟拍开面前之人,提剑朝辛飘萍攻来。
靖取罗见状忙挡在辛飘萍身前,面露痛惜道:“苑大哥,求你停下来,不要被仇恨冲昏了头脑不辨是非啊!”
苑璋惟眼也不眨,攻势丝毫未减。
这时君在水闪身至两人前面,对苑璋惟道:“此事与辛首领无关,他当年只是无辜的受害者,若你定要求个是非曲直,便向我这出手救人的来吧!”
苑璋惟终于微微瞪大双眼,然剑气已至,伴随着阿酉一声“住手!”,剑锋刺进了君在水胸口。
周围几人一下都懵了,辛飘萍上前一步急道:“恩公,你怎不躲开?!”这两人的实力可差了不止一星半点,君在水完全有能力躲过这一剑的!
君在水抬手抚上剑刃,一字一顿道:“若你当真认为所有事情因我而起,我无话可说,你要为你儿子讨命也好,其他也罢,我也一一奉陪。”
她说着一把将剑从自己胸口拔|出,眼神坚定道:“但我从不认为当初赶走你儿子等人、从睚眦兽口中救人的举动是错的,也绝不后悔自己的作为!”
苑璋惟被她逼视着后退一步,手中剑掉在地上。
“你……你们……”片刻后,他抬起手指,颤抖着指向面前三人,又缓缓转向一旁的景家三人,“……原来今天所有人到齐了……”
他嘴唇发抖,脸上似哭似笑:“你们都来了……好啊、好啊!”
那仿佛又苍老了许多的面容再度被冰冷疯狂的恨意占据,苑璋惟召回佩剑,重新向几人攻去:“那我今日就拿你们的性命祭剑——为吾儿陪葬罢!”
***
玉苍鸾自那边的混乱转头,看向沉默不语的邢采薇:“祭剑?”
邢采薇抬手擦了擦眼角,继续道:“自那以后,我们便开始为儿子复仇而奔走,可我们不过修为低微的散修,如何和庞大的世家与太微府抗衡呢?”
“我便将目光投向了我自小便痴迷的炼器之道——我想着,我儿既为那集七家之力打造的‘太上判命’而死,那我偏要铸一把与之匹敌的宝剑,为他报仇。”
“好大的口气,”一旁的渡松乔嗤笑一声,“小小散修妄图比拟世家大能,简直是痴人说梦。”
他语气不善,邢采薇却并未嗔怒,只是浅浅笑道:“大人也觉得我是痴人说梦罢——一开始我也不相信自己,因为我一没有那么高的修为能力,二没有那么多的奇珍异材,三没有那么精巧的铸剑技术。”
她继续道:“我只能找找,我们这些平凡人能有什么、能用什么,我在五洲各地走了很久,只看到了生离死别、老病苦难,我想这就是我能用的铸剑的材料和方法。”
“我开始倾听他们的痛苦、悲伤、绝望,这其中有一个人对我说,他不想活了,可否让我给予他死亡,只有那样,他才能获得真的安宁。”
“我说可以,又问他,在他死后,愿不愿意让我借用他的身体和魂魄,我想要铸一把剑,他问我,铸剑做什么,我沉默了一下,看着他将我视为救赎一般的眼睛,我对他道:”
“我要铸一把剑,可以为你的家人复仇,可以解脱你的苦难。”
“他笑了,说当然愿意。”
“临死之时,他突然拉住我的手,说若这一生没这么多苦难,他其实希望能开一间画坊,每日看书作画,好不快活,可惜没有如果了。”
“那时我抬手抚上他的额头,对他道,会有的。”
玉苍鸾明白了:“所以你在他死后造了和他一模一样的傀儡,回到之前的生活中去。”
邢采薇点了点头。
于是愤怒的火化作炉中的焰,受难的骨融成剑上的刃,挣扎的魂凝聚锋尖的灵。
尘世为炉,将百年的痛苦悲欢揉于剑身,铸剑者挥动谎言与真心的锤,淬炼出最坚韧的剑。
而随着剑中的魂魄越来越多,邢采薇一次又一次目送着献身者消失于剑炉,一遍又一遍对那些向她求助之人说道:
“我会铸一把剑,可以帮你报仇,可以让你解脱。”
谎言说了太多,让她早已分不清自己铸剑的初心。
苦难听了太多,让她陷于浊世的泥沼,寸步难行。
苑璋惟见不得她挣扎痛苦的模样,对她道:“非得如此才行么?为什么这些受苦的人走向死亡、献身铸剑,而那些将他们逼至绝境的人活得好好的?”
于是他开始寻找当年与苑池鱼之死有关的人,设法杀掉他们代替其他人投身剑炉之中。
此剑铸成需要九千九百九十九条性命,如今还需要两个人才算完成。
秦佩环被听到的真相震撼地说不出话来,片刻后才艰难道:“这么说……苑大哥如今已是不论是非,誓要杀两人祭剑,这、这……”
邢采薇抬起那双包含了太多悲伤的双眼,叹道:“他等了太久了……他本就是急性子的人,这么多年的筹谋和等待让他焦躁、让他疯狂。”
“所以与景家的交易自始至终便是一场局,”玉苍鸾问道,“睚眦兽内丹是假,要景家灭门才是真?”
“不,”邢采薇却道,“睚眦兽内丹是真的,只有这样,这把剑才能克制‘太上判命’的‘诛罪丹’,时间之沙亦然,而景弗臣也是同理。”
“他当年被失控的‘太上判命’诛杀而死,魂魄之上带有剑伤,正好可以为我们所用,作为剑阵的阵眼。”
玉苍鸾:“为何要将所有人的魂魄封印在他体内?”
邢采薇抬头看他一眼:“因为这是铸剑的最后一步。”
几人谈话之时,那边苑璋惟和景弗贤已经边打边到了剑炉旁。
苑璋惟卯足了劲,将剑抵着对手把对方逼至炉边,红着眼道:“去死罢!”
景弗贤挥掌相抗,笑得猖狂:“你休想!”
这时靖、君、辛三人却一齐上前,同时向景弗贤攻来,他顿时左支右绌,慌乱间喊道:“景一!”
景一冲上前来,却并非助他,反而赤身伸手抱住他,一把将景弗贤向炉中推去!
景弗贤挣扎着骂道:“景一!你疯了?快放开我——我命令你放开我!”
景一任他打骂,只收紧双臂扑向熊熊烈火,咬紧牙关道:“我不!景弗贤,我自小入景家被你驱使大骂,替你杀人放火,见你残害下人,这一切都由不得我选择……”
景弗贤狠狠拍向他脑壳:“你不要命了?你不是要给景六报仇么?”
景一吐出血来,笑得畅快:“这一次由不得你了——和我一起下地狱罢!”
火舌燎上两人衣摆,景弗贤顾不得他,赶紧运使灵力欲脱逃,谁知手心却空空如也!
这一次他终于感到了害怕:“……小臣?”
他干涩着嗓子道:“快把灵力分给兄长!”
然而向来听话的亲弟这一次却拒绝了他。
“兄长,”他听到景弗臣在他耳边对他道,“他们说得没错,咱们害了太多人了……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景弗臣说着吸了吸鼻子,继续抽噎着道:“哥……从小我就一直听你的,可是却害的大家都没好日子过,还把自己的性命丢掉了……”
“我知道……哥为了复活我付出了太多太多,现在我却想把这一切都毁了……”
他说得断断续续:“可是哥你知道么……现在这样活着,我一点都不高兴,哥没了身体,只能和我挤在一起,景家也没了……哥你看周围,所有人都在愤怒,都在流泪,他们失去了很多——这些都是我们害的。”
“哥,对不起,我、我就任性这一回……你肯定很后悔救了我罢,但我……”
火势倏然抬高,淹没了纠缠在一起的两具身体,也淹没了景弗臣后面的话。
那一瞬间景弗贤没有感觉到愤怒,没有感觉到悔恨,没有感觉到懊恼,只是单纯冒出一个念头:
唉,他还是那么爱哭,烦死了。
***
“当啷”一声,苑璋惟颓然摔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
半晌他抬头看向剑炉,自言自语道:“成……成功了吗?”
但剑炉重新归于平静,躺在上面的金剑也并未再度淬炼。
“怎么回事?”苑璋惟起身跑到炉前,掐指探了片刻,奇道,“难道是人还不够么?”
“一定是这样……一定是这样。”他嘴中嘟囔着,忽而倏地转身,提起剑来指向身后众人,“你们——纳命来!”
说着就要再度冲向对面,辛飘萍和靖取罗连忙挡在君在水身前,君在水则拉住准备上前的阿酉。
这时邢采薇扑过来拉住面色疯癫的苑璋惟,喊道:“住手啊……苑哥儿!”
苑璋惟一顿,缓缓将头转向邢采薇,就见邢采薇看着他落下泪来:“你……你还不明白么?这样是不行的!”
苑璋惟身形一颤,第一次觉得自己听不懂妻子在说什么:“什么……意思?”
邢采薇道:“景弗贤的魂魄……是不行的,那些被动献身的人……是不行的。”
此剑汇聚世间苦难而成,为解脱苦难而铸,怎可容纳一星半点的污垢?
只有那些被邢采薇接受了苦难,自愿奉献一切的人才能投炉——这何尝不是一种独属于贪狼帮的、残酷又公平的契约。
苑璋惟的手颤抖起来:“那么……以前我杀的那些人……你都没有将他们投进剑炉?”
邢采薇轻轻点点头。
苑璋惟不可置信道:“那你……?”
“是,”邢采薇看着他悲伤道,“我重新找了别的人来。”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苑璋惟丢掉剑将她揽住,细细擦去她脸上泪痕,“采薇,我不忍心你一人受苦啊……”
原来自始至终都是他一个人在愤怒、在仇恨、在疯狂,而邢采薇悲悯又温柔地注视着这一切,正如她注视着世间所有的苦难。
最终,轮到他来向她倾诉、她来接受他的痛苦了。
原来这把剑早就失去了它最初的意义,原来谎言早就成了真实,这早不是为苑池鱼一人所铸的复仇之剑,这是为所有献身之人所铸的复仇与解脱之剑。
铸剑之人残忍又温柔,她让他们献上一切,她接受他们的苦难,她用所谓的谎言欺骗他们,又将所谓的真实赐予他们。
苑璋惟看着不再年轻的妻子——他们并肩走过了百年的风霜——他此刻突然恢复了空前的平静。
苑璋惟伸手抚过她脸上每一处皱纹,含泪笑起来:“你老了。”
邢采薇按上他布满伤痕的手,轻声道:“你也是。”
苑璋惟捧住她的脸:“现在轮到我了么?”
邢采薇泪眼朦胧,轻轻点了点头:“嗯。”
她说着就要张口,却被苑璋惟用指抵住了唇:“你不必说了,看了这么多次,我早就对这一套烂熟于心了。”
邢采薇霎时泣不成声,苑璋惟于是主动凑过去碰了碰她额头,笑着道:“我愿意。”
语罢,他抽回手来不再看她,转身决然跳进了剑炉中。
火光刹那间湮灭了一切,洞府中只剩下邢采薇微弱的抽泣之声。
半晌,邢采薇抬袖擦了擦眼泪,走到炉前结起手印。
火焰灼烧着剑锋,从景弗臣傀儡体内解放而出的千白魂魄化作跳动的火苗淬炼熔铸进剑身之中。
秦佩环似有所感,抬步朝这边走来。
邢采薇却开口叫住她道:“佩环,你记着,你虽是傀儡之身,却没有魂魄,往后不要接触与魂魄有关的术法。”
秦佩环不明所以,只得点点头。
邢采薇继续道:“你放心,傀儡已与剑阵无关,铸剑成功与否不会影响到你,你……你们已经自由了。”
说话间,周围上千个“眼”一一碎裂,化作光点向四面八方涌去,秦佩环抬手,将其中一个捧在掌心。
剑炉“哔啵”作响,五彩的灵光自剑身上涌出,照亮了整个洞府。
就听邢采薇接着道:“我……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欺骗你们所有人为我奉上一切,又仿佛粉饰太平一般让你们回归平常的生活。”
“我这辈子,不知做过多少傀儡,也深知,即使他们再逼真,也无法和真人相比,成为傀儡后,很容易执着于生前最执念的事情——一句话、一件事、一个人……你若碰到这样的人,不必太惊讶。”
“我本为他们设置了咒术,令他们永远无法知道自己身为傀儡的真相,但凡事总有例外……到那时,他们或许会恨我罢。”
也许,她究竟是渡世者还是诓世者,是救人者还是杀人者,谁也无法定夺。
秦佩环动容:“首领……”
火势渐盛,炉中长剑已被灼得通红,霞光环绕着整个剑炉,将那站在炉前的人衬得如幻如梦。
秦佩环似有所感,往前一步道:“不要!首领——”
然而有一人比她更快,靖取罗上前道:“邢嫂嫂,若要祭剑,便换我来罢,我也曾是景家人,也曾为虎作伥,我……”
邢采薇却回过头来,笑着打断他:“傻孩子,苑哥儿昏了头,你也昏了头不成?”
她仰起头来轻叹一声:“我儿之事,最初我是有些恨的,但我同样明白他做过什么事,他从不是完全的受害者。打着为他复仇的名号的我们,只是在发泄心中的不甘罢了。”
“凭什么死得偏偏是他?不是景家其他人?他们不是也杀了人?”
“我也曾这样想过——我知道苑哥儿一直是这样想的,我也说不过他。”
“但我知道,这些事并不是那么容易判断对错是非,人也不能一直困在过去——我们是这样,你们也是这样。”
“所以向前看吧,我们之间的是非终结在此,而你们还有更远的路要走。”
她说着又看向一旁的辛飘萍:“辛首领,久仰侠名,今日却只来得及仓促见一面。”
辛飘萍欲言又止,就听邢采薇继续道:“没想到你我之间还有这么深的渊源,惭愧,我儿从前害你至此,我如今却还要拜托你一件事。”
辛飘萍沉默片刻,对她道:“你既说我们不能困在过去,又何必纠结于苑池鱼和我的恩怨。”
邢采薇一愣,失笑道:“是我执迷了,辛首领,我知你志向高远,心怀万民。今日我将这把剑交予你,望你有一日能完成我的夙愿、这剑上千百魂魄的夙愿——”
“就以此剑,斩断世间万万人的苦难。”
话音落下,但见她纵身一跃。
“首领——”“邢嫂嫂——”
众人争相去抓,却堪堪只触到了一片烧灼的衣角。
突然间,炉中灵力迸溅炸响,火光掀开洞顶直冲云霄,破开层层云雾。
漫天霞光之中,一柄剑静静悬在半空,而时间之沙自剑身弥漫而出,将时光定格在这一刻。
一片金光里,玉苍鸾缓缓踏沙而上,来到那剑之前,但见金色剑身之上,赫然现出四个大字——
“尘沙渡世。”
剑已铸成。
第147章 蚍蜉之量(一)
阵法连通,朝别赋倚坐在轿中,掀起眼帘看向对面出现的虚影,恹恹道:“将你脸上幸灾乐祸的表情收一收罢,我怕我忍不住抽上去。”
朝雅诗抱着白兔坐在他对面,闻言掩唇笑道:“哥哥这话真叫我伤心,我这是为了你成功捉出家中心怀不轨之徒而高兴呢。”
朝别赋斜她一眼,皮笑肉不笑:“我是不是还得感谢你沉得住气,没有趁势和四叔联手造反?”
朝雅诗讶然:“哥哥怎么这么说,好歹我也为了你的这次计划出了力,还险些被四叔杀了呢。”
朝别赋呵呵道:“你若真着了那蠢货的道,我定为你大办葬礼,再将钟灵谷里所有灵兽杀了给你陪葬——好妹妹,你就放心去罢。”
朝雅诗的表情有一瞬扭曲,随即恢复了往常端庄的笑,回道:“看到哥哥脸色这样不好,妹妹我怎样能放心去呢?让我猜猜——是不是风颂惹你不高兴了?”
“他很好,不劳你操心,”朝别赋终于收敛了脸上笑容,问道,“说说事情怎么样了——造反之人全部伏诛了?”
“正是,”朝雅诗也正色,“除却主谋朝庭蕤及其幕僚,尚有乾、阴、封、兑、尚五家参与此事,冲入主殿的三家高手被问长老当场击毙,其余人等皆下狱,等候发落。”
朝别赋眉头轻挑,将朝雅诗的话重复一遍:“主谋朝庭蕤……你真认为是四叔那个蠢货谋划了这次造反、甚至设计联合外人对我行刺?”
“看来哥哥你还不算太笨,”朝雅诗朝他温柔一笑,“那么你觉得,这次事件的策划者到底是谁呢?”
朝别赋和她对视片刻,唇角也微微勾起,意味深长道:“照我看来,此人对我行事风格十分熟悉,本就没抱着必成的目的而去。”
“挑动朝庭蕤行动,同时将我的路线消息透露给刺客——刺杀成功了最好,若否,也能逼得五家显露真正心思跟着造反,从而挑拨我朝家和附属世家的关系,动荡人心,试探我的态度,而他隐于幕后静观这一切,好看我焦头烂额地应付这一切——”
他说着,阴冷的目光在对面朝雅诗面上逡巡,直到将朝雅诗看得背后发毛时,方才继续缓缓道:“看来我们这位三弟外出周游多年,本事又有所长进了啊。”
朝雅诗暗暗松了口气:“你怀疑朝令辞?但他做事向来滴水不漏,要深入调查可就难了。”
“无事,”朝别赋不以为意,“就让秋后的蚂蚱再蹦跶一段时间罢,现下昀时有问长老坐镇,你大可放下心来,而我尚有别的事要办——”
说话间,车驾已经慢慢停了下来,有人隔着轿帘朝他禀报道:“家主大人,算家家主携家人已在门前等候多时了。”
“是么?”朝别赋挥袖关掉联络阵法,仍支着侧脸淡淡道,“去告诉算未予,我在蓟北城受了惊吓,怕走到他算家门前再横遭意外,还请算家主亲自前来护送一程罢。”
***
当是时,奇兵降世,天生异象,天际霞光引得远近许多人前来查探。
玉苍鸾当即收了剑欲走,然而流沙回归剑身,附近时间重新流动起来,就见辛飘萍一个纵身来到他面前:“这位小友,还请将剑留下。”
玉苍鸾只道:“我要拿剑救人。”
辛飘萍却坚持道:“此剑既是邢首领托付于我,我自当负起责任,你且说说,你要将它带去哪里?救什么人?”
玉苍鸾冷了脸:“无可奉告。”
辛飘萍见他言辞坚定,只得缓和道:“我也不是不让你去,只要你答应我,此剑用途不违背邢首领铸剑初衷,我便不阻拦。”
说着手中动作,在两人面前结出一道契印,而后率先将手指按了上去。
玉苍鸾看他一眼:“我答应你。”也盖下契印。
登时灵力围绕着二人流转,最后没入两人眉心,灵契结成,辛飘萍这才退开半步。
玉苍鸾提步欲走,不料身形刚动,便又被人拦了下来。
渡松乔收回挡在玉苍鸾身前的拂尘,面色不虞:“你忘了与我的约定么?”
玉苍鸾回头看了眼尚有余火燃烧的剑炉,对他道:“但你好像并没有完成答应我的事。”
渡松乔转过身来瞪他一眼:“景家兄弟早融进剑里,你还要我怎么办?”
语罢径直挥袖朝玉苍鸾打出一道掌气,喝到:“休得再戏弄于我,接招罢!”
众人被他的举动打得措手不及,一时不知是否该上前。
却见立在漫天战意中央的玉苍鸾岿然不动,直至掌风逼至自己近前,他冰冷的嘴角才翘起一点狷狂笑意:
“奉陪。”
霎时可见紫色电光从天而降,劈开山洞挡在玉苍鸾面前,而其人长发一扬,身形消失在光芒之后。
下一刻,但见渡松乔收住向前的攻势,转而回头抬手,接住了玉苍鸾袭来的悍然一击!
“轰!”灵力相撞,震开层层罡气炸开整座山头,击起阵阵碎石尘埃,这一方地界登时被笼罩在一片交织的烟雾与灵光之中。
众人各自退开交战中心,辛飘萍正在啧啧称奇,不料远处忽然飞来一只传信的灵傀信鸽,他将其上信件拿来看过,脸色顿时沉重起来,道一声:“不好了。”
靖取罗见他神色严肃,莫名心中一顿,问道:“辛首领,发生何事了?”
辛飘萍看他一眼:“贤弟,快随我回云博城,朝家主在蓟北城被刺,传言是南洲帮派所为,太微府首席已发出太微令,将要派出人马讨伐众帮派了!”
“什么?”靖取罗震惊不已,随即便道,“那我得即刻赶回岐渊!”
说着就要转身离开,辛飘萍却拦住他冷静道:“贤弟,此番我等面对的是太微府,单凭一个派别单打独斗只是自寻死路——相信樗贤弟也是这么想的,故我们现下要做的,是各帮派放下芥蒂联合抗敌。你先随我回一趟天玑派,我着人安排联众事宜,再派人和你一同去岐渊找樗贤弟会合。”
靖取罗沉思一瞬,也稍稍静下心来,答道:“好,我听辛首领的。”
辛飘萍又转向一旁的君在水,面色恳切拱手拜道:“恩公,事出突然,太微令一出,难保南洲诸城又有多少无辜之人被牵连其中,我在此恳请二位恩公,为南洲城民出手相助!”
君在水上前一步将辛飘萍扶起:“我自义不容辞。”
阿酉却轻轻皱了皱眉头,在身后对她道:“你的伤还未好。”
君在水回过头朝他笑道:“我已经没事了,阿酉。”
却说那四人前脚刚走,白楼城附近便出现了许多窥视之人,欲探查方才那道异象的来源。
然而所见只有城外激烈交锋的两道身影,众人慑于玉渡二人周身的威压与气势,一时竟无人敢上前细看。
夜烬寒抱刀在旁观战,心知这怕是正中玉苍鸾下怀,将对决之地选在这里刚好能够遮掩宝剑出世的异状。
“尘沙渡世”既要做对抗太微府的杀手锏,那必不能提前走漏风声,如此才能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不过渡松乔即使压制了修为,实力仍旧不容小觑,玉苍鸾要想脱身也不容易。
左右等在这里无济于事,夜烬寒思量片刻,打算先带着两个少年回转岐渊城。
只是他方抬步,衣袖却被一只手轻轻捉住,夜烬寒皱眉回头,只见秦佩环泪眼朦胧地瞧着他,嗫嚅道:“请先生带我一起。”
夜烬寒不着痕迹地抽回自己的袖子,淡淡开口道:“我要去岐渊,那处如今正是动荡之地,你甫经剧变,为何不留在此地。”
秦佩环没再拉着他,却垂下眼戚戚道:“我……不想留在这里。”
夜烬寒见状没再劝她,只兀自转身离开了原地。
秦佩环连忙抬脚跟上他的步伐。
***
化境中,竹栖砚收扇于身前,凝神望着脚下包围住自己的棋子。
老者的身影出现在他不远处,并指一点棋局,开口道:“你输了。”
“哦?”竹栖砚抬眼看他,嘴角仍噙着笑意,“何以见得?”
“你我脚下棋局便如同这千年世局,”老者一拂袖将双手背在身后,慢慢踱步道,“我所执为世家子,世家之间盘根错节,早深植于修真界的体系之中,高手拱卫、资源集中、大能坐镇、家主管理、太微控制……其成熟的运作不断浇灌着名为七大世家的巨树,令其上达青天,下至厚土,几乎坚不可摧,亦将局面形成压制之势。”
他说着指向竹栖砚:“而你所执的棋子一旦有反抗之意,便会被世家扼杀在萌芽之中,如何连成一气,逆转这盘固守之局?”
老者意味深长地注视着竹栖砚的反应:“小子,看破这场棋局确实可见你之智慧,但若无法真正破开困局,一切便只是可悲的徒劳啊。”
却见竹栖砚不慌不忙地挥开扇子,掩住下半张脸笑道:“非是我没有破局,而是前辈没有留意到。”
说话间,但见执扇青年轻轻迈出一步,霎时足下水波荡漾,整座棋盘竟开始震动起来。
竹栖砚再走一步,一时间星辰倒转,八卦逆行,山川崩解,混沌重开,而棋盘之上,一颗颗棋子逆着方才二人所下的步数,相继消失了!
老者脸上终于露出了真正惊愕的表情:“这是……”
而竹栖砚仍旧不紧不慢地踏着枰上经纬向他走来:“前辈即以世事入局,又怎能不将前人之变纳入盘中?依我看来,这一局自下半开始,便只是按照前辈的思路来行走,而并非是按世情来发展了。”
老者一动不动:“此话怎讲?”
这时,棋局中的异变终于停止,他侧目看去,却见盘上所剩的残棋正好停在他说要竹栖砚证明自己能力的那一刻。
竹栖砚随他目光看去,轻哂一声:“前辈,太微府的秘密,其实历任首席都不知晓罢。”
老者并不作答,于是竹栖砚自顾自接下去道:“我猜是如此,毕竟他们也是七大世家防备之人,对于一个秘密来说,知道的人多了,也就失去了它的价值。”
“那我再斗胆猜测,其实七大世家中的人对此也知之甚少,甚至于当今七大世家的家主,也并非全部知情。”
“这些、这一切,不过是你信口臆测。”
“非也非也,”竹栖砚在他面前站定,抬手在两人脚下重新落下一子,“我敢这么想,只因千年前,便有人开始破这一局了,不是么?”
竹栖砚倏尔抬眼,紧盯着眼前之人:“前辈在此呆了太久,想必是有很多事都不了解,当年听澜之乱时,有一人曾出其不意地连杀三位世家家主,将修真界局势搅得一片混乱。”
折扇轻摇,话中却多了几分了然与笃定:“初听当事人说起此事之时,我只觉得有些奇怪,如今再看,分明是那设计者故意为之。”
“为的——正是断绝这个秘密的传承,从而打破七大世家各执一把钥匙的局面。”
***
听澜阁内,霓临沨听罢映阑珊的汇报,沉沉叹了口气。
梦红拂给他端来清茶,忍不住问道:“曲老究竟为何要这么做?他明明可以置身事外不是么?”
霓临沨示意一旁的却吟啸把轮椅推到窗边,从他这里望去,可以俯瞰整个梣陵。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方才开口道:“我知道曲伯一直都有心结……而有人正好利用了这一点,来对付太微府。”
梦红拂问:“谁?竹栖砚么?”
霓临沨却摇摇头:“不仅仅是他。”
他若有所思道:“你们对如今南洲局势也有所耳闻了——这样做,是有人要听澜阁也入局。”
却吟啸皱眉道:“上次竹栖砚就算计阁主,让您置身于阳家漩涡中心,这次他怎么还有脸面故技重施?”
“上次我亦有心利用他,这次却不同。”霓临沨说到这里没再说下去,心下却暗道:这次设局之人显然知道曲清和真正掌握的东西在我手上,所以才将曲清和暴露给太微府,借此逼迫听澜阁选择继续自保还是出手破局。
这个人必不可能是竹栖砚。
半晌,霓临沨开口道:“看来我必须再见一面曲伯了。”
“在那之前,吟啸,请你代我去一趟檀容。”
第148章 蚍蜉之量(二)
岳鸣渊挥剑挡住程知行的攻击,便见对方气喘吁吁道:“已经战了一天一夜了,为何你们还要如此负隅顽抗?”
岳鸣渊也面有疲色,却仍是坚持着抬起剑来:“我不会让你得逞。”
程知行嗤道:“痴愚!”
两人再度缠斗在一起,此时却见原本在主持攻城的程恪理面色紧张地跑了过来,冲程知行道:“哥!不好了!”
程知行用剑抵着岳鸣渊转了个身,朝向程恪理问道:“怎么了?”
程恪理正要张口,忽然远处袭来一道森然灵力,三人抵挡不及,顿时被震了出去。
岳鸣渊翻身跃起,看向攻击来处,便见一群身着红边黑袍之人如鸦一般停在了半空中。
但见为首之人浓眉鹰目,开口时中气十足:“太微府禁庭说知难,奉首席之命,前来捉拿叛党!”
说着将手一挥,顿时身后几人身形一闪出手如电,瞬间将几个仍在相斗的两派之人掀翻在地。
众人皆被此举震慑,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觉身周杀气席卷,回神时竟已置身于血海尸堆之中。
程知行倒吸一口凉气,直到这时,他才真正明白过来,他们这些帮派之间的争斗对于太微府来说不过是小打小闹。
便是行事最遭诟病的朱雀盟,其屠城杀人行径不过是野蛮而猖狂的宣泄与释放,而眼前这些人则更加训练有素,他们动手不为享受血腥的过程,只为带来寂灭的死亡。
意识到这一点时,程知行好不容易支撑起来的腿又软了下去,当自己被无可逃脱的杀意笼罩之时,他无法遏制求饶的本能。
“大哥小心!”程恪理的声音令程知行浑身一震,他这才察觉到逼命掌气已至眼前。
心知来不及躲避,程知行不由得闭上了眼,这时一道人影扑了过来将他撞到一边,自己接了这一掌。
程知行稳住身形,看向摔在地上的人,失声喊道:“岳大哥!”
岳鸣渊以剑支地,擦去嘴角血迹,艰难让自己爬起,心中暗暗焦急:此番太微府来势汹汹,与上次追杀雾赦己至此时截然不同,怕是已存了将他们一网打尽之意。
但如今岐渊阵法全靠兰锦烟带着几个人在支撑,这该如何是好?
沉思间太微府对手攻势又来,岳鸣渊正要招架,却闻岐渊上空一声剑啸,如蛟龙腾渊,碧霄鹤唳,紧接着一柄长剑破空而来,竖在了岳鸣渊面前。
霎时排山倒海般的剑意冲荡四周,一挡太微府收割人命的步伐。
岳鸣渊放下遮挡的手臂,就见算无名鹊冠鹤氅,黑袍翻飞,抬脚轻轻落在自己剑上,冷冷直视着半空中的说知难等人。
来人持剑当关,空中原本太微府尚在观望的元婴期高手皆提起警惕,唯有站在最前的说知难微微皱起了眉头。
下一刻风声轻动,又有几人飞出,提剑直向算无名而去,而身处包围之人眼神一凛,抬手并指为剑,凝出无数剑影朝来人攻去。
半空中剑气激烈交锋,岳鸣渊暂且抽开身来,回头只见简持庶带着一众岐渊修士从城中冲出,加入了与太微府的对抗之中。
“坚持住!”简持庶打断岳鸣渊将出口的疑问,一边提刀砍向一个被剑气割伤的太微府执事,“头儿就快回来了,我们一定有救的!”
岳鸣渊双眼一亮,心下果然稍定,握剑的手也重新稳住。
简持庶又一刀朝正魂不守舍的程恪理砍去,岳鸣渊正要阻止,那刀锋却错开程恪理左耳扎进了其后忽然出现的太微府之人肩膀中。
接着简持庶将才回过神的程恪理往岳鸣渊身边踹去,一边举起刀大喊道:“天璇门及其余盟派的兄弟姐妹们,大家何不暂且放下争斗,一同抵抗太微府!”
不用他多说,前一刻还在拼刀拼剑的对手,此刻也管不了甚么你为功名我为理想、也不争执甚么君子小人、也不说甚么干戈玉帛,全都背靠着背、肩抵着肩,你拉我一把躲开太微府的剑,我上前一步为你挡开敌人的掌。
逼命之刻来袭之时谁还顾得了那么多,只真正是一条悬在刀口前的性命最重要了。
岳鸣渊与程知行配合默契,将一个太微府执事斩于剑下,他伸手扯过程恪理,助对方避开偷袭,趁程知行上前与对方交手时喘了口气。
环顾四周,他们的人先前已交手数日,灵力消耗殆尽,而太微府气势勇猛,又兼高手甚多,早已占尽上风。
岳鸣渊又甩开一个偷袭者,与程知行后背相抵,两人皆听到了对方沉重的呼吸声。
黑影掠过,身边一个又一个同伴倒下,鲜血溅上太微府之人鸦羽般的衣袍,仿佛某种不祥的预兆。
岳鸣渊听到程知行在身后低声开口:“岳大哥,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们赢不了的。”
岳鸣渊抬头看了眼不远处,算无名仍与几个元婴期缠斗脱不开身,而半空中,那带头的人一直冷静地注视着这一方战场。
太微府有高手坐镇,而我方……真正修为高超的大能太少了——这便是他们这些散修组织与世家和太微府的差距。
世家一直高高在上,高兴时坐在看台上,欣赏着他们这些困兽如何兴风作浪自相残杀,不高兴时随手一挥,就能让他们一切努力灰飞烟灭。
程知行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所以我才说,若不能变强一切便是空谈……”
随着变成悲愤的慨叹:“可惜,我还不够强——可惜、可叹、可恨!”
岳鸣渊抬剑挡住又一波攻击,咳出一口血来:“变强之后呢?成为像他们这样的人么?”
程知行提高声音反驳他:“我不会的!”
岳鸣渊轻声道:“你做不了主的,所以你才来到了这里。”
程知行顿时哑然。
说话间战场上又有不少人倒下,突然之间,只见一人“扑通”跪在血泊之中,朝面前的黑鸦重重磕头道:“我不打了……求你们饶我一命罢!”
回答他的只是手起刀落。
“咚”地一声,飞起的人头落进一片血污中,仿佛在所有人脑中敲了一记闷响。
场上静了一瞬,随即便是崩溃的哭喊与求饶:“救命啊——”
“我们……赢不了的。”
“求您停手——”
“放我一条生路……”
“求求大人……”
霎时场上局势如山倒,半空中观战的说知难此刻终于又动了。
他抬起手在身前结印,同时对身后人道:“准备——结阵!”
随着几人同时掐诀,一道阵法自说知难脚下展开,不到片刻竟出现在了整个岐渊上空!
灭顶的压迫感笼罩而下,岳鸣渊心中“咯噔”一声,不由得回身朝城内而去,扯起嗓子喊道:“锦烟小心!”
身处包围圈中的算无名见状抽身欲挡,却再度被几人缠住,这时杀阵已慢慢自半空降下——
忽然之间,却闻天外传来一声琴响。
“铮——”
登时弦音化作灵光,迅速将岐渊城外围破碎的法阵修复。
阵法的光芒重新亮起,支撑着防护之阵不断扩大升高,一边弹开太微府之人将城外众人笼罩在其中,一边挡住了半空中降下的杀阵。
说知难挑起眉头“嗯”一声,随即变换手中诀印,同时口中念念有词,令杀阵威力又增添三成,悍然向下压去。
城墙上,琴袖白将琴竖于身前,信手又是一拨,防护阵法便再扩张几分。
半空中,说知难双手飞快结印,脚下步法轻移,头顶杀阵就更压迫数成。
两相较量之下,位于结界边缘处的城外之人骤感身上压力不减反增,有人不堪痛苦,径直捂着脑袋跪在了地上。
太微府之人见此良机,顺势从这边缘处打算突破。
简持庶见状连忙呼唤众人上前抵挡,不料此刻人心涣散萎靡,任他如何劝说,动手之人竟寥寥无几。
便在这时,城头出现一道熟悉身影,赫然是风尘仆仆归来的樗旻枢,但见他虽面有疲惫,双眼却灿若明星。
樗旻枢将手按在城墙上,以灵力扩散自己的声音沉着开口道:“诸君还请振作,随我一同抗敌!成败兴亡全赖君等一念之间!”
有人喘息着颓丧开口道:“头儿……不是我们不想振作,可是……差距太大了,我们根本赢不了的……”
有人撑不住了含泪道:“我想活……当初便是因为活不下去了才选择加入天璇门,谁知今日要死的这样惨!早知如此……”
更有人崩溃着破口大骂道:“我呸!先前老子信了你的邪,真以为能和你们杀到那狗日的太微府老窝,嘿,结果人家过来在你地盘子上咳嗽一声,你们就都得玩儿完——你且下来,老子先杀了你,再和这群走狗拼命!”
此言一出,像是终于击垮了人们心中最后那道防线,顿时有不少人附和,而太微府抓住这动摇片刻,转眼间又是一片腥风血雨。
樗旻枢攥紧手下砖石,并未被激怒,只是盯着一开始指责自己的人反问道:“唐叔不信我的话,无非是觉得我们大家定会死在这里,若我说,从此刻起,我能保证相信我的人不会在此丧命呢?”
那被他称为“唐叔”的人啐了一口血沫,喊道:“说得倒好听,老子信你个鬼——你敢打赌么?”
“赌就赌,”樗旻枢与他对视,“若我输了,这条性命便交由唐叔随意处置。”
“嘿,你输了大家都得玩儿命,你趁早自戕谢罪得了!”
“那唐叔这是答应了?”
唐叔躲过对面一刀,接着道:“赌!要是我老唐输了……要是你真救得了大家,从今往后,你说一,我绝不说二!”
“一言为定!”樗旻枢又道,“那么其他人呢?”
不少人见他神色笃定,好似真有解救之法,当此之时便也想不了太多,纷纷应道:“赌!”
“赌!”
“留好你的狗命!”
“……”
岳鸣渊看着突然士气大增的众人,略有些担忧地看向城墙上那人,却见樗旻枢勾起一个明亮的笑容,朝众人拱手道:“我自当奉陪到底。”
说着将话头一转:“那么从此刻起,还请大家相信我,按照我说的来做。”
这是他赌约中的陷阱,然而众人忙着救命,倒也没人想得太深,当真听着樗旻枢继续道:“诸君请稍安勿躁,在心中默念如下口诀,使灵力在体内运转一个周天——”
随着他口诀念出,战场上众人果然不再慌乱,与此同时,每个人的身上随着灵力运转现出一个又一个的金色阵法,竟彼此相连,最后融进了身后的防护阵法之中!
那些原先在犹豫的人们见此情形,也立刻念起口诀,防护阵法的灵力又增强不少,隐隐要盖过说知难的杀阵了。
苻凌涯在一旁为琴袖白护法,见状不禁赞叹道:“我还担心此法行不通,没想到你真能让大家都听你的。”
樗旻枢嘱咐众人不要停下口诀,随即转回身来看向不远处尚在震惊中的其他几派首领:“现下,诸位可愿相信我,与七杀盟共同抗敌了么?”
原来除却说知难这一支队伍,太微府尚派出了多支小队奔赴南洲各帮派驻点进行清剿,有帮派抵抗不得,想到先前樗旻枢曾来游说,便将目光投向了岐渊。
可他们一边希望樗旻枢救自己,一边又怀疑其能力,不肯轻易答应樗旻枢提出的方案,僵持之际,樗旻枢索性让他们亲眼目睹一番,看看自己说的究竟是否可行。
到了这时,这些帮派才接连点了头,樗旻枢对他们道:“事不宜迟,你们赶紧回去,按照距离岐渊由近到远的顺序,以及我划定的时间节点吩咐你们的修者筑起小阵,这样防护阵法就可顺利与你们的分阵相连,一同抵抗太微府的攻击。”
等到那些人领命离开后,苻凌涯才继续对他道:“先前阿琴也说过,要想维持几乎纵贯南洲的巨大防护阵法,光靠他一个人与岐渊一个主阵是不够的,这你又当如何?”
樗旻枢从袖中掏出一张信纸:“回来时我已与辛首领通过书信,他们云博城愿意助我们一臂之力,并且已经有了施法的人选。”
“好,”苻凌涯没有多想,接着道,“两主阵相接时需得有懂阵法的人在边界处操作护持,我们这边和对面要各派人手到指定地点对接。”
樗旻枢尚未发话,一旁走来一人,沉着道:“我去。”
樗旻枢看向来人点了点头:“我相信兰先生的能为,只是还须带些人马为你护法。”
“我知道了,不必太担心,”兰锦烟已经转头要走,最后仿佛纠结了片刻,仍是小声嘟囔了一句,“靖取罗也会去的。”
樗旻枢目送她带着人远去,又与辛飘萍通信告知。
“还是不够,”苻凌涯思索估算着道,“云博偏北,岐渊偏南,这样中间些的地域则无法照顾得到,且两个主阵相隔太远。”
樗旻枢挥袖将南洲地形图展开在几人面前,一边飞速思考道:“位于两城中间,又实力较大的城池……只有白楼、巷山两城。”
“白楼是贪狼帮据点,但贪狼帮……巷山则是天璇门本部所在——天璇门!”
樗旻枢倏然抬头:天璇门前来攻打岐渊与七杀盟,不正是因为得了算家阵法大师的襄助么?
但太微府来此已有一段时间,算家人恐怕早已抽身……也不一定!
他掀起衣袍扶住石砖一把跃下城墙,朝阵中的程家兄弟两人道:“程首领!可否拜托你一件事!”
程知行知晓天璇门受了七杀盟帮助才得以存活,当即也顾不得心里那点别扭,回道:“樗先生尽管讲。”
樗旻枢来到他面前:“我想见一面你门中那位算家来的阵法大师——请他帮我们完成防护阵法。”
***
算未予听完回报,面色一瞬间涨得通红——这分明是对他算家赤裸裸的羞辱!朝别赋这个小子简直欺人太甚!
然而他既不敢直接张口回绝,又不愿拉下面子答应这般过分的要求,一时间进退两难。
这时却见算忧生缓步走上前来,朝那朝家人一拱手,彬彬有礼道:“朝家主说的是,既然是贵客来访,算家自然该尽地主之谊。”
“只是我父亲身为算家之主,为朝家主来访已准备操劳许久,这一次,便让我这做儿子的尽尽孝心,代替父亲前去迎接朝家主罢。”
说罢也不管对方反应,只径直颔首行过礼,便向朝家车驾处走去。
朝别赋早注意到了算家这边的动静,对这位只在传闻中听过的算家大公子起了几分好奇,而这份好奇在对方不徐不紧地走过算家宅门与朝家车驾之间的路停在自己轿前时达到了顶峰。
朝别赋斜倚在窗边,等着对方掀开轿帘,不料算忧生似乎未有动作,两人就这样隔着一帘锦绣无声对峙试探着对方。
过了片刻,只听一阵衣裳摩擦的轻响,轿外的青年温声开口道:“算忧生见过朝家主。”
朝别赋突然起了兴致,懒懒回道:“怎么来的是你?我记得我是让算家家主护送……莫非一段时间不见,算家主事的人便已经更换了么?”
算忧生仿佛没有听出他话中挑拨之意,仍谦和回道:“朝家主误会了,家父身为家主,此番为准备迎接朝家主来访操劳甚多。是忧生不忍见父亲劳累,故而斗胆僭越代父前来,还望朝家主成全忧生一番孝顺之心。”
这番话说得极巧妙,不仅化解了算未予不能亲自前来的尴尬,还给自己安上了孝心之名——朝家方才动荡,叛乱者的矛头正直指朝别赋有弑父之嫌,在这当口,于情于理,他是无法直接回绝的。
朝别赋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于是不由挑起了眉头,此时此刻,他对此人探究的兴致浓厚非常。
“你都这样说了,再拂了算家的面子倒是我的不是了。”朝别赋的话中带了几分莫名的笑意。
算忧生正垂着眼倾听,忽见面前那轿帘被一只保养极好的手掀开,随即一双金丝云履闯入视线。
朝别赋的嗓音在头顶响起:“只是方才在蓟北城经历刺杀,我心中实在惶恐,不知算公子是否能保证我这一路的安全呢?”
算忧生仍旧双手置于眼前,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回道:“朝家主还请放心,我来时已亲身探查过,这条路上并无危险。”
朝别赋笑:“难为你亲身试险了,但此一时彼一时,孰知是否会有人出其不意伺机而动?”
说到此,他见眼前低着头的人似乎轻轻叹了口气,接着抬手脱下身上绘着八卦太极图的外袍捧上前来,仰起头道:“那便请朝家主穿上算家特制的法袍,此衣有算家精密阵法做为防护,定能保家主安全无虞。”
但见青年眉目儒雅,白色内袍更衬得身段清癯脱俗,竟让朝别赋脑海中莫名现出了另一道熟悉的谪仙身影。
他轻哼一声,径自下了车驾向前走去:“收起来罢,我不需要。”
***
天璇门据点帐中,说通古起身道:“我须请示过我家公子才能帮忙。”
樗旻枢走到他对面:“算公子既然选择把你这颗棋留在这里,便表明他不想南州帮派被太微府和朝家消灭,襄助于我们正是他之深意。”
说通古左右踱了几圈,仍旧觉得不妥,犹豫道:“我还是向公子去个消息……”
说着就要抬手施法,樗旻枢见状,上前一把将他按住:“朝家主已到了算家,你此刻联系他,只会让算家推动南洲帮派相斗之事暴露给朝家,难道你要害了你家公子不成?”
说通古一下愣在原地,樗旻枢看他已经动摇,遂趁势加上了最后一把火:“助我们抵挡了太微府,也可让朝家的焦点不止集中在算家身上,这是在替你家公子解围——先前我曾和他密谈过,你要信我。”
“……”说通古盯着他看了半晌,似在斟酌他话中真假,最终还是点了头,“好。”
“多谢先生高义。”樗旻枢向他拱手致意,随即回头道,“谁愿护送先生回巷山城开阵?”
岳鸣渊和他对视一眼,站出来道:“我去。”
程知行见状亦上前一步:“我随先生同去。”
见樗旻枢似乎不放心,他将自己一直心不在焉的小弟拉过来:“吾弟会在此,带领留守此地的天璇门门众配合七杀盟的行动。”
樗旻枢要的就是他这句承诺,终于点点头郑重拱手道:“拜托几位了。”
***
在周边几个小帮派的配合下,防护阵法正在不断扩展中,太微府这边自然注意到了状况,亦逐渐将人手集中到岐渊此处进行破阵。
时间紧迫,兰锦烟与岳鸣渊两支小队迅速出发向北而行,途中经过白楼城亦不敢因城外斗法的异象作片刻停留。
只岳鸣渊看了眼白楼城情形有些惊诧:“旻枢说贪狼帮首领已身殒,为何我瞧着他们对抗太微府的士气与战术并未受丝毫影响?”
再定睛一看,竟发现半空中打头对敌的是个熟人:“夜……夜烬寒?”
遂思索着道:“既是如此,说不定白楼城也能帮上忙,待我暗中通知夜修罗一声。”
说话间又见城外山间一时狂风呼啸电闪雷鸣,其中奔涌的战意令人不敢轻易接近,就连太微府的人也有意无意地避开了那一处。
几人深究不能,只得悄悄向城中贪狼帮发过消息后离去。
***
玉苍鸾双臂在身前一抡,手中化出一片似水非水的寒气挡住渡松乔掌中罡劲。
渡松乔翻身而起欺上前来,双掌携着灵力逼至玉苍鸾面门。
玉苍鸾见状,一边后仰一边就势抬手,一左一右架住对手的攻势。
两人一上一下打了个照面,互相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狠戾之意。
下一刻,玉苍鸾手中寒气再增,扯着渡松乔将一时无法挣脱的对方扭身摔在了地上。
尘土飞扬间,玉苍鸾提掌欲攻,却见风烟尽处竟空无一人,他急急转身站起,接住了身后袭来的霸道掌力。
渡松乔轻啧一声,抽手翻身随即拳聚灵力飞快攻来,玉苍鸾一偏头立马抬掌跟上。
一时间拳风疾如飒踏流星,掌势狂似秋风扫叶,一者灵力磅礴好比沧海涛涌,一者身形仿佛雷电气势若凝严霜。
灵力较量之间,竟有寒风萧瑟洪波翻腾之意迭出,又幻生瞬雷万象冰冻三尺之境。
雪浪逐尘涛拍岸,游龙惊雷照夜明。
但见渡松乔忽来一掌,玉苍鸾终是根基尚浅不及对方,又对阵许久,这一下虽抬手抵挡,却被未化解的掌气拍得倒飞出去。
渡松乔哼笑一声冲上前去,掐住玉苍鸾以牙还牙地将他一把掼在地上,径直抬起另一只手捅|进玉苍鸾胸口。
“小子,”但见他白发张扬,溅在脸上的血迹将原本清冷的面容衬得邪肆,“若你就这点本事,我不介意今日就让玉家人彻底消失在这世上。”
渡松乔说着就要将手抽出,忽然一只染血的手伸了过来,狠狠攥住了他的手腕。
玉苍鸾睁开双眸,眼底寒霜未尽,血红的嘴角却微微勾起。
他低低笑道:“呵呵……那便让你见识见识——”
说话间,他搭在渡松乔腕上的手指间鲜血忽然不再滴下,反而顺着对方手腕迅速攀升,如蛇一般带着冰冷的诡意卷上渡松乔的手臂。
下一刻,只听一声“瑰”字从玉苍鸾口中吐出,紧接着他胸口喷涌出的血液凝成一把血色冰刃瞬间贯穿了渡松乔的身体!
第149章 蚍蜉之量(三)
蚍蜉之量(三)
断锋削残月,下引为奇瑰。
玉苍鸾扶住血刃倏地起身,向渡松乔撞去,渡松乔虽震惊一刹,仍旧仰头躲开,随即不顾洞开的胸口,迅速向后撤去。
抬眼只见玉苍鸾将手一甩,血色剑刃在身周化作无数残月状的冷锋向他射|来。
渡松乔抬掌凝气聚起灵力屏障挡住对手攻击,眼中复又升起兴味:“不错。”
玉苍鸾不语,反倒缓步抬脚上前,但见随着他步伐移动,寒气不断在两人之间凝结,而他身上伤口亦逐渐被冰雪覆盖修复。
渡松乔见状挑了挑眉,却是反手抽出拂尘,灌注灵力卷起罡风向对手击去。
“铛铛铛铛!”玉苍鸾旋身躲避,同时召来玄雷作剑挡开罡风余劲,只见他身形如影出手如电,在几乎密不透风的攻击中闪转腾挪,犹自丝毫不乱阵脚。
一阵交手之后,玉苍鸾翻身落回地面,那原本在半空中翻腾不已如矫健游龙一般的闪电聚集成一束,乖驯落在他身侧,伴随着噼啪的电花缓缓凝成一把紫色长剑。
渡松乔将拂尘搭在臂弯,左手掌心向上,摆出个请招的姿势,勾起嘴角朝玉苍鸾开口道:“此剑何名?”
玉苍鸾冷哼一声,下一瞬抬手握上剑柄,身影随着出口的话语消失在原地:“紫电——珩!”
霎时四周寒气凝为实质,冰雪顺着地面蔓延,围成一个玉珩状的阵法,将渡松乔困在当中,而玉苍鸾携剑飞掠,引动电闪雷鸣穿行于阵法中,以迅疾之势不断攻向渡松乔身周。
濯飞雪兮冰心静,凿风雷兮珩佩鸣。
渡松乔却岿然不动,只以拂尘在手左右招架,那一根根尘丝一时柔软缠绵,一时刚劲难催,刚柔并济间正好制住玉苍鸾快如残影的剑招,反将其困于三千尘丝织成的迷网之中。
玉苍鸾心知缠斗越久,对自己越没有好处,进退之间索性翻身跃起,手中剑法再变:“琏!”
登时阵中升起数道冰锥,割断纠缠在玉苍鸾身侧的丝网,更如利齿一般咬向阵中人。
玉苍鸾疾身后退,凝神望向阵内情形,这时忽闻身后轻轻一声嗤笑:“你太慢了——‘玉字十六诀’是这样用的么?”
玉苍鸾心中一惊,只觉脑后风声呼啸,知是渡松乔攻势又至,他当即回身,抽掌迎了上去。
“砰!”仓促一击之后,玉苍鸾嘴边溅起红血,连忙借着渡松乔掌势后撤,而渡松乔不待他喘|息,拂尘一扬尘丝织网再度朝玉苍鸾铺天盖地地笼罩而来。
雷电闪过,玉苍鸾挥剑疾扫,然而方才一掌所受之伤尚未愈合,行动仍是变得缓滞,抵挡间携着罡劲的尘丝划过身体,又给他留下了累累伤痕。
半空中仿佛落下一阵血雨,玉苍鸾咬紧牙关,将伤口处溅出的血滴化作冰针,反向渡松乔的尘丝迎去。
渡松乔见状提步上前,趁玉苍鸾支绌间一手扯动拂尘抽丝缚住玉苍鸾手腕,一手推出一掌拍在了对方胸前。
“呃……”玉苍鸾向后撞倒几根冰锥,最后砸进凹陷的地面里,他挣扎着支起身子来,又因胸口剧痛跌了回去。
“紫电”掉落在不远处,被渡松乔以拂尘卷起施施然拿在手中,他一边朝玉苍鸾走近,一边啧声道:“太弱了,若玉奉圭当年便是凭这种功法打败朝闻歌,那我岂非白念了他这么久?”
玉苍鸾眼前一片模糊,脑中亦昏昏沉沉,耳边声音时远时近,但仍将这句话听了个大概。
仿佛投石入水,惊起心中一片波澜,玉苍鸾忍着浑身疼痛,冷静思索道:玉奉圭是谁?为何从未听父亲及家中长辈说起过?朝闻歌……不是朝家老祖的名讳么?
他明白竹栖砚设计渡松乔来找他,便是为了让自己想办法从这位识得“玉字十六诀”的人口中探听有关玉家之事,而对方这一句随口之言……竟牵扯到了疑似玉家先人与朝家老祖。
他一直执着寻找玉家灭门的隐情,阳家之战与年晷秘境之行将线索指向千家,可如今“玉字十六诀”又与朝家有了牵扯,仿佛给原本清晰了些的真相又蒙上了重重迷雾,令人愈发捉摸不透。
玉苍鸾忽然想到:若真如渡松乔所说,既然“玉字十六诀”一直存在,甚至很久以前便有人用它在修真界崭露头角,而阳澄麟也曾说他是为此功法而来,为何之前一直没有动手,而直到他这一代时,玉家才被发了太微令呢?
这念头一起,玉苍鸾突觉浑身发冷,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拉扯着坠入无底的深渊,而深渊之中正有无数只眼睛欣然旁观着他挣扎逃脱却不得的狼狈模样。
然而不待他继续细想,渡松乔已再度携剑而至,同时到达的还有对方似嘲似问的一句:“小子,我且要好好问问你——这‘玉字十六诀’到底是一部功法,还是十六个口诀?”
——一语破开迷雾,玉苍鸾倏然睁眼。
***
眼看屏障不断扩大,将一座又一座城池纳入防护阵法当中,一人走上前来朝皱起眉头的说知难道:“大人,他们这是……这是要联合万人之力筑造守阵将我们隔绝在外。”
又一人之前曾随落萧河前来岐渊捉拿过雾赦己,见状也道:“这七杀盟中有一布阵之人法力高深,若等他们阵法结成,凭我等之力怕是难以突破了。”
这话却并未得到说知难肯定——身为太微府南洲分部禁庭总领,他正出身算家附属的说家,所精修便是阵法,方才对阵间已探得对方实力不差,且这防御之阵由众人合力支撑,算是最大程度利用了这些帮派人多却修为不精的优势。
但反过来,阵法要庇护这么多人,也不是一件易事,想要破阵,便在这阵法尚未完全的片刻时机。
说知难思索一阵,先发动传讯阵法探得了其余分队的消息,待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后,对身后几人嘱咐道:“据其他分队的消息,云博城中也有人发动了类似阵法,看来他们打算南北相合将阵法连成一片——你们几个亦通晓阵法之理,立刻沿路北上与其他人马会合,找寻可能的阵法交接之处,寻找机会破坏他们的阵法。”
几人领命而去,说知难又道:“剩余之人随我继续向岐渊施压,牵制对方人手——我已将此地情况传讯于廷尉大人,不久后便有支援来到,请诸位务必倾尽全力破阵!”
太微府之人原本占尽优势,怎奈琴袖白、樗旻枢等人力挽狂澜,竟将局势拖至对峙之势,众人难免心有懈怠,此刻听闻说知难之言,复又振奋起来,一时岐渊上空阵法又强几分。
说通古结阵的手一顿,诧异道:“太微府来的人是说知难?”
“我听那领头人是这么说的,”岳鸣渊已送走了兰锦烟北上,他则留下和程知行护持阵法交界,他想了想问道,“先生与他……都是说家人罢?”
说通古面色沉重地点了点头:“他是我小叔。”
又道:“若来的是他,恐怕小叔已识破了你等的布阵计划。”
岳鸣渊心道你不早说,忽而又想到这分明是樗旻枢有意隐瞒于对方,让这位算忧生的人上了他们的贼船,现在对方便是想反悔也晚了。
唉,旻枢这小子学谁不好,怎地非学竹栖砚那强买强卖的作风,不过他既敢这般行事,想来必有后招。
于是岳鸣渊轻咳一声,对说通古道:“先生不必担心,旻枢他早料到这点,已有应对之招。当务之急,还是先把阵法连结起来。”
说通古有些犹豫——他虽是专精阵法之道的天才,处事实有些优柔寡断,岳鸣渊看出这点,想起樗旻枢那时说服对方的说词,灵机一动劝道:“你不相信我们,难道不相信你家算公子么?”
他说得如此笃定,叫说通古真怀疑起来这一切是否真是算忧生的后手,最后艰难同意道:“好……我知道了。”
说通古心下稍定,结起阵法自然信手拈来,程知行早叫了留守城中抵挡太微府的天璇门众一同念诀并入阵法,眼看大阵展开向外扩展,岳程两人连忙赶往预定的交界处。
不料两人还未站定脚跟,迎面一阵逼命刀风已然刮来。
岳鸣渊闪身躲开这一击看向来人,心里咯噔一声:太微府这么快就找过来了?!
***
算未予端起茶盏向对面一敬:“朝家主请。”
“请了。”朝别赋执盏回敬,浅酌几口后又道,“自我接任家主之位以来,这还是头一次亲自拜访别家,算家如此盛情招待,我感激不尽。”
这本是客套寒暄之语,可惜在发生蓟北城那件事之后,此时朝别赋这句话只有说不出的讽刺之意。
算未予尴尬回道:“算家准备得匆忙,若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朝家主多多海涵。”
“诶,算家主这是什么话,”朝别赋不明显地哼笑一声,“你都派大公子亲自来护送我了,我哪有那么不知好歹——贵公子一表人才,文韬武略,果然不负盛名,我一路行来,见众人待他皆恭敬有加,算家有此芝兰玉树,想必家主定能后继无忧了,呵呵。”
他说完朝对面之人看去,就见算未予喝茶的动作一顿,握杯的指尖微微紧绷,便知这话已入了对方心里,当即点到为止,转而与对方聊起了别的琐事。
算未予本就对朝别赋来访的用意猜测不透,又见对方偏偏不肯将话引到正题,心下莫明焦躁起来,更早将算忧生先前提点按下不理,在朝别赋饮茶间隙径直开口问道:“南洲山水瑰丽,能得朝家主青睐也算荣幸——只是……不知家主此次前来算家,究竟是所为何事呢?”
朝别赋抬眼瞧着对方,心道这算家三代人里,早听说算楚同阴险狠辣手段莫测,又闻算忧生君子之风,今日一见也不是虚言,怎偏生这算未予是个愚蠢的庸才?
他面上未显,只顺着对方心思缓缓开口道:“唉,说来也巧,原本我只打算前来游览见识南洲风光,又想着家父与先家主交情颇深,以我二家如今关系,我这做晚辈的,自当要前来拜访,这才麻烦家主为我略作准备。可谁知——”
说到这里朝别赋面上露出些怒气:“竟有小人在蓟北城意图刺杀我,若不是那时我恰好收到舍弟的消息离开,便真要客死他乡——但更可恨的是,舍弟居然被南洲帮派的奸人陷害,险些经脉全废丢了性命!”
他“咚”地一声将茶盏摔在桌上,愤然道:“此仇不报,世家颜面何存?这些为非作歹之人,我们绝不能放过!”
“——算家主,你说是么?”
算未予早被他方才的怒气震得愣住,此刻来不及细想,只得怔怔点了点头。
朝别赋勾起嘴角:“太微府已对南州帮派发出太微令,倒省去我许多功夫。只是到底我身在中洲,对南洲情势不甚了解,记得先前曾拜托算家替我打探‘七杀盟’的消息,想来你们也更为明了这些帮派的情况,我此次前来,正是受雁首席所托,请算家出动人手,与太微府及我带来的朝家之人共同剿敌。”
至此,算未予才后知后觉被朝别赋掌握了这场谈判的主导,他心中泛起懊恼之情,一边冒着冷汗一边坑坑巴巴道:“兹事体大……算家上下还需仔细商讨后……”
“嗯?”朝别赋却打断了他,逼视着眼前的中年人疑道,“刺杀之事发生在算家辖内,打的是你我两家的脸,家主大人不费心调查便罢了,竟连帮手都不肯出么?”
“我是信任算家,才没对你们多加怀疑,可算家主如今这个态度,倒让我想仔细问一问……”
他双眼紧锁住对方一举一动,慢慢问道:“莫非——那日城中爆炸所引的阵法,当真是算家布置?”
算未予浑身一抖:“怎有可能?定是有心人陷害!”
朝别赋身子微微前倾,逼近他继续问道:“行刺之人,难道是算家安排?”
算未予嗓音干涩:“绝……绝无可能!”
朝别赋又问:“南洲帮派,难道和算家有所勾结?”
“啪!”算未予失手打翻了自己的茶盏,哆嗦着站起身来。
就听朝别赋施施然坐回自己原位上,抬眼看着他冷声道:“刺杀一事,本就是你算家嫌疑最重,算家主,若你真想证明自己的清白,便拿出些诚意来罢。”
朝别赋推开屋门,阳光顿时倾洒进来,驱散屋中阴霾,一早侍立在门外等待的算忧生连忙迎上前来,拱手拜道:“朝家主。”
接着抬起头来往屋内看去,似是对为何算未予没有一同出来感到疑惑:“我父亲……”
“算家主无事,只是有些累了,”朝别赋斜眼瞧着他,阴柔的脸上露出笑容,“他已答应派出算家修士与我朝家及太微府共同剿灭南洲帮派,算公子,听闻你才识广博,先前又负责调查‘七杀盟’之事,不如我们再另寻他处详细谈谈?”
算忧生心下微沉,却只是准备往屋内走去,面带忧色道:“父亲疲累,且先让儿子探视……”
“不必了,”屋内阴影里,算未予仍旧坐在桌前背对着他,语气沉沉,“你自陪好朝家主,不必多管为父之事。”
檐风清凉,水榭蜿蜒,满庭花团锦簇,树影婆娑。
朝别赋漫步在长廊中,看着心情颇好。
他看向安静跟在一旁的算忧生,笑问道:“方才我与家主所言之事,公子听了似乎并不意外?”
说着不待算忧生开口,又了然道:“也是,以公子才智,想必早就料到我的来意了,呵呵,倒是我多言了。”
“家主心怀天下,忧生岂敢妄加揣测,”算忧生道,“只是家主既然要向算家了解南洲帮派详情,忧生希望家主能在听完忧生接下来的话后再做决断。”
朝别赋蓦地停住脚步,转向身旁人,神色晦暗不明:“你在质疑我的决定?”
算忧生不慌不忙地继续道:“让朝家主和朝小公子受到惊吓,此事是算家的责任,算家自当担负起来,向始作俑者讨个说法,怎敢劳烦朝家主继续操心?”
朝别赋哼笑一声:“我可不能放心——万一你们早和那些帮派勾结呢?我记得早就让算家调查‘七杀盟’,你们却至今没有给出个确切结果,加上这次刺杀,这让我对你算家的能力很是怀疑啊。”
算忧生却道:“正因详细调查了解过这些帮派,所以忧生必须要和家主说这件事——南州帮派,不可尽杀。”
朝别赋看着他,眯起双眼语气危险:“我还是小瞧你了,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算忧生仍是一副垂首恭敬的模样:“朝家主既要求算家参与,那算家自然有必要将了解到的情况告知朝家主,这样知己知彼,才能减少大家的损失。”
“若是在这些往常世家都不曾在意的帮派身上栽了跟头,折损了家主颜面,恐怕会违背您来南洲的初衷,对家主最是不利。”
廊内一时静了下来,阳光透过菱窗照下来,在两人身上投下交错的光影。
半晌,但见朝别赋漠然开口道:“说说看。”
***
一声闷哼响起,兰锦烟顾不得身上伤口,咬牙举手掐诀,奋力催动阵法连接。
靖取罗掏出法器化作盾牌挡住再度攻向兰锦烟的太微府执事,一边回头问道:“锦烟,你怎么样?”
兰锦烟以指尖挑起唇边血迹,一刻不停在面前虚空中写下繁杂法诀,闻言回道:“无事。”
在他们两侧,自云博和巷山而来的阵法已随着兰锦烟的操纵逐渐逼近,她以双手分别自两阵法中各引出一道灵力,在身前划出一道太极阴阳图,令二者慢慢交融。
靖取罗一边紧张关注着兰锦烟动作,一边把身上法宝不要命般往出丢,虽然不能完全阻挡对面的伤害,却也让面前几个太微府修者一时难以突破。
兰锦烟术至关键之刻,眼见两道阵法已将众人夹包,她睁开双眼冲面前人喊道:“退!”
靖取罗扔出一个小金丸炸开烟雾,回身伸手护在她身前,带着两人一同退向阵法中。
却见一道剑光破开烟雾,带着杀气突然向两人刺来!
情急之时,,靖取罗一面运气灵力抵挡,一面拉住兰锦烟要将对方先送入阵内,谁知兰锦烟反扣住他的手,顺势将他推进了合住的防御阵法之中。
“不——”靖取罗一颗心直坠到谷底,而阵法在他面前合为一体,绽放的刺眼白芒之中,他只看到雪亮的剑锋没入了兰锦烟的后背。
“锦烟!!!”
靖取罗猛地起身,不期与人磕了个响头,两人皆是一声痛呼。
“对不住……”他看清眼前人,意外道,“君姑娘……你怎么在这儿?”
说着环顾四周,这才发现自己在一间帐篷内,身下则是一个简单搭成的木床,他面色一白,就要翻身下床往外去,不想却被君在水按住。
“你受了重伤,先不要动作,待我看过你伤势后为你治疗。”
靖取罗顿住,这才后知后觉感到身前火辣辣地疼,低头看去,只见自己身上遍布着深浅不一的剑伤,其中一道最重的伤痕横亘在胸膛,随着他方才动作渗出血来。
他倒吸一口气倒回床上,脑中回想起那时的场景:一道剑光刺来,他本打算自己挡住对方,谁料兰锦烟……锦烟……
靖取罗又倏地坐起身来,焦急道:“不行,我要去找锦烟!”
君在水原本已伸手给他将渗血的伤口止住了流血,眼见对方这一动作伤口又崩裂开来,不免眼前一黑:“你这副模样,连帐篷也难走出,如何去找她?”
说着又要把靖取罗往床上按,靖取罗则挣扎道:“不行,我还……”
“贤弟,先让恩公为你治伤罢,”这时一道身影掀开门帘走入,正是辛飘萍,他见屋内情状,心里叹了口气,走上前来帮君在水将靖取罗安抚下来,一边道,“你先冷静下来,我便将兰姑娘的情况与你详细说明。”
靖取罗果然乖乖躺了回去,他这时心里稍静,便定了定神道:“辛首领,我、我没事,先……先将大家的情况给我讲讲罢,帮派怎么样了?太微府还在攻击我们吗?”
辛飘萍与君在水对视一眼,缓缓道来:“托恩公等人及众人之力,我们现在已经初步将防御阵法搭建而成,众帮派大多退至阵法之内,如今首领们聚集在岐渊,与樗贤弟商议后续之事,不过……”
靖取罗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就听辛飘萍继续道:“为保护结界顺利融合,一些人主动在结界之外牵制敌人,之后被太微府擒拿,目前生死未明,其中便包括……岳鸣渊、兰锦烟等七杀盟之人。”
靖取罗顿时用手扣紧了床板,他嗓子发堵,仰着头眨了眨眼艰涩道:“辛首领,什么叫……生死未明?”
帐中三人一时都沉默下来,只有君在水用来治疗的灵力如流水般淌过靖取罗身周。
半晌辛飘萍走近,用手轻轻拍了拍靖取罗肩头:“放心,我们……我和樗先生都不会置他们于不顾的。”
与此同时,樗旻枢看着面前吵嚷着各执一词的诸派首领,堪堪忍住了自己扶额的手。
他抬眼朝靠近门口的简持庶示意,对方点点头,转身出门而去。
过了不多时,忽闻一阵刀剑碰撞之声响起,随即乍见两道冷峻身影步入屋中,越过众人立于樗旻枢桌前不远处,一人袖手负剑,一人阖眸带刀,正是为断后而刚回返的算无名和护送晓噙霜两人前来的夜烬寒。
众人见这两人气度不凡,又如门神一般一左一右拱卫着樗旻枢,纷纷噤了声朝前看去。
樗旻枢这时才开口,先是对夜烬寒拱手道:“多谢夜先生襄助之义,若非先生出手,我们的结界恐怕难以这么快完成。”
夜烬寒朝他颔首:“举手之劳,不必言谢。”
樗旻枢又看向一旁脸色不虞的程知行,问道:“程首领,夜先生当时是赶到你与岳大哥那里帮助连接阵法,可否请你将当时情形详细告知?”
他语气严肃,甚至有些咄咄逼人,坐在程知行身边的程恪理就要拍案而起,却被程知行按住了手。
“好,”程知行缓缓道,“当时我与岳兄正准备动手结阵,谁知太微府之人突然杀到,我二人苦战许久,最后岳兄……为护我结阵被对方重伤捉下,我一人支撑阵法,也险些被抓,幸亏夜先生及时赶到,保护我至阵法连接完成,这才脱险。”
众人听得心惊肉跳,这时不知是谁开口道:“程首领从前与岳兄义结金兰,如今先是带着自己的人打到人家家里去,后又劳烦人家救你性命,现下岳兄生死未卜,你怎还有脸坐在这里?”
程恪理“咣当”一声踹翻面前桌案,朝那人道:“周厦安!你这手下败将有什么资格说我哥?我哥身为一派之首,为将阵法连成身先士卒前去护持,险些丢掉性命,而你却为了自己苟活抛下玄武帮三城,你这懦夫休得张狂!”
一番话反将先前张口的玄武帮首领周厦安说得面红耳赤,而周围几个与他一样弃城逃往岐渊寻求庇护的人亦坐立不安起来。
这正是众人面对的最为重要的问题之一了,樗旻枢环视一圈屋内各人的反应,心下叹道,虽说阵法已然完成,但有不少先前来找他襄助的小帮小派之人得了阵法口诀,却并未按照他的吩咐回到各自领地搭建小型防护阵法的阵眼,反而只领了亲信径直逃往大阵中。
这样一来,没了他们的抵抗,帮派原先所在的城池纷纷被太微府攻破,而太微府又会如何对待那些城中支持过反叛者的人们和留下的帮众……谁也无法预料。
除此之外,便是那些在抵抗中被太微府擒捉之人——阵法快结成时,太微府有人前来支援,一改之前赶尽杀绝的作风,采取了逐个击破的战术,不再专攻琴袖白的大阵,反将目光投向那些修为较低、相对而言身上护阵较弱、还未来得及与大阵相接的人,因此一举抓获了不少帮众,而樗旻枢接到消息,就连岳鸣渊和兰锦烟也被捉走了。
如此来看,表面上看似阵法结成庇护了几个主要据点并大部分城民,而南洲帮派也暂时形成了同盟,但他们要面对的险境并未减少几分,甚至可以说形势更加恶劣了。
首先是人心不齐,这屋中人有多少种心思、多少种筹谋都不得而知——樗旻枢看向正被程知行拉住的程恪理,及另一边为周厦安开脱的几人——焉知之后的行动能否团结共进退。
其次是救与不救,那些帮派舍弃的城池,那些被抓走的同盟,是否要主动走出防御阵法救援,又要如何救——方才众人争吵不休的,正是这个话题。
而后是流民安置,且不说防御阵法抵挡得了一时,却并不能长久,如今大量流民随着前来会盟的帮派流落阵法所辖的地域之中,若不妥善安排,怕又生变。
想到这里,樗旻枢开口插|进了程周两人的争论之中:“程副首领所言亦是我等目前最应该关注的事情,周首领,你可曾想过,从前支持你玄武帮的帮众城民们落在太微府手中,会是如何下场?”
周厦安面色几变,梗着脖子道:“他们怎样,已经与我们无关了不是么?左右我们已设下防御阵法,只要我们不出去,便是太微府又能奈我何?”
旁边有人低声附和道:“是啊是啊。”
“我们不出去,就不会有事了。”
“他们好歹先前也在太微府或世家辖下,太微府不会把他们怎么样的。”
“……”
程恪理原本被程知行按下,闻言啐道:“苟安鼠辈!尔等根本不配为一派首领!”
樗旻枢亦严肃道:“此言差矣,诸位首领,我们不仅要走出防御阵法,还必须去救那些人——不论是城民还是被捉走的同志。”
此言一出,有不少人都面露为难,有人劝道:“樗先生,这根本没必要啊,没了他们,我们不是照样好好的,而且还能保证阵法里的人都安全呢。”
“这便是我要说的第一件事,”樗旻枢料定有此一问,说着转向算无名,“无名,且将琴先生那里的情况告知诸位首领罢。”
算无名向他行礼称是,随即淡淡道:“太微府之人虽离开,半空中的杀阵却并未撤去,显然是尚有后手。而如今的防御之阵由岐渊扩大至半个南洲东部,犹需大量人力物力支撑,就算将所有灵石灵矿投入,最多也只能支持十日之久。”
他话语中并无多少感情,落在众人耳畔却如惊雷炸响,一人慌张起身,动作间带倒了桌案:“什……什么?只有十日?”
“那……那怎么办?”一人焦虑道,“十日之后该当如何?”
周厦安更是扑到樗旻枢案前,怒目圆睁:“这跟说好的不一样!你将众人都聚集在一起给你建起了大阵,现在却跟我们说阵法只能维持十日?!”
算无名冷声回道:“若无这阵法,你便只能与被你抛弃的城民共生死了。”
夜烬寒敛眸旁观,未发一言。
只有简持庶走上前来,将周厦安请回了座位:“周首领,当初你求我们头儿救你一命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嘴脸。”
周厦安顿时哑口无言,这时樗旻枢才继续道:“第二件事,便是救人之事,诸位请想,这些同志与城民,都是曾经与你我互相扶持、受过你我庇护的人,若我等将他们放弃,那岂非寒了如今留在阵法中仍旧追随我等之人的心?”
“或许你等不以为然,那么试问,倘若我们解决了眼下危难,之后如何在南洲立足?他人如何看待我等帮派?还会有人加入我等、支持我等么?”
“犹记我樗旻枢起事之时,正是有岐渊工友全力支持、岳大哥与兰先生等七杀盟之人的襄助才能成功,如今他们性命悬危,我岂能坐视?”
“诸君!太微府杀阵还悬于我等头顶,这是威胁,更是诛心——以抓代杀,看似为我们留了一线,实则让我们陷于两难境地,若我等不去救人,让他们被杀被害,便是正中他们下怀,是要让我们人心离散,不攻自破——我等如何能让他们得逞?!”
“说得好!”辛飘萍这时推门而入,朝樗旻枢拱手道,“我赞同樗先生的话,这些人,我们必须要救!”
樗旻枢向他点头,一旁程知行却开口道:“但若是去救,太微府定会设下陷阱,这样不仅救不出人,反倒白白折损人手,亦是正中他们下怀。”
言及此,先前没有反应过来的人也看出了太微府歹毒的心思,不由一阵胆寒。
有人弱弱开口道:“既如此……不如我们向他们投……投……”最后那个字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
程恪理又要掀桌:“你他娘的脑袋被驴踢了吗?真以为那些畜生现在没攻进来是等着你们投降?信不信你一打开阵法,话还没说完人头就得落地!”
这下再没人敢把那句话说完,眼前似乎陷入了死境。
樗旻枢却打破沉寂,继续道:“程首领所言不无道理,但还请放心,我们并未全无准备,故而我才会极力主张救人之事。”
程知行看向他,眼露意外:“你是说……”
“若诸位信我,便将此事交予我安排,”樗旻枢露出个不太明显的笑容,却莫名让人安下心来,“旻枢定不负所托。”
辛飘萍第一个道:“我自没有意见。”
周厦安又问:“救人也不是不行,那你说说,救完人又该如何?十天之后不还得人头落地?”
“不会的,”樗旻枢笃定道,“诸位请听我一计。”
***
老者扶着下巴端详着脚下被打乱的棋局陷入了沉思,半晌他抬起头盯着对面之人幽幽道:“年轻人,老朽从前下棋也总不希望自己输,但落子无悔,你不能直接把棋盘掀了罢——做人要愿赌服输啊!”
竹栖砚把扇子一阖,无所谓道:“前辈此言差矣,既然化境中山河为枰众生为棋,又何必将胜负局限在你我脚下的棋盘之上?”
“……”老者沉吟片刻,对他轻笑道,“你这年轻人总能出乎我的预料。”
“承蒙夸奖,”竹栖砚朝他垂眸拱手,嘴中却道,“那不知在下下一步的动作,前辈预料到了么——”
话音未落,只见他倏地抬眸,伸手穿过眼前雾气,一把朝面前人胸口抓去。
老者闪身后退,不料脚下棋子突然全部亮起光芒,一瞬间交织成一道阵法令他身形微滞。
便在这片刻之机,竹栖砚快步上前,抬手从他虚幻的身影间穿过,接着在老者胸口处心脏的位置狠狠一握——
一瞬间,化境中万物的颜色都黯淡了几分,澎湃的灵力如星河般倾泻,尽数向竹栖砚体内流去!
老者睁大双眼,震惊不已:“你、你竟是要——”
衣榴夏小心翼翼穿过阵法,应约前来诏狱深处,拨开重重锁链落到闭目端坐其中之人面前。
他先是惊讶于竹栖砚居然没察觉到自己到来,随即伸手在对方身上戳了戳,判断对方应是被某种力量拉入了玄妙之境。
衣榴夏心中泛起一阵窃喜,想道:这正是个好机会,待我一报之前屡次被他威胁之仇!
于是抬手握拳放到嘴边哈气,接着就要朝竹栖砚身上挥去,想了想又半途改成手掌,转向对方面门而去——
“啪”的一声,他的手腕被一只冰凉的手攥住,只见竹栖砚睁开眼来,看着他冷漠开口:“你在做什么?”
衣榴夏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鼻头:“你脸上有只虫子,我帮你拍一下。”
“哦,”竹栖砚朝他挑了挑眉,闻言松开他手腕道,“那你继续,有劳了。”
“……我看还是不用了吧,”衣榴夏收回手来,神情颇为惋惜,“虫子已经被你吓死了。”
竹栖砚轻轻嗤笑一声,随即问道:“查得怎么样了?”
衣榴夏在他面前展开一张用灵力粗糙绘制的地图,伸指在其中两个地方点了点:“嗯,这太微府明面上的分布大抵如此,而你……咳,雾前辈的分|身最可能被藏在这两处,一个疑似是落廷尉的府邸,另一个是一座废弃的庭院。”
又在底下一群格子上划过:“这里是诏狱,你在最底层,我们被关在上面八层,却并未见到曲前辈,呃……前两日有人暗中与我联络过了,说是计划不变。”
竹栖砚不置可否,衣榴夏悄悄瞥他一眼,却见对方身上似乎有一瞬间亮起了灵力光芒,他眨了眨眼,听竹栖砚又问道:“那么太微府中的情况如何呢?”
“我观察许久,只看到那个可怜的右执法一直没离开自己的座位忙于处理公务,还有到处闲逛的左执法,始终未见到廷尉与首席的身影,我想你猜想应该没错——”
衣榴夏说着与竹栖砚对视一眼,弯起嘴角:“落萧河并未将曲清和带回太微府总部,而是仍旧留在南洲,至于雁孤宁,也最可能去了南洲。”
换句话说,此时总部中只有左右执法留守。
见竹栖砚面色仍旧未动,衣榴夏想了想,又试探着道:“事先说好,我帮你联络诏狱里的那帮人,可不代表和他们是一伙的,出去之后咱们就各奔东西,你……你可不能拉我上你的贼船!”
这时牢狱之内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灵力波动,衣榴夏嗖地起身四处张望,接着意识到什么似地回过头来——
就见一道青色护罩般的结界自竹栖砚身上显现出来,一瞬间漫过了地面上交错的阵法笼罩住整座牢狱,接着更是一刻不停地朝外扩散了出去。
而面前之人盘腿浮在半空,身上锁链因无所凭依而晃动不已,周围隐约似有纵横排布的山河显现,随着青色光芒如水波一般漫过全身,面容风流的翩翩公子显露出了身形,一双狐狸似的眼中碧色流转。
衣榴夏被对方张扬袍袖间荡出的罡风扫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瞪大双眼看着空中人,难以置信道:“你你你你你……”
“——你要在此渡劫?!”
***
寒光遮月,霜刃拭血,地面上嶙峋的冰锥映照出两道如电的身影。
渡松乔白发被染得半红,回手朝身后追赶之人挥去一掌,笑得邪肆:“呵呵……不想我无心一句竟能让你领悟到此种境界——有趣、有趣!”
身为世间少有的武学奇才,他自是看得最清楚,先前还能与自己战得有来有回的玉苍鸾为何在使出“玉字十六诀”之后,反而频频落于下风,除了久战消耗灵力根基不足之外,最大的问题,便是这小子太过依赖于功法本身的玄妙之处。
诚然,“玉字十六诀”以《琨瑶心经》所铸就的广阔神识为基础,结合使用者灵根特点精练为应对不同情况的“玉”字诀,更有诸如玉苍鸾先前所展示出的绝处逢生、化物为用的神奇效果,但在渡松乔看来,这也不过是一部稍为有些特殊的功法罢了。
功法的最终效果,从来就不在其本身,而在于如何使用。渡松乔从前挑战无数身怀奇技的高手,早将这一点看得透彻。
在与玉苍鸾的交手中,他便发觉对方确实对功法的一招一式都熟稔精通,运用起来也得心应手,甚至也能结合天时地利与对手随机应变,小小元婴初期有此造诣,已是极为难得的人才。
但这还不够。
所以才有那一问——“玉字十六诀”,到底是一部功法,还是十六个口诀?
它自然是一部功法,但也可以是两部、三部,可以是十六个口诀,也可以是更多。
只因字诀之间自可联通,功法之内亦有转换,两两相合,彼此变化,所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大道至简,大法为一,却能由简至繁,衍化无穷,生生不息,此乃万法之理也。
一部《玉字十六诀》,常人看其招式玄奇,能者观其心经奥妙,至此却仍囿于功法之中,连那阳家老祖亦不能除外。
唯渡松乔一语道破,才教玉苍鸾刹那间领悟,不再困于十六字口诀之内,而是跳出功法之外,从此真正开始将十六诀融进自己一招一式之内。
有如拨云见月,便连元婴初期的瓶颈也开始有了松动的迹象。
此刻玉苍鸾剑随心动,身随意转,自是盈盈如风中雪,飒飒如隙间雷,泠泠如檐上霜,瑟瑟如潭下月。
“琼、玷、瑰、琏、珩”五字诀在心中流转之间,手上招式已是千变万化,层出不穷,直引得渡松乔连连叫好。
“妙哉!快哉!”渡松乔收回被玉苍鸾挥剑搅碎的拂尘,一双眼比剑光更亮,“这才有些样子!”
但见他痛快将散开的长发一甩,并指为刀,二话不说将肩头白发削下,重新接上断掉的拂尘再向对手攻去。
此时此刻,此天此地,两人眼中再无其它,只有手中刃,掌中招,疾如风,快如影,三尺剑间论高下,红尘丝里搏死生。
如切如磋,如琢如磨,酣畅淋漓,惊心动魄。
一时天光云影俱静,玉苍鸾提剑在手,似呼啸风雷般迎向扑面而来的杀招。
渡松乔勾起嘴角,掌中亦灌注全力朝对手拍去——
“轰!”
灼灼光芒亮起又暗下,尘烟散尽之处,渡松乔看着面前空无一人的战场,原本势在必得的表情却突然转为无比的愤怒:
“——竟敢又耍我!!!”
第150章 蚍蜉之量(四)
辛飘萍将酒葫芦系回腰间,门帘正在这时被掀开,他转回头去,见靖取罗和君在水一前一后地走了出来。
“嘿,”辛飘萍站起身抬手拍了拍靖取罗肩膀,笑道,“恩公总算肯将你放出来了,看来贤弟的伤势是好得差不多了。”
“他救人心切,我拦都拦不住,”君在水无奈道,“只能使尽浑身解数助他快速恢复了。”
靖取罗闻言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多谢君姑娘救命之恩,此番若能顺利返回,我定当倾力相报——”
“打住,”君在水打断他,“我逗你玩的你怎么当真啦,举手之劳不必言谢,倒是我给你的符箓记得拿好,关键之刻说不定可助你们一臂之力。”
“是啊,贤弟不必这般愁眉苦脸了,”辛飘萍也对靖取罗道,“有我恩公的符箓护身,你们此番定能安全无虞,顺利将人救出!”
“多谢你们,”靖取罗感激地看向两人,又郑重道,“你们此次前往赤县也要多加小心。”
“这是自然,”辛飘萍说着右手握拳伸到三人面前,爽朗道,“你我三人也算缘分一场,那么就此说定,这回完成各自任务后定要再聚首,到时我辛某请你们喝酒——记得把你们的朋友都叫来!”
君在水于是也伸出拳和他相抵,笑着道:“辛首领的酒我记下了,一言为定!”
靖取罗眼眶发热,虽然两位好友身陷囹圄让他牵肠挂肚,但此刻心中的胆怯紧张却几乎一扫而空,他同样伸拳,和眼前和两人碰了碰道:“一言为定。”
靖取罗稍后动身,阿酉因要协助维持阵法不能离开,君在水和他别过之后,便与辛飘萍连夜上了路。
樗旻枢与众人拟定了营救计划,由程知行、靖取罗等人潜入位于郜鄞的南洲太微府分部救人,而君在水则和辛飘萍往被太微府控制的赤县等地,先行探查被太微府所控制的城池现状。
二人星夜兼程,一路上皆少话,直到离开护阵后才稍稍放慢了速度,得以喘一口气。
辛飘萍踩在一只放大的酒葫芦上,向一旁发呆的君在水开口道:“这一路见恩公似有心事,可是仍在挂念酉先生?”
君在水回过神来,赧然道:“我确实担心阿酉……但我方才所想并非此事。”
“哦?”辛飘萍摸了摸胡子,做洗耳倾听状。
君在水继续道:“之前首领说起我与你及靖先生的‘缘分’,不由使我深思,若当年我没有在蚍蜉海边遇到首领,或是索性不放过景家人,是否便没有这之后的种种,以及贪狼帮的这些因果呢?”
“我救了首领的性命,却也为‘太上判命’的失控埋下了祸因,致使御景两家为恶,景弗臣疯狂筹谋报复,苑邢两人舍命铸剑,不知有多少条性命牵系其间……”
“虽则那天在白楼城面对景家主,我曾信誓旦旦重来一次仍会做相同的选择,可我今日在七杀盟看到秦姑娘时,又有些感慨了——当年一念之善,竟不知不觉间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这其中有善果,却也有恶果,由此再反观我那日蚍蜉海出手,有时也不知到底算是好事还是坏事了。”
辛飘萍轻笑道:“我总以为恩公仙风道骨、慈悲心肠,该是无论何时都坚定而为,不想也有这般纠结的时候。”
“从前我总认为自己的心是坚定的,也总觉得自己做的是对的,”君在水叹了口气,抬眼望向远处,“可近来见过许多从前未经历过的,却又几度挣扎,不由得有些迷茫了。”
“哈哈,恩公说自己是迷茫挣扎,我却觉你这是心怀悲悯。”辛飘萍撑着下巴,看向君在水微微蹙起的眉头,“正因你眼中有天下人,才会为他们悲喜,更希望给他们所有人除去苦难,带来善果,才会因自己一举一动无法成全所有人而痛苦。”
“但世上哪有那么多两全?又有几人总能预料得到自己一举一动最终会带来什么改变?”辛飘萍眼神变得渺远,“邢采薇要为儿子复仇铸剑时,大概没想过这把剑最终让她放下了仇恨,而她让那些人主动献身时,究竟是成全了他们还是成全了自己,谁也无法说得清楚。”
“恩公当初救我,一定也没想过当年那个毛头小子会变成这副模样,而我在南洲落地生根时,亦没想到自己有一日会踏上反叛世家的路。我建立‘天玑派’,本意是希望庇护同自己儿时一样的人,可如今我却让他们同我一起陷入危难,这究竟是否与我的初衷相违背,连我自己也无法说得清楚。”
他的话虽简洁,却让君在水跟着深思起来,就听辛飘萍继续道:“但我仍旧选择与樗旻枢一起,与太微府、与世家做抗争,受他托付前往赤县,只因这是我的志向,也是我认为能解救那些人、解决我们的困境的最好办法。”
“说实话,此去成败与否我并不知晓,若失败,我自万死不辞,也希望能以我之性命换得我的属下们活下去的机会,若他们仍不幸殉道而死,我会悲痛,会自责,却不会因我今日的选择而后悔。”
“世事最无常啊,恩公,”辛飘萍稍稍仰起头,清风吹起他不羁的乱发,他笑得苦涩又豁达,“我只做当下我认为对的事,只求无愧于心。”
***
“啪!”
程知行一巴掌将人扇倒在地,抖着手指向对方气急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程恪理捂着脸从地上狼狈爬起,弱弱看了下他盛着怒火的双眼,迟疑道:“我说……刺杀之人是我派去的……大哥——”
“啪!”
程知行又是一掌,程恪理摔在桌案边,终于撑不住地吐出一口血沫。
此时帐中只有两人——程知行早见自家兄弟似有事瞒着自己,却因先前接连变故没来得及追问,于是趁着盟议结束后带人回到七杀盟为各派安排的营地,又支开其他人,这才询问起来,结果程恪理一开口就是一记晴天霹雳。
程知行眼前一阵阵发黑,他深呼吸几口气逼迫自己冷静下来,颤着手扶额道:“……你把此事给我从头至尾说清楚。”
程恪理咳嗽几声,慢慢支起身子,低着头不看程知行,只语带不甘道:“大哥,你明知道凭我们现在的实力,要想杀到朝家为父母报仇自是遥遥无期,所以听说那姓朝的要来南洲,我……我便起了心思。”
察觉到头顶之人怒气又升了起来,他轻轻缩了缩脖子,连忙继续道:“不过大哥!我、我也没那么草率,直接就派咱们的弟兄去行刺——不久之前,有人找到我,说是能提供朝家主的行踪,要与我们合作,我、我便答应他了。”
“莽撞!”程知行忍不住张口斥道,“朝家主身边高手如云,凭几个小小修者就想行刺——你知不知道这样会把大家都害了!”
“可、可是,来人自称是朝家人,我见他计划周密,说到时自会支开朝家主身边人,且能设法封住对方修为,将刺杀嫁祸给算御两家。又只需要我们提供人手协助,其它皆由他们安排,我心道此事若成则大仇得报,若失败于我们也不会有损失……”
程知行上来又抽了他一巴掌:“荒唐!你这是替人背锅还要授人以柄!你、你……”
他狠狠一拂袖,急道:“你怎的这么糊涂啊!”
程恪理梗着脖子争辩道:“我并非全然相信他们!我一直以七杀盟的名义和他们交易,也让派去的弟兄们都伪装成七杀盟的人了!”
说着又气短了些:“本以为就算事情败露,也能嫁祸给七杀盟,正好趁机除去他们……”
“那你看如今的情况,这种自以为是的小聪明可派上用场了?”程知行冷冷打断他,“太微令可是只针对了七杀盟?”
程恪理一愣,闭上嘴不敢吭声了。
“恪弟,我以为你是最明白的,”程知行抬手抹了抹脸,叹出一口气道,“南洲帮派相争,那是我们之间的事,也只有我们才会区分‘天璇门’、‘七杀盟’之类。”
“而你这冲动之举,将世家牵扯进来,在那些人面前,哪有你是你帮、他是他派之说,不过都是一群随时可以碾死的蝼蚁罢了,区别只在于他们想不想。”
“便是那素有贤名的算家公子,不照样使得一手狠招,要我们这些人自相残杀,最后无非是‘顺者昌,逆者亡’。而他已算是愿意将我等招纳、给我们一条活路的世家人,便如朝家主那等狠辣之辈,压根不会将我们放在眼内——现在的形势还不足以让你看清么?”
程恪理咬咬牙,仍旧不甘心道:“大哥总说要替父母报仇,可我看你字里行间,都对那朝家害怕得很!既然你说世家都一个样,那当初为什么还要投靠算家?”
他越说越觉窝囊:“你总说要变强便有能力复仇,我信了大哥才与你起事打拼,这些年吃苦受伤没有丝毫怨言,你说要追随算公子我也在门内极力支持你,可你呢?”
“我看岳大哥说的没错,大哥早就变成对世家俯首称臣的懦夫了!他朝家要对我们赶尽杀绝与否又能怎的,我程恪理如今舍了这条命也要和他们拼到底,好为父母报仇——”
“住口!”程知行这次使了狠劲,一掌打得程恪理趴在地上再起不能,半边脸肿得老高,耳边直嗡嗡作响。
“呵呵……”他苦笑着吐出几口血,仍不服气地抬头,对程知行道,“大哥要是气不过,就把我勾结他人刺杀朝家主的事告诉其他帮派之人,我程恪理一人做事一人当,自不会连累天璇门上下,到时你们是要拿我献给朝家还是要杀要剐,我都毫无怨言!”
然而程知行这回却没再出手打他,只向他投去深沉一眼,兀自叹气道:“收起你愚蠢的想法罢,现在南州帮派早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将你供出去根本无济于事!”
程恪理又苦笑一声,低下头去不再说话。
“我已与樗旻枢说好,此次同其他人一起去解救岳大哥……这是我们兄弟欠他的,我必须要还他,”程知行眼神复杂地看着小弟倔强的头顶,犹豫片刻仍是按住了想要伸出去抚摸的手,继续道,“至于你——今晚你什么都没有和我说,我也什么都没听到,天璇门上下还需你照看,樗先生那里你也要听他安排……”
他絮絮叨叨嘱咐了一大堆,程恪理只低着头,也不知听进去了没,程知行瞥了眼他脸上通红的巴掌印,抿了抿唇,最终转身朝门外走去:
“我走了。”
程知行走出营帐,仰头只见阵法之外黑天如缎,仅几颗星子零零碎碎点缀在其间,他心中郁郁,只觉得这夜静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在心底无声叹了口气,抬步向汇合处走去,行至半路中,忽觉身旁一道若有若无的风吹过,随即不远处亮起冲天的火光,有人大声喊道:“杀人啦——”
程知行心中咯噔一声,几个起落来到着火的营帐前,只见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之中,旁边正有人慌张地运起术法灭火。
他随手拉过一个被浓烟熏得看不清面目的人,问道:“发生何事?”
那人焦急道:“我们巡逻时听到这里有求救声,便过来查看,却见到营帐门口的几个守卫已经遇害,我们本打算进入查看,就见到一道黑影挟持着一个大声呼救的人冲了出去!”
程知行问道:“这是谁的营帐?”
“是蟠螭派首领的。”
程知行面色一白:“被捉走的人是蟠螭派首领?”
“我们还未查证!但……应该就是他。”
“有人去追了吗?”
“是。”
程知行将那人放下,转身向自己来处奔去,却见旁边一道身影比自己更快,数息之间已掠至自己身前,向着黑影逃跑方向追去。
错身一瞬,程知行恰好与那人对视,只看到一双隐隐含着怒火的赤瞳。
***
樗旻枢走出门外,见院中一道孤伶伶的人影,正抱膝坐在树下愣愣出着神。
他轻手轻脚来到对方身旁,出声道:“夜已深了,秦姑娘忙碌了一天,不去休息吗?”
秦佩环抬头看他一眼,淡笑着回道:“樗先生不是也没睡。”
樗旻枢笑笑:“我瞧这树下位置不错,姑娘介意我坐一会儿吗?”
秦佩环将身子挪了挪,樗旻枢道一声谢,靠着树坐在了她身旁稍远处。
“还未来得及向姑娘道谢,”樗旻枢坐下后又开口道,“多亏你将贪狼帮的人召集起来前来支援,否则现在的状况下,我们的胜算便又少几分。”
“不必言谢,”秦佩环将脸支在膝盖上,声音闷闷的,“若不这么做,我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该做什么了。”
自加入贪狼帮之后,她也不知是因为邢采薇的傀儡术驱使,还是自己重燃了报仇的希望,每日打探情报、和阁中姐妹玩闹,倒也活得痛快,可如今邢采薇已死,眼看贪狼帮就要名存实亡,她忽然就迷茫不决了。
那时正逢太微府攻来,她心里只想着这一切不能就这样结束,于是便试着拿了邢采薇留在屋中的帮主信物召集白楼城中盟人,没想到一呼百应,竟真叫他们跟着夜烬寒挡住了太微府的进攻,又来到了这里会合。
“我听夜先生说过贪狼帮的事了,”樗旻枢的声音沉稳,“看起来其他帮众并不知道你们邢帮主用他们铸剑的真相,亦对自己已变成了一副傀儡并不知情。”
一旁传来衣料摩擦的簌簌声,樗旻枢不转头便知晓是秦佩环点了点头:“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们,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他继续问道:“秦姑娘可想过,为什么大家会跟着你抵抗太微府、跟着你来么?”
秦佩环扭头看向他,想了想道:“是因为我有帮主的信物?”
“帮主的信物,又代表了什么呢?”
秦佩环愣住了。
就听樗旻枢继续道:“我并无立场对邢帮主的做法评判,却能明白,一帮一派之所以能将大家聚集在一起,都是因为一个共同的目标、共同的信念,邢帮主用这样东西将你们天南地北的人汇聚在‘贪狼’之名下,它却不会因邢帮主的离开而改变。”
秦佩环睁大双眼,见他双眸如星如剑,笃定道:“因为这样的信念,一直在你们每一人的心中。”
“……我明白了。”秦佩环心中泛起热意,她对樗旻枢笑道,“多谢你,樗先生,你真是像启明星一样的人。”
“哈哈哈,这样说来倒是我不该这么早来找你——我本是要让你去歇息,若是启明星出来你便没法好好休息啦。”
二人相视着笑起来,秦佩环只觉心中迷雾散去不少,正在这时,却听远处骚乱起来,樗旻枢面色一变连忙起身,已有人冲进来对两人道:“不好了樗先生,有、有人闯进了营帐中,杀了我们好些人,又将几个帮派首领抓走了!”
“什么?!”秦佩环心中惊诧,这时又有人来报:“不好了,雾前辈的小徒弟也被人趁乱捉走了,血修罗已经去追了!”
怎么会这样?秦佩环忙转头看向身旁之人,就见樗旻枢镇定道:“派人追击,让小简去安定众人……”
“不必追了,对方已经离开阵法。”两道人影落在眼前,却是算无名和程知行。
算无名道:“夜烬寒去追抓走晓噙霜的人了,而那些人离了阵法便向郜鄞而去。”
“很明显了,今晚的偷袭是太微府之人潜入所为,”程知行面色沉重,“恐怕目的正是为扰乱我等的人心。”
樗旻枢问:“被抓走的都是谁?”
算无名报了几个名字,樗旻枢凝重道:“这些都是先前会议上支持我们与太微府抵抗到底的帮派。”
程知行一顿,与樗旻枢对视一眼。
这下再明显不过了——一是之前与会的帮派中有人走漏了消息,说不定甚至已经和太微府勾结,二是太微府抓住了他们联盟初成人心不齐的契机,混入阵法中,又利用从得到的信息抓走支持反抗的人,再制造混乱,这是对他们无声的恐吓与威胁。
樗旻枢忽而明白了对方的意图——比起直接除掉他们这些反叛者,这次太微府选择在心理上威慑他们,他要他们永远保持对世家和太微府的畏惧和屈服,从此再无人敢生反叛之心。
那么现在落在太微府手上的人,恐怕正是他们用来杀鸡儆猴的“鸡”。
樗旻枢转头对程知行道:“程首领,不能再拖了,快带队前往郜鄞,解救被擒之人!”
***
黑暗中传来一阵阵粗重的喘息声,兰锦烟动了动酸疼的眼皮,在昏沉间听得有人在耳畔呼唤道:“锦烟……”
她努力拨开蒙在眼前的黑雾想要挣扎着起身,耳边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晰熟悉起来:“锦烟,振作起来!”
如同溺水之人的救命稻草,兰锦烟伸手胡乱抓了几把,最终按在一个结实的小臂上,她喉间一动,奋力挤出一点声音道:“岳——咳咳……”
浑浊空气涌入体内,却刺激得胸腔内的伤口针刺般疼起来,兰锦烟剧烈咳嗽了几声,眼前仍是黑蒙蒙地睁不开来,好在这时一直守在身旁的人立马将水递到了她嘴边。
岳鸣渊将半昏半醒的人小心扶起来,让对方就着水吃下最后一颗丹药,就见兰锦烟依旧死死扣着自己手臂,艰难问道:“岳鸣渊……我们这是在哪儿?”
四周回荡着压抑的痛呼与哭泣声,岳鸣渊环顾一圈,周围几间监牢内同样锁着被太微府抓来的“叛党”,他们大多在先前的抵抗中受了重伤,又被封住灵力关进暗无天日的地牢内,有的还遭受了严刑,此刻要么被伤痛折磨地痛不欲生,要么早就虚弱不堪。
岳鸣渊算是这些人里面情况较好的,便将随身携带的丹药和清水分发出去,可惜效果终究有限,如兰锦烟这般受了致命伤的人还是昏迷不醒,他焦急万分却束手无策,向狱卒求助自然遭到了驳斥,只得守在兰锦烟身边一遍遍呼唤对方。
好在苍天有眼,好友的情况看起来开始好转了,不然他真不知该如何向靖取罗交代。
岳鸣渊重新将人放在茅草铺就的休憩处,对兰锦烟低声道:“这里是地牢,我们被太微府的人抓回郜鄞了。”
顿了顿又补充道:“你放心,阵法已经结成,取罗他们不会有事……我们也不会有事的。”
臂上力道一松,兰锦烟一直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歪头重新昏了过去。
“锦烟?锦烟!”岳鸣渊面色一白,连忙拿手去探,只觉对方身体忽然冷了点,他神色一瞬空白,随即凑到兰锦烟耳边疾呼道,“锦烟、锦烟,别睡!我是老岳!你快起来……咱们还要出去找取罗他们呢!”
眼见兰锦烟丝毫没有反应,苍白的脸上神情异常放松,好像再无牵挂,岳鸣渊顿了顿,忽而一咬牙扑到牢门口,举起双手疯狂晃动铁栏杆,一边大声喊道:“来人!来人呐!”
不知呼喊了多少遍,却没有人回应他,远处的守卫也对他视而不见,岳鸣渊眼圈泛红,只感到一阵悲愤的无力,他一拳锤在栏杆上,哽咽道:“来个人救救她啊……”
他将额头抵在冰冷的牢门上,只觉得老天竟是如此无情,他们三人相知相识,互相扶持一起努力,他们不是什么举世无双的天才,亦没有多么惊天动地的身份,但他们有共同坚持的志向,也天真而笃定地相信着脚下的路一步步前行。
他总惊叹她于阵法一道的才华,也坚信她总有一日能凭借自己的能力崭露头角,却没想到有一日自己要眼睁睁看着对方在暗无天日的角落里无声无息地死去。
就好像笼罩在他们这些人头顶的那一片黑暗从未离开过。
岳鸣渊浑身颤抖起来,他坚持了这么久,此刻却感到前所未有的颓丧,他低低啜泣着,抬手胡乱抹着脸,甚至不敢回头去再看一眼兰锦烟沉静的面容。
这时一道声音却打破牢内沉重的气氛,在岳鸣渊头顶响了起来:“方才就是你在喊叫?”
岳鸣渊没有抬头,就听又有一人答道:“禀说大人,正是此人。”
说知难垂眸冷冷望着半跪在地的人,问道:“他为何喊叫?”
“禀大人,他之前已打扰吾等数次,说是为那位女子求救,吾等怕其中有诈,并未应允。”
说知难无声打量了一番牢内情形,对身边之人道:“吩咐狱卒将这些人锁好,再给他一粒‘还魂丹’。”
***
竹栖砚握紧右手,便见面前人浑身一震,随即身影又虚幻了几分。
与之相对,整个化境中的灵力都源源不绝地流进了他的体内,竹栖砚袍袖被风吹得鼓动,额前散发之下的一双眼中露出志在必得的笑意。
那老者似是见自己挣脱不得,气极反笑:“竟想将我整个化境之力纳为己用助你渡劫,该说你是异想天开,还是胆大妄为呢?”
“前辈谬赞,”竹栖砚回敬道,“若不使用非常手段,如何让您另眼相看呢?”
“呵呵,”老者问,“所以,这就是你的证明?”
他说着凑近竹栖砚,任由对方手臂将自己的虚影贯穿,接着抬手按住竹栖砚肩膀,眯起眼哼笑道:“小子,别高兴得太早,你还没赢——你说得对,这化境之中万事万物皆可为棋子,但你也只对了一半,其实不仅化境之中,化境之外,亦是你我棋局的一部分。”
他挥手挡住竹栖砚攻向自己脸侧的一击:
“自你进入诏狱,便已身在我设的此局之中,现下也不过是迈出了真正破局的第一步——那么,你要如何赢下这局,从诏狱脱身呢?”
谁知对面之人笑意未改,丝毫不惧道:“有前辈之力襄助,在下相信定能破局,不然,便只能委屈前辈和在下一同——灰、飞、烟、灭、了。”
最后几个字轻飘飘落下,竹栖砚翻手拨开对方骤然的袭击,转身接下对方紧接而来的一掌。
灵力如波涛向四周荡开,直往极远之处而去,下一刻只听“咔嚓咔嚓”的声音响起,天穹与大地尽处开始出现一道道裂缝。
与此同时,汇聚到竹栖砚身上的灵力在他体内充盈流转,结成一个绽开的纹路印记出现在他的额头之上。
青色的光芒在竹栖砚额前与眼中泛起,他双手凝出法诀,缓缓合在胸前,接着甩出折扇握在手中向天一抬,霎那间卷起雄劲罡风划破天幕与星辰!
“轰”!伴随着一声巨响,整个化境在两人身周崩塌分解,老者的身影又暗了几分,几乎与纯白的神识之境融为一体。
而下一刻,但见竹栖砚挥扇向下又是一指,青色的灵力凝聚成飓风海浪,自他身后铺天盖地卷来,眼看着要向老者所在之处淹没而去。
“便请前辈看看——在下的‘化境’之术罢。”
老者并指点在自己周身大穴处,重新让身形显现出来,但见他黑袍红绶,鹤发翻飞,同样结起“化境”朝竹栖砚而去。
青色的风浪顿时淹没了他的身影,下一瞬,他的身形化作一条黑龙冲出海面,咆哮着张开巨口咬向半空中的一点人影。
竹栖砚翻身躲开,折扇掀起滔天巨浪扑向黑龙。
黑龙动作矫健,灵敏地躲开一道道接天水柱,腾身不依不饶地缠着竹栖砚,瞬息之间,一人一龙已过了几十招。
只见黑龙将龙尾一甩袭向竹栖砚身后,竹栖砚抬扇凝风为盾抵挡开来,接着他在转身时左手抵在身前迅速掐诀,黑龙见一击不中又要再攻,却见突然间无数青风水浪将对手包裹起来。
黑龙仰天长啸一声,挥起利爪要刺穿对方身前的防护罩,忽听一阵清戾的龙吟,一条白龙破开眼前风波向他面上咬去。
雪浪接天,狂风不歇,凶猛凄厉的吟啸声响彻整片天地,一黑一白两条巨龙在海面上纠缠撕扯,尖爪与利齿划开的伤口里流出清澈的灵力,接着又消散在虚空中。
随着两只猛兽攻势愈疾,二者身影逐渐交织成黑白两色相逐相融的阴阳太极图,而竹栖砚和老者的身形重新现于龙首之上激烈交手,时而追逐、时而换位,恰如阴中有阳,阳中有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但见针锋相对间攻守易位,此消彼长,相生相克,难舍难分。
老者袍袖一振,鼓动罡风向对手削去,竹栖砚矮身一躲,挥扇相抗,交手间两人跃下龙身,于下落过程中又是拳脚拆招,黑白两龙在他二人身后坠落,齐齐没入沧浪之中。
碧波退去,半顷海潮散作点点灵力,深海之下,两人却落进一处战场之内,只见两军对垒,士兵各个披坚执锐严阵以待,一条长河横亘在他们之间,惊涛拍岸,战局一触即发。
竹栖砚将帅旗拿在手中一挥,登时擂鼓声震如雷响,战马嘶鸣,各队士兵随他意念排布,随即在震天杀声中渡河攻向对岸。
在河的另一边,老者一把拔|出腰间佩剑,号令己方队伍变换阵法相迎,一时间飞马踏冰河,铁衣没黄沙,寒光照彤云,碧血染红缨。
竹栖砚挟着帅旗飞身至半空,一边观察战局一边挥舞帅旗指挥,但见旌旗飞扬间拨动四方灵气,汇聚成无形杀机直取对军将领。
老者纵身一跃跳在一匹失了主人的战马上,扬起缰绳驾马提剑迎向竹栖砚的攻击。
但见剑刃缠上红旌,绣旗裹卷冷锋,将帅相争间招式变换,引动地上两军对战局势瞬息万变。
一招旌旗横扫,我方声东击西欲擒故纵,一式长剑直挑,你军调虎离山暗度陈仓,一进乘胜追击,一退反客为主,你来我往,你夺我争,疾如风,徐如林,侵略如火,不动如山。
“咚咚咚咚咚!”击鼓声愈来愈急,携着逼命的杀意叩击着每个人的心弦,战场上刀光剑影也随鼓点愈来愈烈,半空中,两人的对决也到了决胜之时。
老者挥剑变招当头斩下,竹栖砚横过旗杆以矛尖相抵,只闻“咚!”地一声鼓槌落下,两兵应声相接——
一片白光闪过,万马奔腾化作尘烟,两人转身掀袍翻袖,各自坐在一张棋盘两端,接着先前未完之局继续执子厮杀起来。
但见老者执黑,一改从前飘忽不定难以捉摸的战术,一路攻势如风数度将对手逼杀至绝境死地。
随他棋路步步落下,枰上升起崇山高台、琼楼玉宇,千百修士龙争虎斗奇招频出,而七家立于七座高山之巅睥睨众生,将天门死死封守。
反观竹栖砚挟白子各处拼杀,几次化险为夷绝处逢生,征子之间气机连通,始终未行到最终死局。
只看他逢山开路、遇水行船,时而隐忍蛰伏不发,时而出其不意反击,暗暗在七家之外汇聚起百十股势力,誓要移山斩蛇,翻天覆地。
棋盘上抬手落子无声对峙,棋盘对面的两人身后各自化出虚影,在半空中激烈交起手来。
老者抬手扣住竹栖砚左腕,与对方相视一笑,接着手中使力将对手手腕狠狠一拧。
竹栖砚却借力腾空,衣袍如青云飘荡,出手却比闪电迅疾,直取老者双眼。
老者翻掌挡住袭击,两人一拆一挡,闪转腾挪间,是敌手一较高下,是良师指点迷津,是知己比试论道。
两道人影纠缠难分,顷刻间又化作黑白双龙飞天盘旋撕咬,不多时又变换出两军对垒决胜千里。
神识之中衍化万千,时而是谋者运筹帷幄,时而是说客合纵连横,时而是三千士前刀剑争锋,时而是四十洲上翻云覆雨。
一黑一白,方寸经纬间拈子起劫数。
是阴阳相生祸福相依,是连军百万攻城略地,是计中有计变外生变,是天下风云谁主沉浮。
是定局,是变势,是埋伏计,是连环劫,是危机四伏,是气象更迭,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是一念方兴万劫不复——
皆由两指间的小小棋子——
“啪!”
——定夺乾坤。
霎那间,一道光柱自竹栖砚指尖白子上升起,一路冲破识海、冲破数重阵法,直达云霄!
***
雪明禅伏在桌案上挥笔疾书,头也不抬道:“你来做什么。”
照钧铭掀袍在他对面坐下,嘴角噙笑:“你我一同留守本部,我来看望一下右执法大人都不行么?”
“多谢,慢走,不送。”雪明禅没有感情地回着,随即从案边拿起下一卷竹简开始批阅——五洲的事务先由各地太微府分部处理,若有不能决断的或是重大事件则层层上报,最后汇总到太微府右垣总部,也就是他这里来。
可惜对方并没有离开的自觉,照钧铭挑了挑眉,拿起他批好的竹简随意翻了翻,一边唉声叹气道:“小明禅,你怎的这么无趣啊——首席大人带着落廷尉走了,却将诏狱的烂摊子丢给我,最近可把我累坏了。这会儿好不容易抽出点时间来找你,你却连句体几话都不肯和我多说,真叫我伤心。”
雪明禅笔尖一顿,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却终于将头从案间抬起,勾起嘴角对照钧铭皮笑肉不笑道:“左执法大人辛苦了,您赶紧去休息罢,别在小人这里伤心了。”
说着就要伸手抢回对方手中的卷册,不料照钧铭却将手臂向后一扬,令他扑了个空。
“诶——”照钧铭却道,“我看右执法大人眼下这两片黑青瘆得慌,快些放下手中事务,让你我兄弟二人好好畅谈一番罢。”
雪明禅咬牙再抢,照钧铭弯身又躲,眼见对方有意挑逗,雪明禅气闷道:“照兄何必在此戏耍愚弟?既知诏狱事关重大,便该多加看顾才是。”
“我正想与你聊聊此事,”照钧铭将竹卷在手中一转,用其中一端轻轻压着雪明禅肩头令其重新坐下,问道,“你觉得,诏狱里那些深藏的虫子当真会如首席所料,咬中我们放下的大饵么?”
雪明禅和他对视,闻言想了想回道:“你不是去见过那位雾赦己了么?你该是最清楚的。”
照钧铭另一手撑着下巴,脑海中浮现出在诏狱中和雾赦己交涉的情景,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
雪明禅趁机从自己肩头夺回了卷册,便在此时,整个太微府忽然剧烈震动了一下。
雪明禅震惊地抬起头来,只见照钧铭出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拉着他闪身到了殿外。
两人抬头望去,平都天际风起云涌,隐隐有灵力光芒如龙蛇一般游走在积聚的墨云之间,忽而一道光柱从诏狱之中冲天而起,如利剑一般刺进重云之中。
雪明禅知晓再不能等,立马传令道:“通知诏狱,即刻启动封锁大阵——”
话音未落,又见青色阵法自光柱底部向外扩散,眨眼之间光芒大盛,淹没了整座诏狱,更卷起千重风波向太微府宫殿府邸而来!
“结阵!即刻结阵!抵挡冲击!”雪明禅的话只能硬生生改了个方向,号令众人护住太微府。
狂风呼啸而过,吹起一众黑红色衣袍,雪明禅首当其冲,他一边以灵力抵挡,一边奋力眨眼,想要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
“马上联络诏狱守卫,弄清楚里面到底发生了何事!”
这时却见身旁一人迎风走上前去,眼中闪着探究与疑惑,却是伸手慢悠悠地搭上了腰间佩剑。
雪明禅睁大双眼:“照钧铭!你要作甚——”
他话还没说完,便见照钧铭脚尖一点跃至半空,拔剑径直劈在了仍旧在扩大的青色护罩上。
“唰——”剑气激荡,与阵法灵力相互碰撞,霎时震得四周又是一阵摇晃,而照钧铭却丝毫未受影响,反而又提剑斩出数道凌厉剑气,直向空中光柱与阵法薄弱处而去。
片刻后,但见他重新落回地面,脸上兴味盎然。
雪明禅问道:“情况如何?”
“当真有趣,”照钧铭抬头看着阵法之上聚集的风雷,仍旧笑着道,“居然有人在诏狱里渡元婴劫。”
他说着看向一旁的雪明禅:“小明禅,诏狱关押人员是由你登名造册的,你可记得有人恰好达到这个境界?”
雪明禅神情严肃地摇了摇头,于是照钧铭了然道:“那便是了,你定是也猜到了罢——落廷尉抓回的那尊大佛,这回可是把我们太微府耍得团团转呢。”
“糟了!”说话间,雪明禅回身焦急道,“来人,随我去落廷尉府邸!”
又对照钧铭嘱咐道:“左执法大人,你先带左垣的人对付这里,并查清诏狱内现在的情况。”
照钧铭点点头,于是雪明禅带着右垣的部下,一路赶至落萧河的住处。
既然诏狱中的雾赦己有诈,那么对方真实目的恐怕是——
雪明禅猛地停下脚步,让劈向自己的巨镰落了空,他抬起头,看向坐在屋顶笑容痞气的白发女子。
对方歪了歪头,冲他吹了个口哨道:“嘿,睡了这么久,刚刚醒来就有这么多人欢迎我啊。”
***
阒静中忽然响起几道极细小的沙沙声,一队执事来到地牢前,门口守卫见到来人,对为首之人行礼道:“方队长!”
那姓方的队长朝他们点了点头,随后道:“到点交班了,弟兄们下去歇息吧。”
守卫不疑有他,对队长身后的同事抱拳,便纷纷退下,临走时还听得队长对接班的几个人吆喝着:“都打起精神来!万不可松懈!”
待到被换下的守卫都离开了,方队长一改刚才戒备的状态,朝身边一人低声道:“时间紧迫,你们快去快回。”
那执事正由程知行假扮,闻言冲周围几人一招手,靖取罗等人便随他鱼贯而入,潜进了地牢之中。
牢内自然也有太微府之人看守,但他们几个得了方队长的提点,知道如何蒙蔽看守的视野和阵法,如此一路行至关押叛党的区域。
靖取罗一眼便看见了躺在监牢内的兰锦烟与岳鸣渊两人,心中一阵惊喜,当下便要上前打开门上阵法,却被程知行先按住。
“有些不对,”说话间,程知行并指弹出一道灵力打在背对着他们的岳鸣渊身上,但见阵法上光芒一闪,牢内两人却如幻象一般瞬间消失不见了。
“糟糕!”不过一息之间,众人环顾四周,却见所有牢狱内竟已空无一人,程知行当机立断打开门上阵法冲进岳鸣渊所在的牢内迅速查看一番,最后将目光落在沾了干涸血迹的茅草上。
“怎么回事?他们不在此处?”跟着进来的靖取罗亦取出随身携来的灵器探测,此地却找不到丝毫有关屏蔽术法的痕迹。
旁边牢狱里的人显然也一无所获,不免疑道:“难道是樗先生所说的接应人骗了我们?!”
然而程知行却否定了他的猜测:“我看他或许早就身份暴露,太微府连他也瞒过了,以此来骗我们上钩。”
“你说老方也被骗了?”靖取罗惊道,“可他一直在此负责地牢守卫,也是亲自押送所谓‘叛党’进来的。”
“他们确实曾被关在这里,但恐怕在我们来之前被太微府秘密转移了。”程知行说着从茅草堆里捡出一个小瓶打开,从里面倒出一粒药丸用手捻碎,就见药渣化作一道光芒在虚空中现出一行小字来。
“这是……”
“是岳大哥留下的信息,他们确实被那个说知难带走了,”程知行说着起身,招呼众人往外走,“快些离开这里,他既通知我们,定会设法沿路留下讯号,我们赶紧去追!”
就在众人前脚离开地牢之后,郜鄞太微府分部的一处隐蔽暗室中,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咳咳咳……”刑架上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老者无力地挣动了几下,随即察觉到什么一般费力睁开了眼。
一道模糊人影出现在身前,没有丝毫犹豫地抬刀割向他身上锁链。
混浊的污血蒙住眼前景象,曲清和却能清楚来人身份,连忙挣扎着含混开口低声道:“三丫头……快……快走……别管我!”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他话音落下之时,一道刚烈掌风迅速拍向来人后背!
雾赦己蓦地转身,挥刀挡下逼命攻击,冷眼看向自黑暗中走出的身影。
“果然不出所料,你又和那两个小子联合起来骗了我,”落萧河停下脚步,一盏灯火在二人头顶亮起,将两人的面目映得忽明忽暗,他扯起个嘲讽的嘴角,“雾赦己。”
随着口中姓名道出,雾赦己已持着“潜龙”与“藏凤”双刀砍了上来。
落萧河转身避开,同时觑见对方眸中滔天的怒火:“落萧河——你这个畜生!”
***
下人小心翼翼地将茶水送进书房,算未予心中烦闷,示意对方赶紧离开。
那人自是无声无息地退了下去,却在即将推开房门时被算未予叫住了。
“朝家主现下在哪儿?”算未予问道,语气莫明。
下人低着头回道:“朝家主正由大公子陪着,似是有要事相商。”
“啪嗒”一声,是茶杯摔在地上碎裂的声音,
算惜年伸手拍了拍面前人的肩膀,算悯心险些跳了起来,随即一惊一乍地转过身来,见是她才作势舒了口气,抬手拍拍胸脯小声嘟囔道:“三姐你干嘛呀,这样好吓人!”
“是你自己做贼心虚,”算惜年抱胸看着他撒娇,面色不改,“说吧,鬼鬼祟祟地做什么呢?”
“我哪有!”算悯心张口反驳,“这是我自己家里,我干嘛要鬼鬼祟祟?”
算惜年并不回绝,只是静静盯着他,半晌算悯心果然败下阵来,低头揪着袖口,诺诺道:“唉……好吧,咱们姐弟俩好,我跟你说了你可不能告诉大哥和二姐。”
“谁和你姐弟俩好,”算惜年轻哼一声,对他笑道,“你先从实招来,我再看看要不要告诉大哥。”
“啊——”算悯心惨叫一声,上前来拉住她手臂,仰头眨眨大眼睛,哭丧着脸道,“我、我只是来看看朝家人都来了些谁而已……”
“就这?”算惜年奇道,“那你大可大大方方去拜访,为何要躲在此处偷看?”
算悯心却拉着她到自己先前的位置,示意对方看向一处客房,神神秘秘道:“姐你不知道,这房子里的人自来到咱们家就没出来过,我好奇对方身份,又不敢擅自叨扰,这才偷偷来看一眼。”
他说着伸出一根食指:“就一眼。”
“原来如此,”算惜年了然,随即拉着对方道,“那走罢。”
算悯心急了,脚下不肯挪动半步:“我真的只看一眼,大哥正忙呢,咱们就不必打扰他了吧……”
“想什么呢,”算惜年转回身弹了他一个脑瓜蹦儿,“我是说咱们一起去偷偷看一眼。”
“哦,”算悯心立马眉开眼笑,迈开步子道,“走走走!”
朝别赋推开屋门,见身旁人踌躇不前,索性伸手拉起对方手腕:“算公子请吧。”
算忧生敛眸,却并不迈步:“既是朝家主要商讨要事,忧生自当回避才是。”
朝别赋哼笑一声:“公子都大胆建言了,此次对付帮派自然也需你出谋划策——我都遵循你的建议暂时撤退了,你可不能撂挑子不管啊。”
算忧生轻轻叹了口气不再推脱,朝别赋看得新奇,暗道:他这副面含忧色的模样,倒是和名字十分相配。
两人入了座,朝别赋手中转着一个通讯阵法迟迟未发动,有意逗弄对方:“算公子不妨猜猜,我要带你见谁?”
算忧生哪能不知他心思,自然也在心中有个人选,然而嘴上却道:“想来也是为朝家主出谋划策之人罢。”
朝别赋“哈”了一声,恰好阵法光芒亮起,一道身影随即出现在算忧生对面,见到他也丝毫不惊讶,只规规矩矩行了一礼道:“见过算公子。”
算忧生眼中闪过了然与探究,微笑着回道:“久仰首席大名,今日终得一见。”
“客套便免了罢,”朝别赋开口道,“算公子要英雄惜英雄,自可另寻时日。”
说着不看算忧生脸色,只转向始终面无表情的雁孤宁道:“事情安排得怎么样了?”
“回朝家主,本府已料到对方会派人来劫狱,故安排禁庭事先将人悄悄转移。”雁孤宁道,“另外收复城池中躲藏的帮派成员也已搜查出大半,归顺四十六人,其余二十八人有一半誓不投降,皆被处死悬首示众,其余人则因此动摇而归降。”
“嗯,把那些处死的人和先前的朱雀盟之人一起吊在赤县城头,好震慑那些不知好歹的乌合之众。”朝别赋语气轻松,又问道,“阵法里的情况如何?”
“本府已派人潜入阵法内探查帮派情况,同时制造混乱,也说服了一部分帮派首领,他们答应和我们里应外合,击破阵法扳倒七杀盟,另抓获支持七杀盟的首领数人,随先前擒拿者一并转移。”
“呵呵,”朝别赋嗤笑几声,对一旁的算忧生道,“算公子,这便是这些帮派的真面目,只给他们些小恩小惠,他们就能倒戈相向——你说那七杀盟的放言要推翻世家?哈,就凭这些只顾眼前利益、只会逞一时之快、见风使舵、贪生怕死的蠢材么?”
“我承认你说得不错,这七杀盟中确实有些能人,使他们尚有抵抗之力,但仅仅靠这些人能做成什么?是打败坐镇世家的诸位老祖,还是冲进重重防守中刺杀一个家主?”
他简直要被自己所言逗笑了:“哦,我忘了,你还说那个樗旻枢纠集了一群凡人散修不知在岐渊内忙什么,真是愚蠢至极!”
“他还是不够了解这些人,那些愚民可不管头顶上是朝家算家还是阳家,也不管百年千年万年的修仙大道,更不管谁是谁非谁说了算,只要给他们饭吃,只要能让他们活下去,他们就能一辈子低着头闷声不吭走到寿命尽头。”
“那些修者亦然,只不过他们索要的东西换成了资源、灵力、修为——这东西这些帮派给不了,世家却已给了千百年,因为世家早已掌握维持世间秩序的手段,而他们却想挑战游戏的规则。”
“跟他们谈天真又可笑的理想?哈!我倒要看看,在走投无路时,在利益驱使下,他们会不会因为空口无凭的理想继续支持他。”
“帮派之流,说到底只是一盘散沙,小小蚍蜉妄想撼动万年大树——痴人说梦罢了。”
“这些根本不足为惧,”说到这里,朝别赋突然话头一转,勾唇笑道,“我更在意的,是我们的老朋友。”
“听闻竹栖砚和玉苍鸾也加入了七杀盟,我很好奇,这一场大戏中他二人又扮演着什么角色呢?”
他说着又转向算忧生:“哦,这二位的鼎鼎大名想来算公子也有所耳闻罢,说起他们的事迹,那可谓是臭名昭著,远的不说,就说阳家覆灭之后,他们可是胆大到连阳家家主印也收入囊中了呢。”
“我此番前来南洲,正想着顺便将此物从他们手中讨回,算公子足智多谋,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
“哗啦!”
玉苍鸾从水中探出上半身,仰头甩掉发上沾着的水珠,睁开眼看向不远处的两人。
但见其中一个书生打扮的人正挥动手中墨笔在虚空中点画,笔下墨迹随他动作化为实质的山河草木,融进这方世界之中。
玉苍鸾环顾四周,这才发觉自己身下河流并岸边景物竟然都是黑白两色,仿佛这里是一幅被人绘制而成的山水画卷,而他们三人不过是画境的闯入者。
正当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处奇妙境界时,另一人却在此时开了口:“你醒了,玉阎罗大人,事情紧急,我见阁下身陷危境,便让儒念以御墨之法将你救出,若有冒犯之处还请海涵。”
玉苍鸾闻声望去,只见说话之人丰神俊逸,青衣纶巾,一双眼却半阖着,敛去了其中的精光,那人继续道:“不才乃算家大公子帐下,鹤少巽。”
玉苍鸾冷笑一声,道:“擅自插手我与他人的对局,却美其名曰救我,你们有什么目的,不如直言。”
他说着便要起身踏出水面,谁知一直闷声作画的千儒念忽然笔锋一甩,洒出几个墨点向玉苍鸾攻来。
玉苍鸾自河中跃至半空,四周山石花草却都化作墨痕如绳索般将他整个人缠住包裹在其中。
他眼中涌起寒霜,低头看着千儒念走到鹤少巽身旁,冷道:“这是何意?”
鹤少巽只是规规矩矩朝他拱手一拜道:“我等前来,乃是为向阁下讨取阳家的家主印。”
他说着掀起眼帘看向空中被困的人:“还请阁下将此物交出,我等自不会再为难阁下。”
原来算忧生料到此行朝别赋必会追查家主印下落,又恰巧得知樗旻枢手中也拿着金乌印,于是便暗中派人带着自己手中的金乌印前去七杀盟交涉,一方面试图讨回樗旻枢手里的家主印,一方面金乌印既离了算家,自然能洗去算家私藏的嫌疑,打消朝别赋的疑虑。
可彼时朝别赋一行已接近引安,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将金乌印带出算家也是个难题,千儒念自告奋勇以御墨之法隐藏行迹,算忧生便将此事交给了他,当时连通金乌印递给他的,还有一个锦囊。
算忧生嘱咐道:“我前些时候知会了少巽,想来他不日便会回转,你且先去找他,并将这个锦囊给他,他自知道该怎么办——为确保你二人安全,朝家人离开前,暂且随他留在外面罢。”
主公托付重任给自己,千儒念自然万死不辞,离开算家一路隐匿行迹,找到了从檀容回返的鹤少巽,鹤少巽拿到锦囊便明白了算忧生的意思。
朝别赋来南洲打的是什么主意——阳家已被朝家吞食大半,饕餮之口又如何能因此被喂饱,雪千两家关系密切,又都在北洲,朝别赋不好动手,自然先将目光放在了南洲。
算忧生本打算先吸收南洲帮派力量,再联合御家抗衡朝家的吞食,但显然朝家等不了那么久,而盯上南洲帮派的,也不止算家一个。
眼见朝别赋借蓟北刺杀之事发难,协同太微府插手南洲之事,又自己端居幕后,咬定算家理亏让算家做前锋,借此消灭帮派的同时削弱算家实力,算忧生自不能坐视朝别赋当了这黄雀背后的猎手。
既然朝别赋矛头直指南洲帮派,算家当然也能利用南洲帮派反咬朝家一口——当下最重要的是,让朝别赋打消立刻拿下算家的念头。
正好上次会面樗旻枢提出了阳家家主印,不若便以此为筹码再谈一番互助。
显然樗旻枢对两人的到来并不意外,只是他以为对方会用说通古当谈判条件,却不想鹤少巽张口先提起了金乌印。
这下既出乎预料,又似乎正在某人预料之中,樗旻枢压下心中惊疑,对两人道:“实不相瞒,金乌印如今不在我手边,而暂由竹玉二人保管。”
这话中深意颇多,两方都是聪明人自不必多说,于是鹤少巽对樗旻枢道:“说先生会继续留在这里,全力支持你等维持阵法,樗先生,保重。”
如此赶到白楼城阵法外遇到正和渡松乔战得不可开交的玉苍鸾后,鹤少巽让千儒念出手将玉苍鸾拉进了画卷之内。
这御墨之术强弱并不在于修为高低,而是个以死物隐匿活物的方法,故而渡松乔虽修为高强,至今仍未发觉端倪。
此行顺利如斯,眼前便是最后一环,算家两人本以为事情将要落定,不料玉苍鸾同样语出惊人:
“你也看到了,此地只我一人,而金乌印在竹栖砚身上。”
145-150
同类推荐:
清冷师姐变疯批,炉鼎师妹撩不停、
老实妻子欲和离、
太微令、
失忆后钓系O总诱我标记她_陈厘、
大小孩:36次快门、
高门美人、
娇妻攻笔趣阁、
恶毒女配拯救日记[综影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