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AI文学
首页太微令 150-155

150-155

    第151章 蚍蜉之量(终)


    沉沉夜幕之下,一辆不起眼的小车在古道上奔驰,两旁的树影如同一只只张牙舞爪的精怪,冷眼俯视着漆黑夜空张开大口,将车顶的一点灯火慢慢吞噬。


    这辆马车从外看去不过能容纳二三人的样子,内中却放置了空间阵法,说知难与几个太微府下属押着一众叛党严肃而立,一道束缚阵法将他们与外界相隔。


    岳鸣渊靠坐在阵法一角,屈起指节轻轻碰了碰面前躺着的人额头,待确认对方前额不再滚烫,脸色也稍稍恢复了红润,才真正松了口气。


    他确实没想到,太微府的人居然真的会救兰锦烟,那颗“还魂丹”帮他将好友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岳鸣渊抬头悄悄瞥了一眼远处闭目养神的说知难,心情十分复杂。


    为什么对方要救人?是无心之举还是有意为之?太微府又如何要将他们连夜转移?他们要被带到哪里?迎接他们的命运又是什么?


    岳鸣渊心中有个不好的猜测,这使得他更加摸不透说知难救人的目的何在——若说对方出于纯粹的善心和慈悲,他是半个字都不信的。


    然而不动声色地转移他们,定会让前来营救的人扑个空,岳鸣渊当时能做的也只有留下丹瓶传递这些人的动向,好教同伴们勿要以为他们已遭遇不测,从而乱了阵脚正中敌人下怀。


    只是虽然他设法在途中拖延,但太微府显然见多了这些手段,并没有给他留下线索记号的机会,如此要如何向同伴传递信息……岳鸣渊这厢正在绞尽脑汁,却忽然发觉面前人轻轻一动,睁开眼来。


    “锦烟!”眼见兰锦烟撑着身子要自己坐起来,岳鸣渊连忙上前将人小心扶着,关切道,“你感觉好些了么?”


    兰锦烟点点头,面上已不见伤重时的脆弱之色,她对岳鸣渊轻声道:“多谢你,老岳。”


    “咱们啥关系你还与我客气。”岳鸣渊挠了挠头,不知该怎么告诉她事情的原委,却见兰锦烟已打量过四周,看向他问道:“我们现下是在何处?”


    岳鸣渊停下动作叹了口气,索性将她昏迷后的经过直接告诉了对方,兰锦烟垂眸思索了一阵,看着并不想对自己获救之事多言,只复又对他道:“我有个法子,也许能试试。”


    岳鸣渊一凛。


    片刻后,靠着车厢养神的说知难倏地睁开眼,看向自己面前的女子,冷声问道:“有什么事?”


    兰锦烟向他拱手作揖,拜道:“听友人说我性命垂危之际,是大人施以援手救我一命,锦烟特地前来拜谢。”


    说知难抱着双臂,回道:“我并未说要救你。”


    兰锦烟仍旧低着头,说知难只能看到她发髻上有一只木钗,不知雕着什么,颇有几分生动,兰锦烟继续道:“但大人仍于我有赠丹之恩,我虽无法改变自己立场,却愿意在力所能及之内帮大人做一件事。”


    说知难眯起眼来:“你曾经的同伴们有许多扛不住威逼利诱归顺于我等,你却笃定自己立场不会改变,有趣。”


    兰锦烟抬起头,自下而上和他对视,一字一顿道:“虽九死其犹未悔。”


    说知难愣了一瞬,随即嗤笑一声:“愚蠢。”


    他将头转向另一边:“我还是那句话,我并未救过你,你回去罢。”


    兰锦烟对他又是一拜,转身回到了原处,说知难见状又闭上眼,谁知没过多久车内却响起了吵闹声。


    “你作甚要去谢他?他杀了我们许多同伴,给我们丹药还不知有何图谋!”


    “救命之恩当结草衔环相报……”


    “何须同这些为虎作伥之人讲道义?他是不是让你做你不愿意的事了?就知道他不安好心!放开我,我要去将他揍个满地找牙!”


    “老岳你冷静一下,听我说……”


    “我说了放开我!”


    “啪!”只听清脆的巴掌声响起,车厢里原本正在低声交谈的人们都安静了下去,纷纷转头看向起了争执之处。


    兰锦烟头发散乱,抬手捂住一半脸,从地上慢慢站起来,红着双眼看向面前被太微府执事压住的岳鸣渊。


    旁边有人看不下去了,出声指责道:“老岳你这是做什么?兰先生同你好好说话,你作甚要打她?”


    “我知你们平日里最是要好,你要替兰先生讨个说法我没阻止你,但你咋不听她把话说完?”


    “你看你二人狼狈的模样……唉,小岳,你跟小兰好好道个歉罢。”


    “……”


    众人纷纷劝阻,岳鸣渊涨红了一张脸,梗着脖子扭回头看向眼前人,干巴巴道:“对、对不起锦烟,是我太着急了……”


    兰锦烟摇了摇头,只蹲下|身去捡拾二人扭打争执间掉落在地的东西,这时一双黑靴出现在她视野中。


    兰锦烟抬起头,见说知难站在自己面前,伸手递给她一样东西——正是先前插|在她发间的木钗,这次说知难倒是看清了,那上面雕着一只憨态可掬的小兔。


    他瞥了一眼不远处灰头土脸被放开的岳鸣渊,意味不明地笑道:“这么精致的雕刻,想必是重要之物,姑娘还是要保管好——不能因为自己阵法之术小有所成,就把这钗子径直丢出车外了啊。”


    话一出口,两人皆是一愣,说知难没有错过岳鸣渊眼中一闪而过的懊恼,等兰锦烟接过木钗后便哼笑一声起身走开了。


    小车疾行,谁也没有注意到一棵树下草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阵法内,兰锦烟握紧手中木钗,整理好乱发将其重新插|进了发髻里。


    这支不起眼的木钗中藏有机关,里面裹着一根银针,是靖取罗送给她防身用的法器,法器不需要灵力催动,平时她戴在头上隐藏了其真正的功效,所以并未被太微府之人搜走。


    她以之为媒介找到了阵法的薄弱之处将木钗在扭打间甩了出去,令其中银针金蝉脱壳遁走。


    在她对面,岳鸣渊与她对视一眼,两人很快又错开眼来。


    ***


    夜烬寒盯着前方几道身法飘忽的人影,心中疑问一个接一个地冒了出来。


    他离开时听到了人们的议论,知道有人扰乱营帐抓走了几个帮派首领,而且眼见这几人离郜鄞越来越近,如此推断他们最有可能来自太微府,可是太微府的人抓晓噙霜做什么?


    思索间却见那几人突然分作两拨,其中几人迅速往郜鄞城中而去,另一人则挟着晓噙霜转过身来,夜烬寒心下一沉,知道中计,却来不及作更多思考,骤然拔刀接下对面攻来的一击。


    这时他才看清对面的情形,但见那人高大的身材被黑衣罩住,面容被术法蒙着而模糊不清,一手持剑,另一手将昏迷的晓噙霜拦腰挂在手臂间。


    这是个劲敌,夜烬寒想,而且,是个朝家人。对方混在太微府的人里面进入阵法,趁乱劫走晓噙霜,又借太微府掩护将他引来此处,这下太微府的人能够脱身,而他被此人拦下,亦无法回转向樗旻枢他们传递消息。


    思及此,夜烬寒定了定神,索性一边与对方周旋一边开口问道:“你是朝家人?是谁派你来的?”


    对方一声不吭,只将手中剑向夜烬寒面门刺去。


    两人过了数十招,夜烬寒察觉对方出手之间既狠厉又带着几分犹豫的矛盾之处,心中疑惑更甚。


    他丢了个破绽给对方,趁对方攻上来时抬刀抵挡,随即倾身逼近对手面门,额前刘海扬起,露出的赤色双瞳中忽然亮起灵力光芒。


    便见那人不顾夜烬寒前进的刀势,生生抽回长剑倒转,又挥出灵力向他面上狠狠刺来。


    夜烬寒上身后仰躲过攻击,接着顺势翻身后撤,轻飘飘落在一处树顶,再看向对手时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知晓夜家的瞳术!


    ***


    天际尽头,群山相接之处染上了一层黛蓝。


    防护阵法的光芒淡淡亮着,随几个守阵者手中法诀灵力流转,一刻不歇地守护着聚集在这一隅的人们。


    然而阵法之内却不如它表面那般平静。


    樗旻枢带着众人前去安抚被骚乱和火势惊扰的人们,又遣简持庶负责统计伤亡、查清事件来龙去脉。


    返回时他叫人去找各派首领来自己屋中商议,秦佩环正在他身边,闻言道:“我也去。”


    樗旻枢深深看她一眼:“秦姑娘,你下定决心了么?”


    秦佩环毫不犹豫地点点头,樗旻枢颔首:“好,但是一会儿若是发生什么事,还请你相信我。”


    这话说得奇怪,好似樗旻枢已经料到接下来要面对的事一般,秦佩环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仍是在对方坚定的目光下点了头。


    不多时,一众首领重新聚集在了樗旻枢屋中,与上次不同的是,这次屋内空了不少,也没有了纷乱争吵,众人对发生的事心知肚明,目光相接时或多或少在彼此眼中看出了一丝后怕。


    只有周厦安望了一眼坐在他一侧的秦佩环,歪着嘴嘲弄道:“樗先生是病急乱投医了么?怎想起拉过来个丫头片子充数,呵!”


    秦佩环却直视他反驳道:“我持有贪狼帮主信物,亦随帮中同志击败过太微府,想来不比弃城逃跑的周首领要差。”


    周厦安的脸色登时变得铁青,这时樗旻枢开了口:“时间紧急,我便开门见山——方才骚乱众人都已听闻了罢,我现下召集诸位前来,便是希望你们能够帮助安抚各派人心,同时查探是否有太微府之人混入,请各位坚持到程首领他们救……”


    “他娘的安抚人心,就知道让我们安抚人心!”周厦安一脚踹开面前桌案,站起身来指着樗旻枢骂道,“嘴上说的好听,让大家给你做事,实际上还不是一起在此等死!”


    “我堂堂玄武帮首领,在这里真是受够了窝囊!你算老几,就在这里指指点点?”周厦安说着拔|出剑来直指樗旻枢眼前,“听好了,要么就叫你们七杀盟首领出来见我,要么,就把这里的指挥权交给我!”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众人都是一惊,秦佩环原本要制止,却被樗旻枢以眼神示意,只得暂时按兵不动,而另一边一直在走神的程恪理被桌椅倒地的声音拉回思绪,同样“哗啦”站起身疑道:“周厦安?你吃错药了?要是梦游的话我可以送你回你帐中,让你接着做梦。”


    “我他娘的清醒的很!”周厦安瞪圆了眼,怒道,“诸位,任这小子再指挥下去,我们都得玩儿完,你们明不明白?!”


    有几个想张口阻止的人闻言立刻犹豫了起来,樗旻枢却不慌不忙,顺着锋刃看向对面之人,笑道:“周首领这番话有些搬弄是非了罢——相信诸君都是明了的,樗某确实与七杀盟有合作,也确实参与管理七杀盟在岐渊一带的活动,但樗某一直以岐渊负责人的身份与众人商议,这难道有何不妥么?”


    这话当真半分不假,一开始在座几位哪个不是听闻了樗旻枢在岐渊的事迹,才打算效仿起事的?只是近来岐渊被打为七杀盟活动据点,樗旻枢也因竹栖砚之事被证实与七杀盟有联系,故而两者在有意无意中渐渐被混为一谈。


    眼见周厦安气势短了一截,樗旻枢继续道:“反观周首领,我才刚刚开口说了一句话,就被你打断,倒像是急不可耐地要拉我下台一般。就连方才那番怀疑我身份之说也咄咄逼人,为何你早不怀疑晚不怀疑,偏偏在太微府引发骚乱之后呢?”


    周厦安:“我……”


    樗旻枢打断他,直视着对方沉声道:“前次商议之时,你也与众人一起认同我的提议,现下又威逼我交出指挥权,敢问周首领,若我当真把指挥权交给你,你打算做什么?”


    “是丢下众人逃之夭夭,还是——将这里的一切献给太微府,作为投诚的筹码?!”


    “够了!”周厦安大吼一声,手中剑却不退反进,只是因为手腕的颤抖,剑尖一偏刺进了樗旻枢肩膀里。


    “我就是向太微府投诚了又能怎样?”周厦安黑着脸咬牙切齿道,“总比在这里等死或是为你那异想天开的计划断送性命的好!”


    他头也不回,却又叫了周围几个人的名字:“你们方才不是对着那执事答应得很痛快吗?这会儿他娘的连个屁也不放一个?”


    那被点到名字的几人皆唯唯诺诺,仍是站到了周厦安身后,对樗旻枢劝道:“樗先生,我知道你不肯答应,但……但我真的不想整日提心吊胆地等下去了。”


    “对不起……但是他们拿我杀害世家人的事威胁我……”


    “是啊,樗先生,他们实在是太强了,我……我没有那么高的修为,也没有您那样的骨气……”


    “要我说,这不过是低个头的事,不过是从前怎样活、以后还怎样活,你作甚闲的没事非要和这些庞然大物对抗?”


    樗旻枢雪亮的双眼盯着最后开口的那人:“不过是低个头的事?不过是从前怎样活、以后怎样活?那你可讲讲,你从前是怎样活?”


    那人顿住了,坑坑巴巴地讲不出来所以然。


    “你不记得了吗?”樗旻枢向前走一步,剑锋穿透他的肩膀,鲜血浸湿他的衣衫,他冷冷道,“当你低下头,他们便不会看到你的喜怒哀乐、痛苦挣扎;当你放下手中的武器,他们便能随意践踏你亲朋好友的性命;当你选择顺从,便是将你身后的千百同志、你的子子孙孙放到了永无止尽的水深火热中,任由他们宰割!”


    “滴答、滴答”刺眼的血一滴滴落在地面上,樗旻枢怒目圆睁,看向周厦安一众人,低喝道:“诸君,我知道你们当初起事的缘由不尽相同,有的被逼无奈,有的身不由己,有的顺势而为,有的胸怀抱负,但我们都亲身经历过那些痛苦的折磨——而现在,你们要向残害过我们的亲人朋友的刽子手低头吗?你们要向把苦难加诸于我们的同袍、我们的后代吗?!”


    “绝不可能!”程恪理“唰”地拔|出剑来一跃而起,纵身向周厦安攻去,嘴中喊道:“我程某誓要为父母报仇!你这宵小之辈纳命来!”


    周厦安被他的气势唬得右手直抖,一下子松开剑柄向外逃去,他身后几人顿时也乱作一团,程恪理冲过去,一剑先取了一人性命,大吼一声要去追被吓得屁滚尿流的周厦安。


    周厦安连滚带爬地跑到门边,眼看程恪理已追至自己面前,连忙拉过一人挡住对方刺来的一剑。


    “唰啦”一声利刃入体,鲜血溅在对峙的两人脸上,衬得程恪理有如悍勇的战士一般,周厦安懵了一瞬,随即被暗红沾染的面孔扭曲起来,恐惧、阴狠、妒忌交织在一起:“是你们逼我的!”


    他大叫一声,接着自袖中掏出一物向屋内抛去。


    下一瞬,只见浓烟在整个屋子里炸开,樗旻枢等人不及反应,便纷纷向地上倒去,在昏迷的前一刻,他听到周厦安在自己耳边低声道:“樗旻枢,别怪我,我只是想活下去。”


    这是太微府之人给他的药丸,他们几人事先服了解药,故而并未受到影响,原以为凭自己能够制服樗旻枢等人,不想险些被对方翻盘,他才不得已使出杀手锏。


    他吩咐几人将地上昏迷的人绑起,那青蛟派首领似是被樗旻枢说得心虚了,手脚都是颤抖的,半天系不上一个结,被周厦安鄙夷地一脚踹翻在地。


    收拾完屋内后,他对另一人道:“通知关大人,就说我们这边已经好了,不多时便会将这些人献给他们。”


    ***


    苻凌涯挡在琴袖白身前,看向对面作无奈状:“我等区区小辈,怎劳烦阁下大驾前来,真是万分惶恐呐!”


    莫何妨捻须而立,身上威压无形张开,闻言睁开双眼,叹道:“某此次前来,乃奉吾主之命一见贵盟首领。”


    苻凌涯疑惑道:“哦?听闻镜主一直在闭关中,怎么有兴趣来见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帮派首领呢?”


    莫何妨神情一僵,就见对方又恍然大悟道:“哦对了,忘记阁下早另觅高就,嗐,瞧瞧在下这记性,您可千万别与在下计较!”


    “不过恐怕要让您失望了,”苻凌涯继续道,“我们这位首领平时神龙不见摆尾,若非他自己肯出现,我也无法找到他,要不这样罢,您有何事与我说也是一样的,等下次见到首领,我帮您转告他便是。”


    “……”莫何妨放下捋着髯须的手,朝对面两人走去,“那便没办法了,还请二位暂留在此,直到贵首领出现罢。”


    “铮!”但闻身后琴音一瞬转为铿然,苻凌涯将袖一甩,对琴袖白道,“师弟你负责维持阵法,此人交予我就好。”


    说着轻笑一声:“莫非你不信师兄的实力?”


    琴袖白毫不留情地拆他台:“他的境界在你我之上,我怕我一曲未完你就一命呜呼了。”


    “欸呀欸呀,原来师弟这么担心我啊。”苻凌涯盯着面前逼近的人影,广袖末端随他话语逐渐虚化成一片氤氲的云雾,在察觉琴袖白身周怒气时及时改口道,“不过我身为师兄居然叫师弟看轻了,真是惭愧。”


    下一瞬,二人的身形如滴落水中的墨汁一般在云雾中散开,随即一道轻飘飘的气劲缠上莫何妨挥起的手掌。


    “不过徒劳的抵抗罢了,”莫何妨轻叹一声,不慌不忙地挣开,同时摇摇头道,“太微府已经入了阵中,这庞大阵法早就没有意义了。”


    “铛!”他抬手挡住不知何处随琴音攻来的灵力,只听那人的声音夹着一丝怒气:“有没有意义不是你说了算。”


    ***


    清晨的第一缕曙光洒在城门的“赤县”两字上,君在水和辛飘萍望着被从城墙上吊下的几具死状凄惨的尸体,一时静默无声。


    过了半晌,辛飘萍收回目光,低声对一旁的君在水道:“走罢。”


    君在水点点头,以术法掩去两人身形,随即与辛飘萍潜入城中。


    虽说时候尚早,但平常也该有城民早起忙碌生计,今日街道上却冷清不少,偶有几个人影,也是低头急急而奔,或是低声交谈眼神躲闪,像是在害怕什么似的。


    有几队太微府执事在街上巡逻,两人一路躲过对方的巡视左右查探,忽然被一阵响动吸引了注意力。


    君在水将目光投向街尾,只见一辆马车疾驰而过,荡起两道尘土,向着她们方才进来的城门处而去。


    辛飘萍心觉有异,快步跟上那车欲一探究竟。


    君在水亦打算跟随前去,却突然察觉到什么脚步一顿。


    辛飘萍没见到人跟上来,回头诧异地看她一眼,就见君在水对他笑道:“辛首领先去罢,我方才见到了位故人,怕是要稍后才能走了。”


    辛飘萍了然离开,君在水这才转身走向街角一个不起眼的算命摊子,抬手毫不客气地揭开了那睡在破椅子上的人盖在脸上的蒲扇。


    “大师兄?你怎么在这里?”


    ***


    樗旻枢被一阵吵嚷声从昏迷中唤醒,他眨了眨眼,很快看清了自己现下的状况。


    他和程恪理等帮派首领双手被缚,修为被封,被周厦安等人押在岐渊城前的阵法之外,面前是凛然而立的太微府一行,身后是焦急万分的人们。


    “周厦安!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他听见简持庶愤懑的声音,还夹杂着一些刀剑拼击的声音,“还有你们这些弃明投暗和他狼狈为奸的小人!”


    “你有本事就来杀我啊?”这是周厦安充满挑衅的语气,“不过我可不能保证你们头儿的命还能不能留得住。”


    “你!”


    “先别轻举妄动,如今阵法被这狗东西带着太微府内外攻破,大家都被包围的太微府之人压制了灵力!”另一人劝道。


    樗旻枢从他的话中大致了解了如今的情况,于是将目光移向对面被众人拱卫的一人。


    “不知阁下大驾光临,所为何事呢?”


    那人闻言开口道:“叛贼休得猖狂!尔等祸乱南洲、残害无辜、动荡世间安宁,原本罪无可恕,但我太微府与诸位世家大人念在尔等之中不乏身怀绝技、修为高深之人,故决定对尔等网开一面。”


    “只要尔等首领认罪,归顺我太微府,我们便可放过尔等及部下,亦可提供灵石资源助尔等修得大道;若否——”


    他说着一挥手,立刻有太微府执事将一具具惨不忍睹的扔在众人面前:“便是和你们这些同伴一样的下场。”


    一瞬间万籁俱寂,众人将目光投向那一张张失去生机的熟悉面孔与他们找不到一处完好的皮肉之上,无声的恐惧与战栗弥漫在空气中。


    “如何,尔等从是不从?”


    当即便有周厦安等人及他纠集起来的一匹人马向太微府跪倒拜道:“吾等愿意归顺,请大人饶命!”


    人群又叫嚷起来,有大骂周厦安软骨头的,有痛斥太微府道貌岸然手段残忍的,却也有劝说自家首领索性投诚保命的。


    “都他娘的瞎了眼了!”这时只听鼻青脸肿的程恪理开口骂道,“你们可看好了,面前这群乌鸦手上沾的是咱们同伴的鲜血,嘴里嚼的是咱们亲人的骨肉,你们要向这些狗东西低头归顺?我呸!”


    那说要投降的声音顿时小了下去,诸位首领谁也没有再跪下,只是不约而同地将目光移向最中央的樗旻枢。


    就见樗旻枢双眼直视着对面一群黑衣人,冷冷道:“这就是我们的回答。”


    有人喊道:“宁死不从!”


    “绝不低头!”


    随即是一呼百应:“宁死不从!绝不低头!”


    “很好,很有骨气。”先前开口劝降的乃是太微府左垣的南洲分部负责人关从洄,他见状作势抬手鼓了鼓掌,对樗旻枢道,“不过我很好奇,你们不怕死,那你们会怕同伴为自己而死吗?”


    樗旻枢心里一咯噔,就见关从洄又对手下示意道:“将那些人带上来罢。”


    一声令下,一队太微府执事押着之前被捉回郜鄞的帮众和几个首领走上前来,兰锦烟与岳鸣渊被绑在队伍末端,身后是一脸严肃的说知难。


    樗旻枢抿紧嘴唇,听到关从洄这样道:“这样罢,我给你们一些余地——我们可以放过你们,甚至可以退步,不过我们退步一次,代价便是你们同伴的一条命,当然你们也要前进一步,否则,我就把你们身后的这些人都杀光——这个条件不错罢?”


    程恪理挣扎道:“欺人太甚!”


    关从洄看着他笑道:“那你就低头,只要你们低头,我们就放过你们的同伴。”


    程恪理愣住了,他的嘴唇剧烈颤抖,却再说不出一个字。


    关从洄问他:“你要低头吗?”


    程恪理闭上嘴,对面手起刀落,鲜血喷涌而出,一个天璇门的兄弟就此倒地,尸体落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关从洄一挥袖,太微府众人果然依言后撤了一段距离。


    原地只剩一具无头尸体和一片浸红的土地。


    关从洄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好!你们的骨气牺牲了你们一个同伴,却也换来了我们的退让——怎么样?你们要踩着他的尸体前进么?”


    千百人沉默无声,片刻之后,却见樗旻枢挺直身子,向前迈出了一步。


    一步、两步、十步。他缓缓走到那位倒下的同伴身边,敛眸伫立片刻,又仰起头继续向前走去。


    在他身后,众人满脸惊愕,看着他孤绝的身影融进朝阳的光辉之中,拉长的影子却将血泊中的尸体收敛埋藏。


    关从洄按下心中惊疑,看着不断前进的人,狠声道:“你不低头?”


    回答他的是笃定前行,关从洄道:“很好。”


    声音落下又是一人人头落地,太微府挟着剩余之人继续后撤,眼睁睁看着樗旻枢的影子将第二个人的尸体也轻轻盖住。


    随即是第三人、第四人。


    长久的寂静过后,只听一道声音将沉闷的气氛打破:“樗兄,等等我!”


    程恪理用身体撞开挡住自己脚步的一个跪地身影,抬腿追了上去。


    另一边,秦佩环按捺着全身的颤抖,同样迈开步子追随前方的身影而去。


    一人、两人、十人。直到所有站着的首领跟上樗旻枢的步伐。


    简持庶吸了吸鼻子,毅然踏出了一步,沿着前路走去。


    随即又是十人、二十人。


    愈来愈多的人们主动迈开步伐,追随着首领们的脚步前进。


    他们来到死去的同伴身边,将尸体抬起,带着同伴继续前行。


    太微府的人将他们紧紧包围,却不能阻止他们的脚步。


    转眼间阵法之前只剩下满面通红跪着的人。


    关从洄尖利的质问声伴随着尸体倒地的声音不断响起,回应他的却只有愈发坚定的前行。


    这倒不像是他们为了戏弄众人主动后退,而像是这些明明属于弱小的人们逼着他们倒退。


    关从洄有些慌了,几乎想要停下这逐渐荒唐的局面,索性杀掉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叛贼,却又拉不下脸来反悔,他气急败坏地发令,在众人面前狠狠折磨他们的同伴,让他们亲眼见证同伴凄惨地死去。


    可他没有得到痛苦的求饶,没有见到胆怯的屈服,只看到英勇的赴死,只听到嗔怒的指责,只换来愈发狼狈的后撤。


    剩下的人越来越少,岳鸣渊隔着灵力束缚握了握兰锦烟的手,他们对视一眼,各自露出一个坚定的微笑,相握的手掌间传递着勇气和鼓励。


    一具又一具血色的尸体被众人抬在头顶,曲槐序被人们挽着往前走,抬头看去时,恍惚间竟觉得他们撑起了一片红色的天空。


    樗旻枢沉默地前进,眼神不期与面前被刀驾着脖子的人相对,他喉咙一动,正要说什么时对方却率先开口打断了他:“头儿,什么都不用说了,老唐我都明白。”


    开口的正是先前与他打过赌的老唐,对方满身血污,身板却依然挺直,老唐扯了扯嘴角,继续道:“之前和你打赌,我信你真能护着大家,故而被抓去时也一直坚持着,只因我相信你一定会兑现自己的承诺救我们。”


    樗旻枢嘴唇抖了抖,只见老唐接着笑起来,浑浊的泪水划过脏污的脸,像在上面凿了两条河似的:“头儿,你输啦,你说过,若你输了,性命就任由我老唐处置,这话还算数不?”


    樗旻枢眼瞳轻颤,狠狠吸了两口气,随即重重点了点头,就听对方定定看着他,又将目光移向他身后的人群,忽而释然一笑:“那姓樗的你听好了,老子要你保管好自个儿的性命,带着大家走下去——绝不能低头!”


    话音方落,但见他使尽全力挣脱身旁人的压制,头也不回地撞上了雪亮的刀锋。


    “呜……”身后传来低低的哀泣声,樗旻枢攥在背后的拳头几度握紧又松开,最后只红着眼对着地上无声无息的人沉声道:“樗旻枢,愿赌服输。”


    悲伤的人海很快漫过老唐的尸体,他们同样把他高举过头顶,人群中,不知是谁轻轻哼起了一首低沉的小调,熟悉的人都知道,这是岐渊一带传唱的乡谣。


    悲歌幽咽,字字泣血,萧萧北风中,前进的人群望见了前方无声矗立的小城——赤县。


    樗旻枢仰起头,视线越过城墙上几具悬挂的尸体,对上了一双冷漠的眼。


    关从洄见到来人,终于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与说知难挟持着岳鸣渊等人飞上城头落在雁孤宁之后,向对方汇报了一路上的经过。


    随即他转回头,重新对城下的人群之首趾高气扬道:“呵呵呵,诸位确实是好胆量,心安理得地踏着同伴的尸体前行,只是一人两人你肯牺牲,那若是一城两城的无辜凡人呢?”


    他没有错过对方眼中的怒火与犹疑,嘴角笑容愈发扩大:“游戏嘛,一直一成不变总会无聊,不如加大筹码——实不相瞒,这赤县城方圆十里都已被我等布下灭杀之阵,只需我一声令下,他们就都得为你们付出性命的代价,如此……你们还是不肯低头么?”


    这一次,樗旻枢终于犹豫了。


    ***


    “怎么可能?”君在水惊道,“他们怎么能这么做?”


    “事实便是如此,”姜时维将那破蒲扇插|在背后衣领处,抬手握住君在水的手让对方亲自试探,看到君在水果然脸色一变,于是继续道,“太微府在赤县城周围设下了灭杀之阵,但阵眼却是一众赤县城民,他们是无论如何不会让对手全身而退的。”


    君在水沉默了,她方才已从师兄的水镜之术里看到了樗旻枢一行人的动向,若樗旻枢不踏出最初那一步,便表示着对太微府的屈服,若众人没有跟上樗旻枢的脚步,便代表着只有樗旻枢一人孤身战斗,叛党便名存实亡,但现下众人表明了强硬的态度,太微府却还留着最阴险的一招。


    若樗旻枢屈服,太微府解除阵法,则与其性命相系的城中人都会因此而死,若樗旻枢坚决不低头……所有人都要为他的坚持牺牲,到那时,天下也无人再愿追随他和他的志向了。


    当真是一计步步诛心的连环杀阵。


    只是……


    “这一城的人又做了什么呢?”君在水问道,“他们为什么就要成为世家与太微府威胁帮派的筹码?”


    但恐怕布阵的那些人,从头至尾都没有将他们的性命放在眼内。


    “或许能有其他破开阵法的方法,”君在水蹙眉道,“一个不用牺牲任何人的方法。”


    姜时维看着她叹道:“若是如此我就不用来找你了,阿酉,你知道这个阵法是谁布置的么?”


    “是算家和祭眠终。”


    君在水愣住了:“是……八师兄?”


    姜时维严肃地点点头:“阿未那邪门的术法你是知道的,除非他本人死,否则很难解除——所以阿酉,你要想救人,就势必要牺牲一方,要么杀了阿未,要么放弃城中人。”


    又轻声道:“当然,其实这一切本与你无关,你若想抛下一切离开,师兄现在就能带你走。”


    却听君在水问他:“师兄,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师父他老人家的意思?”


    姜时维:“这……”


    君在水继续道:“我知道师父虽然教我们入世的道理,她自己却主张远离尘寰一心修道,但我们这些不肖徒弟,一大半却各执自己的理念在人间奔波。”


    “就像大师兄早早游历五洲替师父拐骗徒弟,”君在水说到这里笑笑,“二师兄去追随算公子,三师兄四师兄为七杀盟做事,八师兄多年杳无音信,我也想持着师父所教的‘善’之一字行走世间。”


    “……”姜时维以手掩面欲哭无泪,“原来大师兄在你心中就是这种形象。”


    “七师姐是这么说的,”君在水朝他眨眨眼,“这么多年,我做了很多事,救了很多人,有过许多犹豫,但也遇到了志同道合的人,有人和我说要学会取舍,也有人和我说要无愧于心,所以——”


    她最终转头看向朝自己走来的辛飘萍,笃定道:“不论如何,我不会坐视不理。”


    ***


    曲清和打开门,看着门外偷偷摸摸的身影,疑惑道:“听澜兄,这么晚了,你来我这里作甚?”


    舒听澜似是没料到会被他发现,只得收起在庭院里猫着腰半蹲的模样,起身走上台阶,清了清嗓子道:“小清和啊,你方才是在打坐罢,正好,我来看看你最近修为长进了没有。”


    曲清和眯起眼打量他片刻,了然道:“你这是晚归翻墙又被茕仪丫头逮到了罢。”


    “欸欸欸,说什么呢,”舒听澜凑上来堵他的嘴,顺势将长腿一迈三步并作两步窜进他屋内,神态自若地坐下,接着道,“绝无此事。”


    曲清和关上门,狐疑地盯着他:“半夜三更,偷鸡摸狗,定然有诈。”


    舒听澜提起茶壶为自己倒了杯茶,闻言险些将喝到嘴里的水一口吐出来:“咳咳咳……你这小子愈发伶牙俐齿了,我让你教阿己些正经的,不是让她将你带歪。”


    “所以到底发生何事?”曲清和坐在他对面,一脸严肃地看向他,手中递出一块帕巾。


    “别这么严肃嘛,”舒听澜看着他模样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又见人要生气了,忙道,“哎呀我说我说。”


    “其实是我这几天去北洲办事的时候,在路边捡到一个小孩儿,一时没忍住就……诶你别这个表情啊,这咋和茕仪一个反应啊?”


    “就算那小孩儿的臭脾气确实和石头一样硬,你们也不用这么嫌弃罢!”


    是这个问题么……曲清和扶了扶额,开口叹道:“听澜兄,捡小孩儿有时也可以是个坏习惯。”


    舒听澜抱着茶杯哼哼两声,显然不赞同。


    曲清和又摩挲着下巴道:“但茕仪丫头总不能因为这件事就把你赶出家门罢,说,你是不是还做什么亏心事了?”


    “我才没做亏心事,”舒听澜一脸无辜,“我只是回平都的时候带着那个小石头去喝酒,回来晚了些,让那小子和我串个供词说我是被家主叫去了,结果你猜怎的?那小子见了我们茕仪,二话不说当场就把我卖了,小小年纪就大义灭亲,真是成何体统?!”


    曲清和低头闷声笑得停不下来,半晌在舒听澜怨念的眼神逼迫下抬起头,一脸真诚地拍了拍对方肩膀道:“听澜兄,有时你也真是活该。”


    “……”曲清和自昏昏沉沉的过往间短暂清醒过来,居然感到了一丝怅惘。


    他想自己的时间快到了。


    竟然……已经这么久了啊。


    感受到自己正被人背在背上飞奔,耳旁还回响着风吟刀鸣声。


    雾赦己在对战间察觉到他的动作,连忙问道:“曲伯伯,你怎么样?”


    “三丫头,”听到熟悉的声音,曲清和心底忽然升起莫名的悲怆,这么多年过去,故人早已面目全非,只有这个孩子……他张嘴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转了个弯,“带我去……”


    “什么?”老人的声音让雾赦己想起风中残烛,她心里一紧,大声追问道,“曲伯伯您说要去哪儿?”


    曲清和奋力凑到她耳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来,雾赦己动作一顿,却仍是郑重点了点头:“我马上赶过去!您可千万别再睡了!”


    ***


    “锵!锵!锵!”


    天上乌云密布雷鸣不已,半空中雾赦己与包围而来的右垣执事战得不可开交。


    在攻势未波及到的小角落里,衣榴夏极力隐藏自己的身形,将目光在此处战场和不远处天雷眷顾之处来回移动。


    要他说,竹栖砚这越狱的法子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谁能想到靠天雷劈诏狱这种损点子呢?也只有这人了。


    不过他们这群人既没有精通诏狱阵法的大家,也没有雾赦己那样的实力——雾赦己还得靠别人给她制造机会呢——要想成事当然得不走寻常路了。


    想来他堂堂衣家传人也不比那颗竹笋差多少,这不,靠着一手出神入化的伪装之法,果然让这群太微府的人上钩了吧。


    其实他一开始并不确定雾赦己的半个元神到底被藏在两处地点中的哪一个,于是自己化作雾赦己的模样诈了一诈。


    显然诏狱那里的变故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想也不想就来确认雾赦己的状况,反倒让自己确认了真正的地点。


    趁着雾赦己的大镰刀把那群人唬住的时候,他潜入屋内将真正的雾赦己元神唤醒,从而顺利牵制住右垣,这下可谓是精巧绝妙,万无一失了。


    不过那把大镰刀确实很威风啊……看来以后他也可以搞一个……咳咳,扯远了,衣榴夏看向诏狱,心道,还是祈祷竹栖砚本人有事吧。


    照钧铭率众将诏狱团团围住,却由于密集的劫雷无法接近那护罩半分。


    他闪身躲过一道青色闪电,退后数丈,心中笑道:倒是好算计,元婴期虽然不是什么高境界,但元婴期雷劫可不是吃素的,用它们劈开诏狱确实奇巧,可惜……且不说渡劫能否成功,便是成功了,届时诏狱打开,里面那群蠢货不是还得和太微府对上,太微府能抓他们第一次,怎么就不能抓第二次?


    想到这里,他反倒心安理得将剑收回腰间,对手下吩咐道:“尔等散开些,只将诏狱包围即刻,待雷劫结束,我们自可守株待兔。”


    众人依言把守住各个关口,照钧铭停在半空,欣赏着面前风雷交加的景象,半晌不由疑道:这雷劫的时间也太长了些,莫非里面的人造的孽比他还多?


    诏狱之外风雷暗涌,化境之内亦是步步拼杀。


    老者一边把玩着手中棋子,一边看着面前青年额头上沁出的汗珠,心中啧啧道:看看,叫这小子不尊老爱幼,这下遭天谴了吧?这么强的雷劫老朽真是第一次见,怪不得连诏狱也能劈开……


    “前辈,该你了。”对面那人一眼望过来,老者回过神来看向棋盘,旋即面色一变。


    “小子,”他沉声道,“恭喜你渡过元婴劫。”


    “承你吉言。”


    “不过——”老者抬起头来看向面前之人,挑眉道,“你可有想过,光是劈开诏狱就能逃出去么?莫非那些太微府守卫都是纸糊的?”


    却见竹栖砚嘴角轻轻勾起,回视他道:“在下说过要靠前辈帮忙了。”


    这个笑容让老者有种不祥的预感:“你……想干嘛?”


    “轰隆隆——”一阵震天巨响过后,平都上的风雨终于有了渐停的趋向。


    照钧铭伸了个懒腰,对众人下令道:“众人戒备。”


    却不见一点墨色在黑云散去前飘进了尚未撤去的护罩之中。


    诏狱最高处,竹栖砚一身青衣,广袖流云,清风缠绕指尖化作折扇,眼中神光流转,唇边噙着一抹从容笑意看向来人:


    “世家果然人才辈出,二位这是上赶着替我坐牢来了?”


    鹤少巽不理他话中讽刺,只拱手道明来意,就听竹栖砚欣然应允:“这有何难?不过你先拿出你们那一半让我瞧瞧。”


    “事关重大,还请先生勿要为难。”


    “这怎么能说为难呢,”竹栖砚道,“毕竟我也不知道这金乌印如何是真、如何是假——若我这块是假,那你们不过是白跑一趟,却让我们白担了那太微令上的罪名;若你那块是假,那我这样给你们,岂不是亏大了。”


    “素闻算公子君子贤名,莫非你们这些当属下的,都是这般打着他的名号行强迫之事的?”


    “这……”斟酌半晌,鹤少巽谨慎道,“那便请先生看一眼,只是要暂时限制先生行动,请您千万谅解。”


    说着千儒念笔锋又是一动,化出墨痕困住竹栖砚手足。


    ***


    程恪理张口斥道:“好歹毒的心思!你们果然没一个好鸟!”


    雁孤宁自是八风不动,一旁关从洄嗤笑道:“我们明明已经把选择的权力交给你们了,救不救人,低不低头,全凭你们一念之间啊。”


    “你!”


    怎么办?要怎么办?秦佩环心中焦急万分,一边又想道,看来自己还是没有做好觉悟,她怎会想到,要做站在众人面前的那个人,会面临这么多两难的抉择?


    她看着樗旻枢背后的手剧烈颤抖着,仿佛昭示着对方平静外表之下激烈的挣扎。


    这一点动作自然没逃过城头上几人的眼睛,关从洄见状不慌不忙继续道:“现下你们可明白了?在世家和太微府面前,你们的一切反抗不过是蚍蜉撼树,靠着几个能人和一点小聪明能撑多久?”


    “我们想让你们活,你们就能走到这里,我们想让你们死,你们就只能乖乖死在这里,我们想看你们挣扎,就稍稍让步让你们进退两难、让你们担惊受怕、让你们自相残杀、让你们自我高|潮。”


    “所以啊,你们明明一无所有,为什么要尝试反抗呢?只要你们低下头,我们自然会让你们安然无恙的活着,也能给你们想要的一切,这样不好么?”


    “一派胡言!”忽然一声怒喝打断他的话,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衣衫褴褛满头华发的老头闯入阵中,抬手指着城头上雁孤宁几人高声道,“尔等口口声声道这些人无权反抗,说尔等会施舍给他们一切,那老夫倒想反问一句,是谁给了你们生杀予夺的权力?”


    太微府几人面色一变,说知难皱眉道:“曲清和怎么在这儿?”


    雁孤宁似有所感,抬头朝半空望去,果然看到两道身影正在打得不可开交,他凝神盯着一手持弓一手使掌攻向雾赦己的落萧河,片刻后眼神逐渐晦暗起来。


    关从洄不以为意地朝天拱了拱手,一边答道:“我等受七大世家重托,管理修真界秩序,自然不容这等反抗挑衅的存在。”


    曲清和盯着他笑了声:“哦?这么说你是承认了太微府是世家的走狗?你生我死,你兴我亡,一切的一切,不过都是世家的施舍?”


    关从洄卡了壳,他意识到自己中了对方的圈套,却想不出话来反驳——是啊,太微府最初就是七大世家联手支持建立的,怎么不算是对方的一种施舍呢?


    他下意识转头看向雁孤宁,寻求对方的帮助,就见雁孤宁向前走了几步,俯首与曲清和对视道:“太微府在世家之上,乃是世家公认的修真界管理者,曲老曾在太微府任职多年,怎么连这一点也记不得了?”


    到这时众人才知道此人身份,原来也是太微府之人,不免怨怼:“太微府便是如此,一贯高高在上!”


    “哈哈哈!好一个世家公认!谁不知修真界早在我任职时,世家就唯七大家马首是瞻?”


    “七大世家实力雄厚、高手云集,是众人趋之若鹜,亦是修真界人心所向,本就该如此。”


    “呵呵,本该如此……”曲清和将这话在口中重复一次,只觉得说不出的讽刺,“当真是本该如此么?”


    雁孤宁一愣,就见老者忽地转向樗旻枢等人,大声高呼道:“诸君!你们可想知道,为什么你们生来是凡人、是奴才、是矿工,而他们!”


    他挥袖一指身后,又指了指天:“是主上、是公子、是大人?”


    “是老天不公么?”曲清和仰天大笑,状若疯癫,“去他娘的不公!”


    “这是七大世家和太微府的阴谋!”


    “是他们——夺走了你们的一切!”


    他说到这里,忽然抬手扣下自己的右眼,向空中抛去。


    雁孤宁抿紧嘴唇,低声道:“拦住他。”


    可不及太微府的人动作,那眼珠已在半空炸开,存入其中的记忆画面顿时展现在众人面前。


    一位黑袍红冕之人伸手将一样物什放在桌上。


    记忆的主人问道:“舒府,这是什么?”


    对方沉默半晌,对他道:“钥匙。”


    “?钥匙?”曲清和不解道,“什么钥匙?”


    “打开天门的钥匙。”


    “打开……天门?”


    舒听澜无声叹了口气,对他道:“清和,你知道七大世家是怎么成为修真界的顶峰的么?”


    曲清和隐约察觉到什么,连画面也开始抖了起来:“莫非……”


    “嗯,他们联合自己家中成仙的仙长,将连接修真界和仙界的通道,也就是渡劫成仙的必经之路——天门封锁了起来,而钥匙,则掌握在他们七大世家手中。”


    “至于那封锁天门的位置……”他说着指了指地,“就在平都太微府。”


    曲清和觉得这简直是异想天开,他将信息消化了半天,忽然反应过来:“所以……太微府,其实是在帮七大世家守门?!”


    “我想是的,”舒听澜看着他,眼中神情很是复杂,“我知道这很难以置信,但我查过记录,自七千五百年前起,修真界飞升成仙的全都是七大世家的人,而七大世家因此有了威望、有了实力,大家都追随于他们,他们将资源、人才笼络在自己门下,这才成就了繁荣的景象。”


    “我还是有些不敢相信……”曲清和艰难道,“听澜兄,你说的这一切,对我来说都太……”


    他原本想说“离谱”,但是想到七大世家让他们做过的事,却也觉得居然也在预料之内,但好像还是有些牵强。


    “就算如此,”曲清和叹了口气道,“他们也是利用了修真界倚恃资源、追随强者的规律罢了,难道换做是别人,就不会这么做了么?”


    “可事情不止这么简单,”舒听澜却道,“清和,你那时曾问我自岐渊回来后为何一直心事重重,我现在便告诉你。”


    “当时柳正峰意图和我们同归于尽,致使灵矿坍塌,其实塌陷情况远比我们看到的严重,而我因此一路找到了岐渊地底的矿脉深处,发现了一个不寻常之处。”


    “由于矿脉处灵气异常充裕,几乎浓厚到了肉眼可见其走向分布的程度,故而我发觉,岐渊地底,或者说整个南洲的灵气全都自发向着算家和御家处汇聚。”


    “我当时还在想,也许是因为这两家修者众多,且修阵法和炼器本就需要大量灵气灵力支撑,原也不足为奇,可岐渊明明离矿脉更近,我查证死亡人数时,竟发现往前三百年,这里竟是除了阿己一个有灵根的人都没有出现。”


    “为什么?都说灵气浓的地方越容易出灵根者,可是五洲那些灵矿、灵植多的地方却都是一代代贫苦的凡人,而这些地方的灵气都往世家而去?”


    “后来我走遍五洲,多方探查、总结规律,更确定了自己心中想法——这不是自然而然的现象,而是七家封闭天门、断绝仙界与修真界灵气连通、又长期垄断修真界资源的恶果。”


    “长此以往,几百年、几千年之后,五洲之上其他地方灵气将消耗殆尽,转而汇聚在世家脚下,届时世家与凡人之间的鸿沟将无法跨越,如你我一般的散修再难出现,取而代之的,将是一个个手可摘星的世家大能,和他们脚下用凡人短暂的一生和赤|裸的骨肉所垒成的、所谓‘登天之路’!”


    曲清和愣愣地听着,却仿佛眼前见到了那光辉之下的腐烂、清高之下的污浊,那些淹没在宏伟仙音里的呐喊,那些沉寂在辉煌仙迹下的挣扎。


    最后他听到舒听澜这样说道:“清和,我一生都在尝试为世家与散修、凡人之间搭建一个连接的桥梁,可是最后我却发现,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横在他们之间的天堑。”


    “太微府在世家之上是假,但我们,却真的遮蔽了那些普通人头顶的青天大道。”


    记忆的最后,曲清和从对方手中接过了那物什,这也是他第一次看清这样东西——


    同一时间,身在算家远远观望着这一切的朝别赋瞳孔骤缩,蓦地站起身来,也顾不上一旁仍留在诧异中的算忧生,对着连通阵法另一边的雁孤宁喝道:“杀了他——现在!”


    ***


    说时迟那时快,鹤少巽掏出金乌印的瞬间,一道虚影出现在他身前,一把抢过那块印牌,接着翻手解开竹栖砚身上束缚,将印牌扔给了对方。


    竹栖砚接过金乌印,毫不犹豫地将其和自己袖中半块相合,而后反手扔进了诏狱深处、那先前被自己的劫雷劈开的一处大坑里。


    霎时间,整个太微府摇晃起来,天光骤亮,刺眼白芒淹没了一切!


    ***


    舒听澜话音方落,樗旻枢大声喊道:“诸位!我们并非生来下贱,也不该任人宰割,更无须向谁低头——你们都抬起头来,看看自己头顶的那片天!”


    “若有阴霾,我们便驱散它!若有遮蔽,我们便打碎它!我们不需要施舍,不需要屈服,他们有刀剑,我们有双手,他们能杀人,我们能反抗!这天若压下来,我们便自己破开它!”


    众人随他号召仰头望去,却见随他声音落下,朔风与云层退去,天空仿佛突然被阳光割成了无数块,紧接着,像是有人拿着巨锤朝天狠狠砸了一下,伴随着轰然巨响,惨白天空刹那间碎裂开来!


    七彩的霞光从裂缝中穿透而过,洒在每个人身上,五色的灵气水彩一般自天际晕染开来,奔涌在每个人周围,顿时灵台清明八脉通畅,众人只觉得呼吸之间都是前所未有的透彻。


    忽然间一道紫色闪电劈在樗旻枢身边,解开了他身上束缚与压制,充实灵力回到身上,他当即撞开身边一人,从对方手中夺过剑来,高喊道:“诸君!随我冲入城中,解救赤县城民!”


    “冲——”简持庶率先带着一队人突出,一边解救同伴一边对抗包围着的敌人。


    雁孤宁同样一声令下,太微府精锐尽出,杀向群情激愤的帮众,却见曲清和一眼紧闭流下鲜血,另一眼却雪亮如初,他只身持剑当关,气势更胜于当年之勇。


    “听澜兄,你的未竟之愿,就由我来接替。”


    同一时间,程知行、靖取罗带着一队人,悄无声息地接近了被押着的岳兰等人。


    而半空中一阵电闪雷鸣,倏然间金沙如雨降下,周遭恍如未觉,只城头上的雁孤宁抬起头来,看向携剑而来的玉苍鸾!


    第152章 天外之客(一)


    衣榴夏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下来,他爬起身来看向远处的景象,嘴中喃喃道:“不是吧……”


    只见一片刺眼白光过后,整个宏伟巍峨的太微府宫殿在一瞬间灰飞烟灭,原本宫殿所在之处的地面上骤然现出一道巨大的八卦太极图阵法。


    随着竹栖砚扔下的金乌印浮现在阵法上方,太极图上原本相追相融的阴阳鱼忽然分了开来,接着整个阵法随二者一分为二,像一扇门一样朝两边开启了。


    白色光柱从打开的阵法中喷涌而出,如一柄锋利巨剑贯穿天地,刺破蒙蔽青天的泼墨黑云,击碎整个天穹!


    伴随着穿云而出的五彩霞光,白色光柱渐渐褪去,但闻仙音袅袅,钟磬之声端庄肃穆,一时间祥云漫天,一座座飘渺仙山隐隐约约浮现在半空,远望去层峦嵯峨,轻云出岫,清风勾勒出峰回路转的蜿蜒,竟让人分不清究竟是画中仙乡还是人间仙境。


    灵气化为实质的水彩颜色,如同是画中山水线条的延伸,自遥不可及的天际晕染至苍茫天地间,仿佛人只要抬指轻轻触碰,便能随之乘风归去,游心太玄,羽化登仙。


    在指尖即将碰到那好似近在眼前的仙乡洞府之时,衣榴夏猛地一怔,突然回过神来收回了手。


    “爹娘呀,”他泪流满面道,“这是你们儿子离成仙最近的一次了……”不过是差点魂飞魄散的那种。


    虽然不知道竹栖砚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看起来对方在刹那间将整个太微府扬得渣都不剩了,还顺便打开了一个通向未知之境的通道。


    衣榴夏将目光落向地面上那个一分为二的太极八卦图阵法,他能感受到一种玄之又玄不可言说的神秘力量从那打开的阵法中流泻而出,半空中的仙境与逸散至修真界的浓郁灵气都出自它们的手笔。


    莫非……那里就是“渡劫成仙”之后所去的地方——传说中的仙界?


    这么说来,竹栖砚打开的正是连接仙界与修真界的通道,也就是所谓的“登天之路”。


    衣榴夏此时的心情有些复杂。


    修真界多少人勤勤恳恳也好,汲汲营营也罢,七大世家勾心斗角也好,无数修者前赴后继也罢,最终都是不过为了一求得道成仙的资格,而这原本只有渡劫期大能才能得见的登天之路,如今却直接展现在了所有人面前,又有谁能无动于衷?


    从前都说他们衣家老祖衣轻尘乃“修真界第一人”,却不知那位大人羽化之时见到的是否也是这般景象呢?又岂知在“天下第一人”之上,又有多少“天上之人”呢?


    衣榴夏深深吸了一口气,又觉得自己呼吸吐纳间都轻盈了不少,他心道:那股力量果然玄奇,仅是逸散的灵气便能让人身心清明境界通透,但也正因其灵力之丰厚,若是如他这般修为不够的人,堂皇直面全部的力量只会适得其反,轻则经脉爆裂,重则魂飞魄散。


    如此一想,将这般人人趋之若鹜却又高不可攀的天门放在大家仿佛能够唾手可得的位置,似乎并非全然是好心——竹栖砚他到底在想什么?


    ***


    乍然间“尘沙渡世”出鞘,金色沙砾自剑身散出,将一切定格。


    赤县城前,樗旻枢尚未放下举剑呐喊的动作,在他身后,各帮派的人们同仇敌忾,正欲突出太微府的包围;不远处,落萧河弯弓射箭瞄准曲清和,却被震怒之下的雾赦己抵挡;城楼上,关从洄脸色惊恐,正抬手指挥众人自半空而下,欲擒捉叛党;在他们面前,曲清和一眼流血紧闭一眼怒目圆睁,须发倒竖一夫当关;而另一边的说知难眉头紧皱,似乎对所见所闻难以置信,也丝毫没有注意到靖取罗和程知行已躲藏在后伺机而动。


    在这一切之外,雁孤宁仍维持着微微抬头的姿势,一动不动的瞳孔中倒映出玉苍鸾提剑踏云飞身攻来的身影。


    金沙裹挟着剑锋,眼看就要刺向一无所觉的雁孤宁的脖颈,玉苍鸾却忽然将攻势一转,绕开眼前人径直掠向对方身后,抬剑“唰唰”几下劈开了岳鸣渊等人的束缚。


    下一刻,他反手将剑锋一挥,漫天逸散的时间之沙重新凝聚回剑尖,自己则顺势返回半空中先前离雁孤宁几丈的距离。


    耳边长发飘起又落下,岳鸣渊回过神来,突然发现四肢的镣铐已然解开,他心中一震,却是来不及细想,只趁说知难等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时拉起兰锦烟几人向后躲去。


    雁孤宁静静眨了眨眼,身前已闪出数道黑影将他保护在其中,当先一人则提剑迎上了玉苍鸾的攻击。


    一旁的说知难一愣神,随即看向意欲逃跑的岳兰等人,低喝道:“抓住他们!”


    另一边关从洄则扯起嗓子道:“尔等鼠辈竟敢妄想翻天,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就凭你们低下的修为,能否从这里活着离开还是个问——”


    他话音未落,但见玉苍鸾手中动作一变,金沙再次浮现,登时凝固住了对方气极拂袖的动作。


    一片寂静之中,玉苍鸾从容自包围自己的几人中腾挪转身,避开锋芒与偷袭,纵身一跃将岳鸣渊身后两人踹倒在地一剑穿心。


    说知难抬起手来指向几人,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两个追赶的太微府执事倒地而亡。


    靖取罗闪身抬脚上前,朝兰锦烟伸出手来,喊道:“锦烟!这边!”


    关从洄终于吐出最后一个字,他拂袖狠狠道:“这里尚有阵法,他们出不去的,既然对我等的劝降不以为意一意孤行,那便成全他们——”


    这次他没能把话说完,头颅便在众人惊愕目光中从脖子上飞起,重重落到了地面上激战的人群中,很快被踩了个稀巴烂。


    “咚!咚!咚!”尸体落地的声音迟些才响起,眨眼间城门上又倒下了数人。


    那一边,兰锦烟在岳鸣渊的保护下堪堪伸手碰到靖取罗的指尖,却闻说知难上前道:“休走!”


    雁孤宁眼睫轻颤,眨眼之间玉苍鸾已越过数人,手中长剑翻转自如,挥剑时金色剑身带出的残影竟有如大浪淘沙。


    他微微眯起眼来,抬手按上腰间佩剑,在下一次眨眼时果断拔|出——


    “铛——”两把绝世奇兵相撞,荡开无匹剑威,“太上判命”上的“诛罪丹”不停闪烁,释放出的灵力却被“尘沙渡世”剑身温和的光芒化消。


    雁孤宁少见地一愣,近在咫尺的金色剑身之上映出他轻眨的双眼。


    金色细沙将对峙的两人包围,这一次,玉苍鸾的剑尖直取面前人脆弱的咽喉——


    忽然间,浓重的黑气自雁孤宁停滞的袖口中弥漫而出,在周围一片静止之中迅速裹上剑刃。


    玉苍鸾连忙抽剑转身,回头看向黑气凝聚之处,冷哼一声问道:“来者何人!”


    但见那黑气源源不断地从雁孤宁袍袖中涌出,一边不依不饶地缠着玉苍鸾剑尖,一边在雁孤宁身前慢慢化成了一个人形。


    玉苍鸾皱起眉头,面前人穿着一身太微府执事的黑袍,那衣服却不似他人一般整洁,反而一副皱皱巴巴破破烂烂的模样,一顶同样破旧的兜帽压着一头桀骜不驯的半长黑发,最奇异之处在于,对方的全身上下,不论是否被衣袍覆盖之处,都缠着白色的绷带,仅仅露出血色薄唇及阴郁双眼。


    玉苍鸾握紧手中剑,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个竟然能够突破时间规则的人。


    却见对方转了转眼珠看向他,忽而哑声笑了起来:“嘻嘻嘻……多么美味的魂魄……冰原下的烈火,寒潭中的残月,深渊里嘶鸣啼血的金鸟,悬崖上孤芳自赏的白梅……倘若亲手熄灭你双目中的烛光……嘻嘻……那一定是十分美丽的景象……”


    “……”玉苍鸾闭了闭眼,翻手将剑自黑气中挣脱而出,二话不说向对方胸口刺去。


    那人轻盈躲开,动作间四肢重新化为黑气,径直与周围金沙相碰,玉苍鸾见状顾不得心中惊讶,赶忙止住攻势朝右侧抬剑,险险接住了雁孤宁从旁劈来的一剑。


    靖取罗收回手来,却见握着自己的是一个瘦小的青年,他愣了一瞬,问道:“锦烟呢?”


    那青年焦急道:“兰姑娘被拦住了!”


    “!”靖取罗还没能再开口,程知行上前一步将两人捉了回来,紧接着澎湃的掌力攻来,众人抵挡间,仍旧被震得飞了出去!


    “铛铛铛!”激烈交手间,绷带人如无骨一般从两人相交的剑锋之间穿过,分别凑近两人脸侧嗅了嗅,随即继续笑道:“嘻嘻……甜美的果实里却蕴含着愤怒的香气,淬炼的锋刃上是孤注一掷的勇气还是走投无路的绝望……咦?”


    他说着动作一顿,而后若有所思般将脸凑近玉苍鸾手中金剑,了然道:“……原来是从剑身上散发出的……魂魄的气味……不止一个……是千百个……嘻嘻……血液在沸腾,肉|体在渴望,识海在叫嚣……这……”


    “唰!”两把锋刃贴着两人脖颈划过,这绷带人夹在中间却恍若未觉。


    他舔了舔嘴唇,接着道:“竟是久违的饥渴的感觉……”


    玉苍鸾感到头上青筋直跳,反观对面雁孤宁却仍旧面无表情,他咬咬牙正要开口,远处却忽然传来一道震惊之声:“八师兄,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耳边风声呼啸作响,下一刻那绷带人身形一闪,迎向来人的攻击,嘴中仍旧不忘道:“呵呵……好久不见了……永远纯白的花朵,作茧自缚的羔羊……何时才会将洁白的花瓣堕入污泥之中……”


    君在水挥动拂尘的动作一滞,嘴角抽搐道:“师兄,你还是闭嘴吧。”


    跟在她身后的姜时维顿住脚步,捂着脸将头扭向一旁,低声自言自语道:“他的病情好像又加重了……现在说不认识他还来得及么?”


    话音刚落,就见绷带人将目光落在了他身上,笑声愈发阴森:“嘻嘻嘻……原来还有意外之喜……迷失了方向的陨落之星,囿困于海中的无帆之船,蒙上尘埃的夜明宝珠……需要善良的‘黑无常’来为你指引方向么……代价是奉上你的魂魄……”


    姜时维抬头看向对方,幽幽叹气道:“祭眠终,你还真是死性不改啊。”


    祭眠终躲过君在水甩开的拂尘,身形化作黑气散开,继而重新聚集在姜时维面前。


    只见他全身漂浮在半空,竖起被包裹的食指抵在唇前,轻声道:“竟敢呼唤‘黑无常’的名讳……不过仁慈的无常允许你献上魂魄之前道明你的来意……”


    话音未落,但见素白尘丝结成笼网,自身后将他整个困住,君在水的声音随之传来:“八师兄,赤县城里的阵法是不是你的手笔?你怎能将阵眼设在无辜城民身上?”


    “诶……”祭眠终轻轻转动眼珠,似乎想看向君在水的方向,却被缠在脖子上的尘丝绞紧,他的笑声中似乎带上了一丝遗憾,“沾染凡尘的花朵……你竟也无法理解这场死亡的献礼——这是‘黑无常’的恩赐,是通向永恒的必经之路……”


    “只是你想吸收魂魄修炼的借口罢了,”姜时维打断他,抬手掐诀,“祭眠终,当年你走火入魔之时,师父念及旧情没有对你赶尽杀绝,谁知你却执迷不悟至此,今日,我等便要替檀容清理门户。”


    “没有用的……”面对两人的前后夹攻,祭眠终却只是停在原地,继续自顾自喃喃道,“一意孤行的囚徒,徒劳的反抗不过是南辕北辙……不如跟随黑无常的步伐,一同步往尘世的解脱……”


    说话间君在水拂尘一挥将他全身缠缚绞紧,与此同时姜时维并指为剑点向他天灵,刹那间纯然灵力在三人周围炸开,将被困在中央的祭眠终绞成了碎片!


    君在水迅速抽身,与姜时维背抵着背,沉声问道:“成功了么?”


    姜时维拧紧眉头,盯着被罡风搅乱的黑气,半晌道:“恐怕没这么简单……”


    下一刻,半空中重新聚起一道黑影,挡在了雁孤宁身前,看着对面的玉苍鸾道:“自作主张的猎物,难道你打算将属于黑无常的美味拱手让人么……”


    玉苍鸾哼笑一声,嗤道:“无聊至极。”说着抬剑竖于自己眼前,并指在剑身上缓缓划过。


    君在水和姜时维从左右两个方向运使法诀再次攻来,眼见三人同时朝着自己,祭眠终却不闻不问,只将身子转向雁孤宁,再次问道:“愚蠢的猎物,为何不用你最擅长狡辩的说辞回答黑无常的问题……”


    雁孤宁面色如常地与他对视,缓缓开口道:“你既已认为是狡辩,又何必听本府的回答。”


    “一如既往的回避……”金色剑光大盛,身周的人重新陷入静止,“尘沙渡世”展开巨大剑阵,无数金色长剑自地面升起,随玉苍鸾的攻势刺来,祭眠终仍旧不紧不慢道,“不过黑无常宽恕你的狡猾……”


    但见他转过身来,迎着漫天剑雨抬手化出一根六尺来高的魂幡横在身前,反手一转展开黑底白字的长幡将剑光卷入其中,接着再一转手,从幡布中释放出沉沉死寂的黑气把金色的剑影纷纷吞噬殆尽。


    玉苍鸾咬紧牙关,却并未因对方诡异功法退缩,只纵身跃上一道剑影御剑疾行,借着其余剑光的掩护提剑冲向祭眠终暴露出的空门。


    祭眠终将长杆调转,挡住玉苍鸾剑尖,玉苍鸾躲过偷袭的黑气,逼近对方面门口中喝道:“玉字十六诀——琏!”


    顿时霜雪自他双鬓染上长发,直至蔓延整个天地,将祭眠终身周的黑色死气皆冻住,他则抬手并指,一把洞穿对方胸口,将祭眠终整个人禁锢在了自己的寒冰之中。


    然而下一刻,冰牢轰然破裂,祭眠终化身黑气自玉苍鸾剑尖逃脱,在半空中重新聚集成人形,而后挥动招魂幡向对手脖颈卷去。


    魂幡甫一靠近,玉苍鸾便觉一阵令人窒息的死气扑面而来,他抬剑欲刺,剑刃却反被幡布绞住——原来这招魂幡乃是祭眠终本命法宝,看似柔软易碎实则坚韧难断,更何况有他独特功法加持,并不能以常理应付。


    僵持之间,祭眠终的死气再次吞食时间之沙,两边檀容师兄妹的攻击已至,而雁孤宁亦提着“太上判命”赶来,玉苍鸾索性提着剑转身,令魂幡迎上雁孤宁的剑锋。


    祭眠终见状,黑袍一卷解除了玉苍鸾剑刃上的缠缚,魂幡再翻挡住君在水的拂尘,接着抬掌抵住姜时维的一击。


    靖取罗一个打滚摔在兰锦烟身边,他连忙重新跪起身,扶住兰锦烟问道:“锦、锦烟,你没事罢?”


    岳鸣渊和程知行背靠背,转身之间又杀了一人,见状道:“我们从城墙上跳下去,和樗旻枢他们会合!”


    说话间两人调了个位置,程知行来到靖取罗身边:“走,我们先把那人引到墙边!”


    一行人且战且退移到城墙旁边,却见说知难越众而出,手中结起阵法将众人笼罩住:“尔等休走!”


    眼看众人重新落入阵法之中,危急时刻,靖取罗浑身一震,忽然从袖中掏出一把符咒,向困住众人的阵法抛去。


    “砰!”半空中炸开巨大烟尘,靖取罗抱着兰锦烟落在地面上,只闻耳边“当啷”一声,是有人为他挡住了袭击。


    靖取罗抬头看去,只见辛飘萍提刀横在身前,朝他笑道:“靖贤弟!”


    “辛首领!”靖取罗带着兰锦烟躲过攻击,转头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恩公正在破解这赤县城的阵法,”辛飘萍一边对敌一边解释道,“我们坚持住,很快就能将大家解救出去了!”


    靖取罗点点头,片刻后又忍不住奇道:“这一次太微府的攻势,却没有上一次在岐渊城前那般强了。”


    辛飘萍却若有所思地看向一处,沉吟道:“因为……太微府精锐,都冲那位老先生去了。”


    ***


    雾赦己挥剑挡下落萧河射来的一箭,冲对方吼道:“你可听到了?义父所作所为都是为了他的理想!他没有错,你们却杀了他,还给他冠上叛徒之名——落萧河,事到如今你还要做世家的看门狗,继续助纣为虐么?!”


    曲清和放出的影像中,舒听澜的一举一动仿佛便在昨日,雾赦己回忆起当日曲清和给自己看的信件,又想到当时自己险些要对义父刀刃相向,只觉得心如绞痛。


    不论怎样麻痹自己,不论以前怎样粉饰太平,和对方如从前一般嬉笑打闹,都无法掩盖一个事实——是落萧河,亲手杀了他们的义父——是落萧河!


    而在舒听澜苦衷揭开的今日,对方依然将矛头对准了一直追随义父的曲清和——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


    雾赦己砍向落萧河,双眼通红:“姓落的……你告诉我,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明知道,七大世家没有一个好东西——他们对你我、对义父都只是纯粹的利用罢了!”


    落萧河嘴唇颤抖,咬牙抵挡对方:“你不懂……你不懂!”


    “我去找曲伯伯时,”雾赦己靠近他,忽然道,“他给我看了一样东西。”


    落萧河动作一顿,雾赦己已将那封信扔给了他,有些发皱的信纸衬着上面触目惊心的文字,就这样展现在两人眼前。


    雾赦己盯着他的表情,一字一顿道:“当年,写信挑拨我与义父,怂恿我去杀他的,正是雪家——果然他们世家沆瀣一气,都想让他死!”


    谁知落萧河并不意外,只是回视她:“我道还是什么秘辛,原来曲清和就拿着这样一封舒听澜亲笔信来以假乱真混淆视听,在我眼皮底下藏起了他真正想要藏匿的那些影像。”


    这次换雾赦己愣住了:“你说什么?你早就知道?”


    落萧河的目光竟有些怜悯:“你不知道也在情理之中……雾赦己,你从来都不懂——这么多年,只有你一直什么都不懂。”


    雾赦己眼瞳轻颤:“你……什么意思?”


    “你以为舒听澜就是清白无辜么?”落萧河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你以为……他真的是个为了理想殉道的圣人么?”


    “他不过是卑劣的小人!懦弱的败者!”


    “住口!”雾赦己挥剑又砍,“闭上你的狗嘴!”


    “你真傻啊……雾赦己!”落萧河盯着她咬牙道,“你怎么不想想,舒听澜手里的所谓‘钥匙’是怎么得来的?你不觉得眼熟吗?”


    “你怎么不想想,为什么曲清和都被你救出来了,却非要你带他来到这里?!”


    雾赦己愣住了,她看着落萧河眼中露出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你被利用了知不知道!”


    “被七杀盟、被曲清和……被舒听澜——从千年前、从一开始他们就在算计你!”


    雾赦己双手微微颤抖:“你说……什么?”


    落萧河用弓拨开她压在自己面前的利剑,伸手按住对方肩膀,在对方面前吼道:“雾赦己!你才该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清楚!是他——是舒听澜控制你杀了三家的家主——用的正是你手里的‘请君勿用’!”


    “什么仙器扰人心神……什么杀人影响神志,都只是他骗你的!”


    “是他——控制你抢走了那把钥匙——你明白了么?为了他的所谓‘大计’,他要亲手将你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你说谎……”雾赦己拼命摇头,“你说谎!”


    她想要挣脱,落萧河却狠狠钳制住她,继续道:“我知道你想不明白——今日我便将你不想知道的、不愿知道的一一给你说清楚。”


    “你以为你能找到曲清和真是偶然?那老头躲藏了千年我们找不到,怎么你一来就能发现他的踪迹?”


    雾赦己瞳孔骤缩,就听落萧河仍在继续:“他就是要等你上钩,好为他那自诩圣人的听澜兄洗脱污名,好借你的力量搅得天下大乱,从此无人可得安宁!”


    “呼……呼……”包围圈的中心,曲清和已成了个彻头彻尾的血人,只凭着本能不停挥剑,眼前人影重叠,他们将锋利刀刃送进自己体内,而他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他知道自己是个苟活的幽魂,只为了当初的一个承诺游荡在尘世迟迟不肯离去,不知度过了多少浑浑噩噩的岁月。


    但有时他也会恍惚,仿佛自己还是太微府的一员,正和舒听澜在某一处战场厮杀——岐渊、砀山、梣陵……


    可当他扭头想看清对方的模样时,却总是看到人世的流言蜚语将那人淹没、世家的铡刀切下那人的头颅、污名与罪责模糊了那人的面容……


    一种名为遗忘的恐惧让他自回忆中清醒,拉扯他带着右眼中的真相继续踽踽独行。


    直到那一天——


    带着面具的青年出现在他面前:“我希望曲老先生能够与七杀盟合作——我知道您想要的是什么,我会保证将您保护的真相在合适的时间、合适的地点公之于众。”


    曲清和只问:“我为什么相信你?”


    他的怀疑在对方拿下脸上的面具后烟消云散。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他转而问道。


    回答他的却是对方离开的背影。


    “曲老先生不是已经给出答案了么?”


    “嗖——”


    呼啸的灵箭突兀而至,打破了此间一切的回忆、迷惘和痛苦。


    第153章 天外之客(二)


    “你不能这么做。”


    曲清和甫一走近,便见殷独觉正襟危坐,面色严肃地向对面之人这样说道。


    他登时心中警觉了起来——在他印象中,舒听澜这位义子向来是一副八风不动冷淡老成的模样,能让对方摆出这么沉重的表情,一定是十分要紧之事。


    就见舒听澜轻轻叹了口气,回道:“阿觉,如今我们已经处于被动,敌暗我明,你知道这是为数不多的破局之法。”


    “可时机尚未成熟,”殷独觉坚持道,“一旦失败,你就是把所有人都推进了火坑。”


    “不会的,”舒听澜却也没有让步,“时机可以由人创造,而我也不会失败。”


    殷独觉盯着他,没什么语气地下了结论:“你行事还是这么自负。”


    舒听澜提起嘴角:“我相信自己的判断,也相信大家,况且就算是最坏的结果,大不了我……”


    “够了。”殷独觉站起身来打断了对方的话,却让舒听澜小小惊讶了一下——这是这孩子第一次主动打断自己的话,“舒听澜,放下你天真幼稚的幻想吧,你明知道现在的局面下怎样做才是最明智的。”


    他冷静分析道:“既然他们已经知道了听澜阁的存在,我们不如趁势将听澜阁上交给世家,以此向七大世家表明忠心和诚意,这样他们便不会狗急跳墙丧心病狂地逼迫你。如此一来,虽然你无法再担任阁主,但听澜阁的发展却少了世家的阻挠,更何况阁中事务本来就是我们的人熟悉,他们一时半刻无法全部取代——就算他们下定决心要替换掉人手,我们也可以再安排人员进入,临沨、大小姐的手下,还有茕仪新收的徒弟都是不错的人选——届时我们可以在明面上慢慢壮大势力徐徐图之,让听澜阁发展成为能够和太微府对抗的存在,到那时你再收回阁中权柄……”


    然而舒听澜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缓缓起身与他对视道:“阿觉,你说我天真幼稚,你这样又何尝不是一种一厢情愿?听澜阁的存在为何会被泄露出去,没人比你我更明白,你又怎能幻想我将听澜阁上交之后,世家能保全它的存在呢?”


    “就算不采用我的方法,你也有很多路可以走,”殷独觉看着他,“可你偏偏选择了最冒进的一种——和世家对抗,这无疑使你的胜算又少了几分。”


    舒听澜却仍是淡笑着:“但至少,这样既能打破如今世家的局面,又有办法保全听澜阁——我从前教过你的,这是冒险,更是化被动为主动,化不利为有利,从而反制对手,绝处逢生。”


    话说到这里,气氛终于陷入了僵持,二人固执地对视,谁也不肯率先向对方妥协。


    从曲清和的角度,他只能看到殷独觉挺直的背一动不动,而舒听澜面上的笑容也始终未改变,夕阳烧红了他们身后的天空,远望去仿佛是天上降下的罪愆之火,要将这二人连身躯与魂魄一同焚尽。


    良久,殷独觉又恢复了一贯的冷漠表情,语气平平地开了口:“我明白了。”


    随即他转过身,一步不停地朝外走去,在右脚即将踏过门槛时,身后人却叫住了他:“阿觉。”


    殷独觉没有停顿,而舒听澜似乎也并不在乎他作何反应,只是自顾自接道:“那时你的答案,我一直记得。”


    曲清和顺着他的目光扭过头,看到渐垂的夜幕下那青年的身影逐渐远去,终于与日光一同消失在廊桥的尽头。


    他收回眼神,却见收起笑容的舒听澜孤伶伶立在凉亭中,飘逸长袍将听澜阁主衬得愈发形单影只。


    而黑夜率先降临在那人身上。


    ***


    等看清那“钥匙”究竟是什么时,曲清和着实吓了一跳——这不是朝家家主常年戴在手上的玉扳指么?


    朝挽铃有个小习惯,就是思考什么事的时候喜欢无意识地转动戴在大拇指上的玉扳指,他们和这些家主们汇报任务时总得学着察言观色,因此他对这枚扳指颇有印象。


    一个疑问立时出现在曲清和脑海中:这枚扳指是怎么得到的?


    家主贴身之物怎么会轻易让他人拿到?除非……他不由地在脑海中回忆近来发生的与朝家有关的事。


    自那日之后,殷独觉再没有来找过舒听澜,而舒听澜被世家冠上叛乱的罪名,听澜之乱随即爆发。


    舒听澜被世家用亲子威胁,心中大恸,却仍不愿妥协,双方僵持之际,雾赦己意外强横插|入战局,一举震慑在场世家来人,又一路杀向阳家算家朝家,而他们则暂时得到了喘息之机。


    现在支持舒听澜的人,主要被困在听澜阁、阳家以及太微府总部,又会有谁能在这时接近朝家主呢?想到这里,曲清和忽然惊出一身冷汗。


    然而他犹豫片刻,最后问出口的却是别的问题:“听澜兄为什么要拿到这个钥匙呢?莫非这是我们扭转局面的关键?”


    舒听澜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起来,语气却是叹息一般:“小清和,你总是这么相信我。”


    曲清和认真地与对方对视,仿佛是想证明什么一般一板一眼答道:“‘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我不懂那些利益相交,只知道听澜兄对我有知遇之恩、兄长之情,清和便以真心诚意相待。”


    “……谢谢你,”舒听澜的笑容却有些淡了,他问曲清和,“小清和,我能拜托你几件事么?”


    曲清和挺直腰板:“听澜兄但说无妨,我一定保证完成。”


    “不必这么紧张,”舒听澜被他的反应逗乐了,“这一次,我不是以太微府首席的身份,也不是以听澜阁主的身份,而是以一个朋友的身份来拜托你。”


    曲清和听出几分弦外之意,不由得心里一紧,上前一步道:“听澜兄,我……”


    舒听澜顺势拉过他的手,将那枚扳指放进他手心,曲清和一下子噤了声。


    舒听澜凑近他面前,眼角露出几分狡黠,他伸出手指做了个不必再说的手势,接着道:“方才我所说的话你且记下,这枚扳指我也交给你。”


    他的神色忽然变得郑重:“清和,出了这间密室,你便离开听澜阁罢,我会掩护你——你也不用回太微府,找个地方藏起来,不必再管这里的一切。”


    曲清和闻言着急道:“不行!我得留在这里和你一起,我不会逃避的!”


    舒听澜抬手按住他肩膀,缓缓摇摇头:“听着,清和,我不是要你逃避,而是要你做一件事,一件非常重要、能够扭转局面的关键之事——”


    曲清和涨红了脸,竖起耳朵听着:“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之后,请你回到这里,将这枚扳指交给听澜阁新的主人,把真相告诉对方。”


    “什么意思?”曲清和脑中忽然空白了一瞬,他喃喃道,“什么叫做一切尘埃落定?什么叫做听澜阁新的主人?……听澜兄,你到底要做什么?”


    舒听澜不答却问:“你能够帮我完成这件事么?”


    曲清和怔然半晌,他觉得有无数话语堵在嗓子眼,想要说出口,却又无从说起。


    然而舒听澜那双仿佛看穿一切的眸子一直望着他,曲清和最终只艰难地点了点头。


    舒听澜见状重新笑了起来,重重拍了拍他肩膀,语气轻松道:“那么就此别过罢,小清和,来日有缘再见!”


    他说着吊儿郎当地朝外走去,不想曲清和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臂。


    “这一切,你早就安排好了对么?”曲清和双眼湿润,“你这样聪明,当初下定决心要与世家对抗时,就想好如何利用每一个人了吧?”


    舒听澜逆光背对着他,没有回答。


    恰巧这时,传讯用的傀儡信鸽带来了最新的消息:殷独觉与落萧河联手肃清太微府,不日便要前来讨伐叛贼。


    短暂的震惊之后,曲清和明白了对方的答案——或许他也早就明白了,可他仍旧选择相信,选择追随,正如他此刻选择质问,又期待对方的否认。


    “为什么呢?”曲清和闷声问道,他想不明白,他非要一个答案不可,“就算别人……可阿己他们不是你的孩子么?你那么喜欢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利用他们?你不知道他们会难过么?”


    曲清和的脑子嗡嗡作响,他感觉自己的嘴里控制不住地吐出奇怪的话来,他一边盘根问底地质问着,一边又在心中冷漠地想道:这些事又和他有什么关系呢?这只是舒听澜和他的几个孩子之间的利用与欺骗,与他何干?


    然而在心底最深处,有一个声音冷酷地嘲讽着他:当然和他有关系,因为他和他们一样,全心全意地相信着眼前这个人,换来的感情中却夹杂着利用和算计。


    他只是不甘心,他旁敲侧击地要一个证明、一个答案,以此来支撑自己走出这个房间、走向未知的前路。


    他只是想知道,那双笑眼望向亲近之人时,其中到底有多少真情多少假意?


    他曾见过的——


    那个平常的午后,听澜阁的小院里,雾赦己和落萧河两个小鬼吵嚷着要和阳如镜比武,殷独觉坐在树下将手中书册翻过一页,石桌前,舒听澜父子正在对弈,一旁的华茕仪一边观棋,一边悄悄把药汤放在了毫无所觉的霓临沨手边。阳光洒在舒听澜身上,他弯起嘴角的那刻,连时光也温柔地停留在他眉眼间。


    难道为了理想、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就连这些也能利用、也能舍弃么?


    他很想问一问舒听澜,若早知要如此不堪的收场,当初是否还会收养他们,是否还会找到亲子,悉心照料他们长大?


    又……是否还会在那个雨夜收留落魄的自己?


    “……我明白了。”可他只是在长久的静默后放开了手,最后问道,“那你……就没有别的想对我……对阿己、对临沨他们说的吗?”


    至少要好好告别吧,他想。


    ***


    “扑哧——”利刃入体的声音是如此缓慢,如同凌迟一般折磨着在场之人的耳朵。


    曲清和没有想起舒听澜当时的答案,恢复清明的眼前却看见熟悉的少年像一只折翼的幼鸟从半空中摔落。


    “槐序——”曲清和撞开挡在面前的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过去,堪堪接住了奄奄一息的小人儿。


    “槐序!槐序!”曲清和手忙脚乱地捂住对方胸口的大洞,将自己所剩无几的灵力一股脑儿输进少年体内,一边焦急道,“乖孙别睡!睁开眼、你睁开眼看看爷爷!”


    这一刻,曲清和仿佛被抽去了所有力气,他像一个最普通的老人,抱着与自己相依为命的孙子跌坐在地痛哭起来:“你个傻孩子,作甚么冲过来替爷爷挡剑啊……槐序、槐序,你睁开眼……”


    ***


    乍闻舒听澜死讯,曲清和忽然有了种可笑的不真实之感,随即脑中有些自嘲地想道:难道他连自己的结局都算好了么?


    又颇有几分厌弃地想着:舒听澜,你好自以为是,真以为所有事都会按照你的想法发展么,若我就此遁去,你的如意算盘又该如何?而你又想到了么,你的头颅被至亲斩下,你的身躯被他们踏着上位的时候,你可知道世人是如何嘲笑你的?!


    可当他真的在客栈茶馆中听到人们隐晦又讽刺地谈论起那人的生平、议论起那人的韵事、指点起那人的理想时,曲清和发现自己一刻也受不了。


    ——舒听澜,难道你连这些也算到了么?难道你连这些也不在乎么?


    随着这个名字成为世家的禁忌,随着太微府和听澜阁都重新稳定下来,世家继承又更替,当年的轰轰烈烈最终都归于沉寂,就连曲清和本人也逐渐没有人再提起。


    七大世家仍然屹立,太微府如利剑悬于修真界头顶,其中隐秘依旧无人知晓,一切似乎并无改变。


    而他开始怀疑,就算如今找到新的听澜阁主,是否真的能改变甚么——自己这么做、舒听澜当年那样做,到底有什么意义?


    就算机关算尽,最终只能落得个众叛亲离、遗臭万年的下场,那么这一切究竟有什么意义?


    谁来——谁能来告诉他答案?!


    忆昔与君起末微,也存远志济太平。曾望云舒听波澜,今独无人和清曲。


    曲清和独自在幻梦与真相、誓言与质疑、遗忘与铭记中浮沉了数百载,终于在某日清醒时发现了镜中自己衰老的面容。


    此时距离听澜阁之乱平息,已有六百一十八年。


    ***


    再见到故人之子时,曲清和心中只剩感慨万千。


    霓临沨变了,这不是指他空荡的双膝,也不是指容貌和气质,而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被打破又重塑了——那是舒听澜在他们每一个人身上留下的痕迹,他第一眼就能感觉得到。


    曲清和忽然在此时体会到了何为宿命——当年舒听澜布局利用了他们,终究是硬生生地又仿佛注定一般改变了所有人的命运。


    霓临沨看过事情始末之后沉默了许久,最后将施了术法的眼珠还给了曲清和。


    “原来如此。”他轻笑道,“我一直在疑惑父亲当年为何如此坚持,多谢曲伯为我解答困惑。”


    他在那里坐着,眉眼分明肖似母亲,可曲清和却仿佛看到了另一个熟悉的人影对自己露出笑容。


    曲清和斟酌片刻,对霓临沨道:“除了这些,舒府还托我给你传了几句嘱托,他说对你很抱歉,还说……”


    霓临沨却微笑着打断他:“曲伯不必为顾及我的情绪而说谎的,我知道父亲的性格,他其实……什么都没跟你说吧。”


    曲清和登时哑口无言。


    霓临沨对他歉意地笑笑,转动轮椅背对着他看向窗外。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曲清和恍惚睁大双眼,眼中有一个轮廓与霓临沨的背影重叠——那一天、那个人、那个问题,原来根本没有答案。


    ***


    曲清和全身上下由内而外在肉眼可见的枯朽衰老。


    他的内心一片冰凉,痛苦、懊悔、绝望一齐涌向他四肢百骸,刺骨的冷意浸入脑中。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早该想到,曲槐序跟着自己只有颠沛流离,时刻面临性命危机。


    早知如此,若是……若是当初没有捡起这个孩子就好了!


    是他——是他害了槐序,都怪他自私心作祟……他明知道自己身负承诺、明知道自己还有事情未完成,为什么、为什么还要拖累这个无辜的孩子?


    那一瞬间,仿佛有什么似曾相识的东西浮现在他脑海,曲清和惨然苦笑起来。


    原来那个他曾经想问舒听澜的问题早就化作诅咒一般缠绕着他,在冥冥之中将他推向了同样的深渊,逼迫他亲手做出了抉择,又在最后的时刻将迟来的答案展现在了他的面前。


    若早知是如此不堪的收场,当初是否还会收养这个孩子?


    这一次,轮到他自己来回答这个问题,可他纵使举目茫然、痛彻心扉、追悔莫及,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槐序啊……”曲清和老泪纵横,字字泣血,“是我、是我连累了你啊……”


    “不是的……”这时怀中却传来动静,一双小手拨开曲清和枯白的乱发,冰凉的额头贴上他枯木般的皮肤,曲槐序看着他,苍白的脸上却露出真切的笑容,“爷爷……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的命是爷爷救的,我是爷爷养大的……我想一直和爷爷在一起……”


    “无论生或死……槐序想永远在爷爷身边陪着您……”


    少年闭上眼落下泪来,他像濒死的幼兽依偎在带给自己温暖的巢穴之中,呜咽着悲鸣着:“……不要丢下我……”


    幼鸟终于死在他所眷恋栖息的枯树怀里。


    ***


    “少主接下来要怎么做呢?”完成故人的嘱托后,曲清和自忖卸下了身上的重担,只是有一口气郁结在胸,却无论如何不能抒解。


    况且他憋着一股不知是委屈还是逆反的劲儿,他非得亲眼见证舒听澜口中所谓的“扭转局面的关键”究竟指什么,他非得看着这个人的布局最终换来什么样的结果。


    然而霓临沨只道:“静观其变。”


    “静观其变?”曲清和不解道,他的语气中含着自己都未察觉的一种焦躁,“可是舒府曾说……”


    霓临沨却问他道:“曲伯接下来又想做什么呢?”


    曲清和一时语塞,他这才恍然惊觉,自己竟从未想过以后,好像这几百年的独行,就是为了这一个终点。


    见他反应,霓临沨会意地笑笑,继续望向窗外,轻声道:“其实这天下,已经变了许多。”


    “……”曲清和沉默片刻,忽而叹道,“我已许久未听到过你父亲的名字了。”


    霓临沨看向他,带着病气的眉宇温润如旧:“但太微府还在,听澜阁还在。”


    青年将手平放在空荡的膝盖上,面色平静道:“我也还在。”


    风从窗棂拂过,吹起他鬓边碎发,曲清和望着站在窗边眺望的另一个背影,口中喃喃道:“这……是你的答案么?”


    ***


    曲清和拒绝了霓临沨让他留在听澜阁的邀请。


    “我不过是不应存在于此的一介幽魂,”他道,“但阁主说得对,天下已经变了,我要去做我该做、我能做的事。”


    他最后对霓临沨笑道:“我要去寻找我自己的答案。”


    霓临沨似懂非懂,却仍是亲自将他送出梣陵:“曲伯千万珍重,小侄会再去拜访。”


    “你照顾好听澜阁便好,不必来寻我。”曲清和挥挥手朝前走去,片刻后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来,又补充道,“但当我天命将至时,我会来向你们告别。”


    曲清和开始调查当年听澜之乱的始末,与隐藏于其中的更多阴谋,他一个人四处漂泊,居无定所,游荡在五大洲。


    他在北洲经过多方调查,终于问出当年雪家设计离间雾赦己与舒听澜的事。


    一日,在经过一处遭遇修士大战灵力波及而毁于一旦的小城时,他见到了那个在废墟中独自哭泣的孩子。


    仿佛鬼使神差一般,他向那孩子走去,脑海中却回忆起许久之前的对话:


    “听澜兄,我早说过捡孩子不是什么好习惯,你怎么就不听呢?”


    “我也没办法啊,我就是看了那孩子一眼,下一刻他就在我怀里了……”


    “……他们不是你的孩子么?你不是喜欢他们么?为什么要这样利用他们?”


    “难道为了理想、为了目的,就能舍弃这一切么?”


    他早明白,那不是简单捡起一个无家可归的孩童,那是种下的因缘,那是埋下的劫数,那是从此纠缠在一起的命运——是舒听澜牵起雾赦己的手,是太尉府首席将仙器交到天赋异禀的左执法手中,是华茕仪继续选择收养弟子传承衣钵,是殷独绝和听澜阁主分道扬镳,是落萧河砍下义父的头颅,是霓临沨最终撑起了父亲一手建立的听澜阁……


    此乃因果,请君勿用。


    但是那孩子在哭,曲清和想。


    ***


    雾赦己从呆愣中回过神来,她挥剑攻向再度搭箭的落萧河,吼道:“住手!我就知道你小子没安好心!休想骗我!”


    落萧河嗤笑一声:“你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雾赦己恍然惊觉,她回身朝被人群淹没的曲清和奔去,身后落萧河灵箭又至,被她一剑斩断。


    “雾赦己!你清醒一点!”落萧河追上来,恨铁不成钢地朝她呵斥道,“再这么随意被人利用,你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话音未落,却见雾赦己干脆利落地将手中“潜龙”与“藏凤”合二为一,重新化出了仙器“请君勿用”。


    “我不会死。”雾赦己凛神道,“我很清楚我在做什么——我现在要去救人。”


    “不可能的,”落萧河一边与她交手,一边笃定道,“他今天必须死在这里——这是他自找的!”


    “我要救他。”雾赦己一字一顿地重申道,“我要向他问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呵,”落萧河自嘲地笑了笑,“你宁愿相信他,也不愿相信我。”


    他们谁都没意识到,这一幕多么似曾相识。


    雾赦己冷冷盯着他,抬刀狠狠劈下:“你杀了义父。”


    落萧河神色阴冷:“错了,是他想我们死。”


    雾赦己又道:“你杀了殷二。”


    “……”落萧河这次沉默了一瞬,“我没有杀他。”


    雾赦己眼神黯淡下去,继续道:“你伤了华姐。”


    落萧河嘴唇颤抖:“我……”


    只见他忽然眼神一变,顺着架住雾赦己攻击的长弓拉紧弓弦。


    落萧河全身的灵力凝聚在弓身与弓弦之间,聚成一支银光流转的长箭,以不可阻挡之势射|了出去。


    雾赦己转身要使出仙器之力阻拦,落萧河翻身挡在她面前,生生接了一刀,倒退几步吐出血来。


    “你!”雾赦己脸色变了变,却仍是止住了要去扶他的动作,向飞远的长箭追去,一边又挥出一刀,意欲阻止箭势。


    落萧河轻轻苦笑一声,脚下步伐却是不停,两人交手之间,飞箭已逼近远处人群。


    雾赦己把刀刃从撞上来的落萧河胸前抽出,飞身再追,眼看指尖就要碰到箭尾,温热的血却先一步溅到了她的脸上。


    一支枯瘦如柴的手握上了她不知所措的手,雾赦己眨掉眼睫上的血沫,看见了曲清和苍老无比的脸上悲伤的表情。


    短暂的空白过后,她张开嘴疑惑道:“曲……伯伯?”


    曲清和大口大口呼吸着愈发稀薄的空气,他对这个结局早有预料,却没想到死亡降临得这么猝不及防。


    他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握住雾赦己的手,努力睁大眼睛看着这个孩子……他还有许多话要和她说。


    如果说曲清和对霓临沨是不必多言,对殷独绝和落萧河是无话可说,对华茕仪是无言以对,那他对雾赦己却是太多话语无从说起。


    他看着雾赦己怔怔望着自己,一滴滴眼泪砸落下来,仿佛和从前那个受了伤不愿告诉舒听澜,却躲在自己院子里默默掉眼泪的小女孩并无不同。


    要怎么和她说呢……曲清和怅然想着。


    是对她说你一直尊敬的义父确实很早就在利用你了,还是对她说自己明明最摒弃舒听澜的做法,却还是为了能顺利完成七杀盟盟主的布局利用了她?


    是对她说舒听澜最后并未留给她什么话,还是对她说其实那封信是自己模仿舒听澜的笔迹写给她的?


    是对她说你义父对你很抱歉,还是对她说这么多年你受委屈了?


    曲清和回想起当年舒听澜不发一言离去的背影——那时你……到底在想什么呢?


    “曲伯伯……你看看我……”雾赦己哽咽的呼唤拉回了曲清和的思绪。


    啊,连我这个没用的老头子死了,她都这么伤心,曲清和一只手抱着失去呼吸的曲槐序怔然想道,可她却连舒听澜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曲清和最终费劲地佝偻起身子,定定看向雾赦己双眼,挣扎着吐出几个轻飘飘的字来:“……阿己,你别恨他。”


    ***


    平都太微府的异象吸引了许多人前来围观,天门大开仙境现世的消息被口耳相传,慕名前来的人都说看到了仙乡宝地,也有说见到有人手舞足蹈地跑进那仙境之中消失了踪迹,不知是否是真的一步成仙了。


    而天门洞开时首当其冲的则是驻守在此的太微府之人,不过眨眼之间高楼大殿灰飞烟灭,若是之前有人这样和雪明禅说起此事,他定要在心里翻个大白眼。


    然而这般景象就这样发生在自己面前。


    太微府总部连同雾赦己等人一同消失的消息一起传来时,雪明禅脑中蹦出的第一个念头是:这到底该算工伤还是失职?


    紧接着第二个念头冒了出来:果然就该在雁孤宁离开之前递交辞呈来着。


    还没等第三个念头酝酿起来,身边人接二连三地奔向那道冲天白光随后魂飞魄散的现状让他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联络左执法!”雪明禅按住想要冲向天门的部下,一边吩咐道,“封锁平都,然后通知各位家主大人!”


    众人却不知,白光内部,那些飘渺的仙山幻境背后,却是另一番景象。


    “你赢了。”黑衣老者仰头望着仙山出神片刻,对竹栖砚道。


    他设想过许多脱身的方法,谁知对方不仅掀了自己的棋盘,甚至有胆子掀了整个太微府。


    “诶,前辈过奖了,”竹栖砚却道,“若非前辈默许,在下的小聪明也未必能成功。”


    “呵呵,”老者眯起眼看向他,老神在在道,“事到如今还恭维老朽作甚,若你打心底觉得计谋能成是因为老朽默许,就不要用‘未必’二字啊。”


    说着抬指隔空点了点竹栖砚额头,笑道:“年轻人狂得很。”


    “前辈教训的是,”竹栖砚于是就坡下驴,阖扇弯腰行礼,“那么,不知前辈之前所说的,可以回答在下任意三个问题还算数么?”


    “自然算数,”老者拂了拂袖,“不过相对的,你得先告诉老朽你的来历。”


    “在下的来历前辈想必猜到了。”


    老者闻言惊道:“你……果然不属于这个世界。”


    “嗯——”他飘到竹栖砚身边转了一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看来你身上还藏着许多谜团呢。”


    竹栖砚微微皱起眉头:“前辈指的是我来到这里的缘由么?”


    就见老者来到他面前,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反问道:“这是第一个问题?”


    “……是。”


    “嗯……好罢,只是此事涉及类似异界连通这般的仙术,更多的老朽也瞧不出来,只能说你的魂魄会落在此子身上,不是偶然。”老者说着指了指竹栖砚胸口。


    竹栖砚面无表情道:“前辈原来也会耍赖啊。”


    “怎么能这么说呢?”老者摸摸下巴,“我不是回答了你么?”


    见竹栖砚面色沉重,他莫名有一种扳回一城扬眉吐气的感觉,遂继续问道:“那么第二个问题呢?”


    “第二个问题,”见竹栖砚看向他,老者突然心生一丝后悔,果然就听对方问道,“先前被关在这里的那个人,前辈当真不认识她么?”


    “……认识又如何?不认识又如何?”


    竹栖砚挑眉:“那便是认识了。”


    老者提起嘴角:“你这是在诈老朽,年轻人可不能欺负老人家……”


    就听竹栖砚又道:“最后一个问题——”


    他说着抬眼与面前人对视:“前辈是在下心中所想的那个人么?”


    “这个问题……”不想老者却将话头一转,“等下次见面再告诉你。”


    竹栖砚也没有纠缠下去,会这么问不过是为了证实某个猜想罢了:“那在下拭目以待。”


    “咳咳,”那老者转过头去躲开他探寻的目光,问道,“这里你打算怎么收场?你把天门打开,可算是把七大世家的家底都掀翻喽,他们若是追究,你可没有好果子吃。”


    又看向重新回到竹栖砚手中的金乌印:“还有你诓骗了那两个小子得到这个钥匙,又打算如何交代?”


    竹栖砚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那金色印牌,一边悠悠回道:“第一,诓骗钥匙也有前辈一份;第二,我本就没有打算作甚么收场或交代。”


    “毕竟——”说话间,但见他将手一扬,那巴掌大的金乌印便随他动作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最后在老者震惊的目光中掉进了洞开的天门之中。


    “游戏,当然是筹码越少越刺激啊。”


    ***


    曲清和身死,太微府战力重新对准了在场的帮派之人。


    程恪理躲过一人刀锋,对辛飘萍道:“我们怎么还不能离开?解开阵法还有多久?就没有别的办法了么?”


    辛飘萍看向半空的战局,在那里,第十九次杀掉祭眠终的姜君师兄妹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再次复生。


    “糟了,”姜时维沉声道,“他的修为又见长,便是用师父当年的阵术,也无法彻底杀死他了。”


    第154章 天外之客(三):上有浮云


    南洲情况正焦灼时,平都太微府被毁、天门洞开的消息已传至各大世家家主耳中。


    朝别赋遂令雁孤宁即刻在算家召集六大世家商议此事,一旁的算忧生闻言道:“那忧生便先去通知父亲……”


    “诶,”朝别赋却按住他想要起身的动作,“算公子一直与我一同关注着南洲情形,此番便由你来代表算家议事罢。”


    算忧生不动声色地将手从对方掌下抽出,刚想再寻借口离开,这时面前阵法灵光一闪,其余几位世家代表的虚影已出现在了屋内。


    朝别赋将目光投向一脸惶恐之相的御钦霄,冷笑着质问道:“南洲动乱至此,便连我亦遭逢其害,御家主竟还能高枕无忧,当真是非同一般呐。”


    御钦霄抬手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弱弱道:“朝家主明鉴啊,并非是御家不愿出手,实在是……实在是我们也左支右绌啊!”


    “嗯?”朝别赋皱起眉头,就听御钦霄继续诉苦道:“就在前两天,御家在东洲和南洲多地存放法器灵器的库房及坐镇的世家都遭到了打劫,损失惨重,各家自顾不暇,没人愿意前来支援镇压反叛帮派,我、我也没有办法……”


    朝别赋嘲讽一笑,打断了御钦霄絮絮叨叨的抱怨:“看来你御家果真是无人可用了。”


    “钦霄老弟也不必太心急,”这时一道带着笑意的女声插|了进来,“若你有需要,我雪家随时愿意伸出援手。”


    几人扭头望去,见离相月容姿绰约,笑吟吟地向前迈了几步,一边继续道:“不过今日我等前来,应该还有更重要的事罢。”


    她说着微微侧身,露出了自己身后的人影。


    众人只见一个身形高挑的女子站在阵法光芒照不到的阴影里,她周身气度冷淡疏离,左半张脸被半个造型有些奇诡的面具盖住,仅露出面容肃穆的右脸。


    见到来人,在场世家之人连同雁孤宁尽皆收敛了神色,恭敬拜道:“见过澹相。”


    “天门之事上仙界已知晓,”那女子开口淡淡道,“此事交予本相即可。”


    语罢女子身形已消失在了阵法中,离相月见状率先起身道:“既然澹相亲自出手,想来天门引起的动荡很快就能平息,朝别赋,你可万万不能让那些叛贼的阴谋得逞啊。”


    朝别赋瞥她一眼:“不劳夫人费心。”


    “呵呵,那便祝你们旗开得胜。”离相月说着也转身离开了阵法。


    御钦霄抬袖沾了沾额头,长吁一口气道:“没想到离夫人此次前往千家,竟能请动澹相出手,唉,若是我御家也能有如此助力,想来就不会让歹徒肆意欺侮了。前段时间景家也莫名其妙被灭了门,听闻凶手是大名鼎鼎的玉阎罗,此人已经在太微悬赏令上居然还这么嚣张,真是丝毫不将世家放在眼内……”


    “御家主既然事务繁忙,”朝别赋这时出声道,“便早些回去罢。”


    御钦霄立马应是,麻溜地离开了。


    朝别赋这时将视线转回眼前:“算公子,此事你怎么看?”


    算忧生垂眸道:“天门之事牵涉上仙界,忧生不敢随意置喙。”


    “这个时候就不要装傻了,”朝别赋转头沉沉看向他,“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


    “……朝家主认为帮派欲借曲清和之言与天门之事动乱修真界,此事忧生自然无异议,唯一奇怪的,是他们是如何从何处得来这些消息的。”


    朝别赋眯起眼来:“看来算公子也认为,南洲帮派必须彻查清洗一番了?”


    “……”算忧生闭上眼,鉴心亭中与樗旻枢一会的画面又浮现在脑海中。


    那时樗旻枢决绝转身:


    “我与公子,终究不是同路人。”


    而耳边朝别赋冷声警告:


    “算公子,你此番可看清了,他们是在利用天门动荡我世家根基,他们是要推翻修真界千万年的秩序,此等胆大包天妖言惑众之辈,我等怎能姑息?”


    算忧生眼睫轻颤,最终睁开双眼,俯身拱手道:“忧生愿意倾力相助,只是算家人员调遣还需请示家父。”


    朝别赋上前将他身子扶直,勾起嘴角道:“很好。”


    ***


    “富贵儿,快些进屋来,吃饭喽!”


    东洲一处偏僻小村里,一个青年拖着锄头站在灵田陇头,呆呆望着天边那一道从云端飞流直下的闪着灵光的银河,闻言收回好奇的视线躬身走进小屋里。


    身着粗布麻裙的妇人将热腾腾的面饼放在木桌上,招呼着儿子坐下来吃饭。


    “娘,你说天边那条河是啥呀?”富贵将一块饼掰成两半,放在嘴边吹着热气。


    “谁知道嘞,”富贵娘埋头喝着米汤,“指不定是那些仙老爷们打架,把天给捅了个洞出来啦!”


    富贵呆了呆,咬着饼子继续问道:“娘,天破了个洞,住在上面的人会不会掉下来呀?”


    “人家都成天在天上飞来飞去了,咋可能掉下来?”富贵娘喝完了米汤,起身去洗碗。


    富贵嚼完饼子,想了想道:“娘,那你说俺们要是跳进那条河里,能不能也去到天上,也变成个飞来飞去的仙人?”


    “见天的就晓得瞎想!就算真能跳进河里就变成仙人,也轮不到你!”富贵娘将破碗重重垒在一起,骂道,“赶紧带上干粮去矿里上工罢!”


    说着往旁边见了底的米缸里瞅一眼,回头看见富贵还在发呆,不免愈发气愤,将大个儿的青年从小板凳上拎起来往外推去:“这月的灵石再领不上,娘就只能和你去喝西北风了!”


    富贵提着租来的法器往灵矿走去,一路上听得不少人都在议论着天边那个破洞,他好奇听了不少:


    “听说了么,天门忽然在平都现世了?”


    “那可不,听说整个平都都被夷为平地了,太微府首席并左右执法与禁庭廷尉皆葬身其中,无一人生还!”


    “我咋听说是太微府的几人斗法,不小心把天门炸开了……”


    “都说跨过天门便能登入仙途,不知有没有好胆识的去试试……”


    “可是在李家上工的小王说,是那诏狱里关着的大魔头跑了出来打算继续为非作歹,老天看不过去要降下天罚哩!”


    “上面的那几位还没发话呢,真有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


    平都很快被封锁起来了,但天门打开之后异象丛生,便是太微府之人匆忙架起的防护阵法亦无法阻挡有心之人的窥探。


    人们聚集到平都城外,不论凡人还是修者,皆对着远处直达天际的光柱及其衍生出的万千飘渺仙乡美景指指点点,言语间透露出猜疑、向往和畏惧。


    突然间,两道恐怖威压自两个方向传来,一者霸道罡烈,一者精纯冷厉,二者裹挟着几乎毁天灭地的威能横扫整片土地,又在平都城外彼此对峙互不相让。


    可怜众人原本为图新鲜凑热闹而来,现下却各个被压制得趴倒在地口吐白沫、更有甚者未能支撑得住,竟当场七窍流血爆体而亡。


    只是瞬间变为尸横遍野的景象并未引得那针锋相对的两道威压有片刻消停,反倒是对手的拒不退让使两方灵力愈发增强,更使得此处的空间都开始变得扭曲起来。


    在众人看不到的极高虚空中,一金一白两团光点遥遥对立,而在白色光点身旁,则站着一位左脸佩戴半张奇诡面具的女子。


    只见那金色光点光芒闪烁间,一道浑厚男子声音在几人结成的结界中回响起来:“诸君,别来无恙。”


    “天道在上,”另一边的白色光点闪着淡淡的亮点,空灵的女声回荡在此方小世界中,“不容无能之辈挑衅。”


    那神色疏离的女子闻言开口:“扰乱修真界秩序者,不可轻饶。”


    金光问:“这是他的意思么?”


    女子点头:“正是。”


    白光又问:“那二人呢?”


    女子道:“在各自守地相助。”


    “既然如此,”金光道,“那便开始罢。”


    但见虚空中三人排开阵势,各自饱提修为运转灵力,转眼间五洲大陆上升起五道通天光柱将中央的天门包围。


    半晌后,一点紫芒自那团金光中释出,瞬间连接五道光柱结成一张八卦图自高空降下,直直盖在了以原先白色光柱为中心的平都城上!


    地面上众人看不见高空中的博弈,他们只觉得五洲大地一阵剧烈震荡,天际异象蔓延成极致绚烂的彩霞,编织成美梦一般的景象笼罩在整个修真界的头顶。


    紧接着天地中央的白光最先熄灭,远远望去像是连接天地的绳索从中间断裂开来,劲风一吹便如泛着淡淡光点的尘埃一般,飘散在天地之间,引得无数人停下原本动作伸手去接,却只触到一片虚无。


    随即是幻梦破碎,万物归寂,仙乡洞府隐去踪迹,漫天霞光褪色消弭,原本几乎触手可及的长天仿佛被一只无形之手瞬间抬高了几万丈,仰头望去,只觉天际高渺莫测,遥不可及。


    天光倾泻而下,万里无云,一片惨白。


    东洲一座小型灵矿工地里,富贵收回空荡荡的掌心,歪头愣愣地眨了眨眼。


    有人在身后喊他:“快来干活了富贵儿,小心一会儿工头又拿你开涮!”


    “来了。”富贵拍拍手,一路小跑过去拿起开凿法器,弯下腰低头往地面挥去。


    ***


    “这场闹剧该到此为止了。”


    赤县城外,众人来不及对这变故做出反应,一道声音突然出现在了小城上空。


    雁孤宁身边,两道虚影缓缓浮现在半空中。朝别赋微微转身,阴沉的目光扫向一旁沉默不语的算忧生,随即扬首俯视着城下密密麻麻的人头,开口道:“南洲叛党软硬不吃猖狂无比,甚至和太微府叛徒勾结,心怀叵测散播谣言,企图动摇世家根基——此等恶行天理难容,以致天门洞开欲降下天罚。当此危局,我等六大世家该当仁不让替天行道,今日就让这些叛贼在这里灭亡!”


    什么?!樗旻枢转过头望向城头那两人,眨眼间已从对方这一番话中明白了朝别赋的心思:自己要借天门昭告众人世家的虚伪不仁,世家却要反借天门置他们于祸乱不义的境地。


    ——可天门已闭,苍天本无眼,又如何评判谁是谁非,谁对谁错?


    朝别赋冷下声来,对雁孤宁道,“雁孤宁,不必再纠缠了,即刻启动灭杀之阵!”


    只见雁孤宁躲过玉苍鸾迎面一刺,挥袖在面前化出一道黑色阵法,同时口中唤道:“祭。”


    不远处,祭眠终重新化作一团黑气避开姜君二人攻击,来到雁孤宁眼前化出身形,口中道:““死亡的气息……愈发逼近了……”


    说话间,只见他伸出缠满绷带的左手,朝雁孤宁面前阵法中心按去——


    “住手!”见这二人动作,君在水与樗旻枢同时一动,却是不约而同向另一边的玉苍鸾奔去。


    下一刻,两只手按上“尘沙渡世”剑身,金色沙尘再度浮出,凝固了周围的一切。


    只除了不受时间法则约束的祭眠终,与握住了长剑的玉苍鸾、君在水及樗旻枢三人。


    玉苍鸾挑了挑眉,面上有些意外道:“做什么?”


    樗旻枢率先收回手来,发觉自己还能动作,不免暗暗松了口气,随即对玉苍鸾道:“不能让阵法启动,不然大家都得死在这里。”


    玉苍鸾闻言淡淡道:“既如此,就去破开阵眼。”


    “不能直接破开阵眼!”君在水按住玉苍鸾手中长剑,严肃道。


    樗旻枢察觉到什么,顿时噤了声。


    玉苍鸾瞥她一眼,随即将目光投向三人前方,语气渐冷:“要想破阵,无外乎杀布阵者、解开阵眼或是直接毁掉阵法,既然前两种都行不通,就别再拦着我。”


    君在水仍旧坚持道:“不行……你不能直接毁掉阵法……”


    话音未落,却见玉苍鸾将身一闪,举剑迎向朝三人而来的黑影。


    随即只听祭眠终哑笑的声音在三人耳边响起:“呵呵……愚昧的囚徒们……放弃无谓的挣扎……跟随黑无常的脚步,走向永恒的归途吧……”


    “天真的羔羊……时间与死亡皆如流水般自然……尔等此刻的行径,恰如逆水行舟……只会带来无尽的痛苦……”


    玉苍鸾化出万道剑影刺向祭眠终,口中嗤道:“少在此故弄玄虚。”


    祭眠终双手化为黑气合在一起,如无底黑洞一般将金色的剑影吞噬,双眼望向面前态度各异的三人,继续道:“挣扎吧、踯躅吧、做出抉择吧……不过……死亡终究不可阻挡……”


    樗旻枢走到君在水身边,向她问道:“君姑娘,阵眼是不是在赤县城民身上?”


    君在水顿了顿,随即轻轻点头。


    樗旻枢继续问:“如果解除阵眼,是不是他们就会死?”


    君在水沉默一瞬,再度艰难点头。


    两人间的气氛忽然变得凝滞而沉重,即使是抱着不同的目的、怀着不同的初心,二人此刻却同样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我明白了,”半晌樗旻枢率先打破静默,他沉声道,“让我来解开阵眼吧。”


    君在水怔愣片刻,缓缓摇头:“不行……不行。”


    “你来这里、你做这些事,不就是为了救他们么?”她问樗旻枢,“他们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就要被牺牲?”


    “你说的对,没有谁生而低贱,没有谁注定该被牺牲,”樗旻枢回道,“我正是因为这个想法,才选择了这条道路——直到不久前,我还指责过世家公子将无辜凡人推入水深火热之中,我还在太微府攻来岐渊时许诺过要救所有人。”


    “可是如你所见,我如今只不过是坚持走到了这里,”他的语气变得艰涩而凝重,“我的身边就已经倒下了许多人……他们中有许多因我而死。”


    他转过头去看城下奋战的同伴们,身置人群中时,他看到的是一个个鲜活的面孔,感受得到清晰的喜怒哀乐,他总觉得自己有无所不能的力量。


    可从这样的高处俯视时,他看到的却是一个接一个的小人连在一起,他们像暴风下从广阔海面中怒吼着挣扎而出的一片浪花,他们有奋不顾身拍向岸边的勇气,有摧枯拉朽毁灭一切的力量,却也会被沉默又幽深的大海轻易吞噬,归于寂灭的平静之中。


    “我救不了所有人,”樗旻枢哑声重复道,像是在告诫对方,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我做不到。”


    “但是,我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他仰起头来看向天边尚未消弭的一个个白色光点,眼神重归坚定,只是那里面似乎沉淀了更多的东西,“我不能停在这里,我必须要做出选择。”


    他握着剑走过君在水身边。


    “我要为大家解开阵法。”


    “等一下。”


    君在水拉住他,终于做出了决定。


    “我……还有个办法。”


    ***


    君在水飞入城中,一边回头对玉苍鸾道:“玉阎罗,请你帮忙牵制住师兄,我们去解阵!”


    玉苍鸾引动寒冰封锁祭眠终退路,冷哼道:“无用之功。”


    樗旻枢一面看着君在水动作,一面忍不住问道:“君姑娘……你真的要这样做么?”


    但见君在水咬破指尖,在一张张黄色符纸上画下逆向的太极图,随即来到赤县城内,将画好的符咒贴在每一个被定格的人额头上。


    君在水的目光掠过一张张因大难临头而惊慌失措的脸:“他们是无辜的……世家和太微府要为了阴谋利用他们,樗先生要为了前进牺牲他们,我并无那么多的筹谋算计,我只为救人而来,我只想尽自己所能救下他们。”


    说话间,两人迅速穿过大街小巷,以确认城中每一个人都贴上了逆转的符咒。


    她们最后停在一处街角,那里有一个骨瘦如柴的少年被人推搡着摔倒在地,大睁着的惊恐双眼正好与君在水对视。


    君在水心中一抽,走过去将最后一张符咒轻轻贴在那少年额前。


    接着她以指尖蘸血,在自己的额上点画出了一个正向的太极图。


    最后一笔落下,满城人身上皆亮起血色光芒,君在水抬起双手掐诀念咒,无数血色咒文环绕在她身周,如同枷锁一般将她包裹起来。


    随着法诀逐渐运转,那些枷锁犹如实质一般嵌入君在水全身皮|肉之中,不断有鲜血从她道袍中渗出,直把一身出尘白衣染得血红。


    而君在水好似无知无觉,只以手指蘸取身上流出的血不停在半空中继续加深着咒文效力。


    忽然只见她长发散开,张口轻喝一声:“敕!”霎那间所有符咒上的逆向太极图纹路开始逆转,同时君在水额上太极图则阴阳倒转,竟慢慢刻入了她血肉之中!


    此乃禁术之一“颠倒乾坤”,可以将法术效用从一个人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君在水以此将赤县城所有人身上的阵眼转移到自己身上,代价是承受千百倍的噬骨灼心之痛。


    但是不要紧,君在水咬紧牙关止住踉跄的脚步,透过模糊的视线朝樗旻枢望去,口中含糊道:“樗先生……快动手……”


    “你……”樗旻枢见她面白如纸神情难掩痛苦,终是咬了咬牙收回想要扶住对方的右手,按下心中震恸,拔剑朝君在水心口刺去。


    这样就可以了吧,君在水在剧痛中昏沉地想道,赤县城的人不必无辜殒命,而阵法也能顺利破除,希望樗先生能带着大家顺利离开,希望师兄和阿酉听到她的死讯不要太难过……


    这样想着,她将视线越过眼前人投向远处那些被定格住而毫无所觉的人们——


    “呵。”


    忽然之间,一道冷笑声在时空的夹缝中响起,其中似乎夹杂着无限的恶意和嘲弄,叫君在水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她瞪大的双眼中倒映出一张无比诡异的笑脸,那赫然是她方才看到的那位摔倒在地的少年!


    “不……”君在水挣扎着抬起手,握住刺进自己胸口的剑尖想要将其拔|出,她想开口提醒眼前人些什么,却只能堪堪聚起灵力拍开樗旻枢道,“快离开这里!”


    “滴答。”


    轻轻一声,不知是谁家屋檐上的积水落在了地上。


    一瞬之间,君在水额上的纹路渗出血来,流进了她双眼之中,无数灵力混着咒文法术从她胸口大洞中冲出,紧接着赤县城中人们的额头上原本已经暗淡的符咒再度剧烈翻动起来!


    “不——”君在水慌张地想要伸手稳住自己的术法,却见天际乍现无数冰剑,如雨一般密密麻麻地落进了城中,霎那间将处在重重诡云之中的飘摇之地变成了一座死城。


    “……”君在水愣愣地看着周围被长剑钉死的人,僵在半空中的双手不住地颤抖,从额头上渗出的血迹已顺着她双眼流到了脸颊,像是无声的血泪。


    片刻后,她忽然仰头吐出一口鲜血,闭上眼向后摔落在泥泞的血泊里。


    半空中,玉苍鸾浑身浴血,收回方才召出利刃屠城的手,一双凤眼中射|出冷厉的光芒,目光紧锁不远处那个露出诡笑的少年,寒声喝道:


    “滚出来。”


    第155章 天外之客(三):水火炭冰


    “阿申!”赶来的姜时维愣在不远处,出声时嗓音还有些颤抖。


    他飞身上前想要查看对方情况,却被一道黑影拦住去路。


    祭眠终黑沉的双眸在君在水被鲜血染透的道袍上扫过,最终看向绽开了一朵又一朵血花的尸体,开口低声呢喃道:“死亡……才是永恒……妄图阻止它的人终将被它吞噬……”


    他说着抬手重新抖开招魂幡,但见长幡一卷,登时赤县城中遍地尸骸上争相冒出了一团团黑气,缓缓向随风鼓动的魂幡涌去。


    祭眠终身周聚集起翻腾的黑雾,令他的身影若隐若现,愈发衬托出那一身古怪和诡谲的气息。


    姜时维回过神来,察觉到对方想做什么,劈手上前阻止道:“住手,祭眠终!你想害死阿申么?”


    祭眠终搅动魂幡,驱使身边魂魄攻向姜时维,只是自顾自道:“坠入泥淖的纯白花朵、便该由死亡的引领者亲手埋葬……沉沦于痛苦的魂魄、就让黑无常赐予她解脱……”


    “解脱……”姜时维苦笑一声,复又抬手掐诀,顿时数道阵法在两人身周展开,只见他压低眉头,冷冷打断对方道,“是像阿辰和阿巳那样的解脱么?!”


    祭眠终止住了话头,仿佛被姜时维话语中怒气惊了一惊,随即一边抵挡一边不紧不慢道:“吾欲使她们归于宁静……尔等却执意用尘网困住她们的脚步……”


    “一派胡言。”姜时维握住缠上自己手臂的魂幡,定定看向面前人,“分明是你给她们带去了痛苦,休要颠倒黑白是非。”


    祭眠终歪了歪头,望进对方眼内真心疑问道:“给她们带去痛苦的……难道不是早已知晓结局却还要带着她们挣扎、最终只能坐视预言降临在她们身上的……愚蠢之人么?”


    话音方落,姜时维眼中顿时升起无边的痛苦之色,而祭眠终则将魂幡一动,召出两团黑气向着君在水和那诡异少年而去。


    受到黑气侵扰,躺在地上失去意识的君在水眉头紧蹙,但魂魄却并未跟随黑气的召唤离体而去,仿佛体内有一股力量在与黑气对抗,两方将她的魂魄来回拉扯,令她额上深嵌入皮肉之中的纹路愈发刺眼起来。


    反倒是那面带诡笑的少年不堪其扰,在黑气侵袭下忽然张口道:“黑无常这是何意?你我好歹携手布阵,算是共事一场,如今阵法被破,便要过河拆桥了么?”


    语罢,但见那少年的身体自地面直挺挺地站起,他抬起手一把抓住了玉苍鸾刺向自己眼前的一根冰凌,嘴边笑容也愈发扩大:“阁下也是好狠的心,那二人费尽心思救人、甚至不惜牺牲自己性命,我觉得有趣,才稍稍增加了些难度,谁知你却在阵法将启时干脆利落地动了手,真叫人大开眼界——可惜了,本来还想多看一会儿好戏的。”


    说话间,一道身影从那少年体内轻巧跃出,紧接着以迅疾之势袭向玉苍鸾面门。


    “轰!”霎那间聚起的层层冰盾被击破,玉苍鸾横剑挡住来人,双眼中倒映出对面鹤发少年的面容,冷声回道:“那还真是让你失望了。”


    樗旻枢自地面上狼狈站起——他之前先是被君在水失控的禁术波及,后又险些被玉苍鸾杀意漫天的冰箭扎成筛子,现下才堪堪从晕眩中回过神来看清周围景象,不由得踉跄了几步。


    耳畔传来呼啸剑声,樗旻枢尚来不及反应,便被人冲过来撞倒在地,与那锋利剑刃擦身而过:“小心!”


    樗旻枢打了个滚翻身而起,看向伸手来扶自己的人:“多谢你了,岳大哥!”


    “你要小心!”岳鸣渊将他护在身后,凝神盯着对面之人,语气沉重——太微府的人解决了曲清和,下一个目标显然是樗旻枢等人了。


    这时又听一声剑鸣,樗旻枢猛然回头,却见雁孤宁手持“太上判命”,直向自己刺来。


    ——太上剑出,诛罪判命!


    情急之刻,却见一道金光划过众人眼前,立在雁孤宁对面,霎时万道剑影齐出,向来人攻去。


    而此时只见玉苍鸾赶到樗旻枢身边,抬手握住了“尘沙渡世”的剑柄。


    “贤弟,如今阵法已破,该当如何?”辛飘萍稍后些赶到,一边挥剑抵挡太微府的攻击,一边向樗旻枢问道。


    那边程氏兄弟也持剑来助,程恪理闻言喊道:“那劳什子天门开了又关,已无甚用处,我们赶紧整顿众人冲出包围,离开这里!”


    对敌多时,众帮派固然斗志昂扬,然而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太微府始终封锁包围着众人,加上曲清和毙命、天门重新关闭等变故连连,帮派众早是一鼓作气再而三三而竭,不过多时,原先的几个首领也死的死、伤的伤。


    剩下的几个首领纵使面上不显,却也明晰此时优势已失,决计不宜久战。


    程知行思索片刻,却是将目光转向一旁的樗旻枢,语气沉沉:“樗先生,七杀盟联合那位曲清和在众人面前唱了这么一出大戏,我不管他们目的是否达到,也不管你在其中参与了多少,总归如今戏台子已经被世家拆了,你们的戏也没了意义——七杀盟还有什么后手,不如尽管拿出来摆在明面上罢!”


    樗旻枢闻言顿时一愣。


    ***


    时间回到七杀盟中竹玉几人煮酒结盟的那一日。


    “托你的福,七杀盟已经暴露在南洲各势力的视线中,”隐在屏风后的人低低笑道,“先生以为,针对七杀盟的试探或是实际的行动还要多久就会开始?”


    “没想到盟主也会说这些没用的话,”竹栖砚挑眉,不以为意道,“莫非你竟觉得,七杀盟还能躲在岐渊和樗先生身后苟且偷生么?”


    交谈多时,苻凌涯与樗旻枢早对这两人话语间的针锋相对视若无睹,玉苍鸾则并不常开口,偶尔插|上一两句言辞比竹栖砚还要犀利许多,故而苻凌涯并不指望对方缓和气氛,只好自己开了口:“竹先生说得也有些道理,兴许早有人在暗中开始针对七杀盟,旻枢,我们须得做好应对。”


    樗旻枢方才一直在思索,闻言抬眼看向面前几人:“我认为,不如借此次机会趁势整顿南洲的帮派势力,壮大我们的力量。”


    苻凌涯提起几分兴趣:“哦?”


    樗旻枢示意众人将目光落在沙盘之上,指着南洲那一片地域:“禄存派之事虽起于竹先生计谋,但这也反映出了南洲帮派的一些问题,他们各自分散为营、不少人趁火打劫、更有甚者其作为比之世家更为过分。但不可忽视的是,他们中有许多人也是可以团结的力量,如今既然我们已经不可能一直隐于幕后,不如索性站出来,成为将这些势力拧在一起的那股绳!”


    听他慷慨陈词一番,室内静了一瞬,屏风后众人看不见的地方,应不绝微微眯起眼来,无声勾起嘴角:“旻枢所言甚是,只是你可明白,若要这样做,我们面对的将是敌人怎样的撕咬么?”


    樗旻枢目光如炬:“我一直明白。”


    “好,”应不绝轻轻颔首,“就按你的想法去做罢,作为替七杀盟解决危机的交换,我可以为你提供一个契机。”


    樗旻枢转向屏风,疑惑道:“契机?是什么样的契机?”


    “既然是契机,自然需要天时地利人和,在它到来之前,谁也无法预料,”应不绝却悠悠道,“你只需要相信自己的判断。”


    他说着又将话头转向一旁噙笑不语的竹栖砚:“抱歉竹先生,这一局我擅自先行起手了——只是不知道,这次先生可有胆量接招?”


    随着他最后一个字落下,四周空气仿佛瞬间被寒意凝固,苍白的冰霜迅速顺着四周墙壁与地面爬过屏风,如同一只只蛰伏的凶兽将应不绝包围,冷冷盯视着猎物。


    “嗒。”


    轻轻一声响起,却是竹栖砚将那把六角团扇缓缓搁在身侧,他抬手按上玉苍鸾放在膝头的手腕,侧过脸来勾起一道笑容:


    “奉陪。”


    ***


    一束灵光落在诏狱原址之上,紧接着刺眼的光芒闪过又消失,露出藏身其中的两道人影。


    老者撤去罩在两人身上的屏蔽术法,一边啧啧看向重新关闭的天门,一边幸灾乐祸地觑着身旁之人的神色:“这次那个老不死反应倒是挺快,不过……他竟然宁愿重新封印天门都不愿亲身一试——看来还是没脸见那个人呐。”


    “不过这样一来你的算盘就要落空了,小子,老朽早知道你是带着目的来到诏狱的,如今出了这样的变故,不知你还有什么应对之法?”


    在他身边,竹栖砚轻轻摇着手中折扇,敛眸望着夷为平地的太微府,面色少见地有些严肃,似乎是在凝神思索。


    老者不由得眯起眼睛来,此时此地,他在此人身上又察觉到了那种让人忍不住想一探究竟的、陌生又熟悉的气息。


    然而就在他要张口说些什么试探的话时,却见对方忽然“啪”地收起扇子抵在下颌,接着唇边掀起一点惯有的笑容,转过头来对老者道:“前辈说笑了,虽说我来这里确实带着目的,但在见到前辈后已得到了我想要的答案,至于天门或是其他……”


    他勾起嘴角:“我不是说过了么——游戏,当然是需要刺激一点才有趣啊。”


    “……”老者皱起眉头看他片刻,忽而释怀一笑:“既然如此,那便祝你好运了。”


    竹栖砚向老者一拱手,施施然在半空中踱步朝城外方向而去。


    老者虚幻的身影停在原地,静静看着他远离的身影,就在竹栖砚将要化作天边一个小点时,他突然嘴唇一动,将一句似是而非的笑语传到对方耳边:


    “年轻人……不,竹栖砚,老朽忘了告诉你,其实若要打开天门,只有那把钥匙是不够的。”


    ***


    甫一出城,便有两道熟悉身影迎了上来,正是早早候在此处的鹤少巽与千儒念两人。


    竹栖砚突然发难之时,他们只来得及躲入千儒念所造画境之中,并因此逃过一劫,然而后续意外变故接踵而来,鹤少巽如何还不知道他们已被竹栖砚算计,这金乌印怕是再难讨回。


    只是事已至此,却不能让此子轻易占去了便宜,白白失去算家这样一个重要的筹码——便是公子不在意,鹤少巽也不容他人如此挑衅算忧生。


    竹栖砚停住脚步抬扇掩唇,打量着将自己一前一后挡住的二人,开口故作疑惑道:“两位……这是何意?”


    “先生借我之手行自己算计,真是好手段,”鹤少巽逼近他缓缓道,“如今你目的已达到,也该交还金乌印了罢?”


    “那还真是遗憾呢,”竹栖砚耸耸肩,随即轻飘飘回道,“不过金乌印已经在天门打开之时不小心掉入其中了。”


    他说着挑起眼尾,露出一点戏谑之意:“与其在这里向我讨要,阁下不妨回去叫你家老祖自个儿飞升进入天门去取罢。”


    这……这说的是人话么?千儒念险些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怒气,他抬手颤抖着指向对方斥道:“你、你简直欺人太甚!”


    竹栖砚弯起一双狐眼:“在下不过如实相告罢了。”


    “你!”这不仅是将他们当猴耍,更是侮辱了公子!千儒念涨红了脸,气喘吁吁骂道,“你这背信弃义的小人……”


    “儒念,冷静。”鹤少巽以眼神朝千儒念示意,又冷下脸色看向竹栖砚,“先生出尔反尔,公然挑衅,莫非是觉得我算家无人么?”


    “岂敢岂敢,”竹栖砚做惊吓状,“阁下可不能仗势欺人呐,在下一介无名之辈,如何有胆量挑衅算家?”


    “既然交不出金乌印,那便给我们公子一个交代,”鹤少巽盯着他,冷声道,“不管你用什么方法。”


    “交代么……”竹栖砚说着阖住扇子,以扇柄轻敲掌心,仿佛真在思考着方法。


    鹤少巽却暗暗提起警惕,生怕此人再耍什么花招。


    片刻后,但见眼前人动作一顿,忽而开口道:“听闻……朝家主离开昀时去了算家?”


    “你想说什么?”


    “阁下别这么紧张嘛,”竹栖砚勾起嘴角,“你既冒险亲自带着金乌印前来与在下交涉,算家如今处境可见一斑——不如在下替算公子解了这燃眉之急,这样可算得上一个交代?”


    鹤少巽压低眉头:“不必在此卖关子。”


    竹栖砚只是笑道:“听闻朝家主前往南洲不久,曾遇到了刺杀?”


    两个“听闻”,话中深意尽在不言中,鹤少巽顿时危险地眯起眼来。


    ***


    屋门从内被推开,候在门外的人立刻上前来报道:“启禀大公子,不久前家主大人亲点家臣十数人,与静流深大人往赤县城而去了。”


    算忧生一惊,便听得身旁人哼笑一声:“算家主先前对这些事置之不理,现下突然这么积极,莫非真被那太微府叛徒的鬼话吓到了?”


    算忧生在心里无奈叹气,抬头却与守在不远处的解飞光对视了一眼。


    解飞光会意地退下,便在这时,却见一道人影急匆匆奔来,不顾众人探寻的视线“扑通”一声跪在了朝别赋面前。


    正是跟随朝家主一同前来的昔妄言。


    见到对方这样,朝别赋顿时对发生的事有了几分预料,他深吸一口气忍着眼前阵阵发黑,咬牙切齿开口道:“昔妄言,我重用你们兄妹,不是纵容你们一而再再而三让我失望的。”


    跪在地上低着头的人闻言全身一颤,连声告罪:“属下该死!家兄已经去找人了,只是事出突然……”


    朝别赋压低嗓音怒道:“那就赶紧滚去找!”


    与此同时,一算家下人上前来,向一旁的算忧生附耳道:“大公子,三小姐与小公子不见了……”


    算忧生顿时心下了然,向一脸怒容的朝别赋缓声道:“朝家主息怒,不知是发生了什么事,可有用得上算家帮忙的地方?”


    朝别赋蓦地扭头看向他,目光中含着阴鸷与探寻,算忧生只不慌不忙坦然相对,二人对峙片刻,就见朝别赋忽而露出一道莫名的笑容:“多谢算公子好心——不过不用了。”


    他抬手拉住算忧生手腕越过众人,口中道:“我们还是在此等着算家主的好消息罢——对了,方才说到哪里了……哦对,说到那金乌印如今下落不明,不知有多少人会听信那太微府叛徒的一面之词,为此争得头破血流呢,你说是不是?”


    朝别赋嘴上这样说着,心中却暗道:那老匹夫和该死的舒听澜,竟背地里如此算计朝家,不知那影像中一闪而过的扳指有多少人看到了……在场的叛党自然一个也不能留,只是若有心之人将影像泄露出去——尤其是泄露给那些见过朝挽铃玉扳指的人……


    慢着,慢着,算未予这么急着前去,莫非是打着这个主意——


    他微微眯起双眼,阴冷的目光落在被自己钳制着的那只手腕上,如毒蛇般打量着身旁一无所觉的猎物。


    ***


    静流深又勾起那种诡异的笑容,纵身提掌向玉苍鸾攻去,这时却闻城楼上传来一道中年男人的声音:“静流深!别忘了你是来做什么的!”


    “啧。”静流深眼中恼烦之色一闪而过,错身避开玉苍鸾剑尖与对方擦身而过。


    玉苍鸾急急转身,就见那鹤发少年所向之处,正是曲清和与曲槐序的尸体!


    然而一只手却轻轻抬起,“啪”地握住了静流深伸向曲清和的手腕。


    “!”静流深倏然抬头,正对上一双燃烧着愤怒悲伤又仿佛空洞万分深不见底的眼眸。


    散开的白发在眼前飘过,静流深回过神来时,人已经被对方一拳打在腹上狠狠飞了出去,倒退的视野中,他看到那女子沉着脸站直了身子,握紧了手中偃月刀。


    下一刻,属于仙器“请君勿用”的威力自空中荡开,霎时间席卷整片土地,静流深在半空中止住退势连忙翻身,险险躲过了划向自己的一道刀风。


    他轻啧一声,复又向曲清和的方向掠去,却有人率先越过他迎上刀锋。


    “雾赦己!快住手!”落萧河喊道,细听之下会发现他尾音竟带上了些许恐惧,“不要被‘请君勿用’控制了你的心神!”


    静流深闻言认真打量起来那女子,这才发现对方身上的气息太不寻常,属于大能的浩瀚生气与灵气被压制取代,全数变成了一种冰冷又锐利的杀气。


    她就像是她手中那把刀——静流深没由来地想道。


    然而雾赦己已经听不到任何人的呼喊,一贯张扬肆意的面孔上如今空白冷漠,但见她手持长刀指向高天,顿时风云聚于刀尖周围激荡不停,罡烈刀风如愤怒咆哮的海浪翻滚着围绕在身周,牵系着每一个人的呼吸,震颤着整片时与空。


    乍然雪亮刺眼的刀光划破天幕,凝聚成一道巨大的弯月割裂时空重重落在地面之上!


    “唰——”刀势逆转因果,挟着溅起的血雨回到雾赦己手中,只听一阵“啪!啪!啪!”的声音接连响起,却不是血滴落地的声音,而是一个个肉|身爆裂的声响。


    落萧河虽闪避及时,却仍被当头浇了一脸鲜红的血,他抬手擦了擦脸,转身朝地面的战场看去,就见太微府的包围圈一瞬间打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落萧河倒吸一口凉气,掩在袖下的手微微颤抖,回头又见熟悉身影提刀朝自己攻来,他连忙抬起长弓抵挡,不意被震得倒飞出去,雾赦己还要再追,忽然察觉到什么停下动作回转,闪身出现在想要趁机夺去曲清和尸体的静流深面前,挥手掀起凌厉刀风。


    “大哥,还与他说这么多作甚!”另一边,眼见包围松动,程恪理当即拔剑出鞘,朝着奋战的众人喊道,“众人随我突围!冲啊!”


    四周纷纷响应,一时间呐喊声响彻整个战场,众人抖擞精神朝包围圈的缺口冲去,跟着程恪理撤退。


    “樗旻枢!”程知行挡住侧方杀来的一人,回头向樗旻枢问道,话语中多了几分咄咄逼人的气势:“如今退出赤县城,我等又能退往何方?是退回岐渊?还是退出南洲?樗先生,众人愿意陪你一搏,是因你当初在帐中许诺众人有办法破解困局,现下情势几度变化,你的计划也该开始实行了吧!”


    樗旻枢握紧手中剑鞘,心念电转间几个想法来回斟酌:若说天门洞开是七杀盟盟主安排的契机,可这原本该是最精妙的一环却被世家迅速抹杀,这样的变故不知对方是否算到了?又打算如何应对?


    再看曲清和与雾赦己这边,难道也是盟主的算计?那如今雾赦己的变故,是否在对方意料之内?


    还有整个事件中看似一直游离在外的竹栖砚,他也知道计划,那他与盟主到底是携手合作主导了这一切,还是在利用众人彼此算计?


    而自己的布局是否被这两人算到了,又算到了多少,还是早就被两人暗中利用——若非如此,早该前来接应的算无名为何迟迟未到?


    ***


    算无名确实遇到了一点阻碍,不过是来自意料之外的人。


    他原被樗旻枢派来巷山保护负责维持阵法的说通古,之后却遇上了前来袭击的朝家人,然而等他击退这些人准备按照计划动身会合时,却又遭到了一波自称是来自司家的人攻击。


    算无名一人力战多时,对方不知何故却乱了阵脚,等到偷袭之人溃败而逃,一道身影自敌人后方跃至自己面前,抬手将剑收回背上剑鞘,仰头朝他拱手道:“四弟,许久不见。”


    “……”算无名愣在原地,这时才感觉到腰上传来一道巨力,他转头一看,就见算悯心自背后狠狠搂住自己,正睁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对他道:“四哥!我好想你啊!”


    “……回去罢,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算无名提着淌血的剑僵着脸半晌,这才开口道。


    算惜年却道:“你要去哪儿?我们同你一起去。”


    算无名不答,只沉默着抬手去拨算悯心搂着自己的手臂。


    算惜年一边看着他动作,一边坚持道:“要么我们和你一起去,要么你和我们一起回算家。”


    “不可能,你们走罢。”算无名转身,不远处还在维持阵法的说通古欲言又止地看着他们三人,触到他目光后又立马缩了缩脖子,示意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不行啊四哥!”算悯心“唰”地拉住算无名衣袖,令对方脚步一顿,他眼泪汪汪地望着算无名投来的眼神,“你不知道,那个朝家主来算家欺负大哥!他、他还让大哥脱衣服给他穿!”


    算无名皱了皱眉头,就听算悯心吸了吸鼻子继续道:“而且朝家主真不是个人,居然把自己的亲弟弟关在屋子里不让出门!多亏我和三姐恰好发现了,正好对方央求我们带他离开,所以我们就偷偷溜出来了……”


    “我和三姐是想帮大哥赶走朝家主那个坏家伙的,但是又不知道该怎么办,没想到能在这里碰到四哥!四哥……自从上次你离开,我、我们都很想你……你就让我们跟着你吧!”


    算惜年也在一旁附和道:“若你遇到什么困难,也可多一份助力。”说着以眼神示意地上的司家人的尸体,那意思是我的剑也不比你差。


    算无名固执道:“你们随我前去,不但无法帮算忧……”他迎着算悯心赤诚的视线,顿了顿换了个称呼:“帮兄长,反而会让算家摊上更大的麻烦,我不能让你们去。”


    算惜年走近一步,仍旧仰头看着他:“那你也是算家人,不也还是要去么?更何况,通古表哥不是也在这里么?为什么我们作为你的血缘至亲,却不能帮忙?”


    一边的说通古:“?”


    “……”算无名叹了口气,最终嘱咐道,“那你们不要随意露出身份。”


    “知道了!”算悯心立马掐诀给自己和算悯心换了一身行头,“都听四哥的!”


    算惜年又朝说通古一拱手:“表哥,我们先行一步。”


    说通古纠结着道:“那你们记得帮我问问大公子……”


    话音未落,却见北方突然升起一道道金色圆圈光柱,他表情一变,就地闭眼打坐严肃道:“三小姐,一路小心!”


    说着不再管眼前几人,抬手迅速结起阵印来。


    与此同时,一道铮然琴音自岐渊城上空响起,云博、岐渊及巷山三地再次亮起巨大的金色阵法,三道阵法彼此相连,跟随着算无名等人的脚步,裹挟着澎湃灵力如一叠又一叠波涛一般涌向赤县城。


    ***


    赤县城外,雾赦己一人护着曲清和爷孙的尸体,力抗落萧河与静流深二人。


    城楼上,匆忙赶到的算未予焦急看着无法取得尸体的静流深,脸色阴沉得可怕。


    过了半晌,他对身后几人道:“你们几个,趁着他们交手,想办法将那老头尸体夺过来!”


    这时一道冷然话语却打断了他:“我劝算家主三思而后行。”


    算未予猛地扭头,却见朝别赋与算忧生出现在不远处,而自家长子的手腕被朝家主牢牢钳制着。


    算未予冷着脸往前迈了一步,顿时一群朝家修士出现在朝别赋面前,与算家众人相对峙。


    “朝家主这是何意?”算未予咬牙道。


    “我的意思很简单,”朝别赋掐着算忧生手腕一把举起,拉得对方一个踉跄,朝别赋勾起嘴角,“这里有我与算公子已足够,算家主年纪大了,还是好好回你算家坐镇罢。”


    “你!”算未予几乎要将一口银牙咬碎——朝别赋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了!那老头虽然死了,但他显然是唯一知晓那把钥匙下落的人,只要抢到老头子的尸体,凭他算家的能力,自然有的是办法让尸体开口,吐露出钥匙的所在。


    可恶的小子,竟敢拿算忧生威胁他让他罢手——但这可是为数不多能让朝家也尝尝吃瘪滋味的机会,他怎么可能轻易放弃!


    算未予又稍稍退后一步,就见朝别赋眉头一挑,继续道:“若算家主执意留在这里,那我只好成全算公子一片孝心,让他代你去向算楚同尽孝了。”


    算未予阴森森地盯着对面两人,片刻后却突然转身跃下城楼,向着雾赦己的方向飞去。


    “父亲!不要——”算忧生没想到算未予居然亲自加入战场,连忙抬腿去追,却又被朝别赋一把拽回,只听对方在他耳边低声嘲笑道:“算忧生啊算忧生,难为你事事为他打算,算家主放弃你的时候可没有一丝犹豫呢。”


    算忧生心中一痛,却仍是看向对面算家修士,吩咐道:“快去保护家主!”


    这时朝别赋却不紧不慢地接上了后半句:“放心,我不会让他得逞的。”


    算忧生一惊,不顾朝别赋纠缠抬头朝半空中看去,只见一道月白身影悍然加入了本就混乱的战场。


    “父亲,小心身后!”算未予原本一心关注着曲清和,闻言心中一阵起伏,身体却本能地往旁边一躲——却不知正是这一躲救了他一命。


    一阵劲风擦着他脸侧掠过,砰然撞上雾赦己的刀锋,落萧河定睛一看,来者却是许久不见踪影的渡松乔。


    “雾赦己!你叫我好找!”渡松乔双眼充血,咬牙切齿道,“今日就让你和那姓玉的臭小子知道胆敢戏耍我的下场!”


    回答他的却是沉默而狠厉的迎面一击。


    “轰!轰!轰!”半空中灵流激荡,风云几度变幻,白日失色沙尘蔽天,刀光、剑影、掌风交织不断,雾赦己一人对阵世家及太微府十数高手,却是愈战周身气息愈冷,愈战手上攻势愈勇,有时甚至只见绵延刀影而不见人影。


    落萧河混在其中,战得心不在焉,时而随众人夹攻雾赦己,时而又不动声色地挡开渡松乔的致命攻击,他眼里观察着雾赦己的情状,脑海里却不可抑制地浮现出了千年前无比相似的景象。


    落萧河深呼吸几口,令心中沸腾的血重新冷却下来,下一刻,他退至战圈外围,抬手弯弓搭箭一气呵成,而后毫不犹豫地朝被围在中间的那道人影射|出一箭!


    包围圈中的雾赦己勉强侧身避开,胸口却被渡松乔狠狠拍了一掌,背在背后的尸体顿时掉落下去,雾赦己转身要去捞,却被渡松乔与静流深拦住。


    算未予见机不可失,连忙飞身上前,指尖方触到尸体又被一旁突然闪出的朝家人逼开,两家争斗之际,却见一道红绸飞来,卷住曲清和爷孙俩的尸体向远处飞去。


    ***


    山崖之上,端坐轮椅上的身影将小城内外的一切看在眼里。


    察觉到身旁的细微动静,霓临沨并未转头,只是淡淡开口道:“棋至终局,先生才姗姗来迟么?”


    “唰”地一声,是折扇开合的声音,来人并未回答,却反问道:“霓阁主不也是如此么?没能见到曲老先生最后一眼,不知道老人家会有多伤心呢。”


    “真不像是阁下会说的话。”霓临沨的声音有些冷。


    “还是阁主了解在下,”一声轻笑,“那阁主应该也明白在下话中之意了罢?”


    霓临沨默然不语。


    ***


    梦红拂与却吟啸一左一右配合开道,身后算未予几人紧追不放。


    忽而一道刀风扫过割断红绸,原是那厢雾赦己挣脱围攻,不管不顾地提刀赶来,要再从听澜阁之人手中抢回曲清和。


    落萧河又是一箭将人拦住,曲清和的尸体落入正在交手的玉苍鸾和雁孤宁之间。


    这下渡松乔比雾赦己赶得还急:“臭小子哪里跑!”


    玉苍鸾一把将人捞过,也不管雁孤宁反应扭头就走,身后众人穷追不舍,雾赦己挥刀砍出一道罡风,玉苍鸾急急转身躲过,渡松乔又来一掌,拍得他与背上之人分离,自己倒飞了出去。


    眼看曲清和的尸体被抛至半空,雾赦己飞身上前,抬手去拽那一节脏污的衣袖,便在这时,只见一道金光闪过,利刃却又一次先于她穿透了老者的肉|身。


    雾赦己无神的双眼中,倒映出面前景象——关键时刻,落萧河钳制住雁孤宁的手臂,用其手中的“太上判命”贯穿了曲清和!


    下一刻,老人的身影在刺眼的光芒中无声无息地消散无形,再寻不到一片衣角。


    ***


    “霓阁主,该说是这个结局早在你预料之中罢?”


    崖上的对话仍在进行,霓临沨面色不变,淡淡道:“我倒忘记阁下最是会颠倒是非了。”


    “呵呵,孰是孰非,想来阁主心里最是清楚,”来人语气依旧轻松,“在下只是随意猜测,阁主暗中保护曲老先生这么多年,怎么会不知他与别人筹谋,坐视那人借曲先生布了这样一个局?”


    “哦?那阁下认为,我应该怎样做?”


    “错了错了,不是阁主应该怎样做,而是为什么这么做——毕竟阁下一直都在做同一件事,只要这样一想,一切谜团就解释得通了。”


    “都言听澜阁在修真界以中立自处,阁主更是从未表示过偏袒世家或是散修哪一方,看似临沨听澜,隔岸观火,然而不管是之前借阳家清洗阁中内鬼,还是这次借七杀盟与曲清和动摇世家,都是同一个目的——那就是为先阁主、前前首席舒听澜洗刷冤屈、报仇雪恨。”


    “为此,不惜坐视其他人利用曲清和与雾赦己,或者说,不惜利用他们二人。”


    远处纷争的纷乱灵光映在霓临沨苍白的面孔上,无人看到他眼底深处压下的晦暗,霓临沨伸手抚着空荡荡的膝头,半晌轻笑着开口道:“……你比我想象得更加危险。”


    “阁主谬赞,在下惶恐。”


    “那么你呢,难道先生就真会坐视七杀盟盟主做局算计你?”


    “所以在下这不是来找阁主了么?”


    ***


    雾赦己倏然抬头,与落萧河对视。


    落萧河也在观察她的状态,见状斟酌开口道:“雾……赦己,看清我是谁……”


    却见雾赦己猝不及防伸手一掌扇在他脸上,一把将两人打得飞了出去,接着她仰天怒吼,恐怖的威压自身上爆发而出,将周围之人皆震了开来!


    “啊啊啊啊——”


    霎那间天昏地暗,风雷奔涌,山崩石摧,万马齐喑,雾赦己缓缓举起“请君勿用”,撼天动地的灵力威能贯穿天地,再次将高天撞出个洞来。


    只是这一次洞里涌出的不是仙乡飘渺——“哗啦!哗啦!”一阵阵水声隐隐约约从天际传来,众人仰头望去,只见一条天河倒悬而下,顷刻间在撤退的帮派之人面前形成了一道接天的瀑帘。


    “唰——”一道金色阵法在水帘之间显现,樗旻枢见状,立即呼喊道:“是副盟主几人的阵法建好了,众人从此处离开!”


    “拦住他们!”城楼上,朝别赋黑着脸道,“决不能——”


    “轰!”他的话语却被又一阵巨响打断,紧接着眼前一花——竟是雾赦己失控的灵力挟着崩毁之能,向着众人扫射而来!


    朝别赋被迫放开算忧生向后躲开,仍是被震得仿佛魂魄离体,呕血不止。


    那边算忧生来不及应对,被震得摔了出去,眼看又有灵力瞬息将至,却忽闻嗡鸣剑啸,而后只听“当啷”一声,两道身影提剑挡在了他的面前。


    “大哥,大哥!你没事罢?有没有受伤?”察觉到自己被人扶住,算忧生转头露出个安抚的笑容,“我没事,悯心。”


    又连忙对面前两人道:“惜年,无名!这股灵力不是你们可以抵挡的,我们避开为上。”


    “咳咳——”算未予当胸受了一击,想到自己偷鸡不成蚀把米,不免气极,怒道:“人呢?掩护我撤退!”


    然而雾赦己的灵力源源不断袭来,众人自顾不暇,算家主又离得近,竟只能独自狼狈躲闪。


    城楼上,朝别赋被现出身形的冽九章搀扶住,他顾不得关注另一边其乐融融的场面,只能听到冽九章附耳低声说了句什么。


    接着他震惊地瞪大了双眼。


    ***


    受到威压波及,山崖上也裂开了数道大缝,然而临危而立的两人并未受到影响。


    “轰隆隆”的声音中,来人继续问道:


    “霓阁主,你的答案是什么?”


    “……”霓临沨沉默片刻,开口回道,“东西,并不在我手里。”


    “啪!”折扇阖住,一片青色衣袖在霓临沨视线里一闪而过,身边气息消失无踪,唯留一句笑语在耳边回响:“在下明白了。”


    ***


    玉苍鸾在地上打了个滚避开攻击又迅速跃起,面前数道灵力再度袭来,他旋身躲闪,忽然一道白影自他头顶跃出,张嘴咬住他衣领将玉苍鸾甩到了自己的背上。


    手上传来熟悉的触感,玉苍鸾压低身子摸了摸对方脖子上新长出的绒毛,嘴角微微翘起:“小花?!”


    小花仰头蹭蹭他手心,随即低吼一声载着玉苍鸾躲过灵力乱流向空中飞去。


    在那里,一道青色身影倏然显现,顶着慑人的威压和爆发的灵力并指朝雾赦己额头迅速一点。


    刹那间分神归位,天地间风雷消散,爆乱的灵流化作徐徐清风抚过世间。


    竹栖砚收回手转过身来,目光自战场上几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远处朝别赋身上,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朝别赋脑中嗡嗡作响,脱口反问道:“你……你说什么?”


    “家主大人,三公子携先家主信物与众附属世家并楼部二位长老逼上主殿,与问长老对峙,说……说家主您得位不正!”


同类推荐: 清冷师姐变疯批,炉鼎师妹撩不停、 老实妻子欲和离、 太微令、 失忆后钓系O总诱我标记她_陈厘、 大小孩:36次快门、 高门美人、 娇妻攻笔趣阁、 恶毒女配拯救日记[综影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