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天外之客(三):银河谁挽
雾赦己感觉到自己陷在一团浓雾中,那些厚重的黑气缠住她的四肢,她的意识漂浮在无所凭依的虚空上,只能坐视自己被操纵着握住那把熟悉的长刀,毁灭与破坏的欲|望充满她被真相打碎外壳的心腔里,促使她用前所未见的威能将自己的绝望加诸于周围的一切之上。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青光破开迷障驱散黑雾,另一半的元神归于本体,终于令雾赦己识海中原本的景象显现出来。
原本粘黏着她四肢的黑气自头顶慢慢向下褪去,她的上半身重新获得自由,仅留双腿陷在一滩毫无生气的沼泽之中。
雾赦己稍稍抬眼,那迷雾却并非全然消失,而是幻化成一道道铭刻在她记忆深处的人影站在面前,一张张嘴不断张开又闭合,让人眩晕,更让人恐惧。
过了片刻,那些重复的字句才传到她耳中。
“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孩子了……”
“他一直在算计你!”
“是落萧河杀了义父!”
“此刀名‘请君勿用’,自今日起交由你保管……”
“对不起,义父是不是很没用……”
“三姐不必为父亲之死愧疚……”
“你不要恨他……”
“不要说了……”
雾赦己颤抖着抬起手,徒劳地捂住耳朵,却阻挡不了重叠在一起的声音如某种禁咒一般一刻不停地敲击着耳膜。
她大声喊道:“不要再说了!”
磅礴的灵力随着她的喊声向四周荡开,在识海中掀起惊涛骇浪,却无法撼动那些阴魂不散的人影。
是无数日夜陪伴,无数叮咛教导,无数交融在一起的喜怒哀乐,是一个个亲近之人亲手为她施加的禁锢的锁链。
如今名为信任的甜美外表被揭开,只露出不堪的、混杂着不知多少真心多少假意多少算计多少利用的内里。
“啊啊啊啊——”
雾赦己仰起头来,绝望而无助地呼喊着,然而面前的人无动于衷,无法给予她哪怕一点回应。
到底谁是对的?谁是错的?哪个是真相?哪个是假相?她又该相信谁?又该去恨谁?
无边的混沌仿佛重新包裹住了她,混杂着一直重复的话语,要将她重新拉入不受控制的状态中,直到一声轻笑突然在她背后响起:“原来如此。”
雾赦己一愣,在惊愕之中慢慢放下手,刚想转过头,却见竹栖砚信步从自己身侧走了出来。
竹栖砚将袍袖一挥,顿时两人眼前混沌散去,重新现出几道人影,但见他勾起嘴角,笑着开口道:“没想到初次见面会是在这里,舒首席——或者是,舒阁主?”
在他对面最前方的那道稍显清晰的人影伫立不动,仿佛无声的对峙,雾赦己这才后知后觉,耳畔的声音已经消失了。
她张了张嘴,怔怔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答案显而易见了,前辈不是一直在探查千年前的真相么?”竹栖砚说着抬步往对面走去,雾赦己察觉到他脚下那块地方始终是空洞的纯白,对方分明是在自己识海之中,却又仿佛没有融入这一方天地。
竹栖砚继续道:“千年前,确实是舒府用仙器操纵了你,将你的天赋与实力发挥到最大,生生搅乱了半个修真界。而你却误以为这只是单纯由于‘请君勿用’杀性太大导致自己受到了影响,所以才对有些事的印象模糊,更在不知名的情况下将仙器一分为二封印起来。”
竹栖砚说着停下脚步回过头来,露出个带着些遗憾又藏着一丝残忍的笑容:”——这显然也是舒听澜对你施加的暗示。”
雾赦己浑身一震。
竹栖砚转回头去慢慢走到了舒听澜面前:“不过若不出意外,舒听澜应该已经死了一千年了,故而在下更好奇的是,现下用相同伎俩操纵前辈的,又会是谁呢?”
雾赦己看着对方的背影,听到竹栖砚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响起:“前辈,您不想知道么?”
随着他话音落下,竹栖砚忽然伸手一把向面前之人面门掏去,不出意外穿过了对方的虚影,手指抵在了“舒听澜”后脑处,紧接着他狠狠一握,将另一道黑影硬生生剥离了出来!
雾赦己倏然睁大双眼,不可置信的眼瞳中却倒映出一张空白的脸孔。
“哗——”“哗——”
银河倾倒,飞落九天,吞没涌入其中的一道道渺小身影,宛如为此间的一切降下帷幕。
竹栖砚向恢复了清明的雾赦己一拱手,笑道:“恭喜前辈境界又上一层,在下……”
话音未落,却听“唰”地一声,雾赦己握着“请君勿用”直指他眼前。
竹栖砚缓缓抬起头看,瞥了眼离眉间不过几寸的刀刃,嘴角笑容不变:“前辈这是何意?”
“竹栖砚,”雾赦己向来清透的双眼此刻却仿佛凝着寒冰,她冷冷道,“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在下只是按照盟主大人的计划,历经千辛万苦为前辈取回了另一半元神,”竹栖砚做痛心状,“难道前辈不愿相信在下么?”
“住口!”雾赦己猛地将刀往前一探,竹栖砚偏头转身躲过,就听雾赦己冷笑一声问道,“相信?那依你来看,我现在该相信谁?!”
这一句质问饱提真元,将声音混合着灵力传出很远,仿佛敲打在所有人的心上。
竹栖砚却不紧不慢地转过头来,任由横在脖间的刀锋在脆弱的皮肤上留下刺眼的血痕,他直视着雾赦己微微颤抖的瞳孔,慢慢开口道:“相信与否,该相信谁,全凭前辈一念之间。”
最后一个字落下,只听“当啷”一声,竹栖砚迅速后撤,与此同时一道剑影擦着他耳边划过,与前方雾赦己挥来的刀风狠狠撞在一处,又在激起的灵波中消弭无踪。
一只手稳稳地扶在竹栖砚后腰上,将他按向白虎的后背,玉苍鸾则提剑跃起,抬手护在竹栖砚身前,与追来的雾赦己无声对峙。
雾赦己却突然收敛了攻势,停在两人面前打量半晌,最后轻哼一声:“竹栖砚,我不管从前你有何算计,但你今日助我恢复神智,这份人情,我日后定会还你。”
说话间,但见她将手中长刀一甩,掀起灵力裹挟着波涛向两人攻去。
这时渡松乔与静流深掠上前来,一左一右围住雾赦己,雾赦己猛然提刀挡住二人,便在这当口,玉苍鸾翻身骑上小花后背,两人一虎避过半空中激烈交锋的灵力重新向地面而去。
耳畔风声呼啸而过,玉苍鸾伸手自身后揽住面前人的腰身,倾身上前将下巴抵在竹栖砚肩膀上,沉沉笑了一声。
感受到颈侧拂过的热气,竹栖砚无声勾了勾嘴角,随即淡淡开口道:“阁下真是好兴致。”
下一刻,二人同时自小花背上跃下,躲过迎面而来的一道剑气。
“又见面了,雁首席,”竹栖砚笑着看向面无表情逼近的人,“不知今次这一局,阁下可还尽兴?”
雁孤宁并不回答,只是提起“太上判命”二话不说又向竹栖砚面门刺去。
“铛!”这时玉苍鸾使剑自上方挑开了他的剑锋,就见竹栖砚轻飘飘转到他身侧,继续道:“就是不知道,阁下是否也对设局之人感兴趣呢?”
“唰——”雁孤宁眯起眼来转身再攻,竹栖砚则借机倒退出去一大截,随即抬眼紧盯着对手,袍袖一展卷起两缕风刃交错飞旋着向雁孤宁身前割去。
雁孤宁提剑并指在剑身上划过,接着握紧剑柄向前横斩,剑气破开风刃仍旧去势不减,眼看就要逼近竹栖砚,却见半空中降下无数寒冰锁链,霎那间将凌厉剑气一把绞碎。
交织着困住行动的锁链中,雁孤宁乍然抬眼,数道折扇旋如飞镖,搅动周边气流凝成利刃自各个方向朝他攻来。
他提起长剑刺进手边一道锁链之中,眼中冷光一闪,长剑挽起剑花,整个锁链被带动着哗哗作响,反被长剑控制着甩向飞来的折扇。
只听一阵“叮叮当当”之声,带着杀气的扇刃被击得四散,雁孤宁却连气也不喘,手腕一动剑身反转将锁链斩断,迈步间织起密不透风的剑网挡住玉苍鸾快如影的攻击。
那数道折扇被击飞后并未消失,反倒在半空中合而为一,但见竹栖砚伸手接住扇影,借势转身将扇子“啪”地阖住,在手中化成一把长刀随着他的身形一同消失在了原地。
下一刻,长刀自雁孤宁身后显出,刀刃上一抹诡谲青光一闪即逝,随刀尖没入雁孤宁黑发之间。
“铮——”千钧一发之际,雁孤宁侧过身来,反手使剑插|入刀刃与自己脖颈的缝隙中,而后上半身向后微仰,就势带着长刀抵住从另一边闪现而来的金剑。
三把利刃彼此交错撞在了一起,发出啸长鸣声。
竹栖砚一挑眉,向对面的玉苍鸾笑道:“首席大人尚未使出全力,看来是仍有余虑呀,想来之前我以为此局已定,还是为时尚早了。”
他说着手中使力,将刀锋压着逼近对手面门,似笑非笑道:“现下还有一个翻盘的机会,不知首席大人可愿意一听?”
“轰!”回答他的却是雁孤宁悍然挑剑,一道强劲灵力将三人同时掀了开来!
***
朝别赋抬手捏了捏眉心,甩开冽九章径自站直了身子。
片刻后他睁开眼来,转身对部下冷声道:“随我离开。”
一众朝家人闻言纷纷拱手称是,接着无声无息地跟在了朝别赋的脚步后,却见朝家主走出不远,忽然在算忧生身边停下了脚步。
“是我小瞧你了,”朝别赋侧过头,看到算忧生不动声色地将弟妹挡在了身后,嘴角浮现出一抹嘲意,“不过,你也没赢。”
算忧生眉头一动,抬起眼眸与朝别赋对视,就见对方玩味地笑了起来:“希望你不会后悔你今日所做的一切,算、公、子——”
朝别赋扬起头:“最后的胜者,只会是我。”
语罢,但见眼前黑袍一扬,朝家人快速离开了城头。
算悯心看着那些人消失的方向,不满道:“他、他刚刚是不是在威胁大哥?!”
算忧生将手按在他肩膀上,温声道:“悯心,你和惜年先带着无名回算家吧,我留在这里……”
“我不回去。”“我留下来保护兄长。”
他话还未说完,就先被面前两人同时开口打断了,算悯心愣愣看着那二人,刚想说什么,却见不远处一身狼狈的算未予被下人搀扶着面色阴沉地走了过来。
“父亲!”“父亲。”兄妹三人忙拜道,算悯心颇为担心地冲上去查看对方伤势,迎面而来的却是一道重重的掌风——“啪!”
算悯心被打得头转向一边愣在原地,脸颊上顿时浮起了几道指印。
他脑袋里嗡嗡作响,眼泪比心中委屈先一步涌了出来,“吧嗒吧嗒”掉在地上。
“悯心!”算惜年连忙走到身边查看他状况,算忧生则只来得及赶紧拦住另外一人。
然而算无名的剑已经抵在了算未予喉间。
这还是算未予第一次见长大后的四儿子,他冷冷打量了一番眼前人,而后从鼻腔里重重哼出一声:“孽障!”
算忧生本来拉着算无名不让他冲动,闻言忍不住道:“父亲,无名是我的亲弟弟、您的亲儿子,您怎可如此贬低于他!”
这话没让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缓和下来,不过原本准备暴起杀人的算无名明显冷静了几分,他喉咙滚动,剑尖又逼近几寸,没什么感情地开口道:“道歉。”
“道歉?对你这贱人生下的孽障吗?”算未予像听到什么笑话一般,随即被算无名眼中冷光点醒,转头看向一旁偷偷拭泪的算悯心,不可思议道:“对他?”
他双手背在身后,呵笑一声:“我是他老子,老子教训小子,何时轮到你来置喙,你不过是贱……”
“啪!”地一声再次响起,整个城楼上都静了静,就连算忧生也顿在原地一时不知所措了。
算无名收回手,施施然从算未予面前转身,越过一众下人走回算忧生身边,这才扭头看了看一脸难以置信的算未予,淡淡道:“好了,你可以不用道歉了。”
“……”算忧生愣愣看着他走到脸上仍挂着泪痕、却震惊地瞪大双眼的算悯心面前,从袖中掏出个手帕在对方脸上糊了糊,随即转身朝城头走去。
“——等等,无名!别走!”算忧生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抬腿去追,却见旁边算未予捂着一半的脸愤怒吼道:“给我拦住他!简直反了天了!”
算忧生不得不转过身,先行安抚起父亲来:“父亲,朝家主刚刚离开,算家不可无人,此刻还需父亲亲自坐镇啊!”
算未予原本就打算返回的,若不是自己一腔怨气无处发|泄而小儿子正好撞了上来,他也不会控制不住自己打那一掌,结果怒气不但没有发|泄出去,反而叫那孽障让自己在众人面前丢了个大脸!他自然恨得牙痒痒,更无心在此多做停留叫众人笑话。正好算忧生颇为贴心地递上了台阶,于是算未予顺口道:“那我先回去!你务必把那个孽障给我抓回来!”
算忧生拱手称是,眼见算未予一拂袖怒气冲冲地走了,他才抬起头来看向一旁的小弟:“悯心,你怎么样?”
“我、我没事了!”算悯心脸上痕迹早被算惜年消去,此刻红着脸道,“对不起,让大哥三姐担心了,就连四哥也……”
他说着忽然想起来什么,冲算忧生道:“对了大哥,三姐去追四哥了,我们要一起去吗?”
算忧生摇摇头,笑道:“难道你不相信惜年的实力么?”
算悯心踌躇道:“可是我也担心四哥……”
“我相信他们,”算忧生摸摸他柔软的发顶,接着勾起一个有些狡黠的笑容,“再说了,你难道不想知道他们两个谁更厉害一点么?”
半空中,两道剑影如流星般相继划过,算惜年御剑落在算无名面前挡住对方去路,开口道:“四弟,你不能过去。”
算无名道:“与你无关。”
“自然与我有关,”算惜年不甘示弱,反问道,“他们是兄长要对付的人,你要帮他们么?”
回答她的是眼前闪过的凌厉剑光。
***
“铛铛铛铛铛!”雾赦己反手一扫,将落萧河射向自己的灵箭粉碎,两人隔着不远的距离对视片刻,最后落萧河轻轻勾起嘴角,率先开口嘲道:“现在你可相信我说的话了?”
雾赦己一言不发,只抬手向他又挥出一刀,落萧河侧身躲过,扯起笑容继续道:“怎么?你终于是气极败坏了?”
他翻身避开接连而来的刀风,不依不饶道:“呵呵呵呵,雾赦己!你根本就不该出现在这里!你的愚蠢和天真只会将你葬送!”
“可笑你直到如今,还想救那些蝼蚁,你信不信——他们终有一天会蛀空给他们提供荫蔽的大树!”
“你好好想想,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又为什么会被控制?雾赦己,你这个傻瓜,当真以为助你从诏狱离开的人是为了让你重获自由么?”
“够了!”雾赦己一刀砍在对方抬起的长弓上,直视着落萧河双眼一字一顿道,“我会让你们都付出代价。”
落萧河心中顿时“咯噔”一声,便见雾赦己退后几步,长刀贴着腰身转过一圈,一瞬间聚集起强大无匹的灵力连通天地,登时整片大地都开始震动起来,远处好似有什么蛰伏的猛兽被唤醒,正以迅疾之势向此处而来!
在半空中的人们看得远些,也最先露出了惊恐的表情:“是海潮!整片整片的海潮从四面八方涌来了!”
落萧河展开神识感知,只见南洲四方包围着大陆的海水尽数被雾赦己引动,掀起滔天的波浪咆哮怒吼着向整个南洲大陆吞噬而来。
“你想做什么?”落萧河搭箭朝雾赦己攻去,阻止道,“快停下!”
然而雾赦己下一步动作却更加出乎意料——只见她回身挥刀,朝着那道被她自天际引下的天河水帘横出一道刀气,竟直接将整道银河拦腰斩断了!
断裂的水幕与最先到达的海潮连为一体,自头顶将大地包裹,伴随着震动的巨响与雾蒙蒙的水汽要将一切吞没。
水帘前的阵法一瞬扭曲,众人惊慌不已,已经进去的人不知情况如何,跟在后面的人犹豫着不敢进入,又恐惧于被海水淹没,一时间进退两难,只能朝发起命令的樗旻枢投去求助的目光。
樗旻枢的目光迅速朝半空中的雾赦己、不远处的竹栖砚以及眼前阵法上掠过,他握紧拳头,手指死死掐进手心里,镇静沉声道:“时间不多了,大家快入阵!”
众人仍在犹疑不决,这时却见辛飘萍果断越众而出,当先将身子跨入阵法中,同时口中道:“我辛某愿以性命担保相信樗先生,大家随我来!”
下一刻他的声音连同身影一起没入水帘中,半晌都没有动静。
有了他打头阵,陆陆续续又有几个天玑派的帮众跟着进入,可生死攸关之事在前,还有一些帮派的人依旧不愿冒险。
“都他娘的给我赶紧进去!磨磨蹭蹭的算什么好汉?!”程恪理骂骂咧咧地朝不肯入阵的手下屁股后面挨个踢了一脚,程知行深深看了樗旻枢一眼:“樗先生,我等这回可真是将身家性命都压在你这里了。”
樗旻枢回道:“多谢首领相信,我一定……”
变故便在这一瞬之间发生,只见一道光芒突然从引安的方向亮起,而后化作一道巨大的保护罩自上而下,将南洲西部属于算家、御家的多半片大陆都罩在其中,接着不断向东扩展,直至被雾赦己的灵力挡在了赤县城前。
与此同时,说知难率人赶到水帘之前,结起第二道阵法附加于原本的金色阵法之上,霎时切断了阵法的运转。
樗旻枢的未出口的话被鲜血淹没,他愣愣地低下头,看到红色的剑刃穿身而出,接着又抽了回去,收回到雁孤宁被溅上血迹的黑衣前。
——是“太上判命”。
而半空中,尚在和“雁孤宁”交手的竹玉二人显然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愣在了当场。
“老祖终于出手了,虽然比我预计稍晚一点,让朝别赋提前离开了。”城头上,鹤少巽与千儒念站定左右,示意三小姐与四公子、小公子已被保护在画境之中,而算忧生上前几步来到城墙边,俯身纵观全局,淡淡道,“现在,该落子了。”
竹栖砚率先反应过来,飞掠到雁孤宁身后引开对方,而玉苍鸾则趁机接住向前倒去的樗旻枢,接着将手中“尘沙渡世”贴着原本的剑伤插|进了樗旻枢胸口。
“你、你在做什么?!”程恪理惊道,“还嫌他死得不够透么?”
玉苍鸾抬眼冷冷瞥他一眼,简略道:“‘尘沙渡世’与‘太上判命’相克,且可以静止他身上的时间。”
一旁焦急奔来的岳鸣渊恍然大悟:“所以……旻枢还有救对不对?”
玉苍鸾将樗旻枢交到他手里,转身向雁孤宁而去:“先离开这里才有救。”
似乎是在印证他的话,又一道不太明显的阵法自几人身后亮起,隐隐对抗着说知难等人的封锁阵法,金色的光芒在水帘上若隐若现,像是在水中漂浮不定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可随着雾赦己与算家老祖的对峙,赤县城一带灵力剧烈动荡,铺天盖地的海潮已席卷过整个南洲东陆近在咫尺,这时程知行忽然转过身来,定定地看了程恪理一眼。
程恪理被兄长的眼神吓了一跳,多年的习惯让他脱口而出:“怎么了哥?”
程知行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张口却是对别人说道:“岳大哥,带他们走。”
天河倒灌,海潮当空,已将他们的头顶遮蔽,程知行转回身去,看向远处的城楼。
“哥!”程恪理拽住他急道,“你这是什么意思?要走我们一起走!”
下一刻,程知行将他当胸踹开,再也不看几人一眼转身离去。
“哥——放开我!放开我!”
“呼……呼……”程知行飞到半空,眼看离着程恪理远了些,这才抬手抹了把脸,红着眼低声道,“好小子,希望这回你能好好长个记性。”
语罢,他径直握剑在手,避开几处战场向着城楼上那一点人影掠去。
他早明白的,从一开始,从他答应算忧生的条件时起,他、他们就落入了对方的圈套。
随着距离缩小,程知行逐渐看清了城头那人温润沉稳的双眼。
是的,就是这样一双眼,它来自名扬天下的仁德公子,来自他最痛恨的世家继承人。
程知行一直清楚,算忧生想要的是驯服——用温驯的手段换得他人的臣服,对世家人、对一些修者来说是仁义,可对他们这些硬骨头来说,又算是什么呢?
他曾以为暂时的屈服可以换得变强的机会——毕竟他和樗旻枢辛飘萍他们不一样,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复仇。
可惜接连的变故终是打碎了他蒙蔽自己的念想,朝家主遇刺,太微府出手……他们不过是博弈之中随时可以丢弃的一颗棋子,在这翻覆的世道里随波逐流。
而算公子作为将他们拉入棋盘的推手之一,如今终于要让他发挥最后的价值了。
既然如此——
程知行嘴边勾起一丝苦笑,这些冰冷沉闷的东西却随着耳边山呼海啸丢在脑后,唯余一道声音,从没有如此清晰过:
“为什么要救我们?爹和娘都被那些狗贼杀了,我留在这世上又能做什么!还不如一头撞死在你剑下!”
“诶,怎能如此轻贱于己!生有生的意义,死也该死得其所,如此才算不枉来这世上走一遭——你问我为何救你们?都是两只眼一个鼻子,凭什么那些人就要随意残害他人性命,我不能坐视不理!”
程知行轻轻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双眸间燃起火光,他提剑朝算忧生一把刺去,口中高呼道::“狗贼朝别赋!你可识得我?”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就听他继续道:
“自一百年前你门客为一株灵草害我父母性命,我程知行此生便誓要为父母报仇,修炼剑术、随众起事,不过为了‘复仇’二字。”
周边太微府与算家下人不知此人为何口出狂言,更不知对方为何称算公子为朝别赋,却闻程知行突然大笑起来:“不知你可记得蓟北城中自己的狼狈?”
算忧生紧紧盯着他,缓声问道:“你说什么?”
“哈哈哈哈哈!”程知行扬起头颅,放声笑道,“不错!是你朝家人找上我,我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报仇的机会——只可恨连派出的死士和伪造的阵法都无法将你毙命,只是你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吧,最想置你于死地的,正是你的亲弟弟!”
“朝别赋,你这个只会躲在幕后耍阴谋诡计的懦夫!”程知行仰天长啸一声,衣袍飞扬,怒发冲冠,接着瞪大双眼提剑向算忧生攻去,“纳命来罢!”
“噗嗤”一声,锋利的剑刃穿透躯体,将他整个人定在了半空,“太上判命”刺眼的剑芒之中,程知行的肉|身自胸口开始迅速崩解,然而他那双大睁的眼睛却死死盯着算忧生的方向,嘴唇一张一合无声道:
“……”
最后几个字却随他的头颅一同消散在潮湿的空气中,再也无法传达给任何人。
便在这片刻的工夫,又一个接天浪涛翻起,“哗啦”一声将远处所有人的身影一同淹没,天地之间,一时只有涛声回荡在剩下逃脱之人的耳边。
算忧生一手按在城墙上握紧又松开,沉默片刻后望着远处一片黑沉的海水开口道:“自赤县城以东,所有叛党领地皆化为了汪洋,叛党首领已经伏诛,刺杀朝家主的幕后黑手也已毙命。雁首席,我想我们可以撤退了,剩下的零星残党,继续派人搜查追捕即可。”
雁孤宁看了看竹玉两人消失的地方,又转头向早已空无一人的山崖望去,若有所思。
最后他开口道:“众人随我回转平都,南洲事务便由说知难暂领。”
落萧河追着雾赦己远去的脚步停在半空中,愤愤吼道:“此时不赶紧追,再找可就困难了!”
“落廷尉,”雁孤宁一双眼却冷漠地看向他,“廷尉私藏太微令天级罪犯雾赦己之分神,又以假乱真欺骗本府,致使罪犯脱逃,此乃重罪,你如今已是戴罪之身,无权向本府发话。”
落萧河还想争辩,然而千斤镣铐自天而降,将他压得自半空跌落城头弯腰跪地,令他再无法出声。
半空中,不甘心的渡松乔被一只手拉入虚空,失去了踪迹。
赤县城里,姜时维终于摆脱祭眠终的纠缠,却发现君在水已被人先一步救走。
南洲西北一处小树林里,匆匆赶到的衣榴夏在一棵树下发现了昏迷不醒的晓噙霜和一旁双眼紧闭、眼下留着两道可怖血痕的夜烬寒:“阿寒!阿寒!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
城头上,静流深随一众算家人转身离去,鹤少巽同千儒念走在算忧生身后,此时开口问对方道:“儒念,你方才在写什么?”
看着别处发呆的千儒念回过神来,转头朝鹤少巽不好意思地笑笑:“没、没什么……”
风呜咽地打着卷儿从寂寥的城头上吹过,将一张墨迹半干的薄纸吹向城外依旧波涛汹涌的海面。
——生如浮云死如潮,谁言蚍蜉不自量?千丈成峰万丈道,敢与天公试比高!
***
寰宇高玄,故地重游,人迹罕至的秘境深处,响起了渺渺的笛声。
一曲终了,却见一只手按上沉寂的冰棺,一道轻轻的叹息在一片静谧之中如云雾般升起:
“仙道茫茫,却未曾想还能有再见之日……”
“御弃凡。”
第157章 天外之客(四)
“澹相还请留步。”
北洲微宁,即将离开千家的离相月叫住了澹折桂的脚步。
澹折桂侧过头来,覆着面具的那边脸朝向离相月,让人看不清她面上表情:“离夫人还有何事?”
离相月嘴边露出一点笑意:“澹相此次愿意出手相助,我还未曾亲口道谢。”
“多余的客套之词便不必了,”澹折桂的语调无甚起伏,“夫人有话不妨直说。”
“听闻封印天门之事几位世家老祖都有参与,”离相月于是问道,“如此一来应能保证下次不会发生类似的事了罢?”
闻言,澹折桂却并未立即回答,只是转过身朝离相月走来,身上隐隐透出威压。
离相月抬头与对方坦然对视,心里却有些捉摸不透这位一直跟随在千昼烈左右、素有神机鬼算之称的女相师是否猜到了自己的想法。
澹折桂越过她身侧,在阑干前立定,举目眺望远方,离相月猜测以对方修为,或许是在看平都的状况,亦或是在观望南洲的局势。
片刻后只听澹折桂开口道:“夫人何不直接去问雪咏絮?”
世上敢如此直呼雪家老祖名讳的人可不多,离相月一边腹诽,一边勉力维持住面上微笑:“老祖潜行修炼并不常露面,相月怕是还不如您见老祖的次数多呢。”
“本相知道你真正想问的是什么,”她说到这里时,澹折桂突然转过身来,直截了当却又意味深长道,“天门的真相、太微府的秘密、天下的局势……这些都和天门本身一样——”
“一旦打开,就不可能再彻底关上了。”
“离夫人,你此番来拜访千家,本相也算与你相谈甚欢,”与离相月擦肩而过时,澹折桂偏过没戴面具的半张脸,朝对方耳语道,“放心,千家会一直支持你。”
离相月登上銮轿,见千婉暮坐在靠窗的角落里红着眼向自己望过来。
她心中轻笑,走过去将人搂在怀中,口中柔声道:“婉婉这是怎么了,莫非是在千家待得久了不肯与我回去了?那我可真要伤心了。”
千婉暮将头埋在她身前,只露出个兔耳一般的双髻,闻言摇了摇头闷声道:“月娘,我们赶紧走罢。”
雪家的车队离了微宁上空,缓缓向济延驶去,离相月抬手抚过怀中人后颈,视线却落在了不远处的窗棂上。
那里留着几道指痕,似是有人从此处扶着望向窗外,看到了什么极愤怒的事情,以致失控地在上面留下了掐痕。
离相月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
***
“唰啦——”剑光如电刺穿寂静,几乎是被海潮吞没的一刹那,玉苍鸾便化出“紫电”提转剑身,朝着某个方向攻去。
周围景物在海水的折射下显得有几分失真,剑锋过处荡开一道波纹,仿佛将一幅虚幻的画面从中间撕开,而剑光尽头,水波汇聚又散开,接着像一块巨大镜面被剑尖刺破,霎时间碎裂开来!
紫色的灵力贴着一张面具划过,玉苍鸾眼神一凛,翻手提剑横扫,剑影织成细密的网,不给对手喘息之机。
对方和他过了几十招,本就诡谲的面具在剑光映照之下愈发显得阴森,忽然间玉苍鸾将剑向后撤去一点,紧接着一抹青光贴着对方咽喉悄无声息地划过,令两人的动作同时停了下来。
“许久不见了,盟主大人,”竹栖砚的身形在荡漾的水波间悄然出现,盯着那根抵住自己刀刃的手指戏谑道,“得您亲自出手一次,可真是不容易啊。”
七杀盟盟主一手挡着玉苍鸾的剑,一手拦着竹栖砚的刀,闻言开口道:“先生费了这么大周折引我现身,我若不出手,倒显得先生心血都白白浪费了。”
“当啷”话音方落,七杀盟盟主以一个十分刁钻的角度从刀剑之间扭出,青刀与紫电相撞一瞬,又立即分开,从两个方向死死咬着敌人,不让对方轻易逃脱。
“毕竟我很好奇,”竹栖砚抬手挡住对方一个飞踢,“要到什么样的境地,你这缩头乌龟才肯从笨重的龟壳里露出头来呢?”
七杀盟主弯腰躲过玉苍鸾一剑,借力腾空向后翻身,反退出去一段距离,话音带着笑意:“所以为了让我出手,先生这次选择自己缩回壳中了?”
说话间,他抬手化出数道紫色阵法,抵抗玉苍鸾从四面八方攻来的冰刃。
“阁下可知道怎样抓兔子么?”
竹栖砚落在不远处,嘴角缓缓勾起一道笑容。
“要想抓住狡兔的尾巴,自然不能用常理之法,要耐心等待,等到将它所有藏身的洞窟全都找到,再一个个堵住,让它走投无路,只能一头撞进埋下的捕网……”
七杀盟主动作一顿,寒气凝成利剑霎时划破他的衣袖,他抬起头朝竹栖砚望去,口中喃喃道:“原来如此……为了逼我现身,你竟利用了所有人——不知朝家主、算公子甚至是那些老祖们知道自己也变成了别人手上的棋子,会作何感想?——说起来该是我感到荣幸才是。”
“是棋子还是执棋者,也不过一念之间。”竹栖砚挥扇甩出数道青色锁链,围住对手退路,“谋天下者,本就既是天下之局的棋手,亦是无常世事的棋子。”
“当跳出棋局,就会发现他们之间的一次次见招拆招、明暗交锋,都很不幸地堵住了盟主大人您的一条退路,令您不得不一次又一次改变应对之法,掀开更多的底牌。”
说到这里竹栖砚抬扇掩唇,眼中毫不掩饰地露出嘲弄之意,语气轻松道:“真是狼狈啊。”
这一场浩浩荡荡一波三折的南洲动乱,于樗旻枢,是要凝聚保存反抗之力,化解世家与太微府步步紧逼的危机;于朝别赋与算忧生,是世家之间的博弈;于雁孤宁,是要铲除南洲反叛实力……众人各自算计,彼此交手。
于竹栖砚而言,却只是为了一个目的——那便是和七杀盟主的赌局。
他深知,对方虽然与自己同样工于谋略,二人行事作风却并不相同。
一者擅长兵行险招以奇制胜,一者却习惯暗中蛰伏默默引导。
故而这一局竹栖砚选择由明转暗、借力打力、因势利导,从雾赦己带着众人寻找曲清和开始,表面上从局中退场,任由几方势力各自为营、筹谋进退、搅弄风云,又兼各种机缘巧合、阴差阳错——毕竟各方利益牵扯、情仇纠缠复杂至极,他只需要将浑水搅得更乱,就能坐视鹬蚌相争,以自己最少的损失引得隐藏在幕后的人出手。
而这最后的杀招究竟孰胜孰负、谁死谁生——
寒气在眨眼间弥漫四周,将沉默的海水化作锋利的爪牙咬向狡猾的对手。
竹栖砚的身影隐在风雪之后,慢慢开口笑着道:“这一次,定要抓住狡兔的尾巴,把你的面具撕得粉碎——对吧诸君?”
说话间,但见两道强劲灵力同时自左右炸开,扑向被寒冰困住的猎物。
动荡的海水里霎时漫开一圈圈血色遮蔽住众人视线,这却并非是谁的鲜血,而是一道道飘散的红绸。
凛风般的剑气搅动红色的水,卷起道道水龙朝七杀盟主攻去。
七杀盟主挥袖为刃绞碎红绸,借着剑气余劲疾速向后退开,显然是不打算继续纠缠。
梦红拂娇叱一声:“哪里逃!”说着袖中红绸尽数甩出,仿佛在水中绽开一朵朵艳丽红莲,将七杀盟主团团包围。
七杀盟主转身躲过一左一右飞来的两道红绸,正要翻身再逃,却见长绸尽头一卷又向他袭来,七杀盟主偏头闪开,红绸自身侧扫过,他心中登时警铃大作。
只见一道裹着红绸的身影突然自那飘散的莲瓣中闪出,手中一点寒芒闪电般向他脖间袭来!
一瞬间寒星、杀气与艳色在来人上挑的眼角交织,凝成一线刺骨杀机逼近七杀盟主面门。
“玉字十六诀——瑰!”
七杀盟主的身体弯折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堪堪避过玉苍鸾的攻击,他踮脚在身后的红绸上一点,借力抬掌向前,却在靠近对手时虚晃一招,转身朝梦红拂处攻去。
梦红拂立即转手抖开红绸结成盾牌,与此同时周围荡开的水纹被剑气凝结成一片片薄如蝉翼的刀刃,割开她用于抵挡的绸缎。
这时只闻一声剑啸震荡四周,令刀刃攻势一滞,七杀盟主抬眼间,却吟啸已携剑强势插|入战局,将他逼退到包围圈中。
七杀盟主稳住身形,周围立时涌来铺天盖地的绸缎,他聚起灵力绕在周身,凛神寻找藏身其中的玉苍鸾的身影。
“铛!铛!铛!”“轰!轰!轰!”水中剧烈动荡,剑意与掌气交锋、水龙与冰刃撕咬,灵力冲击、气劲躁动。
数道红绸缠住七杀盟主四肢,玉苍鸾如鱼一般腰身贴着绸缎滑过,抬剑朝对方面具刺去。
却见七杀盟主双手握紧,四周无数水波忽然间全都似绷紧的弓弦一样,牵制住玉苍鸾的动作,玉苍鸾只恍若未觉,持剑继续向前,任由水波在他身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便在剑尖接触到面具的前一刻,七杀盟主口中吐出一道咒语,霎时间红绸被一股巨力震得碎开,玉苍鸾连忙将剑收于身前,挡住对方当胸一掌,却由于首当其冲,仍止不住地向后倒飞出去。
他立刻握紧手中剑,意欲翻身再起,身体却先落入了一个带着凉意的怀抱。
玉苍鸾晃神一瞬,远处攻击又至,他提剑要跃起,不料对方却直接抄起他腿弯将他打横抱起,转身躲过了七杀盟主的偷袭。
碎开的红绸飘散在水中,仿佛万千花瓣纷纷扬扬,映着竹栖砚面上的从容笑意,但见他稍稍俯下身,似笑非笑的声音似响在遥远之处又似响在玉苍鸾耳边:“这么大意可不行啊……”
玉苍鸾大睁着眼睛,仿佛没有听到一般,他只看到一朵花瓣悠然飘来,挡住了对方一张一合的嘴唇。
玉苍鸾抬起没握剑的左手勾住竹栖砚弯下的脖颈,慢慢仰起头来,如同受到蛊惑一般向那片艳红靠近、再靠近——
竹栖砚却突然直起身子,轻飘飘地抱着玉苍鸾跳远了些,抬眼看向前方道:“看来盟主大人身上还留着许多秘密呢,让人忍不住猜测——掌握修真界五洲上千年情报、知晓太微府与世家秘辛、又能操控仙器‘请君勿用’的你——真实身份究竟是谁呢?”
说话间,却见玉苍鸾挣脱了自己的怀抱,与梦红拂、却吟啸同时自三个方向朝七杀盟主攻去,竹栖砚抬手捻了捻指尖残留的余温,嘴边笑容愈发扩大。
七杀盟主运起阵法,面具在闪烁的灵光映照下显得有几分扭曲:“我给了先生这么多线索,先生可猜到了?”
话音方落,他脚下突然光芒大涨,逐渐淹没了七杀盟主的身形,却吟啸见状惊道:“他想要逃跑,快阻止他!”
说时迟那时快,便在却吟啸开口同时,一道刀风破开虚空与海水,挟着无匹之势直直掠过众人,准确无误地插进了七杀盟主的左肩,打碎阵法将其狠狠钉在了悬崖边上。
看到忽然出现在面前的白发女子,正欲挣脱的七杀盟主明显一愣,紧接着便听不远处竹栖砚忽然开口道:
“殷独觉。”
第158章 天外之客(五)
“此番平都损毁严重,属下已派人从各家调度人手支援,并请御家与算家大能重新规划修筑阵法……”
“太微府伤亡人数尚在控制范围内,只是诏狱被破,其内关押重犯有许多趁机脱逃,左垣已先执‘太微令’向全修真界发出搜捕,而具体有多少人丧命于天门重开的波及、多少人借着动乱越狱,此事右垣仍在核查之中……”
“禁庭已启动自察令,将此次玩忽职守、疑似卧底之人停职查办,只是……”
平都内,太微府全员暂时迁入开辟的异空间中,作为临时办公地点。
雪明禅的身影出现在传讯阵法里,正向留在南洲分部的雁孤宁汇报最新的情况,在他身后,总部的太微府执事和他从雪家最先调来的修者忙得脚不沾地,正在紧锣密鼓地完成他话中所陈述的各项工作。
他的话头停留在禁庭的情况上,抬起头来看向阵法的另一边。
雁孤宁双眼紧闭盘坐在地静静调息,他面容肃穆,仅身上有些狼狈,其中最严重的是一道被雾赦己波及的伤口。在他身旁,祭眠终顶着一双浓重的黑眼圈无所事事地绕着他在半空飘来飘去,仿佛一道不散的阴魂。
这不是首席身边那个神出鬼没的有病的帅哥么,雪明禅心道,如今只见他的身影,却不见一同去南洲的落萧河,看来得到的情报属实。
想到这里,雪明禅顿了顿继续道:“只是如今廷尉未归,禁庭无主,您看……”
这时雁孤宁开口打断他道:
“禁庭廷尉落萧河私藏太微令天级一号罪犯雾赦己之元神,又以假乱真迷惑天下人,致使本府处刑失误。今次落萧河又疏于职守,令太微府叛徒曲清和脱逃,更被同样逃脱的雾赦己救走,这二人助纣为虐,帮助南洲反叛势力污蔑太微府与世家,意图动乱天下。”
“诸般行径罪不容诛,但念其往日为太微府铸功甚高,此次动乱中又果断诛杀叛徒曲清和,故而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他说着睁开双眼,眸中一片冰冷:
“本府已将其打入倥偬海葬魂崖,待受够八十一道魂鞭,再戴罪立功罢。”
***
倥偬海虽以“海”为名,却并非真正的一片海,而更类似于试炼之境,是从前由太微府中大能开辟出的一块单独的空间——由于历代太微府首席大多横死任上,更是鲜少有尸骨完整的,那位大能开辟倥偬海,本意是为历代首席建一个安魂之所——若侥幸寿终正寝或留得全尸,便葬于此处,其余人便建造衣冠冢,算作为修真界世家鞠躬尽瘁的一份告慰。
也不知是否是因为“太微府首席”这几个字沾染了太多因果和杀戮,随着倥偬海葬魂崖下的魂牌越来越多,整个倥偬海中煞气越来越浓,置身其中仿佛万千刀剑加于魂魄之上,寻常人在此一刻便魂飞魄散,便是元婴期修者也呆不过十二个时辰。加上此处只对太微府内部开放,本就少有人来往,如此一来更是无人敢进入,慢慢竟变成太微府内部用于处置修为高强的重罪之人的地方。
雁孤宁甫一踏入倥偬海,原本一片漆黑中顿时亮起一道火光,照亮了他周围的一小块空间。
在他左手边不远处似乎是一座浮在半空的小山,山顶上悬着一块漆黑玉石筑成的方碑,牌上以灵力刻着一排字,正慢慢闪烁着诡异的光芒:“太微仰止兮登天道,魂灵无继兮坠倥偬。”
雁孤宁脚步并未停顿,只慢慢向前走去,那一点火光随他动作一一照亮了他经过之处,竟都是如方才那样一般的一座座浮空山岛,岛上最高处皆悬着一样的石碑,唯一不同的便是石碑上的刻字,如同一句句禁咒,将曾经的一切光辉与黑暗永远封印在无人知晓之境。
雁孤宁步伐沉稳,那些亮着光芒的碑文矗立在他前路两旁,像是无声的诘问,又像是沉默的邀约。
他最终在面前的一处高山悬崖边停了下来,随即一拂袍袖纵身跃下。
数息之后,雁孤宁双脚落在地上,耳边传来一阵“丁零当啷”的锁链碰撞之声,其间还夹杂着几道包含痛苦的低吼声。
他抬眼打量了四周一番,山崖下悲风呼啸,如泣如诉,而山体一侧被向内凿出一个个等身高的洞窟,洞内下方以山石砌成底座,其上则安置着一块块同样以漆黑玉石所造的魂牌,牌上正刻着每一任太微府首席的姓名。细细看去,有些玉牌早已破损折断,有些牌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雁孤宁抬脚朝声音来处走去,在经过一个并未放置着玉牌的洞窟后停了下来。
在他左边,洞窟内玉牌上“殷独觉”三个字依旧清晰,像是它所代表的那个人一样,用一双仿佛永远能洞悉一切的双眼冷漠地旁观着这里发生的事。
而在雁孤宁面前,落萧河半跪在地,双手被缚举过头顶钉在山崖上,垂下的乱发遮住了他的面容,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身上被刮下血肉露出的白骨昭示着他此刻所承受的巨大痛苦。
似乎是察觉到有人靠近,落萧河勉力抬起头来眨了眨被鲜血模糊的双眼,嘶哑开口道:“见过首席……”
雁孤宁面色毫无波动,只出声问道:“落萧河,你可知罪?”
落萧河的回答有气无力:“属下知罪……”
“那你说说,你有何罪?”
落萧河垂下头,轻轻勾了勾嘴角:“属下私藏雾赦己元神,欺骗首席,罪大恶极——”
“哗啦”一声,他被雁孤宁提着锁链从地上拽起,手臂弯折成一个不正常的角度,落萧河此刻并无灵力,顿时冷汗便混着血水流了下来,他抬眼望进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听到对方冷冷道:“错了,你不知道你罪在何处。”
落萧河一顿,微微睁大了双眼,就见雁孤宁紧紧盯着他面门,继续问道:“当日,你为何放任雾赦己救走曲清和?”
“属下力战不敌对方,被她捉了空将人救走,属下只好一路追击……”
“咣!”一声重响,却是雁孤宁扯着落萧河将对方的头狠狠撞向了一旁的洞窟。
底座上立着的玉牌微微一颤,头破血流的落萧河被雁孤宁拽起,一时模糊一时清晰的视线正好对上了“殷独觉”三个字。
“说谎。”冷淡的声音仿佛是在叩击他的心底,令他在这三个字面前无所遁形,落萧河觉得脑中一阵晕眩,仿佛此刻就是殷独觉正在亲自审问自己,“你的实力骗得过他人,骗不过本府,本府再问一遍——为何放任雾赦己救走曲清和?”
落萧河咬了咬牙,回道:“属下……力战不敌……”
“咣!”他话未说完,便又被雁孤宁按着头撞向面前玉牌下的底座,血迹顿时溅在那“独”字的笔画上,雁孤宁却毫不在意,他按着落萧河一下又一下撞在自己师父的魂牌前,一遍遍问道:“为何放任雾赦己救走曲清和?”
“为何任由二人将你引至赤县城?”
“……”
“落萧河……是不是你勾结了七杀盟?”
听到这一句质问时,原本挣扎着否认的落萧河却静了一瞬。
“啪嗒、啪嗒……”一道道鲜血从他额头流下落到地上,半晌雁孤宁才听到他带着自嘲与悲凉的声音从自己掌下传来:“呵呵呵……原来……首席是认为我落萧河背叛了太微府?”
雁孤宁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落萧河却慢慢抬起头来,透过眼前的一片血幕看向那同样血红的三个字,扯起嘴角继续道:“还是师侄你也一直认为……是我杀了你师父?”
雁孤宁不为所动,只道:“你的所作所为不足以让本府信服。”
落萧河低低地笑起来:“你真的……和你师父一模一样。”
“休要转移视线。”
“我曾同他发过誓,”落萧河盯着那三个字,突然轻声开口道,“我向他发誓,永远不会背叛他。”
“否则,便叫我死无葬身之地。”
雁孤宁离开了,只留下落萧河顶着满头淋漓的血倒在地上。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并不动弹,只向一旁转了转眼球,“殷独觉”的魂牌染上了他的血迹,隔着一段距离与他默默对视。
“不知你算到了没有,舒听澜他还留了后手,”落萧河张了张口,喃喃道,“他死了这么久,竟还想让天下人相信他是对的。”
“他说的都是真的么?你是不是也知道什么?可你从没告诉过我——是不是你也不认为他是对的?”落萧河嘴唇苍白,“他怎么会是对的呢……他怎么能是对的呢?”
他的声音因失血过多变得越来越低:“他怎么能是对的——不然,你我当初所做的一切又算是什么呢……”
“你说是不是——殷独觉?”
***
“殷独觉。”此话一出,满腔怒气的雾赦己与不远处现身的霓临沨皆是一惊,就听竹栖砚不紧不慢地接着道,“这个人,想必神通广大的盟主大人一定很了解罢?”
七杀盟主正全神贯注应对着“请君勿用”造成的伤势,闻言开口回道:“先生想说什么?”语气却并不像他从前那般轻松。
竹栖砚嗤笑一声,走近几步悠悠道:“听闻这位太微府前首席踩着恩师义父的尸体上位,手段心计了得,在位时也替世家兢兢业业地守了修真界近千年,更有统一灵石铸造、加强管理灵矿等重要举措,也算是风云人物,最后却是死得无声无息,至今无人知晓其真正的死因。”
竹栖砚停在雾赦己身后几步:“对于这一点……我真的很是好奇呢。”
“什么意思?”雾赦己将刀握着插|深几分,冷声问道,“你知道殷二是怎么死的?”
竹栖砚从她身后探出头来,笑道:“在下哪有那么手眼通天,前辈若想知道,不若问问面前这位——说不定以盟主大人的能力,能叫殷独觉起死回生呢?”
在众人身后,霓临沨暗暗握紧了轮椅扶手,开口打断了竹栖砚的故弄玄虚:“竹先生以为,此人便是殷独觉?”
“什么?!”雾赦己闻言抬手就要去扯七杀盟主的面具,被对方抬手使尽全身力气挡住了,七杀盟主挣扎着开口道:“我不是殷独觉,雾前辈切不可听信他一面之词。”
“难道你的话就能信了?”雾赦己冷笑一声,将七杀盟主手腕“啪”地折断,伸手一把打掉了对方脸上的面具。
一张苍白年轻的脸出现在众人面前,雾赦己不知道自己悬着的心竟稍稍放下了,只听对方勾起一个无奈的笑容道:“我真的不是殷独觉,不过若是前辈感兴趣的话,我倒是确实可以告诉诸位,殷独觉的死因……”
他说着突然微微转头,对上竹栖砚的视线,嘴角笑意变得诡异起来:“只是不知道这个真相竹先生和玉先生是否愿意相信呢——毕竟,殷独觉可是玉家灭门的直接凶手啊。”
那一瞬间,一个从未想过的可怕的念头从玉苍鸾心底升起又被他匆忙按下,他迅速飞身上前:“不……”
可竹栖砚的动作比他更快,七杀盟主话音刚落,他便直接掠上前去,一把掐住对方下颌冷道:“被逼至此还想着挑拨离间,阁下真是好手段,我看这张面皮说不定也是一层伪装……”
这话提醒了一旁的雾赦己,她方才放下的心重新狂跳了起来,雾赦己看着竹栖砚伸出手迅速探向对方脸侧,而身后玉苍鸾也已赶到——
就在这时,七杀盟主忽然张口对面前之人吐出一道无声的咒语。
一瞬间,竹栖砚脑中仿佛被人拿棍棒狠狠敲了一击,直教他头痛欲裂,仿佛魂魄都在这一记重击之下离体了片刻,同时一道声音在他神识深处响了起来,令他霎时瞪大了双眼:
“王上!”
竹栖砚唇边溢出鲜血,不由自主地向后倒去,被及时赶来的人接住:“竹栖砚!你怎么样?!”
好疼、好疼……当初一口饮下的鸩酒好似重新在他内腑中滚烫起来,要将这一具躯壳也烧为灰烬。
竹栖砚眼睁睁地看着七杀盟主化作一道流光从雾赦己指间消失,他想伸出手来阻拦,却震惊地发现自己竟然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了。
他好像是魂魄出了窍,飘在半空中,作为一个旁观者看着玉苍鸾将自己抱在怀里焦急呼喊着什么,而自己脸上还维持着那副可笑的不可置信的表情,却再也无法给出对方一点回应。
他看见雾赦己急匆匆地去追逃跑的七杀盟主,在和霓临沨擦肩而过时并未停留,只表情淡淡地吐出了两个字。
竹栖砚不再去管黯然神伤的霓临沨,他将“自己”挪到玉苍鸾身边,想要通过别的什么方法和对方说句话,却见眼角通红的玉苍鸾低下头与自己额头相抵,口中默念了一声法诀,随即一道光芒大涨,他彻底失去了所有知觉。
***
玉苍鸾抱着没有反应的竹栖砚回到了西极灵山中,小花不知何时重新化出了身形,正焦急地围着两人打转,不时拿毛茸茸的脑袋去拱竹栖砚垂在玉苍鸾身边的指节。
忽然间,玉苍鸾抬起头,朝着某个方向冷声开口:“什么人?!”
随着话音落下,一道光芒从两人小屋的方向飞来,在玉苍鸾面前化出了身形。
但见来人白发如雪,眉目如黛,衣袖如飘渺烟水,行动如朗月清风,气质出尘不似此世中人,偏腰间以一根青色丝绦坠着根碧色短笛,将那股随时要凭虚而去的神秘之感往实处落了几分。
那青年停在玉苍鸾面前蹙起眉头,面上掠过一丝讶然,随即开口道:“我乃阆阙秘境之主,吟柯君聆抒怀——”
说着将手朝玉苍鸾摊开:“将阆阙悬珠还来!”
第159章 天外之客(终)
红日西沉,孤鸿低飞,莽莽草野之上,一道人影踽踽独行,寞落的身影似一个渺小的黑点,融进了背后硕大圆盘一般的夕阳之中。
忽然间劲风四起,灵流打着卷以摧枯拉朽之势拂过莽原,在半空中留下一道道绚烂的幻影。待到这股灵流平息之后,一架精致的銮轿稳稳落在了那人面前。
被挡住的人停下脚步来,却并不发话,仿佛在与对方无声对峙着。
过了许久,那绣着金线的轿帘后才传来隐含着怒气的一句:“跟我回去。”
停在轿前的人却道:“我不回去。”
轿中响起一道拍案之声:“朝风颂!你非要和我作对么?”
朝风颂咬唇盯着轿帘,倔强坚持着。
朝别赋吸了口气,缓声道:“风颂,别闹了,大哥还有事,你乖乖地跟我回去,别再惹麻烦了,好么?”
“我说过了,”朝风颂握了握手中剑,一字一顿道,“我不回去。”
“朝风颂!反了你了!”朝别赋气极拂袖而起,震怒道,“上次的教训还不够你记住么?你这个样子,若没了朝家的庇护,怕是早就被人拆吃入骨了!”
朝风颂浑身一震,随即张了张口颤声道:“对……我、我是一无是处,没了大哥的庇护就只能被人欺骗、被人伤害,保护不了自己想保护的、追求不了自己想追求的,消灭不了自己所不齿的,更……改变不了自己想改变的。”
隔着一道轿帘,朝别赋一时愣住了,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小弟会说出这番话来。
便听朝风颂继续认真道:“可是大哥……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我已经看到了这个世界的许多面,我已经……不能装作无事发生,重新躲回你为我造的锦绣堆中了,我想走我自己的路,我想为你、为朝家做一点改变。”
“大哥,我听说赤县城的事了,”朝风颂说着又红了眼圈,他想自己真是软弱,明明决定了不再轻易流泪了,“蓟北城、辕门城、赤县城……大哥,看你的样子,是打算要回朝家了吧,这次你又想算计谁呢——下一次、下下一次,你还要算计多少人,还要让多少人重蹈他们的覆辙?难道我们这一生除了世家倾轧、争权夺利、草菅人命,就没有别的出路了么?大哥,求你不要再这样下去了——这像一个可怕的漩涡,迟早会把你我、把整个朝家都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些话,”朝别赋沉默一瞬,冷声开口问道,“是谁教给你的?”
感受到轿中人的杀气,朝风颂连忙解释道:“没有谁!是我、是我自己要说的……是我、是我想要找一条别的路,让大哥、让朝家都不用陷入那个漩涡的路!”
“没有那样的路,”朝别赋淡淡道,“身为世家子、身为朝家人,若不去争那至高的权柄、至强的修为、至精的法术,才会真的落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既然如此,”朝风颂深吸一口气,对他道,“那从现在起,我便不做朝家人。”
朝别赋眼前黑了一瞬,仿佛没有听清朝风颂方才说了什么,喃喃反问道:“……你说什么?”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那荒野上孤绝的身影当着自己的面直挺挺地跪了下来。
“大哥,对不起,”朝风颂隔着轿帘看向自己的血缘至亲,湿润的眼中承载着千言万语,“这一次,我不会再听你的了。”
他这样说着,弯腰拜倒在地,将前额重重地磕在地上,滚烫的眼泪夺眶而出,砸进了面前的尘土里。
“……”时间仿佛静止一般,朝别赋大脑空白了许久,才找回自己发着颤的声音,“站起来……朝风颂,你给我站起来!”
朝风颂恍若未闻,兀自直起身子又重新伏下,“砰砰”在地上连磕了三个响头,接着抬起满是泪痕的脸仰望他,一字一顿道:“自今日起,我自愿叛出朝家,天地为证,日月明心,此誓不改,绝不……绝不回头。”
“……朝风颂,”朝别赋不知道现在自己的嗓子出奇地尖利,几乎算是歇斯底里,他难以置信道,“你竟敢威胁我?”
朝风颂站起身子来,朝别赋只觉得一瞬之间这青年身上似乎发生了某种巨大的变化,就听对方回道:“朝家主,我只是希望能够选择自己走的路。”
朝别赋怔愣一瞬:“你叫我什么?”
朝风颂只朝他一拱手,提剑转身向苍茫大地走去。
“朝风颂!”朝别赋喊住他,厉声道,“别闹了,你看看你失去朝家的身份还能有什么?你信不信,与其让你被人欺骗害死,我可以现在就让你死在我手下!”
朝风颂闭上眼舒出一口气,复又睁开双眼,身下脚步一刻未停:“那便……为这一刻的自由而死。”
“朝风颂!你——”朝别赋一把拔|出腰间佩剑将面前锦帘斩为两半,迈步上前就要追去,忽然间,他太阳穴处传来一阵针扎般的疼痛。
朝别赋眼前一黑,脚下一软,直接从轿上栽了下去。
“家主!”
“家主大人——”
意识坠入黑暗的前一刻,朝别赋鼻尖传来一阵寒梅的凛香,他无意识地伸手抓住了一片衣袖,口中挣扎着呢喃道:“梅……”
荒原上,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朝风颂似有所感,他停下脚步转回头来,却见原地早已空无一人。
***
云雾缭绕的空中楼阁里,渡松乔甩开身边人钳制自己的手,不悦道:“你最好是有要紧的事。”
莫何妨无奈地叹了口气:“本家生变,浮主命我将你带回。”
“老头给朝家带孩子与我何干?”渡松乔一边迈开步子往阁中走去,一边皱起眉头,“还是说你以为我会和你一样,喜欢他们世家过家家一般的争权游戏?”
说话间他们已走进阁内,但见上首处有两人相对而坐不发一言,隐隐有对峙之势,莫何妨察觉到气氛的诡异之处,连忙制止了渡松乔的话头。
奈何在座之人皆是一等一的高手,方才二人交谈早已一字不漏地传到了众人耳中,就见坐在左侧的问浮元转过头来,对二人道:“阿乔不必这样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毕竟这一次参与争权的——”
他说着看向自己对面的女子:“可正是我们自己人呐。”
渡松乔随对方话语将目光投向坐在右侧正在悠闲喝茶的女子,但见对方广袖罗裙,朱唇皓齿,含笑望过来时,眼角花钿仿佛能摄人心魄。
可惜渡松乔毫无反应,只开口问道:“桐扶疏?你又在搞什么鬼?”
桐扶疏不紧不慢地放下茶盏,笑盈盈回道:“听闻此次阿乔去南洲,遇到了几个有趣的孩子呢。”
渡松乔挑眉看着她,示意那又如何,就见桐扶疏曲起手指轻轻一弹,将赤县城发生的事重现在众人眼前,兴致勃勃道:“我也相同,没想到托阿乔的福,竟让我见到了故人。”
渡松乔仍旧无动于衷,莫何妨却心中一紧,他顺着桐扶疏视线看去,就见对方目光正落在持剑与算家主对峙的青年身上。
他试探着道:“他……”
问浮元似是知道他要说什么,直接回道:“他是倚西楼的儿子。”
莫何妨心下剧震,却听渡松乔没什么感情地开口道:“是么?我瞧他剑法不及他母亲万分之一。”
“……”短暂沉默之后,问浮元率先接上话头,他盯着面上浮现怀念之情的桐扶疏,质问道:“你也不必顾左右而言他,老夫是在问你为何要出手帮助朝令辞上位,不是让你在此追忆故人的,休要以无关之事混淆视线。”
“怎么会无关呢?”桐扶疏向他勾起嘴角,“小令辞想要一个解释,我也不过是想要一个解释罢了——”
“不如浮主来告诉我,当年西楼姐姐究竟为何会去算家?”
***
算无名睁开双眼,意识渐渐回笼,重新聚焦的视线里出现了一片雕花精美的床顶,鼻尖则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沉木香气,熟悉又陌生的味道勾起了他埋藏在心底的那一段蒙尘的记忆。
他猛地坐起身来。
算无名转过头打量四周,但见自己正身在一间布置雅致的宽敞房间内,离床不远处放着一架小几,上面左右各摆着一个长颈花瓶,瓶中插着几枝白梅,梅花随枝桠蜿蜒着探出菱花窗格之外,别有一番意趣,而自己的佩剑就被妥帖放在小几旁。
他翻身下床,还未能有进一步动作,便听得房门被人推开,随即一道怀着试探与惊喜的声音响起:“四哥?你终于醒啦!”
话音方落,一道人影如飞石一般“嗖”地一下撞进算无名怀里,直把两人带得一同向后退了好几步才停下。
算无名本能地护住怀中人不让对方摔倒,等到稳住身形后,便见算惜年随后迈了进来,朝这边蹙眉道:“悯心,不是同你说见了四弟要稳重一些么?”
“可是我真的很想四哥早点醒过来嘛,”算悯心抬起头对算无名露出个激动的表情,“自打被儒念哥拉进画境里,四哥已经睡了整整一天了,比三姐还要晚醒三个时辰——我宣布此次比试是三姐赢了!”
跟在算惜年身后进来的千儒念听到这句话,脚下顿时一踉跄,抬眼又正好与算无名审视的目光对视,他连忙躬身讨饶道:“小生万不该擅自对四公子施法,还请公子千万恕罪!”
这时一道笑语自门口传来,打断了千儒念的告罪:“儒念你这是做什么,分明是我的决定,要道歉也该我亲自向四弟道歉,你不过是遵命行事,何错之有?”
千儒念转过头来,见算怜已拉着算忧生的衣袖,正对自己轻轻摇头,于是他立刻止了话头,小声对算忧生道谢。
算忧生微笑示意他无妨,随即迎着算无名探寻的眼神走上前去,缓声道:“四弟,你感觉怎么样?当时将你强行拉入画境是我不对,但情况紧急,我怕你和惜年受到斗法波及,才出此下策,哥哥向你道歉,好么?”
算无名摇了摇头,只问他:“后来情况怎么样?”
算忧生眼神黯淡下来,沉默一瞬道:“我们一家人好不容易团聚,这些事我们之后再说好不好?我们为你准备了接风宴——无名,大家都很想你,你能留下来陪陪我们么?”
他伸手握住算无名双手,眼中带着恳求与祈望。
算无名与他对视半晌,最后叹了口气道:“好。”
“太好啦!”算悯心一蹦三尺高,当即拉着算无名往外走去,口中滔滔不绝道,“四哥!跟我往这边走,这次的接风宴我可参与筹备了呢!我跟你说……”
“悯心!你慢些!”算惜年追上他的脚步。
算无名被拖着向外,无奈地看着前方算悯心和算惜年打打闹闹,他将头转到一边,又见算怜已静静地看他片刻,接着从怀里掏出卷轴向他展开,上面正写着:“无名,欢迎回来。”
他再次无声叹了口气。
临水小亭中一片欢声笑语。
算无名端着酒杯在身旁之人眼前晃了晃,开口道:“你似乎不太高兴。”
算忧生回过神来,转头对算无名勾起笑容道:“可能是酒喝的多了些,所以头有点晕——无名你能留下来,哥哥开心还来不及,怎么会不高兴呢?”
算无名放下酒杯用手撑着头,侧过脸来安静地盯着他,这使得算无名意识到对方可能是有些醉了,他突然明白过来,无名此刻应该也很高兴。
就见对方抬手碰了碰他无意识紧蹙的眉心,轻声道:“不必强迫自己,若你感到不高兴,也无需强颜欢笑。”
算忧生看着他愣了一瞬,忽而“扑哧”笑出声来:“瞧我这个做哥哥的,反倒让弟弟关心起自己来了,放心好了,我并没有强迫自己,有你在我身边,我很高兴——倒是无名你少喝些酒吧,不然就要醉倒啦。”
算无名不知听进去了没有,仍旧仔细看了他片刻,这才动了动漾着流光的眸子,没头没尾地应了一句:“或许罢。”
算忧生怔怔望着他,脑海中不由浮现出不久前与父亲的对话。
“你将那孽障带回来做甚?你看他可有半分将我这个父亲放在眼内!”
“父亲还记挂着城楼上的事么?无名做法是过激了些,可此事毕竟是父亲做法有失偏颇在先,您不该贸然动身、亲自前往争抢曲清和尸体,更不该在计划失败后将脾气随意撒在悯心身上。”
“你在教训我?你怎么总是维护那个孽障!你……你根本不懂为父的一片苦心,不懂为父的深谋远虑!”
“那么还请父亲教导忧生,为什么一定要放下算家事务、兵行险招?为什么要去赌一个已死之人身上可能有可能没有的钥匙线索?为什么对无名如此仇视?”
“我看你是护那小子护得愈来愈无法无天了!好、好、好,你要一个理由,那为父便索性告诉你这一切的缘由——”
“当年,就是那贱人欺骗了我,盗走了属于我算家开启天门的钥匙!”
***
“吟柯君?”玉苍鸾重复了一遍这个有些熟悉的名号,反问道,“你说你是早已飞升了上万年的吟柯仙君?也是阆阙秘境之主?”
聆抒怀扬了扬头:“正是——我不知你们用了什么手段盗取了阆阙悬珠,现在立刻将它还来。”
玉苍鸾盯着对方,冷声道:“恕难从命。”
聆抒怀用那双仿佛无机质的眸子打量了他一番,最后将目光落在一动不动的竹栖砚身上。
玉苍鸾见状警惕地将人往自己怀中揽了揽,却听对方淡淡开口道:“我瞧你怀中人魂魄有异,他本就并非此界之魂,如今又被人强行从肉|体剥离出来,徘徊在两界之间,怕是不多时便会消散——”
见玉苍鸾全身气息随之一变,聆抒怀不紧不慢地接上了后半句:“我可以帮你将他的魂魄找回,重新安置在这副躯体上,到那时,你二人便将各执一半的阆阙悬珠还给我,如何?”
语罢,但见他等不及玉苍鸾开口答应,便径直伸手并指为剑,一把抵在了玉苍鸾眉心。
“铛——”仿佛有巍巍洪钟之声自识海深处荡开,玉苍鸾只觉周身剧烈震荡,一阵魂魄与肉|身撕裂的剧痛自脚底升至头顶,随即他浑身一轻,魂魄被一阵清风托起,不断上升再上升,直至卷入时空的洪流之中,奔向未知的过去与未来。
***
一股幽香传来,躺在床上的青年自沉沉梦境中悠悠醒转,刚想轻轻起身,后腰处传来的酸痛却叫他立时愣在了当场。
“呵呵。”仿佛是感觉到了他的动静,身旁忽然响起一道低沉的笑声,青年立刻转头望去,就见一节修长手指挑开了垂下的床帐,露出了床边侧躺着的另一道身影。
那人单手支颐,曲起一条腿侧对着他,长发披散,神情慵懒,狐眼微眯,嘴角轻勾,一身玄色锦袍逶迤在床上如同流淌的河流,端的是姿态潇洒,气度风流。
“叫镶钰是罢,”先前挑开床帐的手指划过他眉间、鼻梁、唇畔,似是在认真勾勒着他的容颜,肌肤相触之间带起细微的痒意,青年听到对方这样说道,“昨夜伺候地不错,待孤知会燕王一声,以后你便跟着孤罢。”
什么?!
名为镶钰的青年眼前一黑,一个想法先于纷乱的思绪无比强烈地冒了出来:
为什么又是他被送到了此人的床上?:
第160章 金玉之质(一)
一声轻笑打断了镶钰的思绪,他回过神来,眼前蓦地对上了一张放大的俊脸。
对方俯下|身来,几乎与他鼻尖相贴,一双眼中似乎带着些许戏谑之意:“怎么?镶钰是不愿意么?”
“镶钰不敢,”青年收敛了面上神色,淡淡回道,“能得凤王亲睐是臣的荣幸。”
“这话孤不爱听,”闻言,凤王抚过他胸膛的手一顿,随即凑近身下之人耳畔,沉沉笑道,“不过你方才愣神的模样,倒是与昨夜一样可爱。”
镶钰登时脸上一黑,将头微微偏开:“凤王何必一直以取笑臣为乐。”
“呵呵,自然是孤喜爱你的紧。”凤王这样说着,按在他胸口的手却突然移到脖颈处慢慢缩紧,镶钰感觉到来自咽喉上的压迫,不得不被迫仰起头来与对方对视,眼角的冷色也被一抹薄红晕开。
他抬眼望过去,就见对方嘴角依旧勾起,脸上仍是一副兴致盎然的模样,只是那笑容并未到达眼底,仿佛是戴着一张严丝合缝的面具:“孤将你留下,是因为你的脾性让孤感到有趣,对待感兴趣的事物,孤有的是耐心,不过——”
颈上力道逐渐加重,镶钰眼前恍惚一瞬,凤王眼中笑意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则是冰冷和杀意:“若你敢有丝毫僭越,昨日那人便是你明日的下场。”
脖上钳制骤然消失,空气涌入口鼻的同时,一个轻飘飘的吻落在唇边,镶钰努力眨了眨眼甩掉因窒息带来的晕眩之感,便觉身边已空,凤王颀长的身影出现在门边,淡声唤了句:“来人,伺候公子梳洗。”
随即那人拢了拢身上散开的衣袍,将手背在身后施施然迈步离开了寝殿。
镶钰静静躺在床上等了片刻,只听“吱呀”一声殿门重新被推开,一道人影轻轻走了进来。
他将目光转向走到床边的人,没什么感情地开口道:“你来了。”
那人一边将他扶起身来,一边低声回道:“这是我最后一次来,大王让我来确认你的情况——如今你既然成功留在了凤王身边,此后回到凤国,自然会有人与你联络告知你下一步行动。”
“知道了。”镶钰任由对方为自己更衣,面上看不出情绪。
那人看到他脖子上的红痕时动作一顿,忍不住继续道:“都说凤王生性多疑、喜怒无常,大王早叫你收敛些性子,不要触了对方霉头,你却不听。今后在他身边,你还是小心为上,不然昨日那侍者的惨状你也看到了……”
话说到一半,却见镶钰突然偏头看向他,一双凤眸惊心动魄,其中却盛着危险的颜色:“你以为昨日那人是因不小心触怒了凤王才惨死的?”
来人不由得屏息噤声,只觉得背后冷汗直流,却不知是因眼前之人身上展露出的气势还是其话中隐含的深意。
见到他如此情状,镶钰冷笑一声转回头去,口中哂道:“我来之前,你们大王一直反复告诫我凤王如何狡诈冷血,要我小心行事——其实在我看来,他们不过是一丘之貉。”
“休得对大王无礼!”来人恼羞成怒,低声喝道,“莫非你还以为自己是那个天下第一刺客璆琅么?你如今不过是大王买下的一把刀、被送到凤王榻上的玩物……”
那人的话断在口中,只见镶钰忽然抬指点在他握着篦头的手腕上,随即他手上一松,对方用指尖轻轻挑起将要掉下的篦头在手中一转,便从中抽出一片薄如蝉翼的刀片抵在了他喉间。
这一系列动作不过发生在眨眼之间,等他反应过来时,最先感受到的竟是脖颈上传来的疼痛。
“一条狗也敢如此嚣张,看来是你的主人将你惯坏了,”镶钰半挽的乌发随他动作重新散开,将他眼角锋芒遮去几分,他指间夹着刀片抵住对方,冷哼道,“希望你记住,我留你一命,不是因为你是你们大王派来的人,而是希望你和你的主子能明白——”
“他们给的千金酬劳,我璆琅还看不上,之所以答应这桩交易,只是因为我对凤王其人好奇罢了,毕竟能逼得天子与三国国主亲写血书立誓买其性命。”镶钰脑海中回想起昨日宴上初见对方的情景,嘴角勾起一抹兴味的笑容,“确实不同凡响。”
“你、你好生狂妄!竟敢不将大王放在眼中!”那人被他气势所慑,却仍旧硬撑着一边哆嗦一边驳斥道,“待我回去禀报大王!定要让你后悔今日的所作所言!”
镶钰并未为他恐吓之语所动,反而挑了挑眉向前走了一步,那人浑身一颤,连忙跟着后退,转眼间便被镶钰逼至墙角,眼见退无可退,他徒劳威胁道:“你……你敢在这里动手,凤王定会怀疑你的!”
“哦?”镶钰像个悠闲挑逗着猎物的猎手,闻言停住脚步反问道,“难道我不动手,他便不会怀疑我了?”
对方一愣,就见他蓦地将指间利刃一收放下手来,俯身逼近对方嘲道:“难道你从这里全须全尾地出去,他便不会怀疑你了?”
那人牙关打颤,听到镶钰继续不紧不慢道:“那你觉得为了打消凤王的怀疑、为了计划的顺利进行,或者说,为了守住这里的秘密,你家大王会怎么做呢?”
嗡的一声,那人脑中顿时一片空白。
“不、不可能!”他这样说着,面上却已是一副慌张神色,连忙从镶钰身边夺路而逃,不管不顾地扑向殿门,口中坚持道,“不可能!”
“我一开始便提醒你了,可惜你对即将到来的危险一无所知。”镶钰转过身来看着对方仓皇的背影,一点寒芒在指间一闪而过便消失不见。
那道身影转眼没入殿外回廊的阴影里。
镶钰瞬间冷下脸色来,眉目间的艳丽化作冷肃的寒铁,他慢慢退回屋内,像一把藏起锋芒的利剑隐于暗处,沉默地看着猎物撞进早已布好的罗网。
“赶紧逃罢,我倒想看看,是凤王的动作快,还是你们的反应快,还是我璆琅的剑更快——用这样拙劣的手法来试探,未免太看不起我璆琅的诚意了,既然如此,便给你们一点回礼罢。”
***
宴会之上觥筹交错,今日是朝觐最后一日,天子在宫内设宴小见诸侯。虽则现下礼崩乐坏诸侯纷争,天子之权名存实亡,但诸侯仍旧给足了面子纷纷列席。
至于席间言语交锋刀光剑影,便又另当别论。
及至一场乐舞完毕,天子依照礼制当向诸侯赐酒以作辞行。众王侯一一起身谢过,其中恭敬有之傲慢亦有之,天子纵年轻气盛,然终究势单力薄,不敢将怒气表现得太过明显。
如此形不形礼不礼的赐宴眼看着到了最后,待摈者唱念至“宣凤王上前赐酒”时,原本暗流涌动的宴席气氛却突然凝滞了几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坐在左侧最下方的一道身影。
玄冠礼服的青年从容起身执圭上前,在天子下首跪坐,恭敬拜道:“微臣参见陛下。”
天子尚未发话,四周或谨慎打量或幸灾乐祸的视线早都聚集在了两人身上,只因众人再清楚不过,这二人一个大权旁落任人挟制,一个身处弱国群狼环伺,都是这乱世洪流之中随波逐流、随时会被打翻的一叶小舟罢了。
只是虽身处弱势,这凤王却手段了得又离经叛道,不过继位两年,硬是搅得原本在凤国周围虎视眈眈的四国腥风血雨不得安宁,早成了众人心头刺眼中钉。
昨日的朝会之上,因天子将素有争议的凤国西边三城分给了扈国,凤王便当着天子的面与诸王针锋相对,又逼得天子当庭杖杀了燕王身边一位负责给各国主呈送地图的下人,最后此事不得以扈王承认己方地图不小心沾了脏污导致出现差错、又给凤王送上美人玉器作为赔礼收场。
一场闹剧同时拂了天下至尊与近来风头正盛的燕王的面子,天子与扈王先不论,燕王向来在诸王面前占据上风,怎可能闷声吃亏,不少人都等着看今日这几人要如何报复凤王。
然而处在全场焦点的人仿佛毫无所觉,他抬起头来看向面前的青铜酒樽,又将目光投向正襟危坐的天子,眼中似笑非笑。
两人对视片刻,天子率先坐不住了,开口催促道:“自卿即位,操劳甚多,亦受了不少委屈,寡人从前受伯父颇多照拂,心中愧疚,今日便以此酒聊表心意,卿万不可推辞。”
伸手不打笑脸人,天子已如此放下身段,便是嚣张如燕王也断不会拒绝。
于是凤王抬手慢慢端起了那酒樽,同一时间,坐在天子右侧第一位、将一切收归眼底的燕王暗暗握紧了放在桌案下的手。
凤王将酒樽举到面前,眼神却越过其上的青铜雕花落进天子略带躲闪神情的脸上,随即极轻地笑了一声:“陛下盛情,微臣惶恐。”
天子愣了一瞬,一旁的燕王则立刻绷紧了身子,就听凤王不紧不慢地继续道:“昨日顶撞了陛下与燕王,微臣战战兢兢彻夜难眠,无时不想着赔罪之事。微臣自知已是戴罪之身,今日陛下不但未曾治臣之罪,反倒如往常一般相待,已是陛下之厚德大量,微臣感激涕零,怎敢求其他?”
他说着向前膝行了一小步,似乎当真激动得不能自已,却将天子吓了一大跳,竟直接由席坐向后仰去跌坐在地上。
凤王又向前一步,口中仍道:“微臣感恩之情无以言表,今后必将时刻铭记,此酒却是不敢再饮,惟恐承受不起陛下之恩情,使诸王以为臣得寸进尺,令臣陷于万人指摘之境地!”
说话间他已膝行至天子近前,青铜酒樽稳稳地举至天子面前,面上一派坦然之色,却让已经方寸大乱的天子大惊失色,开口愣愣道:“这、这……”
天子不由得将求救的目光投向一边,这时燕王突然开口道:“凤王,陛下赐酒乃是遵循礼制,你寻常离经叛道便罢了,怎能将这些诡辩之语拿来挟迫天子?!”
凤王动作一顿,转头朝他看来,眼中私有嘲笑之意:“燕王所言极是,是微臣僭越了。按照礼制,微臣是该受了陛下赐酒,只是微臣冲撞天子已是戴罪之身,按照礼制并不能接受陛下恩赐。”
燕王的斥责之语一时卡了壳,凤王则接着道:“依燕王所言,此酒微臣不得不接,否则便是对天子不敬——不若这样,昨日因微臣一人闹得众人不快,微臣便以此酒向天子与诸王赔罪罢!”
他说着站起身来,动作间环佩叮当作响,凤王举起酒樽朝向众人:“不知诸王可愿接下孤的赔罪?”
一瞬间,座中诸王都被打了措手不及,未想到凤王会把矛头对准了自己,却又一时想不到应对之法,原本等着看笑话的人们竟都噤若寒蝉,无一人敢接话了。
凤王朝向左侧第三位面有菜色的扈王,扬袖间一片潇洒,他轻轻歪头道:“扈王可愿么?”
扈王抬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诺诺道:“孤、孤王不、不……”
凤王嗤笑一声,又转向一边眼神乱飘的辰王:“辰王可愿?”
辰王立马垂眼死死盯着面前几案,像是要将那上面的青铜罍看出个花来。
凤王又连问几人,众人皆是吞吞吐吐,答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最后才含笑望向最前方的燕王,勾唇道:“燕王可愿接下孤的赔罪么?”
燕王仰头迎着对方修长身影,已将手死死按在案上,他怎知自己搬出礼法压制对方的筹码最后砸在了自己脚上!
他狠狠咬了咬牙准备开口,却见凤王长眉轻挑,直接无视他接下去自顾自道:“也是,孤这樽酒是向陛下与诸位赔罪的,天子尚未发话,尔等怎能僭越?”
他转回身长腿一迈,来到已经被吓软了腿的天子身前,悠闲地弯腿单膝跪下来,举着酒樽笑道:“陛下,诸王都等着您呢。”
他慢慢靠近对方,声音中分明带着戏谑:“陛下如此体贴关照微臣,定不会让诸王难堪,依微臣所见,陛下便代诸王饮下此酒接受微臣的赔罪罢。”
天子以手撑地哆嗦着后退:“寡、寡人……”
他话未说完,却见凤王忽地伸出未持酒樽的左手,一把拽住自己冕服衣领,将他整个人掼到了案上,然后抬手掐住他下巴令他嘴巴被迫张开,接着直接将酒樽中的酒灌进了他嘴里。
殿中瞬间静得连根针落地都能听见,直到天子被涌入喉中的酒液呛得重重咳了起来。
“……咳咳咳!”
“!!!”众人这时才从呆愣中回过神来,下方一直未发一言的景王率先拍案而起,怒吼道:“护驾!”
杯盘掷地,酒泼衣摆,诸王从席间跳起乱作一团,有受惊大叫的,有气愤指责的,也有隔岸观火的。
大殿两旁的侍奉之人与守在殿外的护卫们连忙冲了过来,持着刀剑矛戈将天子坐席紧紧围了起来,却因天子受制于凤王而不敢轻举妄动。
而在刀光剑影的中心,凤王看着脸色惨白呛咳出声狼狈不堪的天子,嘴边笑容愈发玩味。
他手上使力,将天子从案上拎起来靠近自己,双眼紧锁着对方眼中充斥的恐慌,口中却悠悠道:“多谢陛下宽宏大量,接受了臣的赔罪,微臣必将感恩戴德日夜谨记。”
眼见天子脸色又白了几分,他笑道:“陛下愿意记得先王的照拂,实在教臣诚惶诚恐,若陛下愿意,臣愿承先王之志继续为陛下行诸侯之职,不过眼下——”
凤王说着偏过头来,向站在守卫之外沉着脸看向自己的燕王投去一眼,哂笑道:“陛下可一定要好好躲在以礼法为尊的诸王庇护下啊。”
他说着直起身子来,将天子随手扔在案上砸出“啪”的一声响,而后轻轻拂了拂衣袖,转身迎着直对自己的刀刃长矛走了过去,抬眼对上了景王阴沉的视线。
众守卫一拥而上将他围住,而侍者们此时才手忙脚乱地上前将天子扶了起来,为其整理衣冠。
天子胸膛剧烈起伏着,眼中有屈辱和惊惧,唇角竟然溢出一丝鲜血来!
他下意识地看向不远处的燕王,带着求救的眼神脱口而出道:“快……快给寡人宣医师!”
众诸侯先是一愣,立即有明事者隐隐了然此中利害,正蠢蠢欲动之际,却见燕王果断抬手打断欲宣医师的侍者,开口冷冷道:“凤王冲撞天子,目无尊法,更于宴上公然加害天子。本王以诸侯之长,天子叔父之名,责其于馆舍中禁足半月,留待处置!”
***
寺人传报凤王回宫,镶钰推开殿门,却见早晨意气风发离去的人此时手足加镣,被几个宫卫簇拥着闲庭信步地走进了馆舍。
镶钰:“……”本以为昨日大闹了一场,此人今天会安生待到离开王城,看来他还是小瞧对方了。
宫卫将凤王送到馆舍门口,便尽职尽责地守在了大门两旁,镶钰见凤王笑眯眯地和对方说了些什么,这才笼着袖子拖着脚镣晃晃悠悠地朝自己走来。
见到人走近了,他连忙俯身行礼,却被凤王一把搂住带进了殿内。
“扑通”一声,二人很没形象地一齐倒在榻上,镶钰一时晃神,不知对方葫芦里卖得什么药,只得试探着抬手摸了摸压在胸口上的脑袋,开口唤道:“王上……”
“镶钰,”凤王却转过头来打断他,动作间高冠上沿蹭着镶钰下颌,在他心里不轻不重地扫了一下,就听身上青年声音沉沉道,“今日寺人可带着你熟悉过馆舍了?”
“回大王,臣已看过了。”镶钰扶着对方支起上半身,凤王却不愿起身,反倒顺势躺下枕在他膝头,仰头看着他回道:
“嗯,那便随孤王在此住上半月,再带你回凤国罢。”
镶钰心里轻轻一咯噔,一边暗道如此一来原本的计划便全都打乱了,一边愈发好奇对方今日到底做了什么,面上仍旧恭敬答道:“诺。”
凤王轻哼一声,没在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喃喃一声:“孤王乏了。”
镶钰便问:“臣侍奉大王歇息?”
凤王掀起眼帘瞥他,眼角带起些狡黠笑意:“镶钰这是食髓知味了?”
“……”镶钰忍住把腿上的脑袋直接拧断的冲动,咬牙道,“大王如今镣铐加身,臣怕大王伤筋动骨。”
“哈哈哈……”凤王看着对方笑出声来,面上竟不见怒色,仿佛不久前威胁镶钰不要随意僭越的人不是自己一般。
他调整了身子让自己更加舒服地躺在人腿上,顿时带起一阵“丁零当啷”的响声。
接着他缓缓闭上眼,懒懒道:“孤王在此休息一会儿便好。”
镶钰如何不会反应过来是自己被戏耍了,他嘴角抽了抽,径自伸手去解对方系冠的缨带,将凤王头顶玄冠轻轻拆下,顿时三千青丝如瀑淌下,镶钰将手指从乌发间慢慢穿过,搭在对方头两侧按揉起来。
凤王似是得了趣,像只狐狸似的将眼睛舒服地眯了起来。
镶钰垂着眼眸,自然将对方这副模样收归眼底,他无声扬了扬眉,一丝危险的寒光从眼中流转而过。
便在这时,只听手下原本快要睡着的人突然开口道:“镶钰呐,孤回来时听闻,今日馆舍内又死了个寺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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