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竹柏之异(五)
璆琅眉头轻轻皱起,正要张口说什么,却听身后人率先呵斥一声:“放肆!”
来人连忙跪在地上,口中慌张道:“卑职惶恐失言,求王上恕罪……求王上恕罪!”
这时两人的马已经走到了那人身边,就见凤王直起身子朝对方侧过头去,居高临下地问道:“孤王不是吩咐过众人不必跟随么,你是怎么过来的?”
那人伏在地上,将头埋在双臂之间,闻言浑身一颤,小声答道:“王上恕罪!是魏将军听说王上与来历不明之人一同外出,担心王上安危,所以才派卑职前来……”
他话未说完,忽然袖间剑光一闪,接着猛地抬起头来朝马上之人刺去!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璆琅伸出手来并指为剑,一把将对着凤王的剑尖点得偏了出去,紧接着他抬掌一拍马背旋身跃起抬腿,把来人手中长剑径直踹得断成了两半。
马儿受惊尥起蹄子嘶鸣起来,凤王连忙抬手握住缰绳制住身下坐骑,与此同时那刺客见一击不成不再恋战,竟趁机向后撤去,身影隐没在丛林间。
璆琅此时方从空中落地,见状朝马上人道一声:“你先离开,我去追人。”接着也不管对方如何应答,他径直抬手在马臀上一拍,让马儿向前跑去,然后便飞身一跃向刺客逃跑的地方追去。
马蹄踏在地面溅起飞尘,马背上,凤王扭头朝璆琅消失的地方投去一瞥,眼中神色莫名。
不多时一人一马回了扎营之地,侍从连忙迎上来欲服侍凤王下马,熟料马上之人却淡淡回道:“出来多日,收获颇丰,众卿也累了——传孤之令,通知众人,拔营回城罢。”
侍卫低头称是,帐前众下人顿时忙碌起来,至于为何王上去时带着人,回来时却只剩孤身一人,却是无人敢揣测半分。
凤王拨转马头欲走,忽然间想起来什么似的,又朝旁边一侍卫吩咐道:“去将魏将军叫来。”
林中风声簌簌,一道黑影在其间飞奔着,忽闻耳后一声剑啸,一片银亮剑光擦着那人鬓边钉在了他面前的树干上。
他停下脚步来,就听一道寒霜般的声音在耳后响起:“不必逃了。”
璆琅看着对方缓缓转过身来,抬眼与自己对视,继续面无表情问道:“前些日子遍寻你们踪迹不得,偏偏我刚回到凤王身边你们便现身了——说罢,这次来找我作甚么?”
“还能是来作甚么,”那人阴郁的双眼紧紧盯着璆琅面容,面上露出一道有些诡异的笑容,“自然是来确认一下,璆琅大人是否忘记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对方继续道:“前些日子听闻凤王将‘公子镶钰’赐死时,主上也很是惊讶了一番,还以为纵是天下第一刺客,也没能逃过凤王的算计。谁知我等始终寻不见你的尸体,这才怀疑起你的真正下落来,不过主上让我们先按兵不动,以免打草惊蛇,将我等的踪迹暴露给凤王,这才未与你主动联络。”
他说着暧昧地笑了起来:“不过我等还是小看了你的能力,未想到你还会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凤王身边,更没想到凤王居然仍敢将你正大光明地带到众人面前,甚至还对你如此……念念不忘,不论那人是真心还是试探,都足以说明他对你有着极大的兴趣,而你居然也顺着凤王胡闹——璆琅啊璆琅,莫非你和他……?”
见璆琅眉头轻轻一跳,却并未反驳,那人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忍不住放声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哈……一个冰冷如剑的刺客、和一个冷漠无情的君王……这真是、真是……”
他笑得几乎弯下了腰,半晌才缓过来,直起身重新看向面前仍旧没有表情的人,语带恶毒:“璆琅,别怪我没提醒你,主上当年花了那么大的力气请你出手,可不是让你来白白送命的。被凤王发现你的身份已是你重大的失误,若是再出现别的计划之外的变故——任凭你是天下第一刺客,我们也有的是办法让你生不如死。”
话音方落,却见璆琅轻轻一挑眉,开口问道:“说完了?”
这人未料到他是这种反应,不由得愣了一下,就听璆琅不紧不慢地继续道:“第一,我现在的确对凤王很感兴趣,第二,希望你和你的主子能明白,我答应这桩交易,从来都和你的主子无关,第三,是我要主动暴露身份的,若非如此——”
他眼神如刀,出手迅速如电,等不到来人作出反应,原本钉在树干上的“金玉同质”已经插|进了对方胸膛,这时璆琅才缓缓接上了未说完的话:“若非如此,我如何让他肯当面为我解开谜团呢?”
璆琅将剑拔|出,仔细在来人身上搜寻了一番,却没发现什么用于联络或是能够证明身份的东西,看来对方来之前已做好了不能全身而退的准备,抹去了一切有关自己身份的痕迹。
璆琅仍不肯死心,他的手指掠过对方浸血的胸膛,突然动作一顿。
就见在那人伤口处,赫然飞出一只似曾相识的银蝶来!
璆琅眼神一凛,抬剑就要刺去,却在剑尖即将接触那蝴蝶身体时停下了动作,他张开先前抚过对方剑伤的那只手,盯着食指处新添的一道伤痕深深蹙起眉头,接着猛然收起剑来,朝着蝴蝶飞走的方向追去。
***
凤王冬狩一行满载而归,王上身体康健意气风发,大祭司所提的冬祀之事渐渐没了下文。
至于那个半途中出现后来却消失、被王上带去宴会上与王上亲昵互动、在众目睽睽之下被称为“镶钰”的人的身份来历,则是众说纷纭。
不少人推测公子镶钰根本没有被王上赐死,前段时间无故失踪,不过是惹了王上不快,现在出现,显然是又重新得了凤王宠爱。
只是如此一来众人对于两人之间的关系更为惊讶了——常言道“君无戏言”,就算凤王的言行不能以常理来推测,但单凭没能让一向以心狠手辣著称的凤王痛下杀手这一点,这位公子镶钰难道真入了凤王之眼?
可不久前公子野逼宫之时,凤王逼杀公子镶钰与胁持者时可是眼也未眨一下,但话又说回来,王上被下毒昏迷不醒时,还不是多亏了赐给的公子的那株奇花才得救?
这样想来想去,倒觉得这二人之间纠缠暧昧愈深,实在是叫外人难以看破啊!
可也有一部分人认为公子镶钰是真被凤王赐死了,现在这个不过是凤王因思念故人寻来聊作慰藉的替身。
更有深信鬼神之说的人认定当日出现在宴会上的根本不是人,而是公子镶钰的鬼魂作祟,是那个人因不甘惨死在凤王手下而回来报复了。
只是不论众人如何猜测,至少凤王表面上对公子镶钰表现出了从未有过的重视,这一切都借这次的狩猎之行落入了暗中窥伺的一双双眼睛之中。
一缕青烟自瑞兽香炉中缓缓升起,大殿之内寂静非常,而重重纱帐之内,一人散发披衣独坐在软垫上,修长手指轻轻抚过怀中琵琶上沾血的细弦,眼中沉沉的不知在想什么。
忽然间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握上了那正在抚弦的指节,随即一道轻笑声在殿中响起:“我说寝殿内遍寻不得这把琵琶,原来是在这里。”
凤王先是一愣,反应过来时一把拍掉对方握着自己的手,一边扭头一边张口斥道:“夜半三更无故闯入孤王殿内,是何居心!”
璆琅却制住凤王想要转身的动作,只是跪坐着自身后搂住凤王,按住了对方欲放开怀中琵琶的手,悠悠答道:“看来我来得不巧,打搅凤王睹物思人了。”
“孤王自是无时无刻不在怀念孤王的镶钰,”凤王感受到身后人与自己贴得极近,“你平白坏了孤王的兴致,还不快以死谢罪。”
璆琅无声笑了笑,他抬眼看到只剩五片花瓣的“一梦南柯”被放在不远处的桌案上,心中泛起波澜又被迅速压下,璆琅凑近凤王耳边轻声道:“镶钰本就是不存在的,大王,和你纠缠不清的人,一直都是玉……”
说到这里,他的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却没能抓住,于是他接着补全了自己的话:“……是璆琅啊。”
璆琅一边说着,一边带动凤王的手细细摸过怀中琵琶的每一处,从檀木的琴头,到缠丝的琴轴,再到雕鸾的底部……凤王慢慢转过头来,与他对视,用气音一字一顿道:“璆琅,你是来杀孤王的么?”
璆琅的动作停住,静静凝视着凤王冷漠的面孔,半晌,他轻叹一口气,却是转而问道:“不知今夜,凤王还愿为我弹奏一曲么?”
凤王眼神深沉,一直落在他面上,仿佛在审视他话语的真假,轻烟弥漫在殿中,氤氲的香气里,似乎就连近在咫尺朝夕相对的面容都变得模糊不清,二人就这样对峙了许久,直到凤王抬手在弦上轻轻扫过。
“铮——”
如同心有灵犀一般,在凤王拨弦的同时,璆琅亦拔剑出鞘,银亮的剑身在月下像是流淌着的天河被他拈在手中,又随着他舞剑的动作将无数的光点倾洒在大殿的地面上。
“铮!铮!铮!铮!”
转轴拨弦,轻拢慢捻,琴声依依,琴曲如旧,只是敛芒的刃换作了锋利的剑,温润的玉蜕变成光华的金,禁锢在琵琶上的鸾鸟飞出了宫墙——从不独属于收藏它的王。
一曲终了,凤王始终低垂着眉眼,抬手按住震颤不已的琴弦,似乎对横在自己喉前的冷锋毫无所觉。
弦身已静,剑身仍在不停颤动,那是它饮血的本能在兴奋地叫嚣——唯有温热的血和鲜活的心脏,才能平息它刻在骨血里的躁动。
凤王在那尚未沾上血液的剑锋上看到了自己几近漠然的眉眼,他抬起头来,看向面前持剑的人,无比冷静地重复道:“璆琅,你是来杀孤的么?”
璆琅逼近几分,这使得凤王看得更清了——他的眉间落着霜雪,仿佛这个人是从很久很远的地方赶来的,他的眼中却蓄着火焰,在那跳动的光芒中被灼烧炙烤的,正是自己。
下一刻,璆琅将剑收回鞘中,上前拥住了他。
“我要走了。”
怀中人一动不动,就这样任他抱着,而璆琅的目光落在不远处无声无息掉落的一片白色花瓣上。
他慢慢勾起嘴角,露出了一个冰冷的志在必得的笑。
***
璆琅别了凤王,带着之前跟随蝴蝶从联络人藏身之处搜出的信物一路离开凤国北上——他要直接去找他的主顾当面对峙,解开所有的谜团。
只是他还未赶到目的地,便在路途中听到了一则消息。
燕景二国之争已分出胜负,燕王召集天下诸侯于燕都会盟,不与会者,众讨之。
第172章 竹柏之异(终)
燕都近来格外热闹。
燕景两国因争夺凤国三城而反目成仇,原本便岌岌可危的僵持局面终于打破,两国自此交战摩擦不断,互有胜负。
直到不久前景国大将军被燕国派出的刺客刺杀于前线,景军军心溃散,顿时兵败如山倒。景国再无与燕国抗衡的军力,景王即使心中再有多少不甘,也只能打碎牙吞进肚子里,从此景国正式向燕王俯首称臣。
诸侯国中,原本实力较强的几个大国至此全都主动或被迫承认燕王的地位,于是燕王乘势而为,召集天下诸侯会于燕都,燕国上下一片欢腾。
夜色降临,城中诸王下榻的馆舍内还是一片忙碌之景。
一道人影借着扈王信物进入扈王住所,趁着侍卫交班的间隙悄无声息地溜进了扈王寝殿之内。
然而令人意外的是,殿中一片黑暗——扈王竟然不在此处。
来人稍加思索,遂蹑手蹑脚地在殿中各处查探了起来。
不一会儿,却听门口传来声音响动,随即殿门被打开,一个年纪不大的寺人提着灯走了进来,轻手轻脚地开始为寝殿洒扫布置。
这寺人点起床边的宫灯,弯下腰来整理床铺,不一会儿又起身准备去擦拭一边的衣架,便在这时,他的视线不经意地落在了静静燃烧的灯烛上,脸上表情顿时由放松转为惊骇。
但见烛光投射|在对面的墙壁上,赫然映出了一个无比巨大的黑影!
那黑影将他瘦小的身躯整个笼罩在内,从墙边一路延伸至他脚下,直至在他身后收束。小寺人先是呆愣片刻,随即手中所持拂尘“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后背却突然碰上了一片冰冷。
小寺人眼睛猛地睁大,就要张口高呼——
这时一只带着寒气的手从脑后伸来,将他的呼喊之声堵在了口中,接着一道冷玉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别动。”
寺人慌张地挣扎了几下,随即发现自己像只小鸡似的被对方制住,根本毫无反抗之力,只得作罢,这时听到对方的警告后连忙畏缩地点点头,就听对方继续道:“好好回答我的问题便不杀你,若敢有别的心思——”
说话间寺人眼前一闪,就见一道银亮剑锋横在了自己颈前,不言之意尽在其中。他被那剑上所散发出的寒气一激,顿时点头如捣蒜:“奴婢定知无不言!求大人饶命!”
那人于是问道:“扈王去了哪里?”
寺人忙道:“不、不久前凤王派人来邀大王前去相谈……大王已动身前往了。”
“地点。”
“奴婢也不清楚……”眼见剑锋贴近自己咽喉,寺人惶恐道,“好、好像是城中‘伶仃楼’……”
感觉到那人仍旧有些怀疑,他又补充道:“奴婢一直在大王身边贴身服侍,一字一句绝无虚言!”
语罢,只见横在眼前的剑锋稍稍撤去,他不免松了口气,下一刻,却见那剑锋一转,接着自己颈间一凉,他便彻底失去了知觉。
瘦小的身躯倒下,露出了璆琅风尘仆仆的身影,他手腕一抖振去剑上血迹,冷眼看着尸体伤口处钻出一只银蝶向外飞去。
璆琅收剑入鞘,一跃而起朝银蝶的方向追去。
***
“伶仃楼”三层雅室之内,有两人相对而坐。
扈王暗暗搓了搓手,看着侍女上前为自己斟上温好的美酒,目光却悄悄打量着对面随性而坐的青年,心中各种念头闪过。最终他咬了咬牙,率先开口道:“孤初来北地,还未适应严寒气候,这几日总觉腿脚酸痛,唉——若非听闻凤王托人告知说有要事相商,孤王便不亲自动身来了。”
凤王一手撑着下巴,一手将酒樽拈在指间轻轻摇晃着,闻言撩起一双醉眼看向许久不见又发福的扈王,忽地笑出声来:“燕地苦寒,倒是委屈扈王了——莫非是这酒楼里不够暖和?”
“孤王来前特地问过燕王派来的礼官,听闻‘伶仃楼’乃是燕都之内最富盛名的酒楼,”凤王说着朝侍女抬首示意,“让他们再添些热酒来,再去和燕王的人说一声——就说孤王知晓他刚打完仗国库紧张,保暖措施不够也可以理解,不过孤王少时习惯了寒冷倒是无所谓,但扈王初来乍到水土不适身体抱恙,若是因此落下什么病根,可就不好了。”
“哎,也不必这么麻烦,”扈王没想到自己随便找的借口竟被对方揪住不放了,连忙笑道,“怎敢劳烦凤王与燕王为孤王操心。”
说着擦了擦额上不知是因为热的还是紧张而沁出的汗水,继续道:“孤王也不过多耽误凤王时辰,凤王有何要事,不妨直说罢。”
这时房间门被重新打开,几个美貌女子和清俊公子端着几盘点心与热酒鱼贯而入,规规矩矩地摆下盘后,便簇拥到二人身旁为两人服侍。
凤王屈起一条腿来,坐姿散漫,一边将目光扫过身旁几人,一边随意开口道:“扈王言重了,上次承扈王之情得了美人宝物,孤王还未来得及答谢,今日之宴也算是借着燕王的地盘表达孤王一片谢意,扈王千万莫要客气。燕地虽苦,但说不定扈王以后要常来,今日便好好尝尝这里的点心罢。”
说话间,一个身着青衣、脸上略施着粉黛的青年跪坐在凤王身旁,垂下头动作优雅地替凤王将酒斟满,酒液稳稳地流进杯中,发出“哗哗”的声响。
听到对方提起这桩旧事,扈王顿时面有菜色——明明就是凤王当众驳了自己的面子让他下不来台,他这才被迫将本该到手的东西拱手相让,结果现在此人反倒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颜色,还说是为感谢他,一番话将自己和燕王都嘲笑了一遍——简直是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然而纵使心中将凤王骂了个狗血喷头,扈王也不敢真的说出口来,到时候自讨没趣便得不偿失了。
于是他只得面上陪笑道:“凤王所言甚是,孤王亦听说‘伶仃楼’点心颇具燕地特色,此番既然前来,定不能败兴而归啊。”说着当真揽过一旁递酒的女子,和对方戏耍起来。
凤王见状微微勾唇,这时一只葱白玉手捧着酒樽举到自己面前,他顺着那段手臂偏过头,从这个角度看去,倒觉得身边人的眉眼与侧脸有几分熟悉。
那人低着头,怯生生道:“小人服侍王上饮酒。”
凤王发出一道意味不明的笑声,却并未从对方手中接过酒樽,只淡淡问道:“叫什么名字?”
那人将头埋得更低,答道:“小、小人唤作瑄玙……。”
“瑄玙,”凤王将这两个字在口中咀嚼了一遍,又轻笑一声,看着他头顶慢慢道,“这两个字,并不适合你的气质。”
此话一出,席间气氛忽然冷了几分,一时间无人再敢动作,连正与美人饮酒作乐的扈王也抬起头向这边看来。
青衣公子闻言浑身一颤,小声道:“是、是……王上所言甚是,但凭王上做主。”
凤王闻言笑了笑,却一手支颐望着他,并未再说什么,过了片刻才又悠悠开口道:“不是说要服侍孤王饮酒么?”
那公子猛地抬起头来,面上似乎有怔愣之色,直到同伴悄悄撞了撞他,他才如梦初醒一般,连忙上前将酒樽凑到凤王嘴边,口中道:“小、小人遵命!”
席间众人这才重新活跃起来。
凤王虽然说有要事相商,却是一副不慌不忙的样子。眼见酒过三巡,扈王只陪着他东拉西扯了半天,事情并未套问出来不说,还被对方拐弯抹角地讽刺了好几回。
扈王面上笑容险些挂不住了,只觉得身下软垫坐如针扎,口中点心味同嚼蜡,美人在怀也无心亵玩——若是扈国大臣在此,只怕要谢天谢地了。
反观凤王却是酒意正酣兴致正高,那本坐在他身旁为他斟酒的青年也不知怎得滚进了他怀中,一段腰身软的似水,正贴着凤王胸膛将酒歪歪洒洒地倒进对方酒樽中。
凤王仰头将酒一饮而尽,青衣公子还要再倒,却见凤王一把丢掉酒樽,抬手捏住他下巴将他的头抬起,低下头来细细打量起来。
“王、王上……?”
青衣公子小心翼翼地望着对方,只见凤王唇瓣被酒水沾湿,微微泛着光泽,唇角噙着几分邪肆的笑容,一双风流狐眼像盛着雾气,仿佛要将人溺死在其中,他任由自己沉浸在那双眼里,轻声问道:“王上……您醉了么?”
凤王并不回答,只是醉眼朦胧地看着他,目光却显得悠远而深邃,于是那青年稍稍鼓起勇气,主动扬起头来凑近对方,口中呢喃道:“王上可是有什么烦恼之事?能否让小人替您解忧……”
凤王的眼神落在他脸上,由着青年慢慢凑近自己嘴唇,嘴边笑容愈发玩味:“哦?你要如何为孤解忧?孤王也很是好奇呢。”
“自然是……”
青年与他对视着,好似被蛊惑一般,空气中醉人的醇香弥散开来,耳畔嬉笑欢愉之声仿佛都远去,只剩唇瓣与唇瓣的距离不断贴近,眼看就要触碰到那人唇边一点酒香——
却见凤王突然蹙起眉头,随即抬手掩唇猛地咳嗽了一声,青年因他这动作掉出凤王怀中摔到了地上,顿时大惊失色道:“王上?”
凤王放下手来,唇边溢出一道血丝,嘴边笑意却愈发扩大了,他开口哑声道:“无事。”
青衣公子爬起身来:“小人去给王上请医师来……”
他的动作却被凤王从背后按住了。
“诶,”凤王的呼吸混着酒气喷洒在耳后,一道带着戏谑的声音紧接着响起,“你不是说要为孤王解忧么?孤王现下正是需要的时候呢。”
青年咽了咽口水,感受到凤王的手沿着脖颈掐住他下颌,皮肤上传来的战栗之感没有让他再觉出暧昧,反倒令他无端想到了被毒蛇盯上的猎物。
然而还未等他细究这诡异的违和感,凤王手上使力将他的脸一把扳了回去。
青年双眼蓦地瞪大,眼睁睁看着凤王那张俊脸重新逼近自己,竟一时没能做出反应来。
直到那张被血染红的薄唇停在自己唇前半寸的距离,凤王忽然轻笑一声,用气音对他道:“你和他并不像。”
青年怔愣一瞬,本能开口反问道:“为什么?”
凤王眼眸轻动,似是真的想了想,不断有鲜血从他唇角溢出,他眼中却升起愉悦的笑意,继续道:“若是他的话,便不会在方才失去机会之后还在孤面前暴露自己的弱点。”
他眼神亮得出奇,那其中的光芒晃人眼球,遮住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凤王淡淡道:“也不会在被孤察觉之后还想着能够得手——”
话音未落,但见他伸出另一只手按住了刺向自己腹间的匕首,紧接着“嘎嘣”一声拽着对方手臂硬生生转了半圈,同时将青年手中的匕首调转方向甩了出去!
一切不过发生在转眼之间,坐在他对面正埋首在温香软玉中的扈王只觉得天灵盖一凉,而后便从女子柔软的身体上无力滑落,“咣当”跌在了地上。
室内的气氛突然凝滞,所有人的动作都停在了原地,然而下一刻,却见原本沉浸在温柔乡中的男男女女突然全部从座中跃起,亮出各自的兵器,同时朝凤王杀来!
凤王冷笑一声,抬手挡住手中人的偷袭,将对方向对面冲来的人扔了过去,接着提起几案拦下左面射|来的暗器,然后顺势拿起一旁架上的披风卷住另一边刺来的刀剑向对手甩了回去,几步退到了紧闭着的窗边。
他抬手推了推,却发现窗子纹丝不动——燕国冬日严寒,酒楼更是四面透风,因此白日里窗子总是关着的,现下看来,这雅室内的所有窗户恐怕早被人从外面刻意封死了。
在几次尝试蛮力破窗无果后,凤王转回身来避开几道暗镖,背靠窗边看向朝自己逼近的刺客。
“凤王,纳命来罢!”
众人自然知晓面前人武艺高强,立时冲上来将人团团围住,凤王赤手空拳抵挡了数十招,抢下一人手中长刀反杀了几人,却听“砰!砰!”几声,两边的墙壁与原本紧闭的房门突然被撞开,接着一群黑衣刺客冲了出来,补上被杀掉的人迅速重新包围住了他。
“凤王,今日便是你丧命之日!”
凤王一手提刀,一手抬起擦了擦唇边血迹,笑着道:“派这么多人前来,看来燕王终于长记性了啊。”
对方人多势众,又各个骁勇善战,就算一个两个不是他的对手,但只要封死了凤王的退路,他便迟早会被耗尽体力战死——外面到现在还没有别的动静,凤王猜测他带来接应的人八成已经被灭口,对方是铁了心的要让他死在这里。
这时,凤王却忽然停下动作来,靠在窗边慢吞吞看向包围住自己的人。
众人看见他嘴边竟仍带着一抹从容的笑容,不免心中起疑,大声呵斥道:“死到临头,还敢猖狂!”
“纳命来!”
凤王吐出一口血,将头轻轻一歪,朝他们道:“那还真是不好意思了……”
下一刻,只见一人突然从天而降,剑上寒芒映出冷厉眉眼。
“他的命,是我的。”
***
杯盘狼藉,尸骸遍地。
璆琅缓缓收剑入鞘,忽而感觉到身后有人带着浓重的酒气拥住了他。
“……策划之人不会轻易放过你的。”璆琅出声提醒道。
凤王恍若未闻,只伸手将人转过来,令对方面对着自己,又推着璆琅抵在室内仅存的一扇屏风前,他双眸之中有细小的烛光在跳跃着:“璆琅,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一说话,便有大口大口的血从嘴里溢出,情况比不久之前更加恶化了,璆琅察觉出不对劲,抬手按住对方肩膀冷声问道:“你这是怎么回事?”
凤王却仍是固执地望着他,又问道:“璆琅……你是来杀孤王的么?”
说话间,他竟然抬起手来,趁璆琅注意力在自己身上时,一把扒开对方的衣领,低下头朝璆琅肩头凑去。
感受到湿热的吻落在肩上,璆琅忽然想到什么,拎起凑在自己身上的人放到面前,盯住对方质问道:“是不是那蛊虫……你是不是又做了什么?”
他说完却触到凤王涣散的眼神,猛地愣住了。
凤王似乎恍惚了一瞬,随即在他手中挣动起来,不管不顾地向他肩膀处蹭去,璆琅咬咬牙,扳住对方的脸朝向自己,寒声道:“凤王!回答我——是不是那蛊虫?”
凤王怔怔看着他,双眼的焦点几度集中在他脸上又散开,半晌才张口出声,每说一句,就是一大片血流下:“璆……璆琅?”
“孤……孤王也不知道,孤王什么也没做,上次见你时,这蛊虫还只是钻进心里的疼,这次却、却是……”
他说着又吐出一大口血来,朝璆琅痴痴笑道:“你说……这算是……思念之情么?”
璆琅顿在原地,任由对方凑上前来,低头咬住了自己肩头。
……
屏风剧烈晃动着,璆琅费力地偏过头去望向室内,目光落在了头顶插|着匕首的扈王身上。
凤王凑近他,问道:“璆琅,你是为了来找扈王的罢?”
璆琅没力气应他,下一刻,一条腰带绕过他眼前,挡住了他的视线。
“他已经死了,”凤王在他耳边轻声道,声音里含着让璆琅全身酥麻的笑意,“你是孤的了。”
那鸾鸟被鲜血浸透,愈发生动起来。
第173章 迷梦之蝶(一)
扈王死了。
璆琅面对着倒在血泊中的肥胖尸体,一时陷入了沉思。
虽说当初是三王与天子共谋,写下血书与他交易,请他刺杀凤王,但从前一直都是扈王直接派人与他联络,他此番原是打算前往扈国与之当面对质,谁知半路听闻诸侯会盟之事,料想扈王彼时定已动身,这才转而北上赶到燕都。
然而还是晚了一步。
他这厢正在心下计较,这时一人自身后靠近,将外袍脱下来披在他身上,凤王在他耳边轻声问道:“在想什么?”
璆琅回过神来,正要开口时,鼻间却先闻到一股脂粉的香味,他立时回想起了自己刚刚潜入这里时看到的场景——那青衣公子眼神暧昧,整个人贴在凤王身上,正将嘴唇仰头送上……
璆琅眉间顿时戾气丛生,抬手解下外袍转身还给了对方,冷冷道:“凤王这番怜香惜玉的作态,还是留给别人吧,璆琅无福消受。”
凤王手里接过衣袍,双眼却仍旧望着他,笑吟吟道:“璆琅这是在吃醋么?那孤王向你赔罪可好?”
璆琅从地上捡起自己揉皱的黑衣穿好,一边道:“凤王的赔罪,璆琅可受不起。”
凤王慢悠悠转到他面前来,继续道:“诶,璆琅想孤怎样赔罪,大可提出来——孤刚杀了扈王心情很好,不论什么都能答应你……”
他话未说完,却见璆琅蓦地抬手,一把掐住凤王脖颈将人抵在了窗边,璆琅凑近对方,一双眼中暗潮汹涌,他以拇指慢慢摩挲着手中人的喉结,沉沉开口反问道:“什么都行?”
凤王忍着脆弱敏感之处传来的痒意,仰起头看着面前人微微勾唇道:“……什么都行。”
他说话时眼神流转,带着一番酒色餍足后的疏懒,璆琅盯着凤王看了半晌,忽然从对方手里抢下那件外袍蒙在了凤王脸上。
衣袍上沾着的香味扑面而来,将他整个包裹住,凤王没忍住呛咳了一声,本能抬手攥住璆琅手腕想要反击,却又在下一刻卸去力道,只拿指尖在璆琅腕骨上轻轻挠了一下。
紧接着,他感觉一只手隔着衣料抚上自己头顶,而后使力将他按着跪朝地上跪去。
……
璆琅感觉自己心中有一股无名之火在灼烧,他扬起头闭上眼,不久前凤王被蛊折磨时疯狂的眼神和染红的嘴唇就出现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像是一点火星掉进滚烫的炽热里,瞬间就要将他从内而外燃烧殆尽。
……
璆琅抬起修长手指按住眉头长舒一口气,凤王则脱力般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呼吸着,被彻底弄脏的外袍盖在他身上——他从内到外都是璆琅的气味了。
眼前尚未脱离窒息带来的晕眩,半晌他只听到璆琅的声音从头顶闷闷地传来,其中隐隐带着莫名的危险,仿佛要拉着他堕入万丈的深渊:“希望凤王明白……你所有的痛苦和欢愉,都只能是我给的。”
凤王闻言,无力地扯了扯破损的嘴角,一边慢吞吞地站起身来,抬眼望向一旁拿起剑准备离开的人,半真半假地笑道:“孤王自然是明白的——方才那般的力道,孤还以为你是真的要杀了孤。”
璆琅闻言停下脚步,转头朝对方挑眉冷哼一声,就见凤王无所谓地伸指在唇上轻轻抹了一下,一边继续问他道:“毕竟现下扈王已经死了,孤很是好奇,你们接下来的计划要怎么办呢?”
璆琅眼神一暗,心道果然如此,面上冷笑道:“所以凤王是为了从我这里套话?”
两人间旖旎的氛围顷刻散了个干净,凤王弯起眼睛:“璆琅还是这么敏锐,孤王那般深情的戏码,竟然没有将你骗到呢。”
璆琅漠然:“我早说过,凤王怜香惜玉的做法对我可没用。”
他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这才发现原来自己心中对那件事如此在意,空气中仿佛又浮现出那股似有若无的脂粉香味,从鼻间径直钻进了他心头,要将什么阴暗暴戾的东西勾引而出。
凤王抬手捂上心口,作出一副受伤的情态:“那璆琅便不能对孤王怜香惜玉么?你这样冷漠,孤王便觉着被你折磨的这颗心更疼了呢……”
他说着作势将身子一歪,向璆琅胸口靠去,却在还未接触到对方身体时便被璆琅抬剑隔开了。
“凤王想错了,”璆琅低下头,一手掐着他令他抬起头来与自己对视,语气中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偏执,“其实,我更喜欢你因我而痛苦的模样。”
凤王双眼一颤,忽然抬手拉下璆琅和对方交换了一个深吻,紧接着一把推开面前人,脚尖轻点向璆琅之前藏身的那处房顶跃去。
璆琅回身欲追,却忽觉全身一软,脚下似有千斤一般沉重,一身飘逸轻功竟是再也无法施展半分,他回忆起方才那个猝不及防的亲吻,知晓是又中了对方算计,抬头看到凤王已顺着自己潜入房间的方向朝外而去,忍不住咬牙低吼道:“……凤王!”
凤王闻声动作一顿,回过头来朝他抛了个调笑的眼神,戏谑的声音随即传来:“璆琅既说那策划之人不会轻易放过孤,那便劳烦你替孤王牵制一下他们,孤王先行一步了。”
随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一阵不轻不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一声声敲在璆琅的耳膜上。
璆琅却并未因此感觉到慌乱,他收回视线,将目光投向眼前满地的尸体——在他眼中,数不清的银色蝴蝶正从那些尸体血淋淋的伤口处不断钻出,这景象说不出的诡异可怖。
而那阵脚步声似乎自带着一股奇异的力量,一道道声响如同组成了一曲妖异的乐章,召唤出越来越多的银蝶,转眼间整个房间的尸体已经被银色笼罩,仿佛一场别样的出殓。
脚步声愈来愈近,尸体上的蝴蝶也开始躁动,一双双散发着银光的翅膀剧烈抖动着,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终于——
“咔哒”一声,一双黑靴踩过早被撞开掉落在地的木门残骸,出现在了璆琅面前,一双漆黑的眼就这样隔着一室尸身,与璆琅静静对视。
***
璆琅看向来人,定定道:“我见过你,你是扈王身边的人。”
来人面容平凡而苍白,原本是平平无奇的模样,璆琅看着他时却无缘无故地想起了凤国那位祭司。
对方一边向他恭敬行礼,一边开口道:“璆琅大人能记得小人,是小人的荣幸。”
璆琅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重新落在那些尸体上——自从此人出现,那些银蝶仿佛得到什么安抚一般,不约而同地停下了翅膀的颤动,只静悄悄地蛰伏在一地尸体与血泊之中。
璆琅于是又道:“扈王已死,怎么,你是来替你的君王报仇的么?”
来人脸上露出一点微笑,却答道:“小人并非不自量力之人,你放心,现下这酒楼里只有你我两人,小人是特意为璆琅大人而来的。”
璆琅没有发话,只是沉默地打量着对方,就听对方突然将话头一转,问道:“不知那株‘一梦南柯’还剩几片花瓣了?”
璆琅握紧手里的剑鞘:“你想说什么?”
那人异常黑的双眸紧紧盯着他,笑道:“只是提醒你不要忘记自己的任务,不要被凤王迷惑了心神。”
“哦?”璆琅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笑,“我其实很好奇,若‘一梦南柯’凋落后我还没能杀掉凤王,会怎么样呢?”
对方眼神倏地转冷:“后果你承受不起。”
“哦?我竟不知什么样的后果是我承受不起的,”璆琅嗤道,“你们三番五次地派人提醒我谨记任务,好歹也拿出些像样的威胁来。”
那人闻言,语气却忽然变得神秘莫测起来:“你以为,你刺杀失败的后果,便是天涯海角的追杀或生不如死的折磨?”
他笑道:“你——你们也太天真了。”
璆琅一愣,慢慢蹙起眉头来,就听那人不慌不忙道:“璆琅,我知道你今日会出现在这里的目的,你是来找扈王的,你已经对你的刺杀行动起疑了——譬如说,为什么非要等到‘一梦南柯’凋零才动手?”
璆琅眼神一凝,立时落在对方身上,冷声质问道:“‘一梦南柯’究竟是什么?”
那人不答反问:“你还记得那封请你出手的血书么?”
三王与天子共同发誓,以血书为盟,请天下第一刺客璆琅出手,誓要斩除兴风作浪的凤王。血书一分为五,三王、天子与璆琅各执一份,以示盟约不可违。
璆琅心念电转,却听对方又问起另一件事:“璆琅,你相信鬼神之说么?”
鬼神之说自古有之,凤国尤其信奉,只是当今凤王是个例外,璆琅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却没有立刻回答。
对方似乎也并不在意他的回答,只是自顾自继续道:“这五人各执一份的血书,是一种‘契’,‘一梦南柯’是‘眼’,它们所对应的则是同一个‘咒’——就是你刺杀凤王这件事。”
璆琅冷笑道:“莫非你要说你们为了杀掉凤王,甚至不惜动用了所谓‘鬼神之力’么?”
那人笑容诡异:“非也,非也,是‘鬼神之力’布下了杀掉凤王的‘局’,我等不过都是祂的棋子,遵从祂的意志行事罢了。”
“那么,”璆琅打断他,“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引’,而凤王,则是你的‘劫’。”
此话一出,璆琅第一刻想到的不是这甚么“局”“眼”之类,而是凤王曾说的他纹身中留下的“引子”,与此同时,仿佛在印证他的想法一般,肩头处竟也暗暗传来一阵火辣的灼烧之感。
璆琅仍旧盯着对方,缓缓重复一遍:“为什么是我。”
那人先是一顿,随即因他的动作轻轻笑起来:“你果然察觉到不对之处了,也罢,为了让你相信我说的话,也为了不让你再轻易动摇,我自然愿意继续点拨你一二。”
他说着嘴唇继续一张一合,只是接下来从那其中吐露出的话语彻底颠覆了璆琅脑中的一切。
那人问道:“璆琅,你还记得自己接下刺杀凤王的任务之前,是在哪里,又是在作甚么吗?你还记得自己是为何走上刺客这一条道路的么?或者说,你还能想起之前自己曾经到过哪些地方,遇到过哪些人,做过哪些事么?”
璆琅先是觉得不以为然——活了这么久,谁还不会记着些曾经?可他却在即将开口回答时突然迟疑了——原因无他,当他真的仔细回忆起自己从前的经历时,居然觉得那些明明不是很久远的记忆都变得模糊了起来。
一种没有来由、没有过去、脑中一片空白的荒诞与虚无之感迅速淹没了他。
他听到对方一字一顿地问道:“璆琅,你还记得接下血书时的场景么?你还记得为什么要接下血书么?”
为什么要接下这一个刺杀请求?无非是因为他对这个三王与天子共诛的凤王起了兴趣,因此不远千里而来,甚至答应配合扈王的计划提前混进燕王为其准备的美人中间……
不、不对!
璆琅回过神来,这才惊觉——他记忆中的这一切,并未对应着一个个具体的场景,而仅仅是记忆而已,就仿佛有人提前在他脑中灌注了这些东西,让他相信并接受了自己这样的过去。
仔细想来,他真正开始对发生的事情、经历的场景有了切实的记忆,却是从来到凤王身边之后——
他所有清晰的回忆,竟全然只与那一个人有关。
来人看到他这副迷茫无措又难以置信的模样,知道对方已经开始怀疑起了一切,便不紧不慢地下了最后的杀手锏:
“你不知道、你不清楚……这便对了,璆琅,因为你本就不存在于此,你只是为了这一个‘局’而生的‘引’,你的使命,就是杀掉凤王这个‘劫’。”
“只有这样,你才能完成限制着你的‘契’,你才能挣脱捆束着你的‘咒’,你才能打破注视着你的‘眼’——”
“你才能解开这一切的谜团,你才能找回你‘自己’。”
随着他话音落下,璆琅眼前仿佛又出现了那道熟悉的黑色身影,那把他曾在镜中见过的冰蓝色长剑……
“唰”地一声利剑出鞘,直直朝着屋中另一人刺去,先前凤王所下的药性已过,璆琅健步如飞,眼中射|出冷厉的寒光,眼神竟比手中长剑更加锋利。
“我为何一定要按照你所说的去做?”
他的声音如沉着霜雪,“倘若真有如你所说的‘局’,那我便亲手掀了它,然后揪出躲在背后的‘鬼神’,亲口问个究竟。”
那人似乎因璆琅这副反应惊讶了一瞬,随即却又勾起嘴角笑道:“真不愧是……”
他不知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又看向气势汹汹的对手,面上升起惋惜之色:“是你要自讨苦吃,便怪不得我了——你若执意掀翻这一‘局’,总得付出相应的代价罢。”
下一刻,但见原本安静蛰伏的银蝶从满地的尸体身上飞起,挟着浓重的血腥味铺天盖般地淹没了璆琅的身体。
“唔——”璆琅闷哼一声,只觉得那些原本轻薄的翅膀化作了利刃,密密麻麻地刮过自己全身各处,留下的痛楚仿佛跨过皮肉深深割在他的魂魄上,恍惚间他感觉自己像是在这一瞬之间死了千百遍,他突然明白了这是什么。
——是抹杀。
不是残忍的刑罚,不是惨烈的死亡,而是从根本上抹杀他的存在。
意识到这一点时,璆琅反倒稍稍镇定下来,他强忍着剧痛,挥剑斩落身边一只又一只银蝶,但先前的伤口太密太多,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力在慢慢流失,眼前一阵阵发黑,而那些蝴蝶翅膀上刺眼的银光却拖拽着他坠入意识的深处。
无数道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催促、逼迫着他:
“杀了凤王……杀了他……”
“你别无选择……”
“若是反抗……你只会从这个世界消失……”
“你本就不存在于这里……”
“咣当”一声佩剑摔落在地,璆琅低吼着单膝跪下,抬手抱住自己的头颅,想将那些声音从自己脑中驱逐出去:“住口!”
然而更多的银蝶顷刻间包裹住了他,银色的光芒围绕着他,像是在他身上罩了一层硬壳,将他与这个世界隔绝了开来,细细密密的呢喃之声刺入他全身上下的皮肤,一路传到他的魂魄深处,在那里疯狂地回响: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你想要他……是不是?”
“可你本就不属于这里……他的世界……根本没有你的存在……”
“你若就此消失……无人会记得你……而他会有更多的……”
“他本就是无情之人……对你只有百般利用……这般纠缠……怎会有结果……”
“杀了他……他才会永远记得你……只有杀了他……才能让他彻底属于你……”
璆琅浑身开始颤抖起来,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自己心底翻腾起来,似乎要按着本来的他沉入冰冷死寂的深渊里窒息而死。
“住口!”他低声喝道,“休得猖狂!”
可那声音却从他剥离了过去、失去了一切的空荡荡的心里响了起来,仿佛平地里炸起一声惊雷:
“只有杀了他……他才能永远只属于你一个人!”
璆琅愣愣地放下双手,凤眸之中一片漆黑,耳边重新响起觥筹交错、宾主交谈之声,将他的思绪从遥远之地拉回。
在他眼前,幕帘被缓缓拉开,露出了大殿之中的欢快场景。
他的视线越过一众华服之人,落在了左下角那道举止风流的人影身上。
“这便对了,”那阴魂不散的声音在他耳边循循,一只无形的手将一把熟悉的匕首塞进了他手中,“你不是想知道他的心是否真的是冰冷的么?”
“不如便亲手剖开他的胸膛看看,如何?”
“直到那时,他才会真正属于你。”
第174章 迷梦之蝶(二)
高台主位之上,燕王一身冕服端坐案前,抬眼扫视了一圈座下诸王,神情阴沉。
昨夜他原本在与幕僚商议今日的会盟之事,谁知突然有人来报,说是扈王在“伶仃楼”中丧命,派去的刺客竟也无一幸免遇难,本该与扈王在楼中会面的凤王却已经离开了。
燕王拍案怒道:“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
原来昨日楼中刺杀的行动正是他一手谋划的——眼看会盟在即,他自然早通过一系列阴谋阳谋收拢了诸王的臣服之心,唯独一个凤王——此人虽然没有明确表示过反对之意,也乖乖动身前来了,但他仍旧担心对方会多生事端。
燕王夙兴夜寐、筹谋攻伐多年,终于离那个位置就差一步之遥,怎么能容忍这样的危险分子立于身侧?
是故他早在对方北上的路途中安排了数次围追堵截与逼命刺杀,却都被凤王一次次化解——若针对凤王本人,对方身手不凡,刺客未必是敌手,若使些阴毒手段更是班门弄斧;若针对凤王车队,此次对方领了魏将军随队,这魏将军与凤王乃是一丘之貉,行事手腕狠辣,擅长奇兵诡道,就这样一路突围护着凤王一行安全抵达了凤都。
燕王恨得牙痒痒,却对已经入住馆舍的凤王无可奈何,加之会盟之日逼近,他愈发坐立难安,监视之人却传来凤王日日宴饮、一副怡然自得之态的消息,燕王忍无可忍,遂决定将凤王引出,再行刺杀之事。
他派人屡次向凤王明里暗里提起城中“伶仃楼”,终于说动对方动身前往,燕王连忙安排刺客潜伏在凤王房间周围,伺机行事,不想刺客们还未能找到时机,扈王竟在意料之外也前来了。
燕王知道这是凤王察觉了什么,索性拉着扈王做障眼法,但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刺客们已准备多时,怎能因此错失良机?所以他一边吩咐刺杀行动按照原定计划进行,一边令刺客们注意不要波及到误入局中的扈王,谁知便是这被凤王临时叫去的扈王,做了对方的替死鬼。
这下可算是彻底打乱了燕王的计划,扈国方才吞并了虞国,就算其实力尚比不过几个大国,但燕国尚未打算与其起冲突,如今扈王死在他燕都,必将引来诸方的为难。
不过这倒也给了燕王一个拿捏凤王的把柄——昨日“伶仃楼”里该死的人都死了,扈王又是被凤王请去的,他便是再能言善辩,也无法为自己洗脱嫌疑,今日来到会盟之上,定是举步维艰。
燕王收回思绪,将目光转向下首正与景王攀谈的凤王,眼神紧锁那人嘴角一抹从容的笑容,暗暗握紧了掩在袖下的拳头。
——此番,定要让他有去无回。
***
景王举起酒樽朝左下方的人遥遥一敬:
“凤王,久见了,听闻凤王昨日在‘伶仃楼’中遭遇了刺杀,本王很是担心,凤王可有受伤?身体可有大碍?”
凤王敛袖举杯,与上首的人示意,笑道:“承蒙景王厚爱,孤确是受了不小的惊吓呢,原本历经一路波折来到燕都,还以为就此安宁,谁能想到身处燕都之中也会遭到逼命之劫呢?”
景王阴森森地笑了几声,开口回道:“若是当初凤王将那三城乖乖交给本王,便不会有这么多事了。”
凤王无所谓道:“孤王也没想到景王的军队连三座城池也守不住啊。”
“咔嚓”一声,是景王手中的酒樽被捏得变了形,他脸上阴晴不定,最终皮笑肉不笑地“呵呵”两声,盯着凤王意味深长道:“希望过了今日,凤王还能守住这几座城。”
“多谢景王担心,”凤王笑容不变,淡然与他对视,“没想到孤王也有看走眼的时候,景王居然已经甘心臣服于燕王了——其实孤王自知今日不会好过,原本还想拿着这三城做礼,请景王为孤王主持公道呢,既然如此,孤王还是将城池直接向燕王双手奉上,请他放孤王一马罢。”
周围不嫌事大的已轻轻笑出了声,景王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终究是冷哼一声将酒樽摔在了面前桌案上。
眼见凤王没事人一般,又去拿别的王侯解闷了,景王心中一边将此人千刀万剐,一边将扈王骂了个狗血喷头。
当初他与扈王、辰王共谋,又请天子作证,以血书立誓要置凤王于死地,派出天下第一刺客到凤王身边行刺。
后来他一直忙于与燕国争霸,此事便交予扈王联络谋划,谁知数月过去,凤王仍旧活得好好的,扈王倒把自己玩死了!
好在此事凤王百口莫辩,无论如何也难逃干系,而那扈王好歹不是庸常之辈,手下亦有能人,听闻扈王死讯,那人当即前来归顺于他,发誓定要凤王血债血偿,两方谋划一番,便将报仇之事安排下去了。
——看此子还能逍遥自在多久!
***
钟声震响,原本还在饮酒作乐的众人不约而同地停下动作,向高台之上望去,只见燕王缓缓起身走到高台前俯视着台下诸王,面上一派意气风发之色。
“诸位大王,本王今日邀诸位齐聚于此,乃是为了一件要事。”
见诸王皆端正了脸色,他微微勾起嘴角,沉声继续道:“天子失权,诸王相争不休,本王忝为天子叔父,诸侯之长,以大燕国力为依仗,欲从今日起,代天子统御诸王——诸王可有异议?”
说着将手一挥,一旁的人立马带着一位一直坐在燕王左侧的、手执长剑、身着礼服的男子上前,诸王知道这是天子的使者,只听对方开口应道:“天子已知晓此事,特派小臣前来,为燕王赐天子剑,予其统御诸侯之权。”
说到这里,燕王成竹在胸地环视一圈台下诸王,只见有的人面有惧色,有的人垂首默然,就连景王虽然面有忿忿,却终究没有开口说什么。
他稍稍松了口气,最后道:“既然如此,那诸位今日便歃血为盟——”
“诶,燕王何必如此心急呢?”便在这时,一道慵懒的声音不慌不忙地打断了燕王的话,他抬眼望去,果不其然看到了凤王带笑的双眼。
燕王对此早有预料——方才凤王没开口打断,他还有些不习惯——他盯着凤王问道:“哦?凤王难道有话要说?”
凤王道:“燕王既要统率诸侯,此事必得经每位大王确认才行,可是扈王于昨夜意外丧命,扈国新王未立,如此少一人确认,这盟约也不作数啊。”
他话一出口,众人皆是一惊,燕王更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明明知道扈王之死他自己的嫌疑最大,此人竟然还敢当着众人的面主动提起,他到底想作甚么?
原本自己是打算盟约生效后,立刻以霸主的身份将扈王之死推到凤王身上,不想对方却先发制人,好在燕王也不是没有应对之法:“扈国的使者就在这里。”
凤王却道:“使者如何能代替扈王本人呢?”
扈国使者上前一步:“小臣带着扈王信物,自可代表扈王。”
凤王接着道:“这可是关系一国的大事,莫非你要凭一介死物为扈国做主?孤王认为,至少也要等到扈国新主确立,到那时燕王再行会盟之事,也不算太迟。”
话虽如此,但燕王怎可能等到下一任扈王上台?
他之所以按下扈王之死坚持召开会盟,便是要先确立自己诸侯之长的霸主地位,然后才可公然除掉凤王这个可恶的眼中钉,自此统领天下诸侯,到那时,无论新任扈王是否支持他,都得对他俯首称臣。
思及此,燕王对凤王冷冷回道:“使臣向来以信物代君命,凤王也不必继续胡搅蛮缠……”
“诶,慢着,本王却认为,凤王所说不无道理,”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景王却开口打断他道,“燕王既以举国之力为依凭,本王等自然也不会有异议,左右等新的扈王确立,再会盟亦无不可。”
燕王猛地将眼神转向说话之人,便见景王扬首而立,与他静静对视——凤王这么一打断,分明是给了景王不臣服于他的理由!
就只差这一步了,他怎能在这时放弃?!
于是他朝那使者瞥去一眼,对方立刻会意,从袖中拿出一块金帛对景王与凤王道:“这是扈王亲笔所书,表示愿奉燕王为诸侯之长并服从其统率,小臣以此为凭,想来已足够代替吾王完成盟誓!”
“哦——”凤王接过那金帛,见那上面果真如其所说,写着扈王臣服之词,末尾还加了印章,他缓缓勾起嘴角,在燕王没由来升起的预感中接着开口道,“原来他老人家知道自己命不久矣,特地写了这帛书,上赶着替燕王完成会盟啊。”
他转过身去重新望向台上之人,继续道:“还是说——根本就是燕王担心左右不了扈王立场,故而先布下杀局将其除之,再伪造扈王表示支持的书信,以保自己顺利会盟?”
他说着作惊讶状:“原来孤王昨日竟险些与扈王中了燕王之计,被刺客一并除之——天子在上,扈王死不瞑目,却让孤王捡了一命,这才能在今日站在这里为扈王陈情——燕王如此行事,如何取信于诸王,怎堪当此大任?!”
一语落下,众人皆惊了一惊,燕王险些维持不住自己的表情,他喝道:“凤王!休要血口喷人!”
这时一旁的景王则开口问道:“那么燕王如何证明扈王之死与你无关?就算无法辨别凤王所说刺杀之事的真假,但有一件事却是众人共同认可的,那就是若燕王无法取信于天下,如何堪当诸侯之长?”
此话一出,原本与景王关系密切的诸侯迅速站在了景王这一边,场上顿时尴尬了起来,那天子的使者捧着剑站在一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正在这时,忽闻一声怒吼:“竖子!为吾王偿命来!”紧接着,一队蒙面黑衣人殿外破门而入,直直向凤王冲了过去。
原本怒火中烧的燕王顿时清醒过来,知晓这是自己座下谋士眼看会盟被搅乱,便遵从他之前的安排,索性派出刺客将凤王性命留在这里。
他这样想着,一边高声喝道:“什么人!快快护驾!”一边向内殿退去。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嗖”地一声,一支箭簇如流星般穿过殿门,扎在了高台的桌案之上,只见那箭尖还绑着火苗,顷刻间便点燃了桌案!
“!”燕王怔愣一瞬,又一支带着火苗的箭簇擦着他飞过,落在不远处的帷幔上,“哗啦”一声,火势猛地涨了几丈之高。
“啊!救命、救命啊!”不知是谁尖叫了一声,接着殿内的所有人都开始惊慌逃窜了起来,一时间杯中酒水被洒得到处都是,无形之中进一步助长了火势。
火光映亮了燕王阴沉至极的眉眼,他猛地回头瞪了一眼正在与刺客相斗的凤王,接着拔腿向殿外跑去。
原本为会盟特意准备的宏伟大殿瞬间沦为了一片火海,燕王弯腰低头避开火势,在侍卫们的掩护之下艰难奔走,有火舌卷上他华贵的冕服,燕王连忙拔|出身旁人的剑,将那一整只袖子一把斩下。
忽然间,他的腿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拉住,燕王转身一看,却是大腿中剑倒在地上的景王。
两位争霸多时的君王皆一身狼狈,一者佝偻逃命,一者倒地难起,一时说不出谁更可笑。
这样的感慨只存在了一瞬,燕王便挣扎着要把自己的腿从对方手中拔|出去,景王却死死拽着他,一双充血的眼睛瞪着他,艰难开口道:“救救本王……”
燕王怒从心头起,他提剑去砍对方的手,同时朝对方吼道:“是你咎由自取!谁让你下此毒计!”
景王似有片刻愣怔,随即一边将自己的手移向燕王脚踝躲避对方的劈砍,一边骂道:“胡言!本王并未出此下策!谁要跟你一起玩命!”
话一出口,两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景王几乎是咬牙切齿:“凤、王……”
说话间,火势已经要将两人包围,眼看就要卷上燕王衣袍,他咬了咬牙,突然朝力有不逮的景王当胸一踹将人踢向火海之中,接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
凤王抬剑挡住两个刺客的袭击,正要还手时,忽觉身后有利刃袭来,他忙将身子一转,却被从另一个地方飞来的什么东西撞开了。
凤王倒退几步稳住了身形,回头却见景王一脸不可置信,血淋淋地倒在了一道银亮的剑锋之下,他顺着那长剑往上看去,随即不可抑制地露出了愉悦的笑容:“璆琅……”
他看着对方笑了起来:“你是来杀孤的么?”
璆琅双眸之中是一片寂静的黑,只沉沉地望着他,随即拔|出插|在景王胸口的“金玉同质”,以迅雷之势向凤王攻去。
凤王轻啧一声,一边抵挡一边向窗边移去——无人注意到,那里已经被箭矢射开了一个大洞。
然而璆琅的攻势又快又猛,招招要置他于死地,凤王才知从前对方出手总是会收敛几分,想到这里他的笑容又扩大了些,一双狐眼神采奕奕,盯着对方喃喃道:“可惜……孤王可没打算死在这里。”
语罢,但见他反手持剑“唰”地将身后窗扇捅|开,纵身跃了出去。
璆琅一言不发,不假思索地跟着凤王跳了出去,只见对方身手敏捷,在几处房檐上借力,朝着宫外而去。
璆琅连忙追了上去,若是他此刻回头,定然会发现——整座燕王宫已然置身在茫茫的火海之中。
凤王一路来到宫外,那里已有几人牵马等候着,见到凤王前来立刻一齐上马向燕都城外奔去。
身后璆琅仍旧不依不饶地追着,凤王一边驾马一边朝对方看去,只觉得对方虽然行动如风,面上也依旧冷峻如铁,却莫名显得有些呆愣,他被自己这个想法逗得笑出声来,将身旁侍卫吓得不轻。
一行人走到半道上时,燕军已整装前来,誓要将他们围杀在城中,只因一刻钟之前燕王立于已经烧得半毁的宫殿前,愤怒的吼声几乎响彻整个王宫:
“凤王——本王定要你死无葬身之地!!!”
“给本王追!绝不能让他逃出燕都!本王要将他千刀万剐!枭首示众!”
几人见对方来势汹汹,遂按照事先安排各自带着凤王替身分开逃离,凤王则换上寻常侍卫的装扮,一路沿着小道奔走。
围堵他们的人果真被引走几波,凤王回头查看情况,却意外看到那一道黑色身影仍旧不声不响地缀在自己这一路人马的身后,既没有趁他们抵挡追兵时上前,却也一直没有离开,那一双黑眸在他望去时正好与自己相对视。
凤王面上笑容不变,却是回头一甩缰绳加快了坐骑的速度。
等到终于将追赶的燕兵被甩得差不多时,众人终于来到城郊,离与魏将军会合之处亦不远了,几人正要松一口气,却闻耳畔剑声铮鸣,璆琅已持剑飞身前来。
凤王大笑起来,回身拔剑与对方缠斗在一起,如此一来自然又拖慢了速度,不知从哪里窜出的一队燕军看到他们,连忙弯弓搭箭,密密麻麻的箭簇向一行人射|来。
凤王一边抽身躲避,一边牵制着璆琅,交手间不忘靠近对方耳畔轻轻吹了口气:“璆琅,你不是说孤王的命只能是你的么?你忍心让孤王死在乱箭之下?”
却见依旧璆琅沉默不语,阴鸷眼神将自己紧紧锁着,好似一把出鞘之剑,只是不断地抬手挥剑朝自己空门处刺来,就连箭矢几度在他身上留下伤口竟也置之不理。
凤王饶有趣味地挑了挑眉头:“原来璆琅还有秘密瞒着孤王……”
说话间,却见一批箭矢朝两人而来,凤王旋身避过,璆琅却不可避免地在手臂和腿上又添了些伤口,凤王看对方面色丝毫未变,竟连眉头也没皱一下,终于慢慢蹙起了眉头:“璆琅——”
正在这时,又有一道箭簇携破空之势,朝着璆琅胸口而去,而凤王尚在半空中躲避着另外的利箭——
“噗嗤——”
只听一道利刃入体的闷声,旁边几人慌忙回头时,却看到原本尚在交战的两人齐齐摔下了悬崖!
***
冷。
刺骨的寒冷,伴随着铺天盖地的窒息之感向他袭来。
除此之外,还有一股浓郁的血腥味萦绕在鼻尖挥之不去。
璆琅猛地睁开眼来,却发觉自己置身一片冰冷河水之中,而在他眼前,是大片大片刺眼的红。
在那触目惊心的血红中,一道熟悉的身影正被包裹着缓缓下沉。
一股巨大而莫名的恐慌瞬间席卷了他全身。
璆琅奋力朝对方游去,一把将人搂在自己怀中,目光触到那根刺入对方肩膀的箭上,又像被烫到一般连忙躲了开来,与此同时,他看到一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身影从另一边穿过血幕,同样伸手环住了怀中人。
这一次,璆琅终于看清了,那人的身体竟是完全透明的,散发着一种虚幻的冷光。
与此同时,他看见那人开口,冷如寒霜的声音在自己脑海中响起:
“不要被那二人所迷惑,玉苍鸾。”
“你忘记你为什么来到这里了么?”
“——你一定要将他带回你的身边!”
第175章 迷梦之蝶(三)
凤王宫侧殿中灯火通明,陆相国坐在上首,正聚精会神地听着诸位大臣的汇报。
一人道:“距离当日会盟已有月余,此去燕都,扈王与景王皆薨,凤王下落不明,诸王受惊不小。景国、扈国联合燕国周边诸国一齐从各方面对燕国发难,燕都会盟就此不了了之。”
又一人接道:“燕王试图将二王之死推脱到吾王身上,然而当日在燕王宫放火的人并未查到,却找到了燕王派去的刺客尸体,正与景王尸身躺在一起,景王的尸体被找出时已经焦黑,亦不能确定与吾王有关,而燕王有行刺之举,却是板上钉钉的事。”
“另外,扈国太子也向燕王传书,直言当天与先王一同死在酒楼内的分明就是燕王之人,扈王也确实因刺客匕首刺入天灵而毙命,燕王无论如何都与刺杀之事脱不了干系。如今燕国王宫被烧人心惶惶,外有诸国齐力对抗虎视眈眈,燕王内外交困心力憔悴,怕是一时半刻再无称霸之能了。”
“再说其余几国,”朱右丞坐在右下方,继续道,“扈国之内太子根基尚且未稳,虽然对外否认了其父对会盟的支持,但其重心还在整顿国内势力,景国则情况更加恶化,几大世家势力鼎立,彼此相争,偌大景国恐怕要重蹈前朝分裂的覆辙。”
“其余诸王因着接连的刺杀之事,也都各自回返,甚至有的趁几大国皆左支右绌,借机开始夺取城池,可见野心也不小啊。”
“我等按照相国大人安排,与觊觎我国的辰国等周旋多次,总算暂时牵制住了他们对我凤国的进攻。”
左丞相最后总结道:“这天下纷争,怕是要愈演愈烈了。”
是啊,陆相想道,还是凤王他老人家亲手推波助澜促成的——
扈国太子早崭露头角,亦并非是如其父一般甘居人下的人,只需为其创造一些条件,自然能鼓动扈国及其盟友反对燕都会盟;至于景国世家更是早就野心勃勃,景国上下本就对景国败战多有微词,将军之死更是阴谋重重,景王这一去,世家自然蠢蠢欲动起来,怕是当日燕都纵火烧城之举,也少不了这些世家添的一份手笔。
他缓缓转头,目光落在戴着面具端坐一旁的青年身上,对方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结界,将自己与其他人隔绝开来,只自顾自地悠闲饮茶。
这时又有人问:“还是没有王上的下落么?”
“王上跌下悬崖,崖下正好是一条冰河,”一人忧心忡忡道,“魏将军在落水处屡次打探无果,只好先领着大队回返,留少许人马继续在沿河附近搜寻。”
此言一出,座中众臣顿时神色各异,陆相看在眼中,遂朝大祭司开了口:“听闻大祭司来时为大王卜了一卦,不知卦象显示为何?”
大祭司抬眼向上首望来,淡淡开口道:“请诸君放心,我的卦象显示,大王并无性命之忧。”
众人先是一怔,接着纷纷舒了口气,忙道:
“那老臣就放心了……”
“借大祭司吉言!”
“望天佑我大凤……”
正在这时,忽听有人通传:“报——大王回来了!”
陆相领着群臣急匆匆走出,恰好在宫道上遇见了载着凤王的辇轿,他向走在最前方的魏将军问道:“究竟发生了何事?大王情况如何?”
“王上还在昏迷,”魏将军挥挥手,示意身后人先将王上带往寝殿,一边答道,“我等因一直寻不到王上踪迹,遂先行回返,谁知快接近凤都时,却有无名隐士将昏迷未醒的王上送了回来。”
“哦?”陆相深深皱起眉头,“那人如今身在何处?”
“不知道,那人是深夜趁众人休息之时将王上送回了营帐中,”魏将军答道,“待第二日清晨我等追出去时,已不见了对方的踪迹……”
群臣跟着将相二人往宫中走去,无人发现有一人一直站在他们身旁不远处,提剑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
凤王慢慢睁开双眼,一时有些恍惚,毕竟最近好几次都是这样浑身疼痛地醒来,他不由得自嘲一笑。
眼前模糊的景象渐渐清晰了起来,凤王习惯性地朝床外一侧轻轻偏了偏头,果然如预料中那般看到一个沉默的背影。
他没意识到自己立刻翘起了嘴角,一个名字脱口而出:“镶钰?”
那背影听到他的呼唤动了一动,随即转过身来,露出的一张脸依旧如初见时那般惊艳,却似乎藏着更多难以读懂的神色。
那人垂下眼睛冷冷瞥了他一眼,开口回道:“凤王怕是看错了,我不是他。”
凤王“噗嗤”一声笑出声来,朝对方狡黠地眨了眨眼,玩味道:“孤王第一次见到这么一直跟自己过不去的人——璆琅,你怎么在这里?”
话音方落,却见对方身子一震,接着猛地朝他压了下来,一双手狠狠掐住他的肩膀,形状佼好的凤眼一错不错地盯着他,眼神中仿佛有惊涛翻滚。
凤王肩上伤口处传来钻心的疼痛,他微微皱起眉,刚要继续说话,却忽然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璆琅见状,连忙将他扶起,凤王转身趴在床头吐了一大口血,这才回过头来看床边人,璆琅替他将几缕散在颊边的头发别在耳后,轻声问道:“你……还好么?”
凤王弯起染红的嘴角:“璆琅……你果真是要杀了……唔。”
尾音却被璆琅突如其来的吻吞没在口中。
这一吻分明来得莫名其妙,可二人却并未立时分开,唇舌愈发纠缠难分,这一刻仿佛无师自通心有灵犀,那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便索性凭借这样本能的冲动来传达。
过了许久,凤王抬起手缓缓推开了璆琅,翻身欲下床去,璆琅却按住他的动作,抬指抚过对方肩头,那里因为方才一番动作伤口重新崩裂了开来,鲜血霎时染红了绷带。
沉默如潮水一般淹过了两人,他们保持着这样的动作僵持片刻,最终凤王掀起眼帘朝璆琅投去一眼,口中呢喃道:“镶钰,孤好疼。”
璆琅先是微微一愣,抓着对方的双手反倒愈发使力,按着肩膀伤口的拇指仿佛恨不得插|进血肉之中,他垂下头,与凤王前额相抵,呼吸交缠,他沉沉开口道:“……既然如此,那便不要忘了这疼痛。”
凤王盯着近在咫尺的面孔,慢慢勾起嘴角:“镶……璆琅,你好生奇怪。”
他说话间,又有鲜血从嘴角溢出,璆琅见状,立时要抬手去擦那些血痕,凤王则就势抬起双手环过他脖颈搂住他,贴近他耳边用气声道:“璆琅,孤王……”
话音未落,却听“咣当”一声脆响,突兀地打破了殿中沉闷的气氛。
凤王扭过头去,只见一个小宫女跌坐在一地碎碗片之中,正用双手拼命捂着嘴,一脸惊恐地盯着自己。
***
宫中最近传言,凤王疯了。
其实这么说原本多少有些大惊小怪——谁不知道凤王向来喜怒无常行事乖张,多少人早明里暗里骂过他是个疯子。
只是这一次,终究是不同的。
因为不时有宫人见到凤王独自对着虚空动作或是言语,更有守夜的宫人听到从凤王寝殿之中传出的嬉笑怒骂之声,可是他们分明看到了,那殿里只有凤王一人!
不过真正令众人惊讶的是,有心之人打探到,凤王口中唤对方为“镶钰”、“璆琅”。
镶钰是谁?从前被凤王领回凤国、享尽荣宠的公子,最后却仍是难逃被赐死的命运,其后一段时间,据说人们曾目睹镶钰重新回到了凤王身边,但很快便又彻底消失了踪迹。
至于璆琅——《刺客列传》中名列天下第一的刺客,却从来都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关于对方的事迹也大多是只言片语,以至于当今人们更偏向于认为,这个“天下第一”不过是好事者编撰出来的虚传。
可现在这两个名字出现在凤王的口中,还是对着其他人眼中空无一人的地方,语气亲昵而熟稔。
于是那个从前只是捕风捉影的猜测逐渐在凤都内外流传开来:这是公子镶钰枉死的怨魂回来纠缠他们的王上,向凤王讨命来了。
***
璆琅来到了他记忆之中所谓的“故乡”。
与中原战乱的景象不同,这座临海小城尚未被战火波及,远处一碧如洗的天幕下,几艘挂着白帆的小船像一个个小圆点一样点缀在海面上,起伏的丘陵上种着漫山遍野的茶树,妇女们勤劳的身影掩映在充满生机的绿色之间,甜美的歌声在山间回响着: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璆琅站在山崖上俯视着这片忙碌又祥和的景象,心中却慢慢爬上一股陌生又古怪的感觉。
虽然脑海中那仿佛被事先写好的记忆不断提醒着他,脚下这片土地就是他最初的来处,可是心底却有个声音告诉他:“你本就不属于这里,你不能在这里停留。”
他转身往山下走去,途中恰巧碰到采茶的女子结伴而回,她们背着装得满满的箩筐,乌黑的头发扎成俏皮的发髻,歪头与同伴谈论着家中长短与坊间趣事,就这样与他擦肩而过,留下如欢快的铃响一般的笑语。
璆琅脚下一刻未停,就这样离开了这片记忆中的土地。
他像是一个冷静旁观的过客,独自行过纷飞的战火、忙碌的街市、安逸的村庄或是颓败的王城。
偶尔也听到人们谈起天下第一刺客的传闻,或是凤王与公子镶钰的轶事,只是那些名字已经化作一个记号、一点笔墨,留存在了人们的口耳相传或是竹简之上,如同被风沙侵蚀掩盖的古城,即使留下的再多神秘又引人探寻的传奇,却永远失去了真实的踪迹。
凤都中的流言已甚嚣尘上,百姓惶恐畏惧,来到祭司台前跪拜,请求大祭司为大王与凤国祈祷。
街道两旁的酒楼里,不时传来百官们讳莫如深的猜测,更有甚者已经开始收拾家当,随时打算离开这个疯癫的国君。
而当他们说着这些的时候,璆琅就坐在他们旁边,或是从他们身边经过。
这便是“抹杀”么?璆琅想,仅仅是杀了扈王还未至此,看来景王也是三王之一,那么等到所有相关之人全都死去,等到这所谓的“局”被破开,他的痕迹便会在这个世界彻底消失。
等到那时,所有与凤王有关的事,也就不会再有他的踪迹了。
璆琅回到凤王宫时,正听到一阵熟悉的琵琶声自殿中传出,铮铮伶伶,纷纷切切,森森幢幢,飒飒戚戚。
他听着琵琶声一步步走到殿外,无视了那些守夜寺人看向大殿时脸上胆怯恐惧的神情,一把推开了殿门。
殿中宫帏重重,灯影绰绰,飘扬的纱幔与氤氲的炉烟织成迷蒙的雾,模糊了隐在其中的身影。
璆琅向前走几步,目光紧锁着那道怀抱琵琶的背影,忽然抽剑出鞘——
刹那间嗡然剑鸣撞碎指间琴音,雪亮剑锋划破层层帷幔,冷冽剑光映出寒凉笑意,只是凤王却如同背后长了眼睛一般,在剑尖触及自己衣袍之前旋身避了开来。
这一瞬间仿佛随着琴弦的剧烈颤抖被拉得无限长,弦声震如刀剑鸣响,两人背贴着背,乌发纠缠,衣袂交错,袍袖翻飞。
下一刻,璆琅剑锋疾转,携割风之势朝身后人削去,却见凤王迅速向后弯下腰去,顿时身子如琴弦般紧绷又弹起,躲过了这一击。
与此同时他指法一变,怀中琵琶声由月下孤冷剑光翻覆成山间泠淙清泉,又闻弹铗之声与琴声共振,而凤王身法飘然,脚步轻移,周旋在密密麻麻的剑风之间。
一时高山崩,流水凝,一时青光泄,风雷掣,一时玉壶碎,冰心裂,一时星辰转,天河倾。
凤王纵身一跃,璆琅的剑锋便擦着他袖角缠着他追去,凤王轻巧转身,在那冷刃即将贴上自己脖颈前一刻用琴头撞了开来,抬腿朝对手手腕踢去。
璆琅抽剑转身,凤王紧逼不放,旋身又是连踢,怀中琵琶被他稳稳转过一圈,抬手潇洒一扫弦。
璆琅提剑再刺,凤王则点地后退,琴头上那绸带却顺势缠上绞紧银亮剑身,璆琅见状眼神一凝,就见二人同时跃起在半空中旋身,眨眼间赤手空拳过了十几招,绸带与长剑不断纠缠又分离。
两人对视一眼,凤王眼中笑意一闪而过,接着手腕一转将绸带抽出,脚尖在剑刃上一踢,顺势翻身落在了不远处,又以手在琵琶底座上轻叩几声,顿时如檐下雨滴敲在心上。
转眼间又是琵琶声声催金鸣,剑啸阵阵共弦惊。
凤王翻转琵琶直起身子,却见璆琅携剑已至眼前,一刹那剑风削落烛火,剑势掀起垂幔,剑光化作帘外风雪向他而来。
凤王嘴边笑意未变,手中琵琶一翻,扫弦如万马千军之势,同时将身子一偏,就势贴着剑身滚入璆琅怀中。
璆琅抬起另一只手揽住凤王腰身,借着收剑的动作带着两人一同在半空中转身,而后稳稳停下了动作。
帷幔落下,轻烟飘散,烛火重新亮起,随着凤王怀中琵琶弦轻轻颤动着。
璆琅的手仍旧按在凤王腰间,只甩手将长剑收进了一旁的剑鞘之中。
凤王这时偏过头来看向他,嘴角仍噙着那一抹微笑,开口道:“璆琅,他们都说孤疯了,你说当真如此么?”
他凑近璆琅侧脸,双眼紧紧盯着对方高挺的鼻梁,温热的呼吸喷薄在璆琅唇畔,凤王轻声问道:“璆琅,你说……孤王眼前的你,究竟是孤王的幻想,还是真实存在的呢?”
璆琅缓缓转过头来,望进怀中人眼中——那两颗明亮的瞳仁里,分明映着自己的模样。
于是他反问道:“若我说,我真是来向你讨命的一缕怨魂,你会跟我走么?”
凤王愉悦地笑起来:“放心,若你真的已经死了,孤王会将你的尸身挖出来,好生安葬的。”
璆琅的眼神沉了沉,忽而也笑了一声:“那岂不是便宜了你。”
他说着,抬起手顺着凤王身侧向上,最终停在心口处,重重按了上去。
璆琅逼近凤王苍白的面孔,满意地看着对方嘴角溢出的血丝,笑道:“你只要明白,这份痛苦永远是真实的。”
凤王先是一怔,随即伸手抚过面前人的脸庞,幽幽道:“可是孤王听说,若真心爱着的人死了,人的心也会痛如刀绞呢。”
璆琅冷笑:“我早告诫过大王,无中生有的东西,是不会有人相信的。”
语罢,只见他捉住凤王四处作乱的手,拉着对方指尖挑开自己衣袍,露出了肩头那片栩栩如生的鸾鸟纹身,又带着对方一点一点抚了上去。
他微微低下头,与对方唇角相抵,轻轻摩挲着:“凤王若还有疑虑,我可为你亲身验证……”
“哦?”凤王面色不变,挑眉道,“怎么验证?”
璆琅抽出他怀中的琵琶,欺身压了上去。
……
凤王睁着湿润的眼,被迫看向铜镜之中。
他浑身已无多少力气,偏偏璆琅压着他,拉着他的手让他一遍遍抚过肩上的鸾鸟,又带着他将这只鸾鸟一笔一划地纹到了他的肩膀上。
……
密密麻麻的疼痛从肩头一直传到心底,昏昏沉沉间,却见一人伸过手来卡住他脖颈,令他抬起头,对上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眼。
眼睛的主人不紧不慢地问道:“竹栖砚,还记得我是谁么?”
凤王伸手去碰那眼睛:“你是……镶钰……”
那人却无情地握住他手腕,制住他的动作,口中冷道:“错了,我不是他。”
凤王浑身一颤,控制不住地要挣脱对方的钳制,目光却追随着那双眼,不由得脱口而出道:“璆、璆琅……”
“错了,”那人却残忍地按住了他,一手撑着镜面朝他俯下|身来,在他耳边轻声道,“不是他,也不是这个名字……竹栖砚,你要记住……”
“我是玉……”
最后的话语被翻涌不歇的潮水打碎,凤王通红的指尖贴着铜镜无力地滑下,未曾注意到倒映在镜中的身后人,已悄然化作了另一副模样。
窗边,“一梦南柯”的最后一片花瓣随风轻轻摇晃着。
第176章 晓梦之蝶(四)
大祭司送走前来祈求的百姓,回到房中时,只见窗边的座位上已经坐了一个人。
他先是微微一愣,随即不紧不慢地走到来人对面,同样坐了下来。
“璆琅大人今日怎有雅兴到在下这里做客?”大祭司照例为两人各倒了一杯热茶,将其中一杯推至来人面前,笑着寒暄道,“我不知大人突然来到,有失远迎,还望大人海涵。”
璆琅垂下眼眸,看向杯中清澈见底的茶水,又抬眼望着对面之人,语气平平地陈述道:“你果然知晓这其中的缘由。”
大祭司道:“我乃是掌握通神之能的祭司,自然通晓一切,不论是鬼魂、神明……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璆琅冷笑一声:“你既如此神通广大,怎么不亲自去杀了凤王。”
“啊呀,他可是天下第一刺客璆琅看中的猎物,我又不是那等不自量力之人,万一刺杀不成把自己小命搭进去,可就糟了。”大祭司意味深长地笑道,“不过听闻凤王已前去王都朝觐天子了,这次魏将军因战事未能一同前往,你若不赶紧动身,说不定刺杀之事真会被别人捷足先登了。”
璆琅却道:“所以你知晓三王与天子共谋刺杀凤王之事——”
“那日出现在酒楼中的果然是你。”
大祭司轻轻摇晃着茶杯,杯中水面倒映着他唇角一抹笑容:“我不过是好心去提醒你,要记得自己是来做什么的,否则后果可是你难以承受的——你看,果然如此罢?”
璆琅挑眉:“后果——是我没有杀掉凤王的后果,还是扈王死了的后果?”
大祭司闻言,手中动作一顿,接着缓缓放下茶杯,抬眼看向他,就听璆琅继续道:“上次在酒楼里见到你时,你的所言所行一直都让我有一种古怪的感觉,后来我明白过来,那是因为你的言行有许多的矛盾之处。”
“其中最奇怪的一点便是,你既然知道‘一梦南柯’在刺杀之中所起的作用,为何当日又要驱使我立刻去刺杀凤王呢?”
大祭司听到这里,嘴边笑意愈发扩大,他索性张口反问道:“对啊,所以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一梦南柯’原本并不在三王与天子的刺杀之局里,这二者是两个不同的‘阵’,却不知为何纠缠在了一起,彼此影响,打乱了你的布置。”璆琅一瞬不瞬地盯着对方,冷静地道出自己的猜测,“刺杀凤王,不仅是完成你的布局,更是要打破‘一梦南柯’的禁锢。”
大祭司饶有兴致地支起下巴,反驳道:“此话从何说起呢,璆琅,若不是我说出‘一梦南柯’可解除毒性,你的凤王说不定现在还在榻上昏迷不醒,或许已经死……”
“我一直没有明白,”璆琅却打断他,“凤王为何突然就知道了镶钰是璆琅所扮,起初我以为是有人向他建言,或是他自己见到潇溯后的推测,这以他的心计来说不算太难,但这个节点实在过于巧合,现在我却觉得,这里面也有‘一梦南柯’的效用罢。”
“你让凤王吃下‘一梦南柯’,借他之手加快了‘一梦南柯’此‘阵’的解除,也就是说‘一梦南柯’这个‘眼’的存在反而会限制‘刺杀凤王这件事’的发生,但‘刺杀凤王这件事’又要我去实践,所以说,‘一梦南柯’所作用的人,其实是我。”
“你曾说过,我本不属于这个世界,那么我是否可以推断,‘一梦南柯’与我,其实都是你的布局中的变数,影响了你设下的‘阵’,而我已经取代了这个世界原本破‘局’的‘引’,你想要完成你的计划,只能消除作为‘眼’的‘一梦南柯’对我的影响,让我老老实实去刺杀凤王。”
“花落人亡,不是因为‘一梦南柯’的作用,而恰恰是因为花落尽,才会导致‘一梦南柯’效用消失。”
“但是扈王的死出乎了你的意料,或者说,因他的死而带来的后果出乎你的意料,你不得不亲自前往,控制我马上完成你的计划——我想,这应该是因为你发现,凤王出手杀掉扈王,竟然也可以影响的你的‘局’罢。”
“啪啪啪……”大祭司抬起手来,慢慢鼓起了掌,口中叹道:“好一出精彩的戏文,若添在刺客璆琅的轶事中,必定又是一桩美谈。可惜——”
他看向对方的目光变得幽深:“若你不杀了凤王,便会彻底消失,连同你作为‘镶钰’与‘璆琅’的一切、你的过去与未来——哦对了,不妨告诉你,这正是‘一梦南柯’真正的作用哦。”
“……为什么是他?”过了半晌,璆琅却开口问道。
“我早就告诉过你,”大祭司答,“等到你杀了他,自然会解开所有的谜底。”
璆琅沉默一瞬,又道:“所以只要破了你的‘局’就可以,对罢。”
大祭司道:“自然是如此,不过……”
话音未落,一道冷冽银光已经向他扫来。
***
“辰王这也是要去觐见天子么?”王都宫道之上,凤王向对面走来的人笑道。
“哎呀,原来是凤王,真是好巧!”辰王一脸惊喜之色,快步走上前去,“既然遇见了,不如一起前去?”
凤王道:“孤王亦正有此意。”
两人并排而行,身后宫人连忙跟上,凤王一边走一边问道:“辰王可知,天子召见我等,是为了何事啊?”
“本王怎敢擅自揣测天子之意?”辰王说着叹道,“唉,如今战事添多,便是王畿周围也不太平,不久前还有不长眼的诸侯领兵冒犯,想来天子受了不少惊吓。你我忝食王禄,也该为天子分忧呐。”
凤王闻言轻笑一声:“辰王所言极是。”
两人来到偏殿,天子早已等候多时,连忙为二人赐座,又命宫人端上珍馐美味:“寡人长居深宫,又忧于当今天下纷乱,时而有孤寂之感。今次许多叔父都因故没能前来,寡人便忍不住想与两位爱卿多聚聚,望二位莫怪。”
天子说着,率先举起手中酒樽,座下二人连忙举杯相敬,辰王呵呵笑道:“陛下这可是要折煞老臣了,为陛下排忧解难,本就是臣等分内之事。”
说完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两人又看向另一边的凤王——上一次赐酒时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天子一时有些惶恐,生怕凤王又给自己出什么难堪。
索性凤王只是微微一笑:“微臣惶恐,便以此酒向陛下赔罪。”
说着举杯将酒饮下,天子见不免悄悄松了口气,辰王见状先是一怔,随即笑道:“唉……怪我这个老头子把话说的太重了,倒让你们两个年轻人拘谨了起来——我再赔罪一杯!”
他这么一打岔,殿中气氛倒变得轻松不少,天子与凤王相视一笑,也跟着续杯,辰王将话题扯开,三人便真如寻常亲朋一般闲聊起来。
酒过三巡,辰王的目光从对面之人身上一掠而过,状似无意中提起道:“这局势一乱,天下的流言便四起,有些是空穴来风,有些却是天方夜谭……唉,本王之前便被那无中生有的流言中伤过,实在是对此深恶痛绝——”
“说起来,最近本王也听到了些对凤王很是不利的言论,当真是可笑之极!凤王,今日酒席之上没有外人,你若是有任何难处,尽管对本王开口!本王与天子绝不会坐视不理的!”
一旁天子原本已是半醉,听到这话不由得坐直了身体,连声应道:“正是、正是如此。”
却见凤王轻轻放下酒杯,以手支颐,随意回道:“多谢陛下与辰王的好意,但其实……那些言论……”
他慢慢勾起一个笑容:“说得都是真的呢。”
天子手一抖,碰倒了了一旁的酒樽,就听凤王继续不徐不疾道:“不过既然二位提起了,孤王不介意多分享一些内情,其实孤王赐死公子镶钰,并非是一时兴起,而是因为调查到,那镶钰乃是由天下第一刺客璆琅所扮,受人之托来取孤王性命的。”
“就说这璆琅……哦,不知陛下与辰王是否听说过他的大名呢?”
天子仓皇转过眼与辰王对视一眼:何止是听说过,谋划刺杀之事根本就是他们亲自参与的!只是因璆琅行踪难寻,他们并未亲眼见过对方,一直都是由扈王主持与对方联络,可谁知璆琅竟然早就身份暴露,被凤王赐死了!
见无人应答,凤王也不恼,只是继续道:“虽说璆琅武艺不及孤王,可容貌与脾性都很是入孤王眼的——对了,其人虽死,陛下与辰王若是有兴趣的话,不如便由孤王将其样貌亲手画下留作纪念罢。”
说着便对宫人一挥袖:“拿绢帛与笔来!”
天子尴尬笑道:“寡人看这倒是不必……”
“诶,”凤王接过帛笔,“左右无事,便将此当作消遣,想来世人也对这位名扬天下却行迹神秘的刺客也十分好奇,孤王为其绘像一幅,也算是一解天下人的猜测。”
语罢,当真提笔在那绢帛之上一笔一划地认真勾画起来,辰王与天子见状,只觉得一股诡异的气氛在殿中弥漫开来,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好在凤王一边作画,一边好心地打破了这古怪的氛围:“说到流言,前次燕都会盟时景王身死后,景国乱作一团,景国蒙家曾向孤王提过一些似是而非的东西。”
“他们说,有人在景王宫中发现了一份残缺的血书。”
***
“出来。”
璆琅提剑在房中放慢脚步,一边警惕地注意着周围的动静——方才他抬剑欲杀大祭司,对方却突然化作一道光芒逃脱,然而直觉告诉他,对方并未离开这个房间。
祭司的这间屋子并不大,除却窗边一副小几两个蒲团,便是两面相对而立的摆架,上面放着一些古籍,另一面靠墙放着一个可供休息的小榻,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璆琅的目光一一扫过房中每个角落,最终落到了自己面前的书架上。他抬手缓缓抚过上面的竹简,然后在某个竹简上轻轻一按。
下一刻,原本完好的书架突然从中分开,露出了后面的一条小道。璆琅眼神一凝,立刻握紧手中剑走了进去。
这条小道一路向下,末端好似是一间密室,其中隐隐散发着白色的光芒,等到走到尽头时,璆琅才发现那光芒来自地面上一个巨大而诡异的圆形阵法。
从他剑下脱逃的大祭司便静静站在阵法中心,身上被光芒打出交错的阴影,落在他脚下化作一道道复杂的纹路向周围延伸出去。
听到身后动静,他慢慢朝璆琅转过身来,脸上的青铜面具在白光映照下不断变换着,给人一种奇怪的不适感。
只是在某一刻,璆琅忽然觉得那面具似乎有些熟悉。
“你来了……”见到他,大祭司开口道,发出的声音仿佛是受了阵法的影响,变得嘶哑无比又断断续续,“可惜……就算找到这里……也无济于事……”
璆琅面色不变:“杀了你,便有用了。”
“不……杀了我……也无法改变……”白光突然大盛,将大祭司的影子拉得极长,一瞬盖住了璆琅的身影,怪异的笑声随之响在四周,“你只能……去杀了他……”
璆琅拔剑出鞘,飞身朝那道身影刺去。
剑尖刺中大祭司身体的瞬间,一道尖利的叫声刺进璆琅的脑海,随即大祭祀的身体化成无数道黑影将他包裹,与此同时,纷乱的呢喃声响在他耳边,不断敲击着他的耳膜:
“杀了他……破开此阵……你能得到你想要的答案……包括他本身!”
“难道你甘心就此无声无息地消失……难道你甘心自己与他的所有牵绊都被抹杀?”
“不杀他……你能得到什么……你什么都得不到……你将永远离他而去……”
“不杀他……你便回不去……你会永远消失……”
“哈哈哈哈哈……璆琅啊璆琅,你是多么的可怜又可悲……其实你没得选……你只能杀了他不是么?”
“你必须杀了他!”
那些声音在他脑中不断翻搅,似乎有什么陌生又熟悉的碎片不断浮现拼凑又迅速瓦解消弭,璆琅身体摇晃,忍不住撑着剑单膝跪地,脸上露出痛苦又恍惚的表情。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回不去……回不去……回不去……”
“消失……消失……消失……”
“住口……”璆琅抬手捂住耳朵,嘴里不断涌出鲜血,他低声喝道,“住口!”
“没有用的……这是他既定的结局……”
“也是你……唯一的选择……”
“不!”忽然一道声音如闪电般划破他脑中的迷雾,一瞬间那些迷雾奔涌凝结,化作黑沉的深渊,又仿佛是寂静的永夜,只是没过多久,一颗又一颗银亮的星子却出现在无边的黑幕之中,像是一只只来自异世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他。
那声音道:“这是……他因你而改变的未来。”
乍然间蓝光大涨,那盛芒竟然盖过了阵法中的白色光芒,在阵法中间,璆琅猛地抬起头来,一双凤眼亮得惊人,尘封许久的雷光与寒冰在其中交错闪烁着,化作无数锋利剑光刺破周身的黑影。
“哗啦啦——”瞬息之间黑影消散,璆琅的身影如疾电般闪现,提剑一把将最后一道四处逃窜的黑影钉在了地面上。
那黑影变回大祭司的身形,一张扭曲的面具下仍旧在喃喃:“没用的……没用的……”
“啪!”不断消解的身影最终在他剑下化作一团浓墨,很快与阵法融在了一起。
璆琅抬手从那浓墨中摸出两半断裂的玉牌,上面的光芒正在黯淡下去,他将两块玉牌拼在一起,轻声读出了上面的字眼:
“应不绝。”
***
“啪!”地一声,天子的酒樽摔落在地。
辰王一边暗暗责怪对方沉不住气,一边只觉得自己一颗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却见凤王恍若未闻,手下笔画稳稳当当,甚至连眼也未抬一下:“那血书虽是残页,上面的内容却是触目惊心,竟说辰国先王是被辰王与景国勾结害死的,还说辰国太子与辰王其实是兄弟关系!”
“啪!”辰王手中用来压惊的酒杯就这样摔在了地上。
凤王仍旧继续道:“这样空口无凭的造谣实在歹毒!孤王知道辰王之前受过流言陷害之苦,正如辰王所说,孤怎能坐视这等荒谬的言论对辰王不利?”
“辰王放心,孤王已派了魏卿将这血书及其相关一并送到辰国了,”凤王说着,轻轻勾起嘴角,“孤王记得不久前辰国太子还领兵与魏卿见过面,他二人算是老熟人了,想必这个时候,这封血书已经在贵国太子案前了罢。”
“咣当”一声,却是急欲起身的辰王又一次跌坐在地撞翻了桌案,他面色苍白,抬起颤抖的手指着凤王道:“你……你……”
“时间不等人啊,辰王,”凤王的目光一直落在面前绢帛上,“孤王知晓你一定迫不及待想与自己亲弟叙旧了,这璆琅的绘像,孤王改日再遣人送到辰国罢。”
“就当作是……你送给孤那把琵琶的回礼罢。”
回答他的是辰王语无伦次向天子的告退之声。
辰王一走,殿内顿时重新安静下来,半晌凤王搁下手中笔,抬眼向座上呆坐的人望去,忽而笑道:“让陛下受惊了,是微臣的不是。”
天子本能地要伸手去拿酒掩饰内心的慌张,却发现酒樽早已摔落,一时僵在了原地。
凤王站起身来,慢慢踱着步朝天子走去,一边道:“陛下何必这么紧张,不过是听了些辰王家中的丑事,陛下贵为天子,难道还有人敢封陛下的口么?这不是拂了天子的面子么?”
他一边说着,一边神色自若地走到了天子身边,垂眸一脸戏谑地俯视着对方,天子脸上神色顿时精彩纷呈,恐惧、屈辱、愤怒交错闪过。
不过天子最终还是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寡人失态了,倒让卿看了笑话,寡人……”
凤王“噗嗤”笑了一声,突然坐下来凑近天子耳边,道:“其实孤王方才是骗辰王的。”
天子愣在原地,张大口道:“啊?”
凤王歪过身子,就这样将手臂支在桌案上,撑着脸自下而上盯着天子呆滞的面孔,嘴角噙笑:“其实啊,孤王确实见到了那封血书,只是那血书上并非写着辰国王室的秘辛,那些秘辛是孤王与蒙家交换得来的。”
“原来如此,”天子缓了缓脸色,“凤王何必欺骗……”
他的话语就这样堵在了口中,只因凤王从袖中不慌不忙地抽出了那封残缺的血书,放在他面前展了开来。
“若非如此,怎能将陛下诈出来呢?”凤王愉悦笑道,“辰王那老家伙可不吃这招。”
天子眼睁睁盯着那血书,脸色先是涨红,随即变得铁青,最后变成了惨白。
“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天子羞恼道,话音还带上了一丝啜泣,“为何要如此羞辱寡人?!”
“为什么?”凤王抬手点了点血书,“陛下不是在血书中自己说了么?因为孤王荒唐无道、冷血无情、心狠手辣啊。”
“你这卑鄙无耻之徒!”天子吼道,“可恨……可恨竟无人能将你置于死地,就连璆琅都被你所杀!”
他没注意到凤王听到这话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凶光,只自顾自质问道:“你、你究竟想要怎样?难道你是想称霸天下、是想取代寡人么?”
凤王冷笑一声,抬起手拍了拍天子苍白失色的脸,口中嗤道:“天子未免太看得起自己,孤王可没兴趣做一个傀儡,也没兴趣像那燕王一样玩什么称霸的游戏。”
天子被他话中之意一惊,脱口而出道:“既然你无意于天下,为什么要……”
“诶,”凤王却竖起食指,按住他嘴唇,一双狐眼弯起,“这天下虽无趣,但所有人为了它争得头破血流,却是有趣得很。如此乐趣,倘若不亲自体验一番,岂不是枉为此生?”
他说这话时,面上仍旧一副愉快笑意,只是结合此人话中含义与其所作所为,却只让天子后背发凉:“你、你做了这一切,竟然只是因为觉得有趣?你……果然冷酷至极,他们说的对,你根本没有心!”
天子怒吼道:“你这无心无情之人,果真是天下祸患!寡人、寡人今日定要除之而后快!来人……唔!”
却见凤王张开手掌按住天子的脸,一把将人按在桌案上,接着慢慢俯下|身来,道:“诶,陛下怎么这么冲动,不过,身处棋盘之中,陛下既然选择了要与孤王对弈,那便该承受输掉此局的后果罢。”
他说着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揭开一旁的酒壶,又慢条斯理地从以指拈起天子腰间玉璜,在那壶口边轻轻一磕,顿时有细微的粉末从玉璜上掉下,落进了壶中。
“呜呜呜呜呜!”天子见状,不停地在凤王掌下挣扎着,却被对方压得死死的,而他惊恐地发现,周围的人居然都对此无动于衷,竟无一人上来解救他。
凤王拿着玉璜在壶口一下又一下地磕着,发出好似催命般的声音,一边将天子像砧板上的鱼似地按在案上,朝瞪大双眼的天子笑道:“同样的伎俩还要用第二遍,陛下是想承认自己愚蠢呢,还是承认给你献计的人别有用心呢?”
“唔唔……”天子剧烈地扑腾着,就听凤王悠悠道:
“那么陛下又觉得,此次朝觐诸侯缺席者甚多,是当真囿于战乱无法前来,还是认为乱世之中你这只有虚名的天子已经彻底失去了价值?”
说话间,他轻松卸下天子的下巴,卡着对方脖颈将洒了毒粉的酒壶对准了掌下人张开的嘴巴,又如寻常斟酒一般,不管对方的剧烈反抗,动作优雅地将酒壶倾倒,顿时壶中酒液便尽数进了天子口中。
天子呛咳一声,在对方手里大声呼喊道:“你……你竟敢杀我!这可是弑君之罪!”
却很快被凤王制住,对方将他的话封死在口中,一边不以为意地笑着回道:“孤王方才不是向陛下赔过罪了么?”
接着凤王手中使力,将天子嘴巴一合,逼迫天子将毒酒全部咽了下去。
初时天子还拼命挣动着,两只手死死扒着凤王按住自己的那只手腕,在那上面掐出了一道道红痕,但很快他便开始四肢抽搐七窍流血,两只眼睛死死盯着凤王,似乎不甘心就这样死去。
这时凤王凑到他耳边,对他轻声道:“陛下且安心去罢,臣派了扈王、景王还有辰王为陛下护驾——这可是历代天子都无法享受的陪葬啊,陛下……还有什么不甘心的呢?”
在他掌下,天子忽然猛地一抽搐,径直瞪着眼断了气。
凤王这才慢吞吞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对着身后开口道:“若孤是你,便不会在这时动手。”
只见一个天子护卫打扮的人正持剑指着他后心,只是那剑尖却微微颤抖着。
凤王将沾满血的那只手背在身后,神态悠闲道:“你不趁方才孤给天子下毒时下手,已经失了先机,现在杀孤,只怕连给燕王回去复命的机会都没有了。”
那人闻言,没来由地打了个寒战,一是为凤王张口便道出了他背后的指使之人,二是为方才没能动手的缘由——凤王毒杀天子的过程太过冷静又太过凶残,以致他明知那时最适合动手,却竟然不敢迈开一步!
这片刻间,凤王早离开了上座慢悠悠地朝殿外走去,殿内之人有的神色戒备,有的面色惨白,甚至有的被吓破了胆,在凤王走过时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代孤向你们各自的主子赔个罪,”待走到殿门口时,凤王忽然笑吟吟地转过身来,朝殿内环视一圈,随意道,“就说孤不小心抢先他们下了手,让他们千万莫要介怀。”
他说着又转回身去,染血的手依然背在身后,如来时一般缓步向宫外而去,狷狂背影隐没在漆黑长夜之中。
“天子已崩,请诸君自便。”
***
凤王哼着不成名的曲调,一路回到馆舍内,自完成那幅画后,他脸上便一直挂着笑容,看起来心情不错。
寺人上前静静为他擦去手中血污,又替他换下沾血的衣袍,正要悄声退下时,却听凤王在自己头顶开口道:“去将孤的琵琶取来。”
凤王出宫向来并不会带太多随身之物,只是近来这琵琶总跟在身边。
寺人很快将妥善保养的琵琶小心翼翼奉上,接着便自觉退出了大殿。
自从凤王被鬼魂缠身的流言四起……王上便很少让他们在夜里贴身服侍了。
凤王先是转动轴弦,随手试了几个音,接着絮絮弹了一小段小曲,调子正是他方才所哼的那首。
只是一曲终了,他却轻轻皱了眉,似乎对这一段奏弹并不满意,凤王又调了调音,接连弹了几首不同的曲子,仍是觉得不够完美。
凤王又换成了一开始弹的小曲,但见他低眉凝神起手,指尖在弦上轻巧划过,只是这一次弦音却在激烈之时戛然而止。
凤王抬手按住震颤不已的琴弦,抬头看向对面披着月色而来的人。
他终于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
“璆琅,你是来杀孤王的么?”
第177章 晓梦之蝶(五)
月光下,璆琅的脸上蒙着一层朦胧而虚幻的色彩,叫人看不清他的眼神。
凤王打量对方片刻,不由得皱起眉头打算起身,却见璆琅忽然向自己迈出一步,原本模糊的面容便就此重新清晰了起来。
璆琅步伐缓慢,却一刻未停,凤王的目光一直紧紧跟随着他的脚尖,直至对方停在自己面前,掀袍坐了下来。
两人隔着极近的距离对望,几乎能看到彼此眼中跳动的烛光,片刻后璆琅抬手,越过横亘在二人之间的一泓月色,抚上面前人的侧脸。
凤王被他掌心的冷意激得一颤,却并未避开璆琅的触摸,他感受着对方的指尖划过自己眼角、鼻尖和唇畔,开口又问道:“璆琅,你是来杀孤的么?”
璆琅的手指在眼前人脖颈处流连,闻言手中动作一顿,又转而抬手抚上凤王怀中的琵琶,一路沿着琴头琴身划至琵琶底部的鸾鸟纹。
半晌,他终于收回手来开了口,却是不答反问:“不知凤王今夜,可还愿意为我弹奏一曲?”
凤王弯起嘴角,说话时一道血丝从嘴边流了下来:“原来璆琅深夜来找孤王,是有此雅兴。”
璆琅放在膝头的手指一颤,却并未再有别的动作,凤王垂下双眸,修长指节弯曲,慢慢拂过琵琶四弦,声音中含着笑意:“孤王自然不愿拂了璆琅的兴致。”
语罢,就见凤王指尖在弦上停住,忽而勾起又放开,顿时清脆的一声弦音在殿中响了起来。
夜色沉沉,宫殿深深,月光从颤动的琵琶弦上流淌而出,随着宛转的弦音浸透了整座大殿。璆琅看到一只又一只的银蝶从那月光中争相飞出,围绕着两人翩然舞动。
某一瞬间,重重帷幔的深殿消失不见,身下涌动的月色化作荡漾的海面,四周的殿墙织成黑蓝如缎的天幕,翻飞的银蝶聚在一起,凝为天边一轮银盘般的明月。
两人置身于一片波光粼粼的瀚海中央,倒映在水中的圆月托起他们的身躯,清清泠泠的琵琶声拨弄着翻涌的波浪,银白色的月光被揉碎在千万叠潮水之间。
沉静的黑夜与柔和的光芒洒在二人身上,如同为他们披上了一层轻纱般的罩袍,恍惚间,他们也与这海中月融为了一体。
忽然,海面泛起层层波涛,身下明月悄悄从水中升起,化成一只小舟,载着二人顺着重新流动起来的月色向着某处而去,不知何时起,一望无垠的海水逐渐收束成一条宽阔的江流,两旁的广袤黑天也被层层叠叠的山峰取代。
层峦叠嶂像是一头头蛰伏在在夜色中的巨兽,静静栖眠在不息川流的两岸,江水滔滔,拥着头顶那轮明月与江上一叶轻舟慢慢前行。
琵琶声回荡在两岸群山之间,显得空灵寂寥,就连琴弦颤动的回响也仿佛被无限放大,一声声叩击在人的心弦之上。
江风浩荡,吹起袍袖翩翩,青山倒悬,月涌江流,仿佛天上人间。
又闻四弦一扫,声如裂帛,江心明月骤然破碎,散成无数银蝶漫天飞舞,如同群星低垂,而江上涛声逝去,乱风吹过群山,山影缭乱化作树影婆娑,两人身影落在一片竹林之中。
弦音切切,绿竹猗猗,风雨潇潇。
琵琶声卷着雨水沾湿衣袖,纷纷竹叶抚过琴弦,又被林间风吹落飞入檐下雨。
而嘈嘈弦声随瑟瑟风雨愈发急促,仿佛是雨滴化作大珠小珠倾倒而出散落玉盘,一时间琵琶声、风声、雨声、穿林打叶声混杂在一起,一同在竹林中不断回响、聚集、回响、聚集……最终聚成一道震雷般的声响轰然炸开!
“啪!”
大殿之内,琵琶弦骤然断裂,与此同时凤王从座位上暴起,从身后抽出一把长剑赫然向前刺去!
“当啷——”
却见璆琅手中“金玉同质”瞬间出鞘,挡住了凤王的一击。
锋刃相抵,璆琅蓦地抬眼,眸中寒光比剑光还要冷上几分,凤王见状勾唇一笑,猛地旋身转剑,继续朝对方攻去。
断了弦的琵琶被扔在一旁,而那忽远忽近急促紧密的琵琶声却依然回响在殿中,如同逼命的音符,围绕着交手的两人,催促着两人的步伐。
“铛!铛!铛!”
宝剑相击之声合着铮铮的琵琶声,飞溅的金光划破寂静的夜色。
“踏踏踏!”
追逐的脚步踏碎满室月光,交错的刀光剑影揭开粉饰的太平与旖旎。
“唰——唰唰——”
两人衣袖缠绕又一触即分,招式变换间一时不相上下呼吸交融,一时针锋相对直取命门。
但见凤王攻势如风连番进逼,一边璆琅左右格挡未见慌乱,凤王飞身劈砍,璆琅侧身卸力,剑锋便停在璆琅耳侧,他抬起眼来,正好看见凤王嘴边始终未变的笑意。
“哈哈哈哈哈!璆琅!”凤王抽身再攻,眼中映出璆琅剑身的银光,愈发笑得愉悦起来,他开口道,“他们都说孤疯了,就连你的主子也认为你死了,天下间无人识得璆琅的真面目,那你究竟是谁?”
璆琅不语,只是攻势愈发强硬起来,凤王一边接招,一边继续道:“你知道么?孤最讨厌事情脱出孤的掌控……”
他抬刀抵住璆琅刺来的一剑,唇角微弯:“所以,孤要杀了你。”
凤王说着甩开璆琅的剑提剑横扫,眼中射|出奇异的光芒:“你活着,你是虚无缥缈的传说,无人识得的隐者;可你若死了,你便是孤盖棺定论的公子镶钰,是几度刺杀孤的刺客璆琅,是永远与孤纠缠的鬼魂——倘若你真的能化成鬼魂的话。”
璆琅横剑在身前,闻言却挑了挑眉,终于开口回道:“多谢大王好意,只是不巧,我也有与大王相同的打算。”
琵琶声登时冷涩凝绝,无数思绪随之蔓延开来。
凤王先是一顿,随即望进对方那双始终冰冷的双眸之中,其中仿佛有躁动的火焰就要突破表面的寒冰,将两人一同灼烧殆尽。
他随手擦了擦唇边血迹,愉快地笑了起来:“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语音未落,但见两人同时朝对方出招,手中锋芒直取脆弱之处。
乍然弦响惊动殿中烛光,弦音铿锵如金铁交击,决绝如玉石坠地,恍惚间山呼海啸天崩地裂,又骤然万籁俱寂万物无声。
剑锋割破黑袍,剑尖挑起玉冠,利刃舔舐伤口,鲜血溅上纱幔。
乌发散开,衣袍翻飞,两双眼睛在黑夜中亮起对视,他们如野兽般缠斗撕咬,忘记了身份缘由,只剩下交缠的本能,在身体上留下彼此的痕迹,再分开畅快淋漓地喘息,再不顾一切地扑向对方。
战吧,战吧,就算是一场由阴谋与诡计为开端的相遇,也只能由你我亲自写下结局。
战吧,战吧,即使身陷重重悬局、层层诡阵,即使这世界本没有你我,任谁也不能阻止这份注定的纠缠。
战吧,战吧,不为生,不为死,不为胜,不为败,不为情,不为仇,只为疯狂的、彻底的占有。
璆琅提剑在手,额前垂下的碎发遮住了他的眼神,他眸中燃起的火焰包裹住那个抽刀朝自己奔来、浑身浴血的身影。
那一瞬间,两人落在对方身上的目光是相同的疯狂。
“扑哧。”
心口处传来剧烈的疼痛,眼前一阵模糊,凤王咳出一口血来,努力勾了勾嘴角,正要开口时却见面前人颓然向后倒去。
他脚下踉跄几下,握着刀的手倏然失力,歪斜的身子就这样扑着对方倒在了地上。
凤王抬手撑着自己,眨了眨双眼,这才顺着身下人黑袍上的血污看到了贯穿对方心口的长剑。
他不由得轻笑了一声,顿时大口的血不由自主地从嘴角涌了出来,凤王这才注意到自己胸口莫名的凉意,他低下头去,只见璆琅的左手抓着一只无比熟悉的匕首,刀尖正没入了自己前胸。
凤王先是一愣,随即感到一阵从后背升起的寒冷,他把这归于一种无法言说的背叛之感,凤王呵呵冷笑起来,却是向前膝行几步,将璆琅上半身扶起,拥进了自己怀里。
“呵呵……璆琅,你终于……只属于孤了……”
他一动,璆琅的手便带着匕首从他胸口抽了出来,凤王微微一怔,却见对方放下另一只手中的长剑,抬起沾满血迹的手在自己心口处轻轻点了一下,随即淡淡笑了起来。
璆琅将那只手伸到凤王面前,又拿沾着血的指尖点了点凤王薄薄的唇瓣,忽而使劲抬起上半身,凑到凤王耳畔,沉声笑道:“竹栖砚……我剖开你的胸口看过了……你的心……也是温热的呢……”
他说完,整个身子擦着凤王僵住的身体无力地滑下,就这样彻底失去了呼吸。
凤王在原地怔愣许久,仿佛还在等着对方说些什么,直到整座大殿内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之声,他才缓缓抬起沾了对方鲜血的手,放在唇边舔了一下,接着仿佛自言自语一般答道:
“是么?可是你的血,却是苦涩的。”
语罢,却见凤王俯身,将璆琅的身体翻过来平放在地上,接着低下头趴在对方耳边悄声道:“璆琅,你被孤骗啦,其实孤早就计划好要在今日杀你了。”
他等了片刻,见无人回答,便兀自站起身子,朝殿内尚且完好的床榻边走去,不一会儿便拿着一个小漆盒走了回来。
一片空荡荡中,那哀转喑哑的琵琶声还在响着,仿佛有谁在无声地注视着这一切,凤王在璆琅身边坐下,将漆盒放在一旁打开,只见那里面赫然是摆放整齐的一排排瓶瓶罐罐。
凤王从中拿出一块帕子,在其中一个罐子中沾了粉,在璆琅布满血污的脸上细细擦拭起来,一边勾着嘴角道:“璆琅,孤为你化了那么多次伪装,你觉得哪一次最好呢?”
没有应答,于是凤王自顾自地往下道:“不论你觉得是哪一次,孤觉得,这一次定是最好的。”
琵琶声在殿内絮絮低语,凤王有条不紊地动作着,今日擦粉的过程似乎并不顺利,总有不知从哪里来的水滴落在璆琅脸上,将擦好的粉打湿,好在凤王有足够的耐心。
擦完粉后,凤王又从盒中拿出笔,蘸上颜料开始在璆琅脸上仔细描摹。
弦音低沉,凤王的动作亦不紧不慢,直到“铮铮”两声一曲终了,凤王放下手中墨笔,便见原本璆琅的脸上,赫然变成了凤王自己的容貌!
凤王伸指拈起璆琅下巴,左右端详了一阵,复又笑道:“果真还是璆琅自己的脸最好看。”
他接着用盒中工具修饰了一番璆琅脸型,最后为对方换上了自己身上的衣服,并调整了对方的伤口。
准备好一切之后,凤王又如从前一般将头搁在璆琅胸口,而后仰起头来盯着对方下颌,喃喃自语道:“你放心,璆琅,孤会让所有人都记住你。”
“记住你……是孤的……”
他说着直起身来,换上早已准备好的侍卫的衣服,又为自己也做了伪装,在身上新添了些伤痕,让它们与不久前的伤口混在一起。
等到他将殿内全都布置过一遍后,凤王便将璆琅摆在一片凌乱之间,藏起“金玉同质”剑。
做完这一切,他又回到璆琅身边,抱起那把断了弦的琵琶弹奏起来。
直到长夜退去,凤王这才装作惊慌失措的模样跑出大殿,大声喊道:“不好了!大王、大王遇刺了!”
***
燕王拍案而起,震惊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来人伏地颤巍巍道:“千真万确!安插|在凤王身边的细作说凤王真的死了!”
燕王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怪异无比,有兴奋,有嘲弄,有愤恨,还有懊悔,最后变成了怀疑。
他看向来人:“他是怎么死的,前因后果再给本王说得详细些。”
“是、是……”那回话的人声音也有些激动与颤抖,“听闻凤王是被天下第一刺客璆琅所杀,这璆琅向来是个只存在于传闻中的人物,不曾想能够被三王与天子合力请出,将凤王毙命于寝殿之内。”
“璆琅?为何断定是他?三王与天子合力请出又是为何?”
“天子崩后,王都之内开始流传出一份血书,上面正是天子与扈王、景王、辰王合谋,亲写血书请璆琅出山刺杀凤王的内容,而凤王的侍从亦在其下榻的馆舍周围发现了沾血的‘金玉同质’剑,正与凤王伤口对应,想来是因为那凤王武艺高强,故璆琅虽为天下第一刺客,却仍旧与凤王两败俱伤,一死一失踪……”
燕王来回踱着步子,口中只不停喃喃道:“凤王死了……他就这么死了?他真的会就这么死了?”
他还等着将其亲自活捉,让对方眼睁睁看着凤国灭亡,将对方千刀万剐,以报积年之仇,凤王怎么能就这么死了?!
忽然间,燕王停下脚步,偏过头来冷冷盯着殿外某处,他知道那里放着一个焦黑的巨鼎——那是他为燕都会盟专门铸造的,只待称霸天下便置于燕都供天下诸侯瞻拜,谁知却被凤王一把火毁于一旦!
他将仅剩的这口鼎留了下来,以提醒自己时刻不忘报仇雪恨,如今——对方却先死了?
不……不可能,那可是一只狡猾至极的冷血狐狸,怎么会死得这么轻易——
“再去查!本王要你们亲眼看到凤王的尸体,亲手验证是凤王本人。”
“可是,数日前,凤国留在王都内的车队已经起驾,载着凤王棺椁向凤都而去了……”
燕王背对着众人,眯起眼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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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之上,一行车队正在缓缓前进着,队伍中人皆身披缟素,而在车队中央,赫然是一具黑沉沉的棺椁。
一眼望过去,只见这一行人皆是疲惫不堪,有些人甚至衣衫狼狈,身上有不少伤,若是从前留意过,就能发现队伍中的人数比来时少了许多。
原因无他,这一队为了护送凤王的棺椁顺利返回凤都,已在沿途遭遇了不下十次劫杀,全凭着凤王侍卫英勇善战忠心耿耿,才能走到这里。
官道旁的一处半山上,一群黑衣人正埋伏在此,领头人将目光投向那个骑马走在凤王棺椁左后方的青年。
——此人便该是凤王侍卫的首领了,各国诸侯们总会养些死士侍卫,以备危急之需,凤王这队侍卫在从前针对凤王的几次刺杀、包括那次公子野谋反时都发挥了作用。
这次凤王被刺杀时,据说这侍卫首领也忠心护主,受了不少伤,可惜最后还是没能将凤王救下。
黑衣人领头令手下弯弓搭箭,全员屏息等待,待到拉着棺椁的车马距离他们最近时,他果断将手一挥,身边人顿时数箭齐发。
队伍里的车马应声翻倒了好几个,却见那侍卫首领一把抽出佩剑,令众人不得慌乱,护住凤王棺椁。黑衣人领头见状,立马引着手下众人向车队包抄而去。
“杀——”两队人马混战在了一起,几个人趁机要去抢凤王棺椁,却被一人一马一剑挑飞,领头定睛去看,正是那侍卫首领将凤王棺椁紧紧护在身旁。
黑衣人朝手下示意,几人连忙摆开阵势,将那人与棺椁围住,而后一齐上前攻去。
但见那人驾马提剑,左冲右挡,竟丝毫不落下风。
黑衣领头见状眉头轻皱,又向手下示意改换阵形,接着上前提剑压制住对方,趁对方抬剑相抗,周围几人亦拿着各自兵器向对方攻去。
那人本想抽身抵挡,不想胸口处伤口突然崩裂,令他动作一滞,便是这片刻之机,周围一众兵器尽皆刺进了他身上的盔甲中,侍卫首领闷哼一声,口中溢出几道鲜血。
黑衣领头看他仍旧不肯卸力,忍不住开口道:“阁下这又是何必,凤王生前作恶多端祸乱天下,这才招致多番刺杀天下共诛,死后还遭遇数度劫杀,足见其不得人心至此,你又何必为这样的人送命?”
侍卫首领眼中冷光一闪,却是手上使力,咬牙硬生生隔开了他的压制,接着旋身一扫打开周边几人的包围,提剑从马上跃起,抬腿将一个试图悄悄登上棺椁的黑衣人踹了下去。
黑衣领头见自己的计谋被识破,索性带着众人朝着棺椁一拥而上,争先恐后地向棺椁顶端爬去。
他们来势汹汹,侍卫首领又受了重伤,数番纠缠之下,终究顶不住有几人爬到了棺盖上。
侍卫首领低喝一声一跃而起,轻巧落在棺盖上,见有人试图割断将棺椁系在车上的绳索,他眼神一凛,抬剑将人一挑,扔到了车下。
一众人就此在棺椁上交起手来,侍卫首领一身是血,反倒愈战愈勇,一时气势无匹。黑衣领头一边命人抵挡,一边趁其招架之时连忙又割断了几道绳索。
“咴——”
忽然听见一道马的惨叫声,竟是有人趁乱砍翻了拉着棺椁的马匹,马车一时不稳朝一旁歪了过去,车上棺椁眼看就要跟着栽下——
就见那侍卫首领挥开众人攻击,飞身至马车一侧重重地踹了一脚,令马车重新恢复了平衡,接着抬手轻轻推回棺椁将其扶正,而后他又跑到前方跃起,旋身落到仅剩的那匹马背上,拉紧缰绳勉力控制着方向,让马车最终稳稳停了下来。
可就是这转眼之间,黑衣人们又割断了几道绳索,侍卫首领见状,回身跃上棺椁,一人一剑转眼间挑翻砍伤数人,惨叫声回响在四周,鲜血将棺椁上的白缟染成了暗红色。
眼见侍卫首领疯了一般杀红了眼,黑衣领头心觉抢夺棺椁几无可能,眼神一转计策再变,但见他指引着几人一边牵制侍卫首领,一边悄悄朝棺盖与棺身结合处着力,只听“喀拉”一声,却是棺盖向一侧移了开来,露出了一道缝隙。
领头大喜,继续用力推开棺盖,这时却觉腹部一凉,一只锋利剑刃直接穿透而出,他蓦地吐出一口血来,手上推力却未敢有停歇,周围人见状忙涌上前来,将肉身作为盾牌,以同归于尽之势合力把已是遍体鳞伤的侍卫首领撞下了马车。
与此同时,只听“轰隆”一道巨响,棺盖被彻底打开,露出了棺椁中静静躺着的人。
凤王身着华服,面容平静,被妥善保存的冰冷尸体就这样展现在众人面前,在他身旁,还放着一把被鲜血浸染的断弦琵琶。
黑衣领头没心思去细究这琵琶的来源,他指挥着一人去检查凤王脸周,对方在凤王僵硬的皮肤上摸索片刻,朝他回道:“头儿,并无易容的痕迹!”
黑衣领头心中一凛,接着朝对方道:“再看!凤王肩膀上有一个鸾鸟纹身。”
对方连忙掀开尸体衣领,一道被血染得暗红的鸾鸟赫然栖在肩头,仿佛正在啼血哭泣。
众人又惊又疑,黑衣领头犹不放心:“纹身也不是不能伪造……你看那鸾鸟头部是否有一处被利器贯穿的旧伤?”
手下在那处观察片刻,抬头朝他道:“头儿,尸体上有的,看起来有些时——小心!”
领头正在全神贯注于如何检查凤王尸身,听到声音时愣愣抬头,却见自己的手下不管不顾地朝自己身后扑去,他连忙回身,只见那侍卫首领浑身浴血、神色狠厉,手中长剑一把将自己手下斩成了两段。
黑衣领头慌忙起身退后,动作间迅速瞥了一眼棺中人,果然如手下所说一般,鸾鸟纹身,肩头贯穿旧伤,他心中升起一丝不可思议:凤王竟真的死了!
下一刻,斜地里飞来一脚踢在他头上,将他一把从棺椁上踹到了不远处一棵枯树上。
身体从树干上无力地滑下,领头却不敢怠慢,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时,这才发现交战双方竟然只剩自己和那侍卫首领了。
他嘴唇一抖,就见对方提着剑朝自己飞身而来,眼中冒着的怒火几乎化为了实质。
黑衣领头无端想道:不就是扒了一下你主子的衣服么?这么生气作甚么?又不是扒的你夫……
他没能想完,眼前便又是一阵天旋地转,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是自己又被踹飞了。
不行……黑衣领头摔在地上,又挣扎着站起,他还得回去复命……
他不敢再看面前盛怒而来的人,咬紧牙关拼着最后一口气,转身消失在山林间。
看着对方狼狈逃窜的身影,侍卫首领没再急着追赶,而是转回身子,提着剑一瘸一拐地走回了棺椁旁。
他取出一块手帕将自己沾血的手细细擦干净,这才将手伸进棺中,替躺着的人重新整理衣冠,手指抚过那鸾鸟纹身时,他的指尖无意识地颤抖着。
最后,他的手指在对方梳得齐整的头发上停下,首领将头靠在棺身上,望着对方紧闭的双眼喃喃道:“你看呐……璆琅,他们都看见你了,你会代替孤葬在王陵……这天下所有人,都会记住你。”
他说着轻轻闭上疲惫的双眼,愉快地笑了起来。
他却没能看到,在他自言自语之时,一只银色的蝴蝶静悄悄地从棺中人的肩头破体而出。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凤都王宫内,最后一朵“一梦南柯”的花瓣,终于无声落下。
第178章 晓梦之蝶(终)
十九年秋,天子崩。
两个月后,凤王的尸身被侍卫首领护送回凤都,只是凤国之内波云诡谲,加上凤王生前作为放肆狂妄,又有鬼魂报复之说,举国上下竟无太多悲痛之景。
反倒是大祭司意外身殒,百姓皆在祭司台前长跪痛哭,以为大祭司因触怒凤王而被赐死,故而虔诚祈求鬼神原谅国君不敬之举,护佑凤国安宁。
王棺在宫中停留七日,而后由百官同祭,送入王陵。
那一日,凤都之中,白幡飘摇,一片凄风苦雨。
凤王死后不久,辰国传来消息,辰王亦薨,凤国与辰国的交战告一段落,魏将军遂班师回朝。
然而众人却不知,一场剧变才刚刚开始。
十日后,前线急书来报,魏将军在回国途中遭遇燕国与景国突袭,陷入围困,生死未卜。
原本朝中因新王未立而人心惶惶,一听这个消息立马方寸大乱,各党为着自身利益明争暗斗,每日上朝时,殿内的官员人数总会变少一些,剩下的人更是为身家性命站队归顺,有眼的便暂留喘息之机,无珠的就都做了城门上的亡魂。
半月后,一场商议新王即位人选的朝会上,终于有人开了口:“凤王荒唐无道,不得人心,又不曾留下子嗣,而众远亲更无人可堪大任。臣以为,如今我凤国外有敌国虎视眈眈,内有朝纲百废待兴,当务之急,应推举一位熟悉国务朝政的能人暂摄王权。”
此话一出,立时有不少人附和,而站在王位下不过几步的付相国揣着袖子,老神在在地反问道:“那么依几位之见,该选谁来暂领朝政啊?”
当即有人跪地,朝他深深拜道:“臣请相国大人代领国事,以不负先王重望。”
大殿中顿时“哗啦啦”跪倒了一大片,皆俯身拜道:“臣等请相国大人救凤国于水火!”
付相转过身来,只见偌大的宫殿之内,仅剩自己面前的朱右丞与左大夫还直愣愣地站着。
他扬眉一笑,寒声问道:“不知二位有何高见?”
殿内静了半晌,接着只听“扑通”一声,却是朱右丞膝盖一软,跌坐在地,抬头看向他颤声道:“你……你……早有预谋……”
付相不置可否,只又问一遍:“那么朱大人还有什么意见么?”
朱右丞抖着嘴张了又闭,最后颓然俯身,将头磕在地上,长叹一声道:“老、老臣……拜见大王……”
身后众人齐声道:“臣拜见大王!”
付相又转身去看另一边,见左大夫仍是直挺挺地站着,面上带着难以置信,看到群臣作态后终于反应过来,却反而瞪圆了一双怒眼,指着他高声斥道:“荒谬!王上尸骨未寒,将军在前线苦战,你……你竟敢堂而皇之夺权篡位!你、你不怕遭天谴么?”
“天谴?”付相冷笑一声,像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我不过是顺应天意与人心,真正遭天谴的人,早就躺在王陵里了。”
说话间,他一步步朝王位上走去,转身缓缓坐了下来,看着阶下归顺的群臣,朗声笑道:“呵呵呵呵呵……一切不过是他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左大夫,你的忠心给了那等人,还真是可悲。”
左大夫气得胡须发抖:“休得对先王无礼!”
付相幽幽看着他:“这么说,你是不肯服我了?”
左大夫冷哼道:“奸佞之徒,我不屑与之为伍!恕不奉陪!”说着转身一拂袖,径直朝殿外走去。
付相在他身后猛地起身:“左大夫!为何如此顽固不化?我看先王往日也并未对你青眼相待,如今他死了,天下人皆大欢喜,你这么做只是徒增笑柄——难道还能指望那躺在王陵里的人赞你一句‘忠臣’么?”
“哦?原来两位是这么想的?”
这时一句话突然在殿门处响起,那熟悉的声音里包含的戏谑与寒凉之意,令殿中每一个人都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左大夫愣愣地看向门口那道逆光立着的身影,张着嘴颤声道:“王……王上……?”
来人随他话语缓步走进殿内,玄色衣摆曳地而行,发出“沙沙”的轻响,凤王不慌不忙地扫视了一番殿内情形,随即勾唇笑道:“呦,众位爱卿居然知晓孤王今日要来上朝,早早就准备着行大礼了,也罢,孤自然也不愿拂了诸位的好意,众卿就好好在地上跪着吧。”
这一番话落下,原先尚且怀疑的人也不由得信了几分,只是更多的疑惑涌上心头:凤王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
“……凤王?”玉阶上,付相呆愣在王座前,不可置信道,“你、你不是死了么?”
说着他神色一变,厉声怒喝道:“大胆鼠辈,休得装神弄鬼!你究竟是谁?!”
身着冕服的青年停在殿前,一脸轻松地望向他,轻笑道:“数日不见,付卿的眼神这么不好了?”
他说着露出伤心的表情:“难得孤王与你共事数年,还以为好歹算一桩君臣佳话,谁知卿不仅将孤王的朝堂搞得乱七八糟,如今竟连孤也不认识了。”
说话间,他又往前迈了一步,付相见状,竟下意识地往后退去,谁知腿碰到王座,反倒跌坐在座位上,他定定地盯着青年的脸,像是要从中找出一丝半缕的违和之处,一边口中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他们确认过的,凤王已经死了!”
“你究竟是谁?”他歇斯底里地咆哮道,“你别过来——来人!来人!”
顿时有归顺于付相的宫卫披坚执锐冲上前来,欲将来人围住。
凤王脚步一顿,作苦恼状:“付卿这还是不肯服孤王了?唉,也罢,孤王还是快些自证清白罢,不然让众卿真当作孤是假扮的凤王而将孤杀了,传出去后岂非为天下人徒增笑柄?”
这话戳中了付相的心思,他刹那间噤了声,,一众宫卫慑于王威,也不由得慢了脚步。
便见凤王轻轻蹲下|身,随手掐住一个臣子的下颌令其抬起头来与自己对视:“哦,陈爱卿,你向来博闻强记巧舌如簧,快来替孤向付卿证明一下,孤王就是孤王。”
那人正是最先附和请付相摄政之人,闻言立刻在青年掌中抖成了筛子,哆嗦着回道:“王……王上,臣……臣……”
凤王嗤笑一声,“啪”地将他一把甩在地上,接着复又站起身来,在一群伏地之人之间慢慢踱起步来。
众人一时噤若寒蝉,大殿之内弥漫着一股窒息的气氛,趴在地上的人不敢抬头更不敢有丝毫动作,只能在内心默默祈求下一个不要轮到自己。
“啊!”忽闻一道惊叫声在殿中响起,原来是凤王又扯起一个人的后领,将那张战战兢兢的脸扳到自己面前,仔细一瞧,是最开始提出摄政建议的那位大臣,他“扑哧”一声笑出声来:“曹卿,听闻朝堂之中除付相之外无人堪当大任,不知卿有何高见啊?”
他见对方脸色僵硬,心觉好笑,忍不住抬手拍了拍对方冰凉的脸:“嗯?曹卿方才慷慨陈词很是激昂,怎么现下不说话了?”
却见那人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一般浑身一颤,接着惨叫一声:“鬼啊——”然后两眼一翻撅了过去。
凤王轻啧一声,嫌弃般地将人丢在一旁,拂袖轻飘飘地站起,转头望向别处。
不过一会儿时间,凤王又如点豆子一般随手捉起几个人,他们不是被吓得半个字也说不出来,便是只会涕泪横流地请凤王饶命,更有甚者,被骇得直接失了禁。
直到他戏弄似地又抬起一个大臣的头,信口问道:“罗卿,孤记得不久前你还说要忠心跟随孤王,怎么这么快就成为付相的拥趸了?”
那人先是面色一僵,瞪着凤王嘴边促狭的笑意,忽然间眼中狠光一闪,大声喝道:“阴险狠毒狂妄失德之徒,本就不配为王!”
说着突然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径直向靠近自己的凤王胸口刺去。
眼见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一旁的付相也以眼色示意众宫卫上前将凤王包围,大殿之中顿时混乱了起来。
这时却先听到一声不似寻常的痛呼响起,殿内立马安静了一瞬,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意图行刺的大臣脸着地被凤王按在地上,拿着刀的那只手以一个扭曲的角度弯折着,凤王用膝盖死死压着他,慢悠悠地将那只手一拽——
又是一道惨叫声响起后,凤王略显无趣地撇了撇嘴角,索性放下对方软绵绵的整条胳膊,将匕首握在手里站起了身,那大臣还想挣扎着起身,被他抬腿一把踩在脚下。
凤王转过身来,手中把玩着匕首,面对着一众宫卫,勾起嘴角笑道:“侍卫何在?”
殿门口迅速冲进来一队人马,正是上次侍卫首领回到凤都后召集的凤王侍卫,他们训练有素,一边与乱了阵脚的宫卫交起手来,一边向意图反抗或逃跑的大臣围去。
而凤王则从乱作一团的人群中缓步穿过,好整以暇地停在了付相面前,愉快开口问道:“付卿,孤王这个位子坐得可还舒服?”
见此情形,付相才明白过来自己早中了对方之计,哪里还不知今日败局已定,他反倒稍稍镇定下来,反问道:“大王扮作侍卫回到凤都,可是为了借此避开天子崩后诸侯故意针对王上的打算?”
凤王未置可否,于是付相又喃喃道:“那么……王棺之中的那人又是谁?王上是如何骗过天下人的?”
凤王唇边笑意未变,却也并未直接回答,只对面前人道:“付卿现下又不认为孤王是鬼魂了?”
付相听罢,面上顿时精彩纷呈,过了片刻他才艰难开口道:“王上早知道我与大祭司勾结?王上一开始就知道我会反?”
“付卿果然是聪明人,”凤王笑了笑,接着又装模做样地叹了口气,惋惜道,“不仅如此,孤还知道从前针对孤的几次刺杀,也都有你的参与,付卿,你骗得孤王好苦啊。”
付相惨笑道:“一切不过皆在王上的掌握之中,愚昧自大、被蒙在鼓里的是我才对……”
他好歹也是当世难得一见的奇才,却还是输得这样彻底,付相心中激荡,最后深吸一口气道:“王上……不问我为何要反么?”
凤王看他一眼:“卿该问孤有没有兴趣听啊。”
付相咬了咬牙,死死盯着凤王面上的笑意,眼中升起无限的愤恨之情,索性一字一顿道:“……我本姓乌。”
“原来如此,”凤王脸上竟然并无太多意外之色,只是道,“当年先王没有对乌家赶尽杀绝,也符合他的软弱无能。”
付相看着他无所谓的神色,忽然一种没由来的怒火蔓延至全身,他猛地扑上前去拽住凤王衣领,高声吼道:“当年王上使毒计搅得我家破人亡流离失所,我忍辱负重苟延残喘这么多年就为了报仇雪恨,如今王上又用险招使我复仇大业功亏一篑……为什么?凭什么输的是我?”
“你问孤为什么?”凤王歪着头想了想,随即看着他笑道,“既然决定要与孤王对局,自然要做好满盘皆输的觉悟啊。”
凤王眼中的戏谑之意如同一支冷剑刺进付相心中,他脸色涨得通红,恨声道:“是了……这对我来说,是改名换姓拼尽一切的复仇,对大王来说,却不过只是用来消遣的又一场棋局——与大王共事多年,我怎能不明白……这天下对你来说,也不过是一场游戏!”
他说着颓然松开了抓着凤王衣领的手,退后几步,忽然又露出一抹奇异的笑容:“只是凤王……这一局我虽然输了,但你也没赢!”
“你何不转过身去看一看——你的朝堂分崩离析,你的百姓人心溃散,你的国家群狼环伺……凤王!你的天下之局,就要败了!哈哈哈哈哈——”
就见付相仰天狂笑,形容疯癫,紧接着倏然止住声音用一双通红的眼深深看了凤王一眼,而后转身一头朝着大殿上的柱子撞去。
***
一片黑暗的陵墓中,忽然亮起一点银光,原本封死的棺盖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缓缓推开。
棺椁之中,玉苍鸾猛地坐起身来。
他先是伸手扶了扶刺痛的太阳穴,然后摸向自己胸口——那里完好无缺,并无任何伤口。
玉苍鸾低下头看去,这才发现自己现在是魂魄状态,而属于“璆琅”的躯壳仍旧安安稳稳地躺在棺中。
正在这时,一道冷淡的声音在他耳边突兀响起:“你醒了?”
玉苍鸾扭头朝声音来处望去,而后寒声开口道:“果然是你——吟柯君。”
聆抒怀亦是只维持着魂魄的透明状态,闻言立即抿起嘴唇,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就见玉苍鸾径直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继续道:“‘一梦南柯’是你搞的鬼。”
他的语气甚是笃定,聆抒怀没打算一直隐瞒,索性直言道:“是。”
玉苍鸾于是盯着对方问道:“若非我破了阵,是否就要被你永远困在这里,直到身魂俱灭了?”
聆抒怀与他对视半晌,忽地冷笑道:“对,你说的没错,只是我没想到这个世界竟然还有一个阵法,也没想到你竟然能够破开阵法。”
“还有一个阵?”玉苍鸾皱起眉头,“那个大祭司说的是真的……”
“不错,”聆抒怀转过身去,在旁边踱起步来,一边缓缓道,“我一开始同你说过吧,你的……唔,同伴,他本就不属于我们的世界,又被秘法强行从容纳他的躯体中剥离了魂魄,驱逐到两个世界的夹缝中徘徊。”
“我承认我一开始说要帮你,其实是想将你和他一起留在这个他原本所在的世界,让你们自生自灭,只是没想到,这个世界里一开始便存在着一个阵法——还是来自于我们那个世界的一种仙法,它的作用正好与我的‘一梦南柯’之术相反。”
玉苍鸾打断他:“你说要将我留在他原本所在的世界,可是我所经历的应该是他的过去。”
聆抒怀点点头,转过身来看向他:“说来也与你自身有关,我的法术只是穿越两个世界,而你身上似乎带着一股回溯时间的灵力,将你带往了他的过去,同时又因为那个阵法的吸引,最终让你来到了这里,也导致了我的术法与这里本来存在的阵法相融,相互影响。”
玉苍鸾想起了小怪和年晷秘境,看来那股回溯时间的灵力是从此而来,只是他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既然是过去,那么这时竹栖砚应该还没有被带到我们的世界,也就是说,这个阵法是更早之前就布置好的,对方的目标一直是他?”
他想到“应不绝”这个名字,倘若这就是大祭司的真实身份的话,那么此人与七杀盟盟主会是同一人么?毕竟当初驱逐竹栖砚魂魄的,应当就是七杀盟盟主。
如此说来,竹栖砚的穿越并非偶然,而是一个针对于他的局,只是如今自己来到这里,已经对这个世界产生了影响,那么是否会改变对于现在的凤王来说属于“未来”的穿越的结果?
聆抒怀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接着开口道:“对于穿越而来的你我而言,你在这个世界的所有行为,改变的是他的‘过去’,可对于这个世界的他而言,你所改变的是他的‘未来’。”
“同样,对于这个世界的现在而言,‘应不绝’的阵法还没有成功,可是对于我们世界的时间线来说,竹栖砚的穿越已经是必然会发生的事了。”
玉苍鸾思索着问道:“应不绝要凤王死,然后才能令竹栖砚穿越,这也是他的阵法本来的目的,对么?”
见聆抒怀颔首,玉苍鸾又问:“为什么要这么复杂?是因为他没有办法直接杀死凤王么?”
“是,”聆抒怀道,“使用仙法打开异世通道,布下阵法引渡异世的魂魄,本来就是禁忌之术,他作为布阵者,在这个世界会受到许多法则的限制,故而这个阵法也只能起到冥冥之中的引导作用,却不能直接取得凤王的性命。”
玉苍鸾喃喃道:“但是他却想方设法要引导璆琅杀掉凤王——为什么?璆琅是本来就属于这个世界的人么?”
聆抒怀却打断他:“不,璆琅就是玉苍鸾,他就是你。”
玉苍鸾怔然,就听聆抒怀继续道:“我说过,我的术法带你来到这里,又与应不绝的阵法相互影响,结果便是改变了这个世界原本的一些定数。从你来到这一刻起,璆琅的传说、镶钰的使命才成为了这个世界自然而然的一部分,而你因此成为阵法的关键,你的行为,也同时影响着应不绝的阵法,所以他才想要促成你杀掉凤王。”
“而我的目的很简单,‘一梦南柯’只是为了不让你想起你是你,为了让你彻底以璆琅的身份融入这个世界,离开凤王也好,与他纠缠也罢,就这样彻底沉浸在这个美梦之中,直到消亡。”
“可惜,你的选择却出乎我们两人的预料,你既没有直接杀掉凤王完成应不绝的阵法,也没有沉溺在‘一梦南柯’之中,而是选择以死亡破除梦境——你成功了,你很不一般。”
聆抒怀说到这里,却见玉苍鸾突然看向自己,问道:“你方才说,我并没有完成应不绝的阵法,难道杀了他也无济于事么?”
“你也看到,他最后不是死了,而是消失了,那只是布阵之人留在这个世界的一副容器——就像棺中这一副躯壳一样,并非布阵之人本尊,自然无法借此破开阵法。”
聆抒怀淡淡道:“我之前说过,应不绝的阵法成功是必然之事。”
“所以凤王的死,是必然的,因为它即是过去的果,也是未来的因。”
见玉苍鸾沉默不语,他向对方走近几步,问道:“你想知道,你死之后他身上都发生了什么事么?”
不待玉苍鸾答话,聆抒怀已像上次一样直接并指点在对方眉心,引着玉苍鸾的魂魄离开了陵墓。
玉苍鸾眼前一闪,已来到了自己短暂停留过的这片纷争天下,一幕幕画面如跑马一般从他眼前掠过,勾勒出的却是另一个人的穷途末路。
聆抒怀不咸不淡的声音在他耳边响了起来:
“凤王用诈死之计钓出了以付相为首的朝堂内外的异心之人,凤国之内又是数月的腥风血雨。”
“只是这毕竟是一步险棋,诸侯国早就对凤国虎视眈眈,从前他在时能将众人压制甚至给予反击,他死了,诸侯的反扑只会更盛,他死而后生虽然不过一个月,却足以让各国整装出发,陈兵边境。”
“凤王知道这是一场豪赌,因为他手中尚有筹码,可惜这一次,他的运气不太好。”
“付相自尽不久,魏将军也意外死在前线,凤国同时失去一将一相,朝中又因先前的内斗和凤王的清洗去了大半的人,整个国家,已是风雨飘摇之际。”
“没了魏将军,凤国最后一道防线便就此失去,对付一个小国用不了多久,燕国的军队便打到了凤都。”
随着聆抒怀的娓娓道来,玉苍鸾眼前一闪,来到了属于凤国、属于凤王的最后一夜。
***
火不知道是从哪里烧起来的。
凤王从宫殿中慢慢走过,与一个个慌张奔逃的宫女寺人擦身而过。
他扭头看向对面一片凌乱的收藏架,红了眼的人们将他珍藏的刀扇、宝瓶、玉器哄抢一空,随手塞进随身的包袱里便急着夺路而逃,甚至连掉在地上脚边的珍珠琳琅也顾不上捡。
凤王来了兴致,索性在案边坐下,支颐看着这副荒唐有趣的画面,大多数宫人抢了东西就赶紧离开,只有少数几个在经过他时红着眼向他拜了拜,然后又被身边同伴拉扯着跑了出去。
“免礼罢。”凤王一身冕服,与往常并无二致,就这样信手挥袖赶走了要向他跪拜的人。
他的目光落在一个空荡荡的雕花木架上,不知在想什么,半晌他忽然起身,朝着一个试图逃跑的宫女勾了勾手指:“你,过来。”
宫女吓了一跳,战战兢兢地向他慢慢挪动着身体,凤王也不催促,只看着对方在自己面前伏下身来不停地打着哆嗦。
凤王勾起嘴角,伸手向那宫女抓去。
“啊——”宫女尖叫着跌坐在一旁,挡在眼前具有压迫感的身影却瞬间离开了头顶,她过了一会儿回过神来,这才发现凤王已经坐回了原地,只是手中多了一把琵琶。
宫女愣愣地摸了摸自己后背,意识到原本系在背后的琵琶不见了。
她瞪大双眼,就这样看着凤王熟练地转轴调弦,试了几声,而后那年轻的君王抬起头来看向她,笑一声道:“怎么?你是打算继续逃命,还是在这里听孤为你弹奏一曲?”
“孤王倒是不着急,你呢?”
宫女恍若初醒,连忙爬起身来朝他磕了个头,然后踉跄地跟在他人身后离开了宫殿。
凤王轻啧一声,却是抬手拨弦,旁若无人地弹奏起来。
风声猎猎,人影纷纷,火光照亮凤王嘴角始终含着的一抹笑意,待到一曲终了,四周人影早已散去,只有火焰吞噬一切的哔啵声回响在大殿中。
凤王抬手擦去嘴角的血丝,随意地开口道:“左大夫啊,他们都走了,你来这里作甚?孤王现在自身难保,可救不了你了。”
说话间,大片大片的鲜血从他口中涌出,左大夫见状连忙跪在地上,对他道:“请王上保重身体!臣……臣已备下车马,必誓死保护王上离开凤都,请王上跟着臣走罢!”
凤王擦血的动作一顿,看向地上两鬓斑白的人,奇道:“你倒真是个怪胎,孤看他们叛的叛、逃的逃,恨不得对孤避如蛇蝎,你怎还上赶着前来?”
他说着勾了勾嘴角:“左大夫,你不会当真是想让孤王赞你一句‘忠臣’罢?”
左大夫闻言只是不住顿首,声泪俱下道:“臣……是凤国之臣,是王上之臣!”
凤王的目光落在他头顶停留了许久,殿中一时静极了。
最后,青年淡声开口道:“好啊,既然你执意要做个糊涂的忠臣,那孤就成全你。”
“当啷”一声,是凤王起身将一把没被捡走的宝剑扔在了左大夫面前。
他看着左大夫浑身一颤,愉悦地笑起来:“左大夫放心,你若改了主意,孤王也不会怪你的。”
语罢,他越过仍旧跪在地上的人,怀抱琵琶向外走去。
“唰啦”身后传来一道利剑出鞘的声音,火势倏然间吞没了倒地的身影。
门外,凤王并未回头去看一眼倒塌的宫殿,只抬指重新拨响琴弦,一边缓缓迈步前行,一边噙着笑容唱道:
“半步蹉跎半步长,可怜青史未留行……”
忽然弦断音绝,却是凤王捂着心口又吐出一大片血来,他低头看着被瞬间染红的琵琶弦,终于惨淡笑起来:
“弦断人亡,鸾去音绝,为何独留彻心之痛,久久盘桓不消?”
“璆琅啊璆琅……你说的没错,纵你是幻是梦,唯有这份痛苦,是久是真!”
“啪”地一声,却是凤王摔琴于地,拂袖向着大殿扬长而去,仰首饮下了终结自己性命的毒酒。
***
天光大亮,凤都之中的大火还未完全熄灭。
城门上,一颗披头散发的头颅被高高吊起,城下已聚集了许多百姓和士兵,正对着露出的那张沾满血污的面容指指点点,有激动的人拿着石子、菜叶还有别的东西朝那头颅砸去。
不知有人说了什么,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与叫好声,接着越来越多的人拿起手边事物向空中高悬的头颅砸起来,口中还在不断愤怒咒骂着。
在人群之后的不远处,一道身着玄衣华服的身影静静伫立着,面色淡淡地看着这一切。
清风拂来,穿过他透明的身躯,吹向嘶鸣的战马、倒塌的宫墙和飘散的凤纹旌旗。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成王败寇,南柯一梦,阁下可愿意醒了?”
他转过身来,见面前摆着一张小案,案上放着一樽清酒,对面则坐着一个衣带飘飘的白发青年,仔细看去时,就见那人腰间还坠着一根碧色短笛。
青年见他向自己看来,便抬手将酒樽朝着他这边推了推,又问道:“一梦南柯,半晌贪欢,阁下可愿意醒了?”
耳边人们的议论之声似乎重新变大了起来:
“亡国之君!活该!”
“若非他一生暴虐嗜杀、心狠手辣、行事荒唐,怎会落到如此地步?”
“凤王搅得天下人都不得安宁……他是天下的罪人!”
“死得好……死得好!”
“燕王圣明!”
“……”
“……”
他盯着面前人看了半晌,忽然间潇洒一笑,抬手举起酒樽一饮而尽,而后挥袖掷杯于地,拍了拍衣袍站起身来。
“竹栖砚,”聆抒怀起身叫住他,问道,“你不后悔么?我可以再让你重来一次,你大可重新选择,也能留住你的璆琅……”
竹栖砚的目光却掠过他,停在一旁黑衣高马尾的熟悉身影上。
玉苍鸾定定看着他,向他伸出了手掌。
竹栖砚轻笑一声,抬手搭上玉苍鸾温热的手心,玉苍鸾立刻将他的手攥在自己手中。
在那瞬间,竹栖砚身上黑沉的王袍随风褪去,重新化成了青色的衣衫,头顶高冠被风卸去,飘逸的长发就这样在空中扬起。
玉苍鸾紧紧拉着他,一声不响地向前走去,而竹栖砚偏过头来,举起另一只手中的折扇,向聆抒怀掩唇笑道:
“我不后悔。”
***
“……所以,你穿越到他的世界,改变了他的过去,却也间接促成了应不绝阵法的完成,将他带回了这里。”
“放心,他只是暂时需要重新修复魂魄与肉体的融合,过不了多久就会醒来的。”
“你问我你没穿越之前他的世界是怎样的?不好意思,并没有那样的情况——不如这么说罢,某种程度上,正是你把他带到了这个世界,你改变了你们的过去和未来,这是因,也是果。”
“比起那个,我倒是有一件事想要问你——”
西极灵山中的小屋里,原本已经踏出门的聆抒怀停下脚步,开口问道:“当初你明明可以直接杀了凤王,这样既能完成应不绝的阵法,也能破除‘一梦南柯’,你为什么选择死在他手里?”
他说着回头,却见玉苍鸾坐在床边,将仍旧昏迷未醒的竹栖砚放在自己膝头,对方一头乌发如绸缎般散开,铺满了他膝头。
而玉苍鸾正不紧不慢地整理着对方散开的衣领,一点纹身从竹栖砚肩膀处露了出来,看形状好像是什么鸟兽的尾巴。
闻言,玉苍鸾穿进竹栖砚发间梳理的手指一顿,抬起头来看向聆抒怀,一双凤眼如同盛着两方幽潭。
“嘘,”二人对视片刻,玉苍鸾突然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向对面之人悄声道,“他要醒了。”
聆抒怀看着他嘴角那抹转瞬即逝的诡异笑容,不禁轻轻皱了皱眉。
虚空中,那从远方飘来的琵琶声还在回响着,飘渺的歌声如一场轻柔的梦:
“半步蹉跎半步长,
幸得青史留半行。
前尘荒唐前尘梦,
犹恐庄生不记蝶。”
第179章 故人之音(一)
窗外清风细雨,玉苍鸾盘腿坐在窗前,细细擦拭着手中的“紫电”剑。
他想起了迷失在另一个世界时,不断试图唤醒自己的那道身影,现在他明白了,那是他自己,又不是他自己。
因为对方手中所执的那把冰蓝色长剑,他从未见过——即使是从前父亲留给自己的佩剑,也不是那个模样。
聆抒怀说自己能够破开“一梦南柯”是他所未料到的,玉苍鸾知道这其中少不了那道一直在提醒自己的声音,只是倘若真如聆抒怀所说,自己的魂魄一直在“璆琅”身上,那么另一个“玉苍鸾”又来自哪里?
——还是说,这是“玉字十六诀”的功效?
想到这里,玉苍鸾忽然停下手中动作,抬眼朝床上望去,正与一道灼热的视线在半途中交会了。
竹栖砚眨了眨眼,并无丝毫偷看被抓包的心虚,索性大胆地打量起玉苍鸾全身来。
玉苍鸾挑了挑眉,站起身来走到床边,任由竹栖砚的目光放肆地在自己身上流连,他稍稍低下头,居高临下地望着躺在床上一脸无辜的人。
二人就这样无声地对视了片刻,刻骨又暧昧的眼神在半空交缠复错开,似是一场暗中针锋较量,又仿佛只是情人间的挑弄撩拨。
半晌,玉苍鸾沉沉笑出声来,开口道:“……你醒了。”
竹栖砚慢慢勾起嘴角,却并不发话,只是抬起掩在被下的右手向玉苍鸾伸出,然后暗示般地朝对方勾了勾食指。
玉苍鸾见状又是轻轻一挑眉,而后伸出一只手压在竹栖砚枕畔,携着从窗边带来的一身湿冷气息朝床上的人沉沉压去。
脑后高扎的马尾辫随他俯身的动作慢慢滑落至耳侧,发出“沙沙”的轻响。
玉苍鸾停在对方上方咫尺之处,二人呼吸交融,他的眼中倒映着竹栖砚嘴角那抹熟悉的弧度。
他不由得也翘起嘴角,用气声缓缓问道:“怎么?”
话音方落,却见竹栖砚倏然抬手,手指穿过他耳畔垂下的瀑帘般的黑发,搂住了他后颈。
玉苍鸾呼吸微滞,而竹栖砚眼中含着笑意,就这样用目光锁着他,令他不能动弹。
他眼睁睁看着身下人微微抬起上半身,在他唇瓣轻飘飘印上一吻。
玉苍鸾抬起手扣紧对方后脑,俯身加深了这个吻。
竹栖砚将另一只手也搭在他后颈上,一边与他鼻息交缠一边用手指轻轻摩挲着他颈侧的皮肤。
一吻方毕,竹栖砚偏头凑近玉苍鸾耳畔,发出一道舒畅的叹息:“镶钰,你可叫我好找啊。”
玉苍鸾闻言眼中却是一暗,他抬手扣住对方脖颈,将在自己耳边挑逗的人拽到面前来,沉声问道:“……你叫我什么?”
“嗯……”竹栖砚疑惑道,“你不是镶钰么?”
玉苍鸾按住竹栖砚咽喉将人压回床上,声音冻得仿佛能掉渣:“……什么?”
脆弱之处被制住,竹栖砚忍不住挣动了几下,忙改口道:“是我认错了……你是璆琅、是璆琅。”
玉苍鸾手下逐渐收紧,微眯起的眼中闪过危险的暗芒,他盯着身下人涨红的脸,寒声又重复了一遍:“再说一遍,我是谁?”
脖颈上的力道又加重了些,竹栖砚勾住对方的手无力地滑下,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微薄的空气,泛着水光的双眼直视着玉苍鸾,终于求饶道:“我……我错了,你是玉苍鸾——玉大公子行行好,饶了在下好么?”
话音落下,掐着自己的手终于松了开来,竹栖砚连忙深吸几口气,方才一番挣扎令他头发散乱地披开铺在枕头上,充血的嘴唇仿佛涂了上好的胭脂,一双狐眼中含着将出未出的泪光,看起来别有一番韵味。
玉苍鸾整个人压在他上方,用手指挑起他几缕发丝,忍不住张口骂道:“好狡猾的狐狸。”
竹栖砚喘匀了气,复又抬手伸指沿着玉苍鸾黑袍缓缓划上对方肩膀,一边笑起来:“怎么能怪我呢?分明是某个人小气到连自己的醋也吃,还要将气撒到我身上——”
他说着以指尖挑开玉苍鸾衣领,细细抚过对方肩头那只鸾鸟,嘴边笑意愈发扩大:“可怜我刚刚醒来,就要这样遭罪,还不知要向谁说理去,当真是……嘶——”
他话未说完,便倒吸了一口凉气,原是玉苍鸾三两下扯开他衣领,将手指按在了他胸前揉了揉,盯着他语带威胁道:“你想向谁说理?嗯?”
竹栖砚不甘示弱地将手伸向对方胸口,口中继续道:“我?我找镶钰,找璆琅,反正不找玉苍鸾……哎呀。”
玉苍鸾压在他身上,用冰凉的指尖去挠他腰侧,双眼紧追着他含笑的红唇,用气声逼问道:“你再说,到底要找谁?”
竹栖砚被他扰得没忍住笑出声来,一边也拿手去挠他,一边道:“住、住手……我要去找我的好镶钰……”
两人就这样在床上嬉闹起来,不一会儿又是唇舌交缠,肌肤相贴,发丝缭绕,身下床被被踢得翻落,与被揉乱的衣袍堆叠在一起。
“咳咳咳!”突然一阵咳嗽声打破了一室旖旎,玉苍鸾忙从床榻间直起光裸的上半身来,随手捡起一件衣袍披在身上,抬眼就看见窗边聆抒怀铁青着一张脸,正冷冷盯着他俩,“既然醒了,就赶紧起来做正事罢!”
***
雨后的灵山处处泛着朦胧湿润的柔光。
小花舒服地打了个呵欠,摇头晃脑地凑近主人身边趴下了身子。
竹栖砚伸手懒懒地摸了摸白虎头上的绒毛,随意地靠在了身旁人肩头。
玉苍鸾抬指将竹栖砚披散的几缕头发缠绕在指间又解开,如此重复几次,玩得不亦乐乎。
坐在对面的聆抒怀忍无可忍,终于“砰”地一声放下了茶杯,冷声开口道:“休要戏耍于我!你们快些将阆阙悬珠还来!”
“吟柯君此言差矣,”却见竹栖砚收回按在小花头顶的手,慢慢直起身子来,掀起眼皮看向对方,“分明是阁下戏耍我等在先,怎可如此强词夺理啊?”
“阁下一开始说要帮助找回我的魂魄,却又暗中用‘一梦南柯’将我等留在异世,难道不是打着等我二人殒命之后好夺取悬珠的算计么?如今我二人完好无缺地回来了,阁下算计未能得逞,便要这般气急败坏地相逼么?”
“你!”被戳中心事,聆抒怀一时卡了壳,片刻后才反应过来道,“分明是你们夺我阆阙悬珠在先,我拿回我的东西有什么错?”
“诶,”竹栖砚却不紧不慢道,“阁下这便不对了,第一,阆阙秘境早在修真界存在多年,是多少修仙人士寻宝历练之所,且不说这是修真界公认的事实,这么多年秘境中珍宝也早被拿走大半,难道阁下还要向他们一一追究么?”
聆抒怀黑着脸:“这不一样……”
“第二,”竹栖砚打断他接着道,“想必阁下已经去现在的阆阙秘境遗迹看过了罢,其实不久前朝家修士在里面大闹了一通,秘境险些崩塌,阆阙悬珠便是在那时被打得四分五裂,又遭众人争抢。”
“我二人不过恰好路过,便被悬珠选中,悬珠融入我二人体内,虽无法再分离出来,却也无法被他人抢夺,悬珠逃过一劫,我二人也因祸得福,侥幸得了这一处秘境,也因此,这西极灵山才能保存完好至今。”
他说着挠了挠小花下巴毛,笑道:“瞧,连守护灵兽也乖了不少,小花,你说是不是?”
小花扭过头来,蹭了蹭他。
“噗嗤,”识海之中,玉苍鸾笑出声来,向一脸老神在在的竹栖砚挑眉,“你这么诓他?他可是已经成仙了的人。”
竹栖砚眼珠一转:“仙人又如何?他既不敢直接出手杀了我们,还在这里与我扯皮,必然是有所顾忌。”
原来您老人家还知道自己在胡扯,说得我都快信了,玉苍鸾无奈看他一眼,又思索着道:“确实如此,前往你原本所处的世界时,吟柯君也没有直接向你我出手,而是选择了用‘一梦南柯’暗暗影响我的行为,我想这与那些大能不轻易入世相似,恐怕仙人临世之后,因着某些规则并不能直接出手干预世事,这才不得不退而求其次。”
在二人面前,聆抒怀沉默片刻,张口斥道:“轻薄奸猾之辈,你可知你是在和谁说话?”
“哎呀,在下随口之言,若是冒犯了吟柯君,在下先在这里向阁下赔罪,”竹栖砚笑吟吟地拱了拱手,却是不慌不忙继续道,“只是阁下也看到了,悬珠在我们身上,除非我等道消身殒不得分离,阁下之前试图令我二人留在异世也失败了……”
他见聆抒怀目露沉思之色,便知这悬珠果然无法轻易拿出,于是又道:“依在下看,不若吟柯君与我等各退一步,如何?”
聆抒怀好看的眉头紧紧蹙起,问道:“什么意思?”
竹栖砚问道:“不知阁下非要拿回这阆阙悬珠,是为了什么?据在下所知,阆阙秘境已经崩塌分裂,很难再修复了。”
“此皆是世人愚昧贪婪所至!”聆抒怀闭了闭眼,忽然又冷哼一声,“尔等修不得,我还能修不得?”
竹栖砚作疑惑状:“阁下便是仙人,也不能轻易夸此海口罢,在下实在好奇,阁下要如何修复秘境?”
聆抒怀稍稍扬起头,笃定道:“只要拿回四颗阆阙悬珠和‘千里咫尺’,我便有办法重新造一个‘阆阙秘境’。”
竹栖砚眼神一动:“竟是如此费心费力……只是据在下所知,那‘千里咫尺’已经被御家大公子机缘巧合下拿走了。”
“什么?”聆抒怀眼瞳一颤,口中喃喃道:“莫怪我遍寻不得,原来……原来竟是因为……”
竹栖砚盯着他面上表情,缓缓问道:“是因为,秘境里冰棺中那人,也姓御么?”
聆抒怀却收起面色一刹的震动,复又将目光投向对面二人,兀自思索了片刻,而后突然沉声开口道:“好,我可以不讨回你们的阆阙悬珠。”
玉苍鸾闻言扬起眉头,就见对方又道:“但是,我要你们替我做一件事。”
“哦?”玉苍鸾起了兴致,反问道,“什么事?”
“我要你们……替我灭了御家。”
第180章 故人之音(二)
“……”竹栖砚掩下眼中一闪而过的精光,垂眸作伤心状,“原来阁下还是想将我二人置于死地,我们不过区区无名之辈,怎有可能灭了御家?怕不是最后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好教阁下趁机取得阆阙悬珠。”
聆抒怀盯着他冷笑一声,嗤道:“有本事打开天门的人,怎会是岌岌无名之辈——若是让你前世的仇家听到了,他们恐怕要当场吐血而死。”
竹栖砚闻言弯起眼角:“阁下休要抬举在下了,前尘已逝,如今我二人力有微薄,如何与强大的世家抗衡?倒是阁下既然已是成仙之体,想必弹指间便可令他们灰飞烟灭,又何必屈尊寻求我等的帮助?”
聆抒怀闻言默然不语,只抬眼冷冷打量着对面稳坐如山的两人。
玉苍鸾抱臂在胸前,一脸淡然地任他打量,而身边竹栖砚则迎着他探寻的目光眨了眨眼,满脸的无辜之状。
片刻后聆抒怀闭了闭眼,又张口道:“……想来你们已经猜到了,修者飞升成仙之后,并不能随意干涉修真界之事,而我此番是趁着天门洞开时偷偷下界来的,因此更是受到天道规则的限制,不可直接出手影响修真界的命数,所以回来之后只能一直呆在由我缔造规则的阆阙秘境之中,我的法术也只能在这里起效——即使如此,我也不能直接杀掉你们取得我想要的东西。”
“因此我若想在修真界达成什么目的,只能寻找代替我去执行的人,而你们因秘境的关系已与我产生因果关联,自然是最好的人选——还是那句话,我可以不追究你们对我的秘境做过的事,只要你们完成我的要求——这是很公平的交易。”
他说着微微扬起头颅,俯视着面前二人,无所谓地笑了笑:“当然,若是你们当真在这过程中死了,我自然会收回阆阙悬珠,所以,你们更该全心全意完成交易,才能保住自己的性命,不是么?”
“哎呀哎呀,这么说来,无论成功与否,总归都是阁下占了便宜,这谈何公平啊,”竹栖砚叹气道,“要论强买强卖,果真还是阁下更加驾轻就熟呢。”
“休要在此卖弄唇舌,”聆抒怀凉凉看他一眼,“你们只需答应这桩交易就好,若否……”
“好,我们答应。”这时,坐在一旁的玉苍鸾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聆抒怀接下来的说辞便就此消失在口中,他似是没有料到两人答应得如此痛快,反而微微愣住了。
而竹栖砚却坐直了身子看向他,紧接着道:
“不过在下更想知道,是什么让您轻易就放弃了修复秘境的打算,转而要我们替您灭掉御家呢?”
聆抒怀用那双无机质的眸子紧紧盯着竹栖砚:“……这些你们无须知晓。”
竹栖砚恍若未闻,只继续问道:“是因为那位棺中人么?”
聆抒怀回道:“我说了你们不需要知道——”
竹栖砚不紧不慢地打断他,嘴角勾起玩味的笑容:“阁下此言差矣,既然要我们帮你灭掉御家,我们总得先了解御家、明白您与御家之间的深仇大恨,才好从中作梗、找到御家的弱点来下手啊。”
“譬如说……御家为何是七大世家里唯一一个没有老祖坐镇的世家,又比如,为何您要将一个御家人葬在自己所造的秘境中,还要用‘整个五大洲’为其陪葬呢?”
“唰”地一声,却是聆抒怀猛地站起身来抬手朝对面之人攻去,令人窒息般的恐怖气息随着他动作瞬间笼罩了整座西极灵山,而一旁玉苍鸾也紧接着起身,伸手将聆抒怀的动作拦在半中间,一双眼沉静如霜,身后却迅速凝聚起涌动的风雷,隐隐与聆抒怀成对峙之势。
偌大的灵山秘境之中仿佛以两人交手处为界限被划分成了两半,一半是沉闷无声的灰暗死寂,一半却是激荡不已的风雪冰雷。
只有竹栖砚一直稳稳坐在原地,不慌不忙地端起桌上一杯清茶浅啜一口,垂下眼看了看茶水中倒映出的头顶针锋相对的两人,而后才缓缓抬起头来,一双弯起的狐眼看向对面脸现怒容的仙者,微笑着补充了最后一句:“在下真的很好奇——御家……究竟对他们的老祖做了什么呀?”
三人间的气氛一时凝滞,唯有眼神激烈交锋,天边乌云翻滚,电闪雷鸣,充斥在周围的恐怖灵压仿佛顷刻间便要将整片秘境都撕成粉碎。
片刻之后,聆抒怀率先收回了自己身上散发的威压,霎时风止云歇,阆阙悬珠柔和的光芒重新出现在穹顶之上,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再开口时语中带上了一丝无奈的叹息:
“你们……随我来。”
***
冷冽的香气环绕在他周围,和缓而温柔地抚平了他身上所有的疼痛与疲惫,他不由自主地顺着那冷香将自己放松再放松,就这样任由自己沉入最深的梦境里。
若是就此不再醒来……
朝别赋猛地掀开眼帘,抬手捉住了正在按揉自己太阳穴的手指,入目便是一片绣着梅花的整洁衣襟。
白发白衣,貌如谪仙的青年支颐侧卧在他身旁,似乎是没有料到他会突然醒来,一双淡色的眼眸里有些许怔然。
朝别赋忍不住深吸了一口对方身上的梅香,嘴角自然地翘了起来:“梅郎,果然是你救了我。”
被唤作“梅郎”的青年见状收起了眼中讶异,面上浮起一丝淡淡笑容,开口时清冷的声音让人联想到雪中白梅:“我本欲前往赴你之约,谁知半路却恰巧遇到赋儿,便将你救起——我观赋儿这头痛之症似是有所反弹,可是有甚么烦心之事困扰于你?”
这话顿时勾起了朝别赋昏迷前的记忆:勾结上位的朝令辞、陷入内乱的朝家、叛逆离家的朝风颂,还有态度不明的朝雅诗……
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就见梅郎忽然低头凑近他眉心轻轻吻了吻,用依旧清寒的嗓音对他悄声道:“赋儿若不愿意说,我便不问了。”
朝别赋蓦地抬起眼来,望进那双仿佛落了雪的眼眸中,不由得心中一动。
其实他与梅郎起初也不过是在琴阁中偶然相识,是他执意要将那一枝不落凡尘的白梅摘下,而那人眉间的一捧霜雪竟也真为他而融化,两人便就此结下缘分,约定不时相聚 ,琴瑟相和,秉烛夜谈。
朝别赋身为朝家家主,自不会放任自己轻易沉溺在温柔乡中,却未曾想到这一时兴起的情缘竟然就这样在两人不约而同的默契之下维持了许多年。
不过与其说是他耽于美色,不如说是对方那隐藏在梅香之中迷雾一般的来历身份勾起了他的兴趣,而最令朝别赋意外的,便是那人身上的冷香居然可以缓解自己头痛的痼疾。
这么多年来,朝别赋一直没有放弃调查对方的身份,却始终没有结果,就连对方的修为都未知深浅,但能在当今之世避开朝家探查的人,定也不是泛泛之辈。
他不是没想过将对方收归自己所用,这对朝别赋来说简直是一桩一举多得的美事,但他也从几次旁敲侧击中看出梅郎无意纷争,心怀淡泊,而他自己也不知自出于怎样的心思,一直未曾下定决心用那些惯常的手段强迫梅郎归顺自己。
只是从前是从前,眼下自己身陷困境,正是需要有强有力的援助来破局之际,若是……
正在思索之时,耳畔又传来对方关切的询问之声:“赋儿?可是还有哪里不舒服?”
朝别赋回过神来,索性埋入面前人怀中,掩去眸中神色回应道:“没事……梅郎,我们如今是在哪里?跟着我的人呢?”
梅郎的手指带着些凉意插|入他发间,慢慢梳理着他如缎的头发,一边回道:“我们还在南洲境内,跟着你的人尚在外面休整,我知你定然心急,但我才稍稍为你的头疾施下缓解之法,你还是要多加休息……”
他的声音总是这样,明明给人以疏离之感,却偏偏能让人不自觉地随之心神沉静。
朝别赋将头靠在梅郎胸前,心中接着之前的谋划,默默想道:如今朝家形势未明,除去要联系仍旧留在那里的部下、以及探明朝雅诗的态度之外,他还需要寻找别的助力,之前算家一行并不愉快,而且那个算忧生可并不如表面看起来那般会乖乖服从于他,既然如此,何不将目光投向同在南洲又实力较弱的御家……
***
沉默之地安静如昔,然而不同于想象中崩塌不堪的模样,当时处于昔妄语攻击中心的地方竟然已经基本恢复了原样,只有处处翩飞起舞的磷光蝶昭示着这里曾经遭受过怎样毁灭性的打击、又埋葬了多少亡魂枯骨。
聆抒怀果真带着两人一路来到了地宫里,只见冰棺仍旧被完好无损地放置在中心,棺中那位面带忧郁之色的青年静静躺着,就这样被人悄无声息地隔离在时光之外。
一时静默无声,玉竹两人颇有默契地停在不远处,看着聆抒怀缓步走到冰棺之前,抬起手来隔着透明的棺盖轻轻抚过棺中人苍白的面庞。
过了许久,两人才听到聆抒怀开口道:“修真界中,以炼器为道虽然不是主流,但也不算偏门左道,你们知道,为什么只有御家能够凭借炼器之法位列七大家么?”
玉苍鸾想了想,回道:“听闻御家有一套与寻常法门不同的独门炼器功法,这种功法在炼制低阶法器或灵器时看不出与其他功法的差别,但在炼制高阶法宝甚至于比肩仙器的器物时,却能显现出卓越优势,御家因此成为独受尊崇的炼器世家,在修真界享誉千百年。”
聆抒怀闻言却颇为不屑地冷哼一声:“呵,独受尊崇、享誉千年……那你们又可知,这所谓‘独门功法’在最初创立时,却被御家视为异端邪术,它的开创者更因此被孤立打压,甚至被那些自诩正统的权威幽禁迫害,以致一生郁郁,最后用他倾尽毕生心血所铸的宝剑自杀而亡么?”
玉苍鸾一愣:“莫非他便是……”
“他叫御弃凡,”聆抒怀垂眼看向棺中青年胸口的“七生玄冰莲”,淡淡道,“五千年前,我在南洲渡劫之时与他相识,一见如故,引为至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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