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故人之音(三)
南洲上空的乌云积了三日,期间雷鸣不息,异象丛生,有好事者前来围观,好奇问道:“这是何人在此渡劫?”
他同伴算有些修为见识,闻言回道:“雷劫如此密集,看其中威能,恐怕是分神期以上的雷劫……不过据我所知,近来各世家之中的大能好像都没有到渡劫之时啊?”
“这还不简单,这当今修真界的修者还不就分三种人——世家人、散修、还有玉奉圭,”前者笑道,“不是世家,又不是玉奉圭,那便是如你我一般的散修喽!”
众人在此翘首以盼,欲一窥渡劫之人真容,谁知三日后,雷劫忽然散去,南洲之上重回万里晴空,围观者只道此次雷劫颇为奇怪,又怀疑不知是哪个世家故弄玄虚,纷纷败兴而归。
聆抒怀从混乱的识海中挣脱出来时,耳边先是听到了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他第一反应便是那些仇家又来找自己寻仇了,还来不及重新展开神识便当即抬袖朝声音来处挥出一道灵力,口中斥道:“什么人?!”
谁知出乎他意料的是,对方并未出击或是还手,甚至连他的随手一击也没躲过,就这样被打飞出去,带起一阵“丁零当啷”的响声,还有一声可怜兮兮的痛呼:“诶呀!”
聆抒怀睁开眼时,自己的身体已先一步动作将对方掐着脖颈高高举起,他这才看清手中抓着的是个清癯瘦削的青年,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
聆抒怀一愣,放出神识一探,发现自己正在一处山谷之中,山谷周围布满了乱七八糟的阵法,看作用应该是为了遮蔽山谷的气息——怪不得自己之前游历南洲时,并不知道此地的存在。
再看他们现在所处之地,似乎是山谷下的一个山洞内,洞中堆叠着一些稀奇古怪的物件,还散落着许多图纸。
不远处的灵火上架着一方设计精密的大炉子,里面似乎聚集着一股巨大的灵能,而另一边的桌案上则放着一些模具,旁边地上掉落了一只小锤,看来方才“叮叮当当”的声响是从这里发出的。
聆抒怀重新将目光移向面前之人,冷声问道:“炼器师?”
青年的眼睛因这问话微微睁大了些,不过聆抒怀并未注意到,他战战兢兢地回答道:“是……不、不是。”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你这回答是什么意思?”聆抒怀最见不得这等扭捏作态之人,冷哼一声松开手来,他环顾四周,又问,“这里是你修炼的洞府?是你把我带到这里的?你是在哪里遇到我的?”
那人“扑通”一声摔在地上,禁不住痛呼着抽了口气,用胳膊撑着自己要爬起身来,聆抒怀眼角瞥见对方露出的一节白瘦手腕,忍不住轻啧一声,抬手拎着人衣领将对方提了起来放在地上。
“多、多谢。”青年像是怕他又出手攻击自己似的,默默倒退了两步,然后才抬起头来看向聆抒怀,回答道,“这、这里是我家,是你……你突然从天上掉进我的炼器炉里,我、我就赶紧把你捞出来了……”
聆抒怀的脸顿时黑了下去:“什么?”
青年被他身上散发的怒气吓得连忙闭上了嘴,默默垂下头去,绞紧双手盯着自己鞋尖。
聆抒怀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回想了一番自己失去意识前的情况——那时他正在渡劫前期,刚刚入定潜入识海之中,忽然内府一阵动荡,紧接着灵力便不受控制地爆乱了起来,他尝试压制无果,又知此时稍有不慎便会在劫雷之下灰飞烟灭,便当机立断将自己五感封闭,打开空间通道强行切断了雷劫。
想来是空间通道因他灵力供给中断而失效,将他扔在了此处……想到这里,聆抒怀突然睁开双眼向自己身上看去——果然不是他之前那件法袍,而是另一件稍微不太合身的锦衣,而原来放在法袍里用来抵御劫雷的法宝自然也不知去向。
聆抒怀猛地上前一步,伸手掐住青年下颌令对方抬起头来,寒声逼问道:“你把我的东西藏哪儿了?!”
青年被他眼中怒火一烫,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回道:“什……什么东西,我……我没见过。”
“休得信口胡言!”聆抒怀打断他,冷冷盯着对方,“我问你,我身上那件法袍去哪儿了?”
“法袍?”青年怔愣一瞬,随即别开目光小声回答,“那……那个你掉下来的时候就碎成布条了,我、我就先把我的衣服给你换上了。”
聆抒怀登时顿在了原地,脸色变得精彩无比,青年却没察觉,只悄悄看他一眼,又小声补充道:“其他东西……我、我真的没见过。”
聆抒怀回过神来,手中力道又加重几分,冷笑道:“没见过?我的东西就在法袍里,你怎么证明你没见过?”
青年一下子卡了壳,看起来正在绞尽脑汁思考如何证明,他急得双眼通红,仔细看去甚至还有晶莹的泪珠在眼里打转。
聆抒怀看在眼中,不免心下又对这懦弱之人鄙夷了几分,他收紧力道,打算结果了这个歪打正着得知自己下落之人的性命。
却在这时,只见青年抬起头来望进他眼中,努力压制着心中胆怯朝聆抒怀笃定道:“我……我没有办法证明,但……但我可以赔给你!”
聆抒怀动作一顿,见那青年两眼湿润地望着他:“你……你也看到了,我会炼器,你丢了的东西我都能再给你做出来。”
聆抒怀轻蔑地笑了起来:“你能做出来?你都不知道我丢的是什么东西、有多难得,你就敢跟我保证?”
青年眼中升起的小火苗被他一句话浇灭了大半,聆抒怀觉得有些乏味,可那人却依旧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重新坚定道:“我向你保证。”
那双眼是聆抒怀从未见过的澄澈,又似乎含着什么深重的东西,聆抒怀晃神的一刻,掐着对方的手已不自觉松了开来,他轻哼一声,拂袖转身道:“好啊,那我拭目以待。”
***
雁孤宁走出房门,前往平都的车驾已停在不远处,他步伐稍缓,开口唤道:“祭眠终。”
黑袍青年的身影应声出现在他身后,嘶哑的声音随即响起:“愚蠢的猎物……缘何呼唤‘黑无常’的名讳……”
旁边路过的执事闻言打了个趔趄,连忙灰溜溜地离开了,雁孤宁却面色不变,继续问道:“本府让你调查的事怎么样了?”
“还是同样的无趣……”祭眠终似是感叹,又似乎只是在回答,“迷惘的无边海上却没有失途的魂魄,不知是谁人会为他们点上引渡的灯火……呵呵,勾起‘黑无常’的兴趣,可是要付出相应的代价的……”
“果然,”雁孤宁脚步一顿,转身朝着南面望去,“雾赦己引海水淹没半个南洲,却并未伤害一条人命——这不过是她为了保护众人、掩护七杀盟撤退,为我等设下的障眼法罢了。”
“既然如此,本府也该顺了他们的心意,才不算埋没了这一场好戏,”雁孤宁说着,继续朝车驾走去,一边头也不回道,“祭眠终,你留在这里协助说知难等人,定要想方设法寻出残党的下落。”
***
赤县城西部已沦为一片汪洋。
只是今日,向来风平浪静的海面上却出现了波澜。
衣榴夏划着一艘小船在海上漫无目的地搜寻着,过了半晌,他长叹一声甩下船桨,摘了斗笠蓑衣钻进船舱。
船舱里并排躺着两个人,一人面色苍白,另一人也是面色苍白。
衣榴夏伸指在这个脸上戳戳,那个脸上戳戳,最后托腮又叹了口气。
然而还没等他如往常一般,对着两个人事不省的人发表一通对夜家的控诉,船身先剧烈摇晃了一下。
衣榴夏吓了一跳,连忙跑出船舱,还没重新戴上斗笠遮住面容,就听到了一道再熟悉不过的戏谑声音:“夜小友,好久不见呐。”
这声音清清朗朗,在衣榴夏耳中却犹如催命一般,他三两步跑到船边捡起自己乱扔的船桨,使出灵力拼命朝与声音来处相反的方向划去。
没划出多远,却见前方一道颀长身影朝着自己一步步走来,对方双脚踏在海面上如履平地,高马尾与黑袍一同随风扬起,分明是玉树临风,却又像阎罗降世。
衣榴夏惨叫一声,又卯足了劲朝另一个方向划去:“你你你不要过来啊!”
便在这时,脑后传来一道呼啸的风声,衣榴夏本能地偏头一躲,又听“啪”的一声在耳边响起,他连忙转头看去,就见竹栖砚手中拿着方才合起的扇子冲自己笑得亲切:“多日不见,不想夜小友在诏狱里走过一遭,又出来改行做船夫了啊。”
“你你你不要过来啊,”衣榴夏拿起船桨猛地挡在自己身前,警惕地回道,“我不是做船夫,我是有要事在身!”
“什么要事,是为了这两个人么。”
又一道冷淡的声音在二人身后响起,衣榴夏忙越过竹栖砚肩膀望去,只见玉苍鸾抱剑站在船舱入口处,一脸平静地开了口。
衣榴夏顿时心中一慌,面上仍旧应道:“是啊,你也看到了,那可是雾前辈的徒弟,我、我是来还人的,你们可不能在这里乱来!”
“诶,夜小友别慌啊,”竹栖砚却伸手拿扇柄按住他拿着船桨的手,逼着衣榴夏慢慢放下了船桨,语气悠闲,“上次得你襄助,在下的计划才能成功,于情于理,在下都算欠你一个人情,怎会再对你不利呢?”
衣榴夏面无表情道:“呵呵,我不要你的人情,你能让太微府把我的名字从太微令上撤下来么?”
“诶,相遇即是缘分,互助便是朋友,同在太微令上更是特别的情谊,”竹栖砚凑近他笑道,“你说是不是,夜、榴、夏?”
话中强调之意让衣榴夏紧张起来,他喉咙轻轻一动,忍不住试探着问道:“你们到底是来做什么的?只要不动那两人,咱们凡事都好商量!”
竹栖砚定定看着他,忽然“扑哧”笑出声来,接着缓缓直起身子:“在下都说过了,小友不必惊慌,因为……在下是来帮你的呀。”
话音方落,却见在两人身后,玉苍鸾忽然拔剑跃起,瞬间剑气凝结四周水汽,聚成一把巨大而锋利的冰剑,随玉苍鸾动作狠狠朝着海面劈去!
“哗啦——”海面随他动作猛烈震荡起来,紧接着剑锋过处裂开一道缝隙,两边的海水顿时向裂缝处倒灌而去,形成湍急的瀑流,本就漂泊无依的小舟因着海水的冲击,一眨眼便被卷入了狂暴的浪潮之中。
衣榴夏努力用灵力维持住飘摇小船的平衡,一边朝身旁人喊道:“这就是你们说的帮忙?我承认我是来找雾前辈的,可我是想找入口,不是想翻天闹海!”
竹栖砚却好似没有听到一般,只踮脚一跃来到船尾处翘起的尖端,等到小船被惊涛骇浪拍至半空时轻巧飞至半空,而后手中折扇张开一挥,立即掀起数道狂风卷着奔腾的波涛接天而起!
衣榴夏的小船自然没能幸免于难,他只来得及在水龙卷中结出一道结界稳住盘旋上升的船身,又狂奔进船舱里窝在夜烬寒旁边,一边注意着船外动静一边愤愤道:“这两个疯子!就不能用点正常的方法么!”
说话间船外又是数道水龙升起,海面上霜风呼啸,冰蛇狂舞,白浪滔天,巨锋贯海,只隐隐能见到一青一黑两道身影融于海天之间。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一个浪头毫无预兆地打来,将那两道身影与艰难周旋于水龙中的小舟一同卷入。
下一刻,狂风暴雨海涛轰鸣的景象陡然消失,海面重归平静,天边云开雾散,唯余一道淡淡的女子声音回响在此间:
“……下次可以不用先敲门的。”
第182章 故人之音(四)
与上次来时相同,海面之下是深沉冰冷的海水,越往下潜去,四周便越是黑暗寂静,仿佛当真已经落到了大海的最深处,随时都有窒息之感。
然而某一刻时,几人面前却突然出现一道光亮,紧接着包裹在身周的海水突然消失不见,眼前豁然开朗,他们的脚顿时踏在了实地上。
衣榴夏好奇地向四周望去,他们现在正身处与被海水淹没之前无二的岐渊城中,周围人来人往,七杀盟的修士与凡人从他们身边经过,或是抬着木石修复被大战波及而损伤的城墙房屋,或是投身到新的劳作当中。
而在他们头顶,依旧是蓝天白云,晴空万里,仿佛那片在赤县城外一望无际的汪洋大海从未存在过。
这时雾赦己的声音从某个小屋传出:“你们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事?”
衣榴夏还未开口,一旁已经有人抢先道:“不久前意外发现了前辈徒弟的下落,便专程把他给前辈送来。”
雾赦己:……你是不是觉得我瞎。
衣榴夏转过头去幽幽看着出声的竹栖砚:“你不要睁着眼睛说瞎话,是我历经千辛万苦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俩带到这里!”
竹栖砚拿着扇柄在他肩头敲了敲,勾唇笑道:“好罢好罢,不逗你了——”
他说着转向雾赦己所在的方向,缓缓展开扇子来,眯起眼来:“其实我们来找前辈,是为了七杀盟主的下落。”
屋内安静一瞬,片刻后就听雾赦己又开口道:“……将他们都带进来罢。”
竹栖砚看向地上躺着的两个昏迷不醒的人,又将目光移向衣榴夏,挑起眉头笑着问道:“夜小友,要帮忙么?”
衣榴夏对他的笑容一直保持着十二分的警惕,闻言率先蹲下|身将那二人架在肩膀上一左一右扛了起来,拔腿便朝小屋走去。
竹栖砚折扇轻晃,若有所思地盯着青年的背影。这时却见一道身影在自己身边停了下来,感受到对方身周尚未消散的霜寒之气,竹栖砚摇扇的动作一顿,头也不回地笑道:“玉大公子怎么不走?莫非也需要在下帮忙?”
玉苍鸾抱着剑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嘴角的笑意,冷哼一声道:“我倒不知道你何时有逗人的闲心了。”
竹栖砚闻言朝他偏过脸来,抬扇挡在两人面前,向玉苍鸾凑近,而后用气声道:“原来玉大公子是吃醋了。”
他说着挑了挑眉:“怎么?玉大公子也想让在下逗一逗?唉,可是在下现在没兴致了,啧啧。”
玉苍鸾神色一动,正要开口回话时,却听远处传来一道熟悉的却饱含不耐烦的催促声:“姑奶奶在这里专程等着你们,你们俩在门口磨磨唧唧什么呢!”
竹栖砚见好就收,立即转回头来阖住扇子打算上前,下一刻,他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却是玉苍鸾也学衣榴夏那般,将他一把扛在肩上,长腿一迈便向前走去。
骤然失了平衡,竹栖砚连忙挣扎着直起上半身,慌乱间伸手拽住了玉苍鸾垂在腰后的发尾,他扭头朝着对方后脑勺斥道:“你作甚么!”
玉苍鸾一手按着竹栖砚踢腾的双腿,另一只手在那人臀尖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开口时语气中带上了显而易见的愉悦:“我在帮你走过去啊——怎么,竹公子经不起逗么?”
***
小屋内陈设十分简单,雾赦己将昏迷的两人放到床上,简单查看了一番二人的情况。
衣榴夏偷偷看了眼面色不虞的竹栖砚和一旁靠在窗边的玉苍鸾,心里狠狠地幸灾乐祸了一番:看来苍天还是有眼的,果真是一物降一物呐!
这时雾赦己转过身来,向他面色严肃道:“多谢你替我将噙霜带回,他只是中了某种迷障,我已用灵力为他解开了障法,不久后他便会醒来。”
“前辈不必多礼,”衣榴夏挠挠头,又继续问道,“那……阿寒呢?他怎么样?”
雾赦己沉默一瞬,回道:“他的情况有些复杂,除却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之外,最严重的,便是——”
她示意众人看向黑衣青年脸上微微凹陷下去的眼窝,叹了口气:“他的双眼被人生生剜去了,本来剜眼之痛也不该致人昏迷,但我猜想他的眼睛于他的功法应该有什么特殊之处,所以他才会迟迟未醒来。”
衣榴夏倒吸一口凉气,心里顿时揪了起来,他缓缓动了动喉结,艰涩开口问道:“那……那前辈您可有什么办法么?”
雾赦己摩挲着下巴一边思索一边道:“我方才也为他输送了灵力,勉强能让他醒来,但他的功体已有大损,必须及时找回双眼或是用别的办法来弥补。”
说话间,她抬眼迎上了衣榴夏可怜巴巴的目光,雾赦己语气一顿,接着忽然福至心灵地一拍手:“对了!我毕竟对医术只是粗通,不如你们直接去找我长姐华茕仪,她说不定有办法!”
“是华丹师么?”衣榴夏眼中亮了亮,随即又黯淡了下去,“可是……听闻要进檀容需要有特殊的信物……”
“嗨呀,这个可是你最不需要担心的!”雾赦己没忍住抬手揉了揉衣榴夏垂头丧气的头顶,安慰道,“你面前站着的人可比那甚么信物管用多了!虽然我现在无法离开南洲,但我可以为你指明前往檀容的路,到时候你在檀容泽外面朝里面大喊一声‘华茕仪!雾赦己来找你了!’,华姐就会给你开门了。”
其余三人不约而同想道:果然是简单粗暴的方法!
衣榴夏犹豫着道:“可是空口无凭,丹师怕是无法相信我的话。”
雾赦己收回手来撑着下巴点点头:“咳……你说的有道理,呃,我的意思是,我早有准备。”
她说着在身上和屋子里翻找了一番,发现自己居然没有多少能证明身份的随身之物,最后雾赦己拔下头上一只发簪,放到衣榴夏手中:“这是从前华姐送给我的,你拿着这个,她定然知道是我叫你去的。”
衣榴夏抬起一双湿润的眼,向雾赦己连声道:“多、多谢前辈!大恩大德无以为报,日后您若有什么吩咐,尽管……”
“诶,”雾赦己抬手打断了他的话,轻叹道,“什么恩啊仇啊最是纠缠难清,这点小事你千万别放在心上——等他醒了,你们便尽早动身罢。”
说完她越过衣榴夏看向窗边的玉竹两人,对二人道:“你们俩,随我来。”
***
竹栖砚与玉苍鸾跟在雾赦己身后走过岐渊的街道,看着路上的人纷纷对雾赦己亲切相迎,口中话语与眼中神色皆流露出无限的感激与尊敬。
竹栖砚轻轻挥着扇子旁观着这一切,忽而冷不防开口道:“还未来得及问前辈,您后悔让我等帮您查清以前的真相了么?”
在他前方,雾赦己突然停下脚步。阳光照在她白发上,反射出有些刺眼的光芒。
竹栖砚盯着面前人有些落寞的背影,继续缓缓摇扇道:“若不主动去探寻,至少还有未曾褪色的过去与视若珍宝的亲情,它们像一层光鲜的外壳,又如同一个所有人竭力粉饰的美梦,不管谁是无心,谁是有意,它终究维系着你们这些尚且活着的人那脆弱却密不可分的关系,可你却打破了那层外壳,从美梦中醒来,于是你们之间便只剩下了血淋淋的真相与支离破碎的回忆——如此,你后悔么?”
说话间,一阵清风徐来,从他们中穿过,吹起雾赦己脑后的散发,她半仰起头来看向朗朗碧空,闭上眼呼出一口气:“……我从前一直活得很糊涂,其实现在若我依旧假装无事发生糊涂下去,或许也能够继续粉饰太平,回到原来的样子——也许那正是他们期待的,也许……也是我内心所期待的。”
“可是……我有些累了。这一次,我只想将选择权握在自己手中。”
雾赦己说着转过身来,朝竹栖砚露出如往常一般飒爽的笑容:“嘿,你这小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还在打着乱七八糟的算盘,不过你也别小看了姑奶奶我啊——雾赦己的结局,不会被你或是别的任何人左右,而只能由我自己来决定。”
竹栖砚手中动作微滞,展开的折扇挡住了下半张脸的表情,他似乎还想说什么,这时玉苍鸾握住他垂在身侧的左手,向雾赦己颔首道:“明白了,那么还请前辈将七杀盟的情况告知我们罢。”
雾赦己的目光在两人交叠的手上停了一瞬,而后抬眼朝玉苍鸾扬眉一笑,回身继续向前,一路带着两人走进了一个不起眼的院子。
正坐在院中仔细擦琴的人抬起头来,不期与望过去的玉苍鸾对上了眼,对方先是一愣,而后起身朝雾赦己一拜,这才问道:“师叔怎么把这两人带过来了?”
竹栖砚在雾赦己之前开了口:“琴先生这是什么话,我们毕竟也是七杀盟的人,自然也是心系七杀盟的,当然要亲自前来慰问副盟主的情况了。”
琴袖白转过身去给两人留了个背影,冷声回道:“那你们来得不巧了,苻凌涯受了重伤还没醒,你们还是请回罢!”
雾赦己对二人道:“如你们所见,他二人之前为了维系连接西部三城的巨大转移阵法,消耗甚多,苻凌涯更是在与莫何妨的对阵中受了重伤,现下还未醒来。”
“至于七杀盟主,上次让他逃掉后便不知去向,我何尝不想从苻凌涯这里问出线索,可惜……唉。”
玉苍鸾问:“樗旻枢呢?他身上还有‘尘沙渡世’,不知伤势如何?”
雾赦己闻言语气变得沉重起来:“他当时被你一剑封住伤口,身体被定格在濒死的那一刻,一直未曾苏醒,连我也不知该怎么办。岳鸣渊说他要带着樗旻枢去东洲,那里有一位七杀盟中擅长偏门异术、对魂魄生死相关法术颇有研究的能人,说不定会有办法——不久前他已经动身了。”
竹栖砚好奇道:“这么说,七杀盟中事务如今是谁在处理?”
雾赦己道:“是天玑派首领辛飘萍,如今南洲帮派剩余的力量都由他统领,这几日他忙着协助诸城修整,暂时不在岐渊。”
竹栖砚抬扇掩唇:“原来如此。”
琴袖白仍旧背对着众人,这时出声道:“话都问完了,你们可以走了吧!”
“琴先生别着急啊,”竹栖砚一边说着,一边慢悠悠地越过他身边,径直向房门口走去,“我们可是来慰问副盟主的情况的,没见到他本人——”
他猛地推开门抬腿迈进屋内:“怎么能作数呢?”
“你——”琴袖白怒道,“居然如此不知礼数!”说着就要冲进去把竹栖砚揪出来,这时雾赦己却抬手挡在了他面前。
琴袖白眼睁睁地看着玉苍鸾跟在竹栖砚身后进了门,转头讶异地看向雾赦己:“师叔?”
与此同时,竹玉两人已走到了床边,看向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苻凌涯,只见对方面色苍白而憔悴,脸上还隐约能看到几道伤口的痕迹。
竹栖砚的目光扫过苻凌涯干裂的嘴唇,忽然笑起来:“真没想到还能看到副盟主这般模样,我们也算不虚此行了。”
玉苍鸾在一旁补充道:“这么久还不醒,看来果真是伤到了根基。”
“那可不好了,”竹栖砚搭腔道,“堂堂副盟主变成这样半死不活的样子,以后可怎么办呐?”
玉苍鸾抱着双臂斜睨床上人一眼,轻哼道:“反正如今诸盟有辛飘萍统领,而七杀盟主早就抛下他不知去向,想来也不需要他什么事了。”
竹栖砚展着扇子掩住嘴作惋惜状:“可惜可惜,从前的‘檀容九子’沦落成这般下场,雄心壮志尽付流水,他日他若亲眼得见,该有多痛苦——”
他说着勾起嘴角:“不如,就让你我现在就替他了结这痛苦,让他作为七杀盟副盟主,永远留在众人心中罢。”
话音方落,就见玉苍鸾怀中剑“唰啦”一声出鞘,转眼间向床上人喉间刺去。
“住手!”门外琴袖白见状就要上前阻止,却被雾赦己按在原地,他心中焦急万分,想也不想便朝屋内二人高声喝道,“你们敢动我师兄一根毫毛,我琴某必与你们不死不休!”
却见剑尖立咽喉还有不到半寸的距离时,床上躺着的人忽然化作烟雾自剑下消散而去,然而玉苍鸾早有准备,他心念一动,屋内立时被寒气笼罩,门窗与墙壁上爬满冰霜,就连空气中也显现出无数的冰凌,锁住了烟雾散去的退路。
而竹栖砚身周罩着一层青光,抬扇朝那道想逃跑的烟气甩出数道风刃,逼得那烟雾狼狈地贴在墙上现出了原型。
“诶呀,”苻凌涯盯着追到自己面前的剑尖,抬头看向持剑的玉苍鸾,笑得勉强,“二位有话好说啊……”
玉苍鸾冷哼一声并未回话,而竹栖砚从他左后方走出,手中一开一合地转着折扇,朝苻凌涯笑眯眯道:“副盟主,你还是老老实实告诉我们盟主大人的下落吧。”
在两人的另一边,只见琴袖白面红耳赤地走了进来,上前指着苻凌涯骂道:“苻凌涯,你竟敢骗我!”
第183章 故人之音(终)
一瞬之间,形势剧变。
但见苻凌涯果断抬指拈着玉苍鸾剑尖往自己脖子上划下一道显眼的血痕,紧接着身子一歪准确无误地向走上前来的琴袖白倒去。
“哎呦,好师弟,师兄被这可怕的玉阎罗刺伤了,我现在觉得好像旧伤复发,又要晕倒了——”
“……”玉苍鸾凉飕飕地瞥了他一眼,立马收剑入鞘,抱臂躲开了掠过自己身旁的苻凌涯,站到竹栖砚身边。
这厢苻凌涯脆弱地闭上眼,然而预料之中和上次那般温柔的怀抱并未到来,只见琴袖白狠狠一拂袖瞬间退去三尺之外,唯余一无所觉的苻凌涯擦着他留在空中飘逸的衣角重重摔倒在地上。
“砰!”苻凌涯仰躺在地,愣怔地眨了眨眼,面上露出了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这时他的视野中重新出现了三张面孔。
“啧啧啧,”竹栖砚眼睛微眯,笑得意味深长,“副盟主刚醒来便如此生龙活虎,在下真为您欢喜啊。”
苻凌涯嘴角轻轻抽了抽。
玉苍鸾敛眸扫过他脖间伤痕,凉凉道:“看你这苦肉计还不够火候,我不介意再帮你一把,让你假戏真做。”
苻凌涯面色一僵。
唯有雾赦己俯视着他,开口道:“看在你之前帮了我的忙的份上,加上华姐的面子,我才一直未与你计较,但姑奶奶和七杀盟主还有一笔账要算,你若识相,便不要助纣为虐,赶紧带我们去见他!否则,我也可以让你再旧伤复发一次。”
苻凌涯一脸欲哭无泪:“师叔莫要为难我了,我毕竟是七杀盟副盟主,怎可背弃与盟主的约定?您这是要将我置于不忠不义之地,我如何能再有脸面见师父啊!”
雾赦己话音一顿,这时一旁竹栖砚“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抬扇悠悠道:“副盟主居然知道‘忠义’二字怎么写?”
苻凌涯挑起眼角与他相视一笑:“竹先生这是什么话?我自然是时刻铭记在心……”
话音未落,便见玉苍鸾抬手缓缓抽出长剑,剑尖重新指向地上之人的颈项,挑眉道:“那么现在呢?”
苻凌涯眼观鼻鼻观心:“你们怎能趁人之危!趁我重伤无法还手便威胁逼迫我违背与盟主的约定?我……”
他还没说完,这时却听众人身后响起一道饱含愤怒的声音:“何必与此人扯这么多?都让开!”
竹栖砚闻言从善如流地让出了位置,就见琴袖白抱着自己不久前还在细细擦拭的长琴,毫不犹豫地举手向地上之人挥去——
下一刻,苻凌涯以生平未有之快迅速从地上弹起,抬手轻轻挡住了砸向自己的琴身,口中疾呼:“师弟!师弟!莫要冲动啊!”
与此同时,他指尖化出一道道幻彩般的轻烟,如云如雾如霞,瞬间将整间屋子笼罩起来,待到烟雾散去,原地已不见了竹栖砚、玉苍鸾与雾赦己三人的身影。
残余的烟气褪去时托着古琴将之稳稳地放在了桌上,苻凌涯则趁机歪着身子躺倒在琴袖白怀中,他噙着笑意的苍白面孔出现在散开的云霞之后。
琴袖白垂眼看他:“为何不跟去?”
苻凌涯朝琴袖白笑道:“哎呀,师弟,他们的事就让他们自己搞去罢,咱们还是别掺和为好,你说是不是?”
见琴袖白只是怀疑地看着自己并不回答,苻凌涯将头往对方怀里蹭了蹭,又道:“师弟啊,师兄忙活了这一阵感觉又有些头晕了,你看你何不像上次那样抱着师兄,然后……”
这番话没能说完,因为琴袖白未消的余怒重新升腾而起,他反手将怀中人一把掼在床上,红着耳朵呵斥道:“好好给我躺着罢!”
说着抱起桌上长琴,拂袖推门扬长而去。
***
依旧是高山流水,风烟如画,只是今日的隐世之地却多了几分刀光剑影。
甫一出现在这里,雾赦己便抬手封锁了整个山头,而玉竹两人则直取山中小阁,但见三层小楼门户大开,楼中陈设雅致如旧,却独独不见七杀盟主的身影。
玉苍鸾提剑立在门口,凝神注意着周围动静,冽冽山风穿堂而去,拂过堂中绘山绣水的屏风,几道垂帘轻轻晃动,一切显得静谧而安详。
竹栖砚踮脚落在不远处的竹林顶端,无数青叶簌簌飘飞,从他扬起的发丝间穿过,他将视线从楼阁高处收回,看向门前回过头来的玉苍鸾,轻轻摇了摇头。
玉苍鸾敛眸沉吟一瞬,忽而回身脚步轻移,手中长剑出鞘半分,紧接着身形一动剑光如电般掠入堂中。
矫健的身影从垂帘与屏风上一闪而过,雪亮的剑影却织成密密麻麻的罗网刹那间遍布整座楼内。
一瞬间小楼中爆开刺目的白光,而后只听“轰隆”一道惊雷之声,高台楼阁便如雪片般坍塌下来,而万千霜刃剑风穿透碎裂的楼墙向着四面八方射|去。
在那密不透风的剑网之中,一道不甚明显的黑影藏在白光的阴翳中遁形而逃,却被迎风呼啸而来的数道利箭锁住了去路。
黑影见势连忙改换方向,不远处持弓望来的竹栖砚见状,默默勾唇冷笑,下一刻,他的身形被无数汇聚在脚下的竹叶托至半空,但见那些竹叶在空中凝成一条青色的巨|龙,猛地朝黑影逃窜的方向追去。
青龙张口咬住黑影,使得七杀盟主被迫现出了身形,竹栖砚将手中长弓一甩化成一把长刀,趁势杀到对方面前,瞬息之间两人便过了几十招。
七杀盟主抬手架住竹栖砚的攻击,两人隔着刀锋对视,竹栖砚笑着开口道:“数日不见,盟主大人怎生这么落魄了?”
七杀盟主的目光穿过面具,幽幽落在竹栖砚面上,片刻之后缓缓张开口,出口的话语却并非回答,而是又想像上次一般故技重施,朝着近在咫尺的竹栖砚念出了无声的咒语。
然而第一个字方才出了口,一只覆着麟甲的手猛地盖在他面具上,一道身影几乎是眨眼间便挡在了竹栖砚身前,接着对方抬手使力,一把将七杀盟主按着脸掼在了地上。
玉苍鸾没有回头,唯有声音冷冷地响起:“没事罢。”
竹栖砚在他身后轻笑一声,便在这片刻间,地上的七杀盟主已再度化成了黑影从玉苍鸾掌下逃跑,玉苍鸾不屑地一哼,周围空中残留的剑影随他心意化成长龙,吟啸着冲向七杀盟主,竹栖砚驾着青龙紧随其后。
但见半空中一青一白双龙交缠盘旋,将一道黑影围在其中,一时间剑光激荡,长风呼号,交击的灵力横扫四方。
片刻后,却见雾赦己迈步来到竹林前,抬眼间身处之地卷起一道银色龙卷,霎时威压铺天盖地而来,银龙张口一把咬住黑影,与一左一右青白双龙挟着那人押回了楼阁之中。
一瞬间,此方天地已恢复了原样,但见远山如黛,白水潺潺,朦胧的轻烟笼罩着隐在林中的楼阁。
厅堂内,四人围坐在小几边,七杀盟主默然不语,在他对面,雾赦己环抱双臂冷眼盯着他,在他左边,玉苍鸾将剑置于膝上,正闭目养神,而在他右边,竹栖砚不紧不慢地拎起一壶煮好的热茶,依次为几人面前杯中斟了七分。
一切显得和谐宁静,仿佛方才几乎惊天动地的打斗从未发生过。
不到一会儿,只听“哒”一声轻响,却是竹栖砚将茶壶放回炉上,率先打破了沉默:“我等忧心盟主伤势特来看望,不想却被盟主大人拒之门外,当真是叫人伤心呐。”
七杀盟主闻言回道:“我不知谁来看望时,会先将别人家的房子拆上一遍。”
“诶,盟主大人这是什么话,”竹栖砚捧着茶杯浅酌一口,“此乃礼尚往来也,算是回敬上次盟主将在下送回老家的好意了。”
他说着看向七杀盟主的面具,继续缓缓道:“不然,在下也不会知道,盟主大人在那么早之前便开始设局了,你说对么——应不绝?”
话音落下,就见玉苍鸾立时睁开眼来,双眸中的目光雪亮如电,直直射|向身旁之人,而七杀盟主则抬手慢慢揭下了脸上的面具,平淡的面容上并无多少意外。
“恭喜阁下猜对了,”应不绝朝竹栖砚转过头去,勾起嘴角,“不,应该说若您连这一点都没想到的话,我就该怀疑自己选择您是否是正确的了。”
“猜对?”竹栖砚冷笑一声,将胳膊支在桌上撑着脸凑近对方,“不过是阁下放出来转移视线的把戏罢了,孰知——面具之下是否是更多的面具呢?”
“应不绝这个身份,也不过是阁下眼看时机成熟,抛出来的一根诱饵、一个可以舍弃的面具、一盘新的棋局,对么?”
“先生言重了,”应不绝迎着他的目光,笑眯眯回道,“我这只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是为你我之间的赌局增加的一些趣味罢了,还是说先生厌倦了这赌局,想要认输了?”
两人就此对视着,桌上气氛一时间变得剑拔弩张,片刻后,却见竹栖砚扬了扬眉,复又开口打破了空气中的紧绷:“呵呵,你该感到庆幸,在下还对对阁下这张脸上的面具感兴趣,否则,你费尽心机将在下带来的这个世界,岂非要少了许多趣味?”
“哦?那还真是我的荣幸。”应不绝也针锋相对,“那么我就拭目以待——所以,你们今日前来,又是为了什么事?”
“自然是为了揭开这张面具之下的人皮面具了,”竹栖砚坐直身子,目光转向另一方,“不知你要如何解释,之前在战场上操控‘请君勿用’的事呢?”
话语方落,应不绝顿时感受到了来自雾赦己施加的威压,他抬起眼迎着对方的逼视,却是不慌不忙开口道:“空口无凭,前辈可不能只听信竹先生的一面之词啊。”
雾赦己用审视的目光将对面的人从头到脚来回打量了几遍,最后开了口:“这件事只有几个人知晓,而你一开始就目标明确——将我从诏狱中放出、引我加入七杀盟为你所用,都是你一手策划的,不是么?”
她没等到应不绝给出新的说辞,自顾自地继续说道:“从我再次被‘请君勿用’控制时,你的身份早就被锁定在那个很小的范围之内,而你不惜冒着暴露的危险这么做,不过是明白,我一定会站在你这边。”
雾赦己说着垂下眼苦笑起来:“你……你们总是这样笃定,可既然这么笃定,为什么还要用控制的手段呢?可见你们这样精于谋算的人,从不肯对别人交付完全的信任。”
应不绝闭上了嘴没有接话,或许他也无话可说,而竹栖砚坐在一旁默默饮茶,竟也未发一言。
雾赦己最后又看向对面之人:“我答应你,我会留在这里帮助你完成你的计划——事实上你也明白,我既然在当时选择使用空间大法保护南洲城民,便不会再抛下他们离开这里。”
“我只有一个条件——你要发誓,从今往后再不能用‘请君勿用’来控制我。”
此话一出,在座几人皆是一顿,应不绝愣愣坐在那里,仿佛是他预料中的审判竟并未到来,连竹栖砚也从杯间抬起头,与玉苍鸾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来之前,他们分明说好,要用“请君勿用”的事逼出应不绝背后的身份,起码也要从对方口中套出一点线索,而雾赦己显然是最有筹码拿捏对方的人,可他没想到,雾赦己竟然放弃了这个机会。
是无条件相信应不绝、站在他这一边?还是下决心与他——他们做个了结?这个答案,恐怕只有做出选择的人自己明白。
堂中静了片刻,是剩下几人在思索应变、权衡利弊——说来可笑,向来是他们这些阴谋家算计别人,如今反倒被个心思率真之人堂堂正正地牵制住了。
待到面前茶水转凉,应不绝方才重新开口:“我明白了,我向你发誓……”
“用灵契。”雾赦己盯着他。
应不绝话语稍顿,很快苦笑一声掩去面上一闪即逝的表情,抬手掐诀默念咒语,但见金色灵光在他与雾赦己之间显现,复而化为一道咒印,最后变成两束流光没入二人眉心。
“好了。”雾赦己站起身来,俯视着面前人道,“就此别过。”
语罢她率先转身向外走去,这时竹栖砚放下手中茶盏,转头朝应不绝挑了挑眉:“看来这次让阁下逃过一劫,阁下可千万要将脸上这张面具戴好了,免得他日被揭去后连自己该叫哪个名字都不知道了。”
说着起身向已靠在门边等着自己的玉苍鸾走去,却听应不绝在身后开口应道:“不过是少了一枚棋子而已,先生与我的赌局还未分出胜负,大可不必如此笃定——倒是先生,可别忘了自己该做的事。”
竹栖砚脚步不停,只冷笑道:“恕在下直言,这可不是上一局中没有一步能按照自己预料来走的人该说的话。”
“呵呵……”注视着两人的身影消失在秘境中,应不绝这才端起桌上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接着眼神莫名地笑了起来,“只是世事如局,谁又能真正置身事外呢……”
***
两人回到岐渊城中时,恰巧见到一群人正从一间屋子里三三两两地走出来,他们面上皆透着一股沮丧之情,竹栖砚朝那屋子瞥去一眼,却发现里面走出两个熟人来。
他脚步一顿,转身逆着人流笑吟吟地迎上前去,朝在前的那人拱手道:“许久不见了,兰姑娘。”
兰锦烟亦向两人拱了拱手,就听竹栖砚又问道:“不知方才这些人找你们是所为何事呢?”
兰锦烟闻言却抿了抿唇,像是不知道该不该回答,这时在她身后的靖取罗走到她身旁,向竹玉两人叹了口气道:“是……为了寻找君姑娘的下落,我记得那日赤县城前,玉先生曾与她有过照面,不知玉先生可有什么线索么?”
原来自雾赦己动用洞虚期空间大法,将南洲东部陆地隐藏在海水之下后,曾经在下邳城等地的城民也受到了辛飘萍带领的南州帮派联盟的救济,其中更有一些自发前来岐渊加入联盟。
城民们始终念念不忘于当日将他们从水深火热之中救出的仙子,一有机会便四下打听,只是一直都没能获得更多的消息,这次偶然知晓君在水曾与靖取罗有所交集,这才前来询问。
靖取罗懊恼道:“君姑娘曾助我救出锦烟她们,如今她下落不明,我却不能帮上她半分,唉!”
兰锦烟默默拍了拍他肩膀,没有说什么。
“君在水?”玉苍鸾想起了当日赤县城中那道倒在血泊中的身影,摩挲着下颌沉吟道,“倘若在赤县城找不到她,兴许只能从她身边的人找起了。”
兰锦烟眼中一亮:“你是说她身边那位唤作‘阿酉’的青年?”
“或许还有一个人,”玉苍鸾将视线越过他们,看向停在不远处的琴袖白,“‘檀容九子’之一的姜时维。”
琴袖白走过来挡在两人身前:“此事交由我们,无须你二人操心。”
竹栖砚无所谓地笑笑:“琴先生何必如此警惕呢?在下不过一时兴起问一问,我们与你师兄妹并无芥蒂,总不会将他们吃了罢。”
他说着拿扇柄轻轻敲了敲下唇,笑道:“不知副盟主可好些了?此次对他这般粗鲁实属无奈之举,还请琴先生千万莫要怪罪啊。”
又道:“说起来,在下曾得机会入檀容之内,与雪姑娘手谈一局,受益颇深,还得华丹师点拨一二,如此也算是你们的半个师弟,琴先生和副盟主若是有什么需要在下帮忙的,也万万不必客气——到底咱们才是一家人呐。”
“谁和你是一家人?”琴袖白拂袖怒道,刚要挥起的手臂却被一人握住了。
苻凌涯从他身后走出,看向挡在竹栖砚面前的玉苍鸾,淡淡笑道:“我倒不曾料到,原来我们还有这层关系——竹先生,我不知方才你们和盟主谈了什么,但你实在不必用檀容来试探我的立场。”
竹栖砚从玉苍鸾身后探出头来,晃着扇子悠悠问道:“哦?那你的立场是什么呢?难不成还真如你所说,真心忠于应不绝?”
苻凌涯眼中稍稍掠过讶异,接着对上竹栖砚那双眯起的狐眼慢慢笑了起来:“……谁知道呢?”
***
别过几人后,玉苍鸾拉着竹栖砚向雾赦己所在的小屋走去。
“你要将苻凌涯拉到我们这边来?”他思及方才一番对话,向身边人问道。
竹栖砚轻摇折扇,将目光从路边的忙碌之景中收回,闻言笑了笑:“因为他与应不绝的关系很特别,他在这场赌局中的位置也很特别。”
玉苍鸾还想说什么,两人却同时看到了从雾赦己房中走出来的人影。
衣榴夏少见地有些严肃,他缓步而行,一手牵着身后人,小心翼翼地引导着对方走到路上。
夜烬寒面色看起来恢复了许多,他双眼紧阖,此时眉梢嘴角透着几分无奈:“你不必这么小心,我……灵识还能用。”
衣榴夏闻言停下脚步回过头去,看着黑衣青年认真道:“可是前辈说了,你的修为与功体都受了损伤,我怎么能让你再有不必要的消耗!”
夜烬寒低下头来与他“对视”,片刻后妥协般地叹了口气:“那就麻烦了,多谢你,榴夏。”
“这有什么好谢的呀,”衣榴夏扭回头带着人往前走,朗声笑道,“咱俩什么交情,还说这些!”
他转头时发辫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带起一阵风拂过夜烬寒面庞,这一次没用灵识,那张灵动的笑脸便自然而然呈现在夜烬寒脑海中。
只是没走几步,夜烬寒便感觉对方又停了下来,牵着自己的手也不由得攥紧了许多。
衣榴夏看到自己面前的两人,警惕道:“你、你们还有什么事吗?我、我可跟你们说好,不管什么事都没有让阿寒恢复重要!”
竹栖砚抬扇掩住嘴唇,却没有发话,而玉苍鸾仍拉着竹栖砚,目光在对面两人身上打量一番,最后落到夜烬寒凹陷的眼皮上。
“血修罗,”他开口淡声道,“别忘了你我之间还有一战。”
夜烬寒先是一顿,随即点了点头。
“诶?”衣榴夏好奇地来回看着这两人,追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却听“啪”的一声,只见竹栖砚手中折扇阖上又展开,蓦地挡在了玉苍鸾面前,阻隔了衣榴夏探究的视线。
“时间不等人啊,”竹栖砚朝两人笑笑,“二位还是早些出发罢。”
“你说是不是,小榴夏?”语罢威胁般地看了衣榴夏一眼,衣榴夏后背一凉,连忙冲竹栖砚做了个鬼脸,便牵着夜烬寒匆匆走了。
“后会无期,大竹笋!”
***
南洲,隽阑。
这里是御家附属花家的地盘,故而并未受到赤县城纷争的影响,花家家主花留非与大护法蔺炽添整日着关注灵矿生意与各家动向,主母蔺炽缘则醉心于收集各式珍贵首饰,而如今花家仅剩的二公子……自然是与他的一群狐朋狗友流连风花雪月,成日乐不思蜀了。
这一日,花胄梓如往常一般从青楼的温柔乡里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昨日又是整夜纵情声色,他此时只觉得浑身酸软,在柔软被窝里蹉跎了好久才半睁着眼撑起了身子,一边习惯性地喊道:“苜蓿,过来伺候本公子!”
苜蓿是昨晚与他厮混的小倌,长相脾性都十分对花二公子的胃口,他正回忆着那巫山云雨,冷不防耳边响起一道清脆的声音。
花胄梓以为是苜蓿端来了茶水,没做多想便呼喝道:“怎得这样不识事?放桌上作甚么?还不赶紧亲口来喂你花爷爷!”
便在这时,安静的房间内忽然响起一声轻快的笑音,紧接着有人在桌边戏谑地开口道:“多年不见,花二公子倒是风采不减当年呐!”
这声音语调既熟悉又陌生,花胄梓猛地睁开眼,不可置信地朝声音来处看去,意外地望见了一道颀长的青色背影。
但见那人三千青丝披散在肩头,发间用青色绸带半挽着一个小髻,一手背在身后,另一手则拿着柄木制的折扇在指间把玩着。
花胄梓一瞬间睡意全无,颤抖着声音朝对方试探着唤道:“笛……笛二?笛泠音?”
他脸上显出惊喜的神色,不顾自己衣衫不整的样子便跳下床去,扑向那道如梦似幻的背影:“阿音!”
下一刻,他的胸口冷不防挨了重重一击,顿时令花胄梓狼狈地倒回床上摔了个四仰八叉。
“什么人!”花胄梓恼怒地支起身子来,骂道,“竟敢踢你花爷爷!看本公子不把你……”
他的话在看清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人后便尽数被咽回了肚子里。
来人墨发高竖,眉目冷冽,健美身姿被包裹在一袭蓝纹黑袍之中,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然而花二无心欣赏,只因对方手中利剑正直直抵在自己脆弱之处。
“不是阿音,”玉苍鸾的声音比高山寒冰还要冷,“是玉阎罗。”
第184章 暗流之下(一)
“你叫什么名字?”
在山洞内打坐三日后,聆抒怀忽然睁开眼出声问道。
同处一室的另一个人原本正在专心于模具打造,此刻被他吓了一跳,手忙脚乱中踢倒了放在一边的零碎部件,发出一阵“丁零当啷”的声音。
聆抒怀见状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这时只听青年一边背对着他弯下腰收拾东西,一边开口回答道:“御、御弃凡。”
聆抒怀意外地一挑眉:“沽台御家?”
青年瘦可见骨的后背明显一震,紧接着缓缓地点了点头。
这点小动作自然逃不出聆抒怀的眼睛,他顿时起了些兴致。
聆抒怀虽然离群索居,喜欢一人来往,但因自己仇家遍布修真界,故而他对修真界的形势倒是知道的一清二楚,这沽台御家不过一普普通通的修真家族,缘何要将一个弱不禁风的青年关在无人知晓的地方?
想到这里,聆抒怀索性直接开口问道:“你为什么会被御家关在这里?”
此言一出,洞内的气氛明显滞了一滞,然而聆抒怀并未察觉——或者说修为达到他这个境界也根本不会在意他人反应,总之他审视的目光犹如芒刺一般落在御弃凡的背上,那瞬间几乎让青年喘不过气来。
过了片刻,只见御弃凡拿着零件慢吞吞站起身来,仍旧背对着聆抒怀开了口,却是说起了另一件事:“那个……我想再确认一下,你、你真的要我帮你打造那些法宝么?”
他嗫嚅着道:“要、要是现在反悔,其实也还来得及,我……”
下一刻,一道凉凉的声音贴着他后背响起:“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想耍赖么?”
御弃凡险些从原地跳了起来,他猛地挺直脊背,感觉到自己几乎贴着聆抒怀的前胸,他慌忙张口辩解道:“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
“哼,”聆抒怀却打断他的话,冷声道,“之前不知是谁信誓旦旦地向我保证,说一定能替我将东西再做出来,如今不过三日就要反悔,莫非你当日夸下海口只是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果真是个胆小怕事的懦弱之辈!”
“我、我没有!”御弃凡着急地转过身来,红着眼圈解释道,“我只是想问你……”
然而聆抒怀再次打断了对方:“原本我还并未将你的承诺当成一回事,现下我倒是好奇起来了——”
他说着回到自己打坐的地方施施然坐了下来,朝御弃凡瞥去一眼,见对方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子一般,呆愣愣站在原地眼巴巴地望着自己,聆抒怀移开目光,冷哼道:“我偏就要留在这里,亲眼看着你把我的法宝一样样都做出来——休想再耍滑抵赖!”
语罢,他重新看向御弃凡,却见对方一直郁结的眉头稍稍舒展开来,两眼亮晶晶地盯着他,重重点了点头:“嗯!”
聆抒怀:……?
***
花胄梓面色惨白,却苦于受制连声音都不敢再发出一丁点。
这时只听房间中响起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紧接着竹栖砚的笑脸从玉苍鸾身后出现:“在下倒是惊奇,这么多年过去花二公子竟还记着与笛二的情谊,莫非正是因为你笛花两家交好,所以花家才主动接下了笛家管理隽阑的重担?”
原来隽阑本是笛家所在,当初竹玉两人联手灭掉笛家之后不欢而散,隽阑此后便归花家所管,而花家当初上呈太微府的理由正是花笛两家交情匪浅,不忍旧友故乡落入他人之手。
这些暗中计较或许有些难为花二公子的思考了,但他却从父亲那里听说过,偌大的笛家一夕之间覆灭,便是眼前这两人的手笔,至于这么做的理由……
花胄梓浑身不由自主地打了个颤:“你……你要来报仇?可我与你往日无仇近日无恨,你、你不能杀我!”
“呦,这时候不叫你的阿音了,”竹栖砚走到玉苍鸾身旁,一只手肘撑在对方肩上,另一只手持扇遮住半张脸,微微弯腰凑近花胄梓,戏谑道,“看来你的脑子还没完全被酒灌坏嘛。”
他说着直起身来“啪”地阖住扇子,又拿着扇柄抵住身旁人的下颌,将玉苍鸾的脸轻轻拨向自己这边左右打量了一番,接着又看向花胄梓:“那么你该记得你们花家与这位玉公子的深仇大恨了罢。”
玉苍鸾冷酷的眼神随竹栖砚拨弄的动作扫在花胄梓脸上,花胄梓脑海中顿时翻腾起了许久之前的记忆,那鲜血淋漓的模样从前他还曾写信与笛泠音赞叹过,如今却只让他觉得后背发凉。
他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回道:“玉……玉阎罗,冤、冤有头债有主,断你经脉的是蔺炽添,与……与我无关!”
这话一出,抵在他脆弱之处的剑锋顿时刺进了薄薄的皮肤里,花胄梓立刻发出一道非人的惨叫,就听玉苍鸾在他头顶冷飕飕开口道:“是否与你有关,不是你说了算。”
竹栖砚闻言轻笑一声,抵在对方脸上的扇柄沿着玉苍鸾手臂一路下滑,最后按住对方使力的手腕,他凑到玉苍鸾耳畔,轻轻吹一口气道:“不要心急啊。”
玉苍鸾动作因此一顿,随即冷哼一声将剑一甩刺进了花胄梓身旁的床榻里,剑身震颤不已,发出瘆人的嗡鸣声。
花胄梓仍在锲而不舍地叫喊着,直到被竹栖砚往他嘴里塞进一团破布,才算堵住了制造噪音的源头,玉苍鸾随即将花二五花大绑起来,随手丢在了地上。
“好了,花二公子,别为你那二两肉惋惜了,”竹栖砚掀袍在床边施施然坐下,翘起一条腿看向满脸泪痕与汗液交错的花胄梓,笑吟吟道,“我瞧你虽修为不济,如今好歹也是个金丹期,只是这种程度坏不了的——真有个万一,大不了叫你舅舅帮你接回去就是,你舅舅不是最疼你了么?”
花胄梓盯着他呜呜几声剧烈挣扎起来,似乎在表示不满,竹栖砚却直接无视了对方,继续自顾自道:“你放心,我等今日前来,不是来要你的命的——唔,毕竟你的命无关紧要,说不定还比不上你们花家即将到来的劫难呢。”
花胄梓闻言登时停止了挣动,瞪大双眼看向竹栖砚,竹栖砚朝他一笑,问:“你想知道是什么劫难?”
花胄梓立即点点头,竹栖砚却道:“为什么你想知道,在下就要说?”
花胄梓先是一愣,随即气愤地朝竹栖砚狠狠瞪视过去,竹栖砚不以为意,只是一边摇扇,一边慢悠悠道:“这样罢,若你真的想知道,就在三日后再到这里来,在下必定在此恭候大驾。”
语罢,也不等花胄梓再有所动作,只见玉苍鸾一手拎着他后领将人一把提起,直接扔出了窗外。
随着“扑通”一声响起,窗外顿时传来一阵慌乱的喧哗声,随即又渐渐安静下来。
玉苍鸾忽然转头朝房门瞥去一眼,冷声开口道:“进来。”
“吱呀”一声门被小心推开,那名为“苜蓿”的青年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看了眼屋中二人又立即低下头去,小声道:“二位……不怕花二公子去通知太微府?”
玉苍鸾正坐在床边,仔细擦拭着手中长剑,闻言头也不抬地哼道:“为何要怕。”
竹栖砚还趴在窗边探头欣赏着楼下的好戏,这时收回视线转过身来,靠在窗边歪头一笑:“小朋友放心好了,比起抓我二人,花二还是更担心自己的身体呢——方才我见到楼下花家人抬着他离开,估计他现下已经在前往广原去找他舅舅帮助的路上了。”
他说着忍不住抬扇掩唇笑出声来:“我只是想逗他一逗便随口一说,谁知他竟然真的去找蔺炽添了。”
玉苍鸾动作一顿,落在剑身上的眼神忽地暗了下去:“我早说该直接杀了他,何必留他性命。”
屋内气氛顿时为之一滞,苜蓿深深垂着头,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此时又听“啪”地一声轻响,原来是竹栖砚缓缓阖上了手中折扇,收敛了笑容道:“玉大公子今日屡次冲动,莫非是触景生情了?”
自笛家灭后,两人一直没有回到隽阑,如今故地重游,难免想起从前在笛家的事,又在这里碰到了花家人,玉苍鸾只觉得心中有一股无名之火在灼烧着他,让他恨不得立即做些什么好平息那些暗流之下翻滚的恨意。
但是竹栖砚一直阻拦着他,不让他冲动行事,他自然知道对方是什么想法——风声鹤唳、攻城略地、杀人诛心,这是老道的捕猎者最擅长的方法,是阴谋家玩弄人心的手段与乐趣。
若放在别处,玉苍鸾很乐见其成,甚至不惜亲身参与,只是一思及那个名字,身上的经脉便又开始隐隐作痛,他也知道不能没头没脑地冲到对方面前,但今时非同往日,横亘在他与仇人面前的修为差距已然不存,比起慢慢筹谋步步算计,他更愿意用直截了当的方法一雪前耻,哪怕玉石俱焚,也要让对方付出代价——就像一开始他毫不犹豫地将玉簪捅进笛泠音的脖颈一样。
半晌都没有人再说话,直到屋门外又传来一道娇滴滴的声音:“两位客人,厢房已经准备好了,只是我家主人听说了两位的大名,想见两位一面。”
玉苍鸾“唰”地站起身来,径直朝门外走去,苜蓿只觉得一阵寒风从自己面前掠过,等他抬起头来向屋外看去时,对方早已不见了踪影。
门外前来传话的人同样是一脸怔愣,两人不明所以地对视一眼,又一齐转头看向站在窗边始终未发一言的竹栖砚。
竹栖砚原本面无表情地盯着玉苍鸾离去的方向,这时接收到两人的目光,方才露出如先前那般的笑容,开口道:“让二位见笑了。”
他嘴边的弧度勾得恰到好处,却让两人没由来地生出寒意,好在竹栖砚很快抬步朝外走去,向那前来传话的女子行礼道:“在下也正想前去感谢贵楼主人,那便劳烦姑娘带路了。”
***
侍女掀开垂帘,引竹栖砚走入室内,眼前一阵烟雾缭绕,将隐藏在其中的身影遮得看不真切,竹栖砚挑眉轻轻“呵”了一声,抬手唰地展开折扇将眼前烟雾拍散。
“济延一别,没想到还能在此再见面,”看着对面显现的曼妙身影,竹栖砚轻声笑道,“看来此次又是我二人承了千小姐的情了。”
“竹先生不用拐着弯试探我了,”千姒雨挥了挥手中烟杆,将身周的云雾都敲散,“这次在楼中见到你们实属意外。”
她说着转过身来朝竹栖砚笑了笑:“不过既然遇见了,我自然不会放过这次机会就是了。”
竹栖砚摇了摇扇子:“我倒不知小姐竟然有本事将手伸到隽阑来,只是从北洲到南洲路程可不算短,阁下大老远前来,难道只是特地为了到这楼中一趟?”
千姒雨嗔笑一声:“先生既然猜出了我的来意,何必还要明知故问?不错,我此次是代表千家前来与御家谈判的,顺便来南洲的楼里看看,不想正好遇到了熟人。”
她说着向竹栖砚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眼:“严格来说,也不是我代表千家,我只是陪同如今千家名义上的家主来的,这一位想必先生也不陌生。”
“正是从前隽阑笛家的便宜姑爷、笛曼笙如今的丈夫——千佑昇。”
竹栖砚稍稍敛眸,会意一笑:“那还确实是熟人呢。”
“是啊,”千姒雨抬手绕着垂在肩头的一缕发丝,悠悠道,“听说我那嫂嫂一直在坚持寻找她‘下落不明’的小侄子呢。”
竹栖砚抬扇掩唇:“没想到在下这小小笛家人的亲情,倒是比小姐那几百个千家人之间的情意还要真几分呢。”
千姒雨手中动作一顿,而后叹道:“先生果真名不虚传,确实好毒的一张嘴。”
竹栖砚回敬道:“千小姐也不遑多让。”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接,无声地较量片刻,最后相视一笑。
“在下明白了,”竹栖砚放下扇子弯了弯双眼,勾起嘴角道,“那么便先祝我们合作愉……”
他的话语顿在口中,只见千姒雨身形突然化作一道烟雾消失在原地,紧接着又重新出现在他面前,抬手向他嘴边捂去。
竹栖砚本能地抬扇挡住对方伸来的手,便听“啪”地一声扇骨在千姒雨手背上抽出一道红痕,下一刻,一道剑气破开烟雾攻向竹栖砚。
竹栖砚身形飘忽疾步后退到墙边,侧身躲过来势汹汹的剑气,偏头时仍被削落了几道碎发。
他转过头来,看向突然现身挡在千姒雨面前的黑衣女子,苦笑道:“阁下出手好狠,在下这可真是有苦说不出啊……”
千姒雨从千娥眉身后转出身来,伸手挽上对方手臂,朝竹栖砚嫣然一笑:“我不过是想打断先生的话,稍稍提醒您一句——我们之间不过是互相帮一点小忙,算不上甚么合作——谁知先生反应这么大?”
竹栖砚收起扇子拱手行礼,面上带了些无奈:“在下也是有家室的人,不久前刚刚闹了些小矛盾,若是让他误会了什么,便不只是被削掉几根头发这么简单了,还望二位千万海涵。”
千姒雨听他这么说,笑得几乎倒在千娥眉怀中:“真是稀奇,我倒不知先生也会有烦恼之事。”
竹栖砚维持着面上笑容,向对方道:“二位鹣鲽相依,定然也能理解在下。”
千姒雨闻言却止了笑,抬起头来看他一眼:“我收回先前所说的话,先生的嘴里倒也能吐出几句好听的话么。”
竹栖砚客气道:“小姐谬赞了。”
“好罢,”千姒雨收起玩笑的姿态,潇洒一挥手,请竹栖砚入座,“能占够先生口舌的便宜,我也算畅快了,接下来,便该谈正事了。”
第185章 暗流之下(二)
“找到了!”
赤县城上,说知难闻声看去,只见几个太微府执事抬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人向他赶来,看清那人面孔时,说知难脸色一变。
他快步走上前去,一边以灵力探入对方经脉,一边向几人问道:“在哪里找到的?”
“回大人,”一人拱手道,“我等原本按照大人的吩咐在这片海域打探,谁知忽然看到一艘小舟载着个人飘荡在海面上,靠近一看,才发现正是失去踪迹的说通古公子。”
发现对方只是暂时被人封住了五感与灵识,说知难稍稍松了口气,他随即收敛了脸上神色,对周围人严肃道:“你等继续在此轮流打探,一有情况马上通知郜鄞的太微府南洲分部,我带说通古回一趟引安。”
鹤少巽走进小亭里时,算忧生正在和解飞光下棋,他来到对方面前恭敬行礼道:“公子,说知难来报,说通古已经找到了,只是找到时他已被人以法术封闭了五感与灵识,怕是没有办法问出什么线索。”
算忧生拈起一颗黑子,一边斟酌落点一边缓缓开口道:“对方毕竟是洞虚期大能,怎有可能这么轻易让我们找到破绽,通古能够全须全尾地回来,已是万幸。”
鹤少巽俯首称是,就听“啪嗒”一道落子之声后,算忧生又问道:“昀时朝家那边,可有什么新的变化?”
“尚且还在混乱中,”鹤少巽答道,“朝令辞虽然声称持有先主信物,然而朝家内支持朝别赋的也不在少数,再加上‘浮楼八仙’内斗严重,朝别赋也不会轻易让对方得逞,故而情势仍是一片胶着。”
算忧生闻言凝眉不语,这时坐在对面的解飞光盯着棋盘忽然开口道:“公子,您这是一步险棋。”
算忧生沉吟片刻,忽而看着解飞光的白棋落处轻叹一声:“毕竟算尽天机,仍逃不过天意弄人。”
他说着将头转向一旁的鹤少巽:“说知难可有传来郜鄞那边的消息?”
鹤少巽面上升起一抹忧色:“雁首席虽然回到平都,但他身边那位‘黑无常’仍旧留在郜鄞,想来并不会轻易放过寻找南洲帮派残党的下落。”
算忧生将目光移向亭外一处回廊的阴影处,脑海中浮现出那日赤县城头程知行对自己说的话,久久未发一言。
***
竹栖砚推门而入,却发现房间内空无一人。
“先生可是在找玉先生?”经过的侍者好奇问道,见竹栖砚点点头,他道,“我不久前见玉先生向后院汤池去了。”
竹栖砚向那人道谢,随即一路来到后院所在,远远便见热气蒸腾,一片白茫茫,他将脚步放缓,最后在入口处停了下来,慢悠悠地放下折扇,这才施施然掀起帘子走了进去。
汤池并不算大,周围以石块堆砌成错落的假山,与朦胧水汽交错成一幅恍惚的世外之画,而在那之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便是池边铺展开来的三千青丝。
玉苍鸾背对着他倚在池岸边,柔软发丝被水沾湿,如蛇一般蜿蜒在劲瘦的背脊上,一路延伸到水中铺开,直至隐没在竹栖砚被水雾遮挡的视线之外。
一片寂静之中,只有池水汩汩的流动声在四周回响,竹栖砚喉结动了动,仿佛被蛊惑一般轻手轻脚地向那画中精魅走去。
他走进如梦如幻的云气之中,缓缓蹲下|身来,修长手指穿过虚幻挑起铺在水面上的一缕湿发,自底端勾着那缕墨色向上一点一点缠绕在自己指尖。
见玉苍鸾一直闭着眼恍若未觉,竹栖砚轻轻皱了皱眉,指尖力道一松,任由勾着的头发掉落在旁。他张开五指插|入对方脑后的发丝间,而后微微收拢使力,扯得对方被迫将头后仰。
玉苍鸾蹙眉睁开双眼,面色依旧淡淡,唯有眸中慑人的冷光穿透水雾,与竹栖砚的视线交缠,竹栖砚面上勾起满意的笑容,他微微俯身,鬓边垂下几缕散发,随着两人面容的靠近落在玉苍鸾赤裸的肩头。
竹栖砚纱制的青色罩衫铺在岸边,衣上堆叠起的褶皱如同青蛇盘起的身躯一般将两人包围在其中,一片衣角因他的动作落在水面,惊起一圈圈涟漪。
水声变得暧昧起来,直到“哗啦”一声,溅起的水珠打断了池中泛开的波澜,两人间的距离重新拉开,玉苍鸾抬手握住了竹栖砚想要探进水中的手腕,面上一片冷漠,而竹栖砚则直起身子,面带无辜地回视着他。
水面又是一阵“哗啦啦”的声响,原来是竹栖砚想要挣脱束缚,玉苍鸾却加重了手上力道将人钳制着,顿时将对方手腕掐出一圈红痕来。
竹栖砚委屈地眨眨眼,将另一只手从对方发间抽出,伸手朝玉苍鸾露出的脖颈袭去,玉苍鸾压低眉头,手中一使力,只听“扑通”一声,青色纱雾在水面上一晃而过,紧接着池水剧烈翻腾,却是玉苍鸾要按着竹栖砚压入水中,谁料竹栖砚反抬手拽住他的手腕,一把将玉苍鸾也拉进了池水里。
两人的头发与衣袍在水中缓缓散开又交缠在一起,竹栖砚贴着玉苍鸾的身子攀上对方胸膛,仰头贴近撬开对方紧抿的嘴唇,青绿色的发带随着他四处挑弄的手指调皮地缠上对方手腕,青纱像雾一样在水下罩着他们,他们在这仿佛与世隔绝的一隅纠缠、撕咬、发泄、抚|慰。
过了片刻,两人一先一后地浮出水面,竹栖砚的衣袍早已完全浸湿,此刻像青色的鳞片一样紧紧贴贴着他的皮肤,他将玉苍鸾赤|裸的身子一路推到岸边,长长的衣摆仿佛蛇尾一般托在他身后来回游动着。
青色的发带早被水打湿,此刻随主人的意愿将玉苍鸾右边一侧的脚腕与手腕紧紧束缚在一起,玉苍鸾后背抵在凹凸不平的石山上,冷白的身体在一片雾气中散发着柔光,他泛着湿气的眼中映出竹栖砚依旧噙着笑容的嘴角与眼里翻涌而起的潮意。
他被夹在坚硬的山石与狡猾的青蛇间深深禁锢着,被那抹惑人的笑容勾着扬起脖颈,将心中灼烧的恨意与怒火一一奉上,通过唇齿泅渡至眼前之人面前。
那只仍留有自由的左手颤抖着撩开竹栖砚披散在肩头的长发搭在对方肩膀上,随翻涌的池水一次次收紧又徒劳地松开,在面前人原本光滑的背上划出一道道红痕,又在对方游刃有余的掌控之下交出自己的一切。
……
***
蔺炽添气势汹汹地冲进广原花家,随手抓来一个小厮问道:“发生什么事了?你们公子在哪里?”
那小厮在他手里哆嗦着回道:“回二爷……公子、公子刚被抬回卧房,夫人正陪着他呢。”
蔺炽添冷哼一声,将人随手一扔,也不管那小厮死活,身形一闪来到花胄梓房前推门而入,就见花二公子正躺在床上呻|吟不止,一众花家修士在他身边忙前忙后,而一个打扮得珠光宝气的贵妇人则由侍女侍奉着坐在一边,抬手拿手绢擦着眼泪。
见到他来了,蔺炽缘一把扑进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添呐……你可一定要给我们娘儿俩做主啊……”
蔺炽添皱着眉将自己姐姐扶起来,拿手帕给对方擦去面上眼泪,一边安慰道:“好了阿姐,我一定给你们做主——别哭了,哭了就不好看了。”
他说着将人扶到座位上,温声问道:“你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蔺炽缘一边抹眼泪,一边哽咽着道:“我们阿梓就出去了一天,就被歹人伤成这个样子,他以后可怎么娶夫人呐……”
蔺炽添眉头皱得愈紧,听罢干脆来到仍在嚎叫的花胄梓床边掀袍坐下,抬手按住花胄梓胡乱挥动的胳膊,拿灵识在对方体内一探,片刻后略微迟疑道:“这怕是确实无法再……”
蔺炽缘一听,顿时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哎呦,我们花家就要绝后了——”
这边花胄梓也愈发鬼哭狼嚎起来,蔺炽添被他们吵得一个头两个大,忍不住抬高声音打断道:“阿梓,告诉舅舅,是谁敢这么对你的?舅舅一定替你将他碎尸万段!”
说着又抚上花胄梓额头安慰道:“至于日后之事——我花家家大业大,还怕没人主动贴上来么?子嗣的事也一定会有办法!”
花胄梓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对他恨声道:“舅舅……是那个玉苍鸾……是他干的——他和笛泠音又回到隽阑了!”
蔺炽添“唰”地起身,面色阴鸷道:“竟然是他们二人——竟然是那个杀了阿莘和阿幸的玉苍鸾!”
“果然当初就不应该听信那个笛家小子的谗言,当时就该直接杀了他!”他周身气势随他话语一变,爆烈的灵压霎时间充满了整个宅邸,令蔺炽缘与花胄梓顿时噤了声,蔺炽添猛地扭头对蔺炽缘道:“阿姐,阿梓,我这就将他捉回来,咱们新账旧账一齐算!”
语罢,蔺炽添便直接跨步走出了房间,打算即刻动身前往隽阑,这时花家修士叫住了他:“蔺二爷,家主说有紧急之事,要你立刻前去相商!”
蔺炽添闻言脚步一顿,思索一瞬后怒喝一声,抬拳狠狠砸上一旁的廊柱,随即将身子一转向着家主书房走去。
在他身后,方才那根廊柱“轰隆”一声倒在地上。
蔺炽添推门进去的时候,发觉屋内一片昏暗,他定睛看去,只见花家家主花留非正神色晦暗地端坐在书桌后。
“姐夫?”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书桌前,抬手打了个响指,就见屋内烛火应声燃起,照亮了书桌上摊开的几封书信,蔺炽添粗粗扫了一眼,问道,“发生甚么事了?”
花留非抬眸看向他,蔺炽添这才发现对方眼下已经积了深重的疲惫,这时只听对方语气沉沉地开口道:“小添,我们要麻烦了。”
蔺炽添一愣:“这是什么意思?”
花留非叹了口气,又道:“你还记得前段时间南洲东部被海水淹没,导致我们灵矿来源缩减过半的事罢。”
南洲大地本就因地质原因盛产灵矿,这其中又以岐渊一带所在的南洲东南部为最先,故而那里城池中居住的矿工数量也巨大,这才导致前段时间南洲帮派混战主要集中在南洲东部。
可是那时虽然帮派混战不休,但因为众帮派彼此理念大相径庭,如樗旻枢与七杀盟这般下定决心反抗世家的并非全部,而能重视灵矿归属的更是不多,故而世家在这些地方的矿产生意并非完全切断。但赤县城一役后,仙人一怒引得海水倒灌,直接将帮派所在的南洲东部地区尽数淹没,世家在那些地方的矿产生意自然也一并打了水漂。
如此一来,首当其冲受到影响的便是如花家这般靠倒卖灵矿为生的世家,花家祖上通过从笛家这种直接开采灵矿的世家或者散户手里低价采买来大量灵矿,再以高价卖给他所依附的需要源源不断灵矿供应的炼器世家,从而赚得盆满钵满。此番一下被切断了快一半的矿源,花家只得一边不断提高其他矿地的产能,一边想尽办法尽快同新的灵矿合作。
可是就在这两日,花留非突然收到消息,说有人以高价收购了他们在东洲几个重要灵矿产地,而之前已经谈妥的新矿源不知为何纷纷以各种理由取消了合作,更加雪上加霜的是,因为前段时间御家灵器仓库遭袭,供给雪家与千家的灵器法宝又即将交付,为了来得及重新加工,御家一直在不停催促花家加快灵矿的供应。
一面是急剧增长的灵矿需求,一面又是几乎要断绝的供应链,而他已经搭了上亿的灵石在其中周转,花留非简直不敢想象若是此次生意失败,他将面对怎样的后果。
蔺炽添听罢,反问道:“东洲的几个灵矿和我们合作得好好的,怎么会突然被他人收购?那些刚刚谈好的合作怎么又会突然改了主意?姐夫,会不会是有人故意针对花家?”
花留非重重叹了一口气道:“这便是我要叫你来的原因。”
第186章 暗流之下(三)
玉苍鸾睁开眼时,自己已经躺在了柔软的床榻上。
他动了动酸软的身体,向床帐外投去视线,只见竹栖砚正坐在桌案边,一手撑着脸,另一只手则百无聊赖地拿剪刀拨弄着烛芯。
那红烛已经快要燃尽,凝干的烛泪顺着烛身汇聚在莲花底座周围,被跳动的火苗照得莹亮,竹栖砚的面容隐在烛火后的一团阴影里,显得模糊不清。
玉苍鸾坐起身来,沉默地穿衣、束发,整理好一切后拿起搁在床头的长剑朝外走去。
在即将推开房门的时候,对方开口叫住了他:“去哪里?”
玉苍鸾推门的手按在把手上,顿了顿答道:“随便走走。”
身后传来一道轻笑声:“然后走到花家去?”
玉苍鸾闭了闭眼,冷声回道:“我以为有必要去调查一下花家现在的状况。”
又是一阵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见对方半晌没有回应,玉苍鸾冷哼一声,按在门上的手再度使力。
便在这时,他的耳边响起一阵窸窸簌簌的声音,紧接着温热的掌心贴上他推门的那只手背,将他的手握住了。
竹栖砚的身体从背后靠上来,玉苍鸾愣神之刻,一个轻飘飘的吻已经落在自己耳垂,而后只听身后之人笑着开口道:“不知阁下是否愿意让在下一同前去?”
玉苍鸾垂眸看向横过自己胸口搭着的另一只手臂,不太明显地挑了挑眉,再度冷哼道:“随便你。”
两人一路来到广原,期间却连一句交谈也无,仿佛是在暗中较劲,若是谁先开口便是主动认输了似的。
只是他们来得不算太巧,等看到从前花家的门匾时,却正好见到花留非与蔺炽添带着人从花家离开。
目光触及那道刻在记忆中的身影时,玉苍鸾顿时浑身都紧绷起来,一瞬间愤怒的火焰似乎又从心底升起,转眼就要将他焚烧殆尽,玉苍鸾身形一动,下一刻却被人从后拉住了手。
玉苍鸾行动受制,猛地扭回头来看向被竹栖砚握住的手腕,又将目光移到对方面上,语气有些不悦:“作甚么?”
“哦?”竹栖砚闻言扬了扬眉,抬起他的手腕举到两人面前,勾起一丝没有温度的笑容,“应该是在下问你要作甚么罢。”
这么一打岔,玉苍鸾再回头时已不见了花蔺二人的踪影,他蹙眉与竹栖砚对视片刻,移开视线答道:“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说着挣脱对方的牵制抬脚朝花家走去,这时竹栖砚又在他身后开口道:“玉苍鸾。”
玉苍鸾脚步一顿,后背顿时被人猛地一推,令他不由地向着一旁的墙壁撞去,他连忙回身抵挡,又被竹栖砚握住手,两人就此过了十数招,直到“啪”地一声竹栖砚撑着一支胳膊将他抵在了墙边。
两人此刻身处在一条无人小巷,竹栖砚用手臂将人困在自己和墙壁之间慢慢逼近对方,他抬眼慢吞吞地上下打量了一番对方紧绷的身体,继续缓缓道:“我应该早就说过,我不喜欢有事情脱离我的掌控罢。”
玉苍鸾稍稍垂下眼睫,与他目光相接,随即抬手拿剑鞘抵开竹栖砚放在他颈边的手,漠然道:“我只是在做我该做的事。”
竹栖砚冷笑一声:“我倒不知你以前这么莽撞——莫非你还想像当初在笛家一般,和他玉石俱焚、同归于尽不成?”
这话不知如何勾起了玉苍鸾勉强掩下的怒气,他蓦地伸手,一把扣住竹栖砚的脖颈,将对方狠狠按到对面的墙上,咬着牙凑近对方,压低声音一字一顿道:“你明知道他做过什么,你明知道我一刻也等不下去!”
他双眼中仿佛翻滚着沸腾的海水,那是埋藏在坚冰之下的暗涌突破了禁锢,不知何时就会把所有事物淹没吞噬,然而竹栖砚虽被他死死地悬空抵在墙上,却只是冷冷地审视着他,似乎连玉苍鸾不断收紧双手制住自己的呼吸也丝毫不在意。
不远处忽然响起一阵几不可闻的脚步声,玉苍鸾深呼吸几口,最后慢慢松开了手,任由面前人贴着墙壁无力地滑落下去。
他转身朝着巷口走去,没走几步,却听竹栖砚又出声道:“三日。”
玉苍鸾脚步不停,但见竹栖砚轻轻咳嗽两声,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拂去衣上灰尘,而后抬起眼盯着他背影道:“我与你约定三日,三日之内,你不可出手,由我与花家周旋,三日之后,任你施为,我不会再干涉——如何?”
随着话音落下,玉苍鸾终于停下步伐,侧过身来看向竹栖砚,挑眉道:“一言为定。”
竹栖砚见状勾唇笑了笑,接着从怀中掏出折扇在面前展开,恢复了之前那般从容的姿态道:“那么现在,我们该去会会方才从这里溜走的小老鼠了。”
***
敲门声不轻不重地响了三下,随即屋门被从内打开,屋里的人见到来人,淡淡开口道:“是你。”
姜时维仍是一身落魄,朝对方尴尬一笑:“让阁下见笑了……”
见对方立刻要关门,他连忙将手抵在门边,真诚道:“我并无它意,就是想看看师妹的情况!”
意识到对方动作稍缓,他继续道:“阿酉,我知道……”
这时对方突然打断他:“我名唤眷星河。”
姜时维于是从善如流地改口:“眷先生,我知道师妹是因为用了师门禁术才会变成这样的,你让我瞧一瞧,说不定我能有办法让她苏醒呢。”
眷星河抬眼打量他片刻,终是让出了位置:“进来罢。”
姜时维一来到房间里,便发现其内飘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药草香,床榻周围则贴着符咒,而君在水面色惨白地躺在榻上,一道阵法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正笼罩在她周身。
姜时维的目光却直直落在了对方额头上那一道血色的阴阳倒转印记上,他的呼吸顿时滞了一滞,眷星河随他目光看过去,动作也是一顿,随即沉声开口道:“我赶到时,禁术的反噬已经加诸于她肉身与魂魄,加上她心绪动荡几乎走火入魔,这印记已然深入骨血之中……我想尽方法,也未能消除半分。”
姜时维的心情一瞬间变得无比沉重——又一次……又一次,他想要改变身边之人预言中的命运,却给对方带去了更深重的灾祸,为什么……为什么?
他坐在床边,手中结印为君在水虚弱的经脉注入灵力,眷星河在一旁看着,没有打断他——毕竟两人同出一门,功法相近,这样治疗效果会更好一些。
屋内静悄悄的,连堂外的风也不忍打搅这里安睡的人,只是没过多久,一阵略显慌张的脚步声打破了此处的宁静:
“不好了,眷先生!你们快随我离开这里——”
满含焦急的声音随之戛然而止,变成了一种极为意外又不可置信的语调,御庚辰愣在门口,与转过头来的姜时维对视一眼,迟疑地开口道,“小……小舅舅?”
“哦?”这时一道含笑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看来这里的惊喜倒不止一个啊。”
御庚辰瞬间转回身来,满脸警觉地看向来人:“你、你们想要干什么!”
但见一黑一青两道身影停在不远处,前者面色微寒,后者却一派悠闲模样,正一边在指间把玩着折扇一边笑意盈盈地看着这里。
察觉到御庚辰浑身上下布满的敌意,竹栖砚嘴边笑意微顿,面带遗憾地叹道:“久别重逢,不该是一件令人欣喜之事么,御大少爷脸色为何这么难看?”
他说着想起什么似的,继续道:“难道是我们上一次的合作没能让大少爷满意?还是……怕你曾去过七杀盟的事被别人发现?”
“住口!”御庚辰打断他道,“不……不要再说了。”
竹栖砚恍若未闻,反倒上前几步来到他面前,轻啧一声道:“既然做过了,怎么又不让别人说了呢?还是说你又不想承认过去做的事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绕着御庚辰打转,此时又换上一副疑惑之状:“唉,不过似御大少爷这样摇摆不定的人,也确实不多见,一会儿说要帮助御家制衡附属世家,一会儿说要同七杀盟一起对付世家,一会儿又担心南州纷争祸及自家……你说说,你到底是想做什么呢?”
御庚辰满脸通红地回道:“你……你不是我,又如何知道我的无奈与矛盾……”
“说的也是,”竹栖砚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停在御庚辰身后瞥了一眼对方脖颈上冒出的冷汗,笑道,“放心,在下对你的选择如何也没有兴趣——在下的意思是,既然御大少爷现在出走岐渊回到了御家,我们之间的合作,其实也可以继续的。”
御庚辰顿时汗流浃背:“不、不用你……”
他的话语被突然出现在面前的笑脸打断了,竹栖砚竖起手指在唇前做了个嘘声的动作,对他悄声道:“ 别急着拒绝啊,小朋友,莫忘了你自己的情况和御家的处境——阳家倒了,帮派也暂时偃旗息鼓,你以为下一个是谁?”
御庚辰感到不寒而栗,不由得吞了吞口水,反问道:“你、你的意思是……”
竹栖砚勾起唇角:“大少爷不也是因为有预感,才离开岐渊回到御家的么?或者说,你以为你现在还能有别的退路?”
御庚辰欲言又止,又道:“可你也是七杀盟的人,我怎知你不是帮着他们来对付我的?”
竹栖砚“呵呵”两声打断了他,抬扇在面前轻晃几下:“御大少爷,枉你曾两度与在下合作,竟然觉得在下会真的帮七杀盟做事?”
御庚辰一怔,一瞬间想起对方从前所为,不免面色几变,他颤颤问道:“那、那你又为什么要帮我……”
竹栖砚歪了歪头:“因为在下高兴?”
御庚辰不敢轻易相信对方,却忍不住最后作一番挣扎,他辩解道:“可现如今朝家内乱才是修真界各家最关注的……”
“呵呵,”竹栖砚拿扇柄敲了敲他肩膀,意味深长地笑道,“朝家内乱是不假,那你可知朝别赋现下在哪里?”
御庚辰道:“我怎么知……”他忽然想到一个不好的答案,蓦地住了口——他是不知道朝别赋去了哪里,可朝别赋消失之前去过哪里、做了什么,他最清楚不过了。
御庚辰惊道:“你是说他还在南洲?!他、他想作甚么?”
他愈发不敢深思细想下去,本能地伸手去扯住面前人要问个究竟:“你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然而御庚辰手指还没捧到竹栖砚一片衣角,眼前便突然笼罩下来一道阴影,他猛地一抬头,原本涌上头的热血顿时被对方冷冰冰的眼神冻住了。
御庚辰愣在原地与玉苍鸾对视着,一时哑了声,完全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到了这尊煞神。
竹栖砚从玉苍鸾身后转出,抬扇挡住自己翘起的嘴角,对御庚辰悠悠道:“在那之前——在下倒是有个问题,还要御大少爷先为在下解惑了。”
“你是怎么遇到他二人的呢?”
玉苍鸾随竹栖砚的话语抬眼向屋内两人看去,只见眷星河早将目光投向了他处,正凝神注意着四周的动静,而姜时维早收回了落在御庚辰身上的视线,专心于为君在水输送灵力。
御庚辰这厢兀自纠结了片刻,终是轻叹一声开口道:“其实此事和花二还有些关系……”
原来当时已经回到御家的御庚辰听闻赤县城一役的惨烈,不免又担心起昔日在七杀盟的伙伴的安危,于是便偷偷去那附近打探,不想赤县城以东早化为汪洋,而赤县城中尸山血海,再无一个活口,只有太微府的人还不停地在周围清扫搜寻。
御庚辰的心凉了半截,却也只能悻悻打道回府,谁知路过广原时,正好碰到花二公子的车轿拦在一个身披兜帽灰袍的人面前。
花胄梓看到他的踪迹,便叫住他寒暄,御庚辰知道这花二的品行,原本打算说几句便借口脱身,谁知他闲谈间向那车轿前的人投去一眼,却恰恰看到了对方怀里抱着的君在水。
“慢、慢着。”御庚辰打断花二不着边际的扯皮,问道,“花二公子拦着此人是要作甚么?”
“还能做什么,”花胄梓朝他嘿嘿一笑,“本公子瞧这对苦命鸳鸯无依无靠,不如收入府中一同快活,御公子说是不是这个理,嗯?”
御庚辰忍住反胃之感,不动声色道:“可我瞧着那怀中人好似是先前在秘境中帮助过我的恩人,不知花二公子能否卖个面子给我,让我将这二人带走?”
花二公子明显不太愿意,嘴中嘟囔着:“本公子替你收了,也算帮你报恩了不是?”
御庚辰险些按捺不住把自己手里的茶杯盖抽在对方脸上的冲动,好在他急中生智,忽然暧昧地凑近对方附耳道:“实不相瞒……其实我早就对我的恩人有些意思,一直苦于无法表示,现下她落入危难,可不正是英雄救美的好时机?还望花二公子能成全小弟一番心意,小弟一定感激不尽。”
花二公子在一些奇怪的事情上倒是挺喜欢成人之美的,并且以此为傲,认为这有利于成全他风流的美名,于是大手一挥让人让开了道,御庚辰终于松了口气,一边道谢一边向对方悄声道:“还望花二公子将这事先对他人保密,若是让我父亲听去了,怕是要对恩人不利。”
“放心放心,”花二平白失了两个美人,心里到底有些不痛快,此时只想着去哪个风月之地狠狠补偿自己一番,答应得比谁都痛快,“本公子最是仗义,定不会对旁人讲上半个字!”
实则过了一夜之后,早将那两人长什么样忘了个一干二净。
“那时眷先生刚消耗了大量灵力,身体很是虚弱,还要护着君姑娘,也难怪连花二公子的人也没能躲开,我只好先将他们在这里安顿下来,为他们带些药草灵石,同时注意着是否有太微府的人找到这里。”
左右他还有“千里咫尺”在手,若有情况,带着两人一起转移也来得及,只是没想到今天接连见到了这么多意料之外的人,实在是将他打了个措手不及。
御庚辰说完这些,终于长长舒了口气,这时屋内响起一道略带沙哑的声音:“多谢你了,御公子。”
御庚辰受宠若惊地转过身抬起头看向声音来处,忙道:“没、没事的,小舅舅!”
姜时维却又不说话了,御庚辰知道他还是不愿自己叫他小舅舅——也是,毕竟自己的母亲涂衡芷虽然是对方的表姐,但却也是在御钦霄第一任妻子、姜时维的长姐姜沉芜病逝后上位的,况且姜家还经历了那种事……
御庚辰心中有些失落,却很快想起身后还有两个不速之客,不得不又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就听果真有一道戏谑的笑声在他背后响起:“原来如此,不过在下却知道花二公子最近遇到了些麻烦事,不知御大少爷愿不愿意给他送上一点谢礼呢?”
御庚辰只在心里替花二惋惜了一瞬,便回头向竹栖砚问道:“是什么?”
***
司家家主司翀玄唤人端上茶水,方才朝对面之人笑道:“不知贤弟突然到访金礁,所为何事呢?”
花留非并未拿起对方推到自己面前的茶盏,只是斟酌着开口道:“近来各地灵矿发生的变动,不知司兄是否有所耳闻?”
司翀玄闻言不由得坐直了身子,面色严肃道:“不瞒贤弟,司某这几日也在为此事烦恼呢。”
花留非神色一凛,就听对方叹了口气,继续道:“你说,这灵矿向来由你我几家把控,就算南洲东面被淹造成了影响,只要咱们这些人按住不动,那些矿源怎么敢擅自抬高价格、切断供应?”
见花留非认同地点了点头,司翀玄便向对方凑近几分,低声道:“所以司某便悄悄调查了一下,你猜怎么着?原来是与最近那件事有关!”
花留非眉头一动,听着对方缓缓道:“这几日,不是千家派人来御家了么?那位千佑昇的夫人涂青萝,可正是涂家人呐。”
花留非沉声道:“你是说千家联合涂家,借机将矿产都收归囊中?”
司翀玄给了他一个会意的眼神:“你可别忘了,涂家还有什么人……?”
花留非敛眸沉思:“涂衡芷……”
司翀玄重重一叹气,意有所指道:“听闻不久前景家已经被灭了,就怕我们这些老东西,挡了谁的路啊。”
送走一脸沉重的花留非后,司翀玄回到屋内,见原来花家主的座位处已经坐上了另一个人。
司翀玄连忙换上一副讨好的表情凑上前去,一边招呼下人过来收拾桌面,一边殷勤道:“朝家主万金之躯,怎能让您面对这残茶淡酒?去,快些将我准备的灵枳单枞拿来!”
朝别赋拿眼角瞥了对方一眼,冷笑道:“我瞧司家主心思活络得很,方才怎么还在花留非面前自称‘老东西’?”
司翀玄怀疑对方在骂自己,但他没有证据,只好陪笑道:“朝家主谬赞了,若不是您教我这番说辞,我还不知道怎么应付那花留非呢。”
花留非恐怕想破脑袋都没料到,切断他花家矿源供应的正是司家几个同盟,或者说,是司家背后朝别赋的授意。
早在自己长子司道节莫名其妙死在阆阙秘境后,御家借机打压他司家时,司翀玄便隐隐意识到了,这代御家家主御钦霄可并不如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好欺负,这一点在远在东洲的景家被灭之后愈发得到印证,御钦霄连一同长大感情甚笃的景弗贤兄弟都狠心下得了手,他们这些一般的家臣又有什么能侥幸脱逃的?
好在司家几百年之前便搭上了朝家这根弦,从前只是暗中的生意优惠与往来,这一次司翀玄下定决心要带着与自己同盟的重家和关家投靠朝家,赤县城一战时偷袭帮派后方就是他的一张投名状。
只是朝别赋不是一般人,这一点不痛不痒的好处根本入不了他的眼,司翀玄知道自家这点积累并不是对方所图谋,听闻朝家三公子趁朝别赋不在时挑起内乱,朝别赋却还能有闲心在南洲晃悠,图的是什么?
——当然是更大的、能与这些大世家相当的筹码。
清茶在这时端了上来,司翀玄亲手为朝别赋奉上,朝别赋捏着小盅抿了抿,发出一道认可的哼声,又道:“虽然这番说辞是我编造,但不排除千家那边真有此意——花留非亲自找上你,说明他的矿源已经所剩无几,恐怕今日花家的进账已接近为空。据我所知,除了我朝家附属在南洲的矿藏,其他几大世家的矿源或多或少都与花家有直接或间接的交易,更不必说先前东洲阳家的矿源被瓜分一空时他们也分了一杯羹……”
想到这里,他轻轻将茶盅放到桌面上,思索着道:“依我看,针对花家的可不止你们几个——花留非做个生意,结了这么多仇家?那他做人也太失败了。”
司翀玄嘴角抽了抽:“我看一大半都是他那个败家儿子惹出来的祸……”
朝别赋哼笑一声:“司家主这么说花二公子,可把整日里与他混在一起的司二公子放在了何处?”
司翀玄:“……阿蕴怎能与那种货色相提并论?”
朝别赋:“说起来,今日我来时,还见到司道蕴与一群朋友又闹哄哄地出去了,也不知道要上哪儿去鬼混。”
司翀玄:……
***
花胄梓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哼哼着,侍女为他端来水洗漱,他也只是像只死鱼一般翻了翻肚皮。
不过一日的时间,花二公子已失去了往日的风采,变得面色灰败如土,若将他与花留非放在一起,倒真不知哪个才是儿子了。
蔺炽缘一直坐在他房中不停地抹眼泪,连那些价值连城的名贵珠宝也无法再让她欢喜,她拉着花胄梓的手哭泣道:“我苦命的儿啊,若是真能让你好起来,娘情愿回到从前那样清苦的日子……”
花胄梓苦兮兮地哼唧了几声,不知是不是否认。
便在这娘儿俩抱头痛哭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紧接着一个长相乖戾的青年带着一众趾高气扬的公子哥们一窝蜂地涌进了花胄梓的卧房里。
花胄梓先是瞪大了双眼,然后慌里慌张地翻身朝床里挪去,像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蔺炽缘站起身来想要挡住那些人:“司二公子,我家阿梓他……”
为首那青年却抬手打断她,露出一脸痛惜的表情道:“蔺姨,你别说了,我都知道了。”
蔺炽缘的话卡在口中,她愣愣反问道:“知道……了?”
“嗯,”司道蕴吊儿郎当地点点头,“知道了。”
说完他径直越过蔺炽缘,走到床边,然后伸手扳过拼命把自己缩进被窝的花胄梓,朝对方露出八颗牙齿,笑得乖张又放肆:
“花二,听说你那处不行了,还广告天下寻求治疗的秘方——你放心,兄弟们不会嫌弃你的,我们已经把消息散出去了,定能请来天下有名的炼丹师为你诊治!”
第187章 暗流之下(四)
富贵儿使着法器刨挖脚边的矿坑,一边听着周围的工友们边干活儿边谈论着:
“你们听说了么?最近咱们这灵矿好像换了个买家,听说出价高出不少,工头这两天鞭子都挥得少了。”
“卖多卖少关咱们屁事!每日工钱不都是那么几块灵石……”
“唉,反正这日子也没个头,早知道是这样,当初还不如跟着他们南洲一块儿反……”
“嘘嘘嘘,你不要命啦!现下太微府查得可紧,我可不想明天见不着你了——你小子还欠我二十灵石呢。”
“切,这么小气干嘛?我听说他们可风光了,还打跑不少世家嘞!”
“风光都是一时的,叫他们逞英雄,最后不是被那个女魔头一把海水都淹了……”
“诶?是被女魔头淹的么?俺听说是因为之前天上破开个大洞,天河从洞里流下来淹的啊……”
“不管怎样,这就是冲动的下场!那些大人物动动手指,你我就得怎样——嘿!死得比西北风还凉!”
“别说啦别说啦,赶紧干活!你瞧那边又有仙老爷来了,不知咱这灵矿又要发生啥事儿了……”
蔺炽添冷眼看着对面的矿主——此人从前不过是个在千家手底下打杂的散修,碰上好运气在当初瓜分东洲阳家矿产时得了这一处灵矿的管理权,然后又搭上了花家的生意,谁知这次吃了熊心豹子胆,竟然敢背地里擅自做主将灵矿卖给别人。
那人知他来者不善,却只能讪笑着开口问:“蔺二爷怎么得空亲自前来我这偏僻之地了?”
蔺炽添哼笑两声:“怎么,你还同我装起糊涂来了?我花家平日里也没有亏待你罢,怎么突然想起卖灵矿了?”
“这……二爷您先息怒啊,”对方闻言,抬起手来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辩解道,“这个咱都是做生意的,您应该最是明白,这不论跟着花家千家,不论散修还是矿主,说来说去……还不就是为的一个‘利’字么?”
蔺炽添问:“这是你的决定,还是千家让你这么做的?”
对方身子一抖,连忙摆手道:“二爷您这是什么话,我不过是帮千家打理灵矿,哪里做得了主啊。”
见蔺炽添凉飕飕地盯着他,他吞了吞口水,又接着道:“这事儿真不能怪我啊……毕竟对方给的太多了。”
蔺炽添差点直接掀桌而起,他咬牙一字一顿问道:“对方给了多少?”
那散修看他一眼,低下头拿手指沾了茶水,颤巍巍在桌上写了个数。
蔺炽添终于忍不住抬掌一把拍碎桌面,“唰”地一声长剑出鞘直指对方咽喉:“你耍我是不是?当我花家是什么好欺负的阿猫阿狗打发么?!”
“啊啊啊啊二爷息怒、息怒啊!”那人语无伦次地求饶道,“不是我耍您啊,那人真的给了这么多——啊啊啊不要杀我!”
蔺炽添将剑尖贴上对方皮肤,冷笑一声道:“他敢出价,你就敢卖么,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命拿这么多灵石!若我现在杀了你,你又当如何?!”
“二爷三思啊!”散修焦急道,“我们已签了灵契,这灵矿名义上已经是那人的了,您、您杀了我也无济于事啊!”
他说得不无道理,自己此次来是为解花家燃眉之急的,在这些小喽啰身上耗费工夫也无济于事,蔺炽添动作一顿,于是收剑问道:“那收购的人姓甚名谁?是何来历?怎么就让千家也松了口?”
送走了气势汹汹的蔺炽添,散修终于松了口气,这时就听一道声音在屋内响起:“多谢先生配合了。”
他转过身去,只见一个布衣青年迈着不徐不急的步伐从屏风后转了出来,散修连忙迎上去道:“寄先生言重了。”
说着又斟酌着问起来另一件事:“那不知……剩下的灵石什么时候可以交付呢?”
寄残荷微笑道:“先生放心,毕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之前也说好了会分批交付,我们必定会按灵契行事——不过,先生也要按照约定,稳住花家这边才是。”
“唉,方才总算是将他们打发走了,我是怕他们撕破脸面,直接用武力抢夺——您也看到了,那位蔺炽添可不是好相与的!”那散修现在后背还是一身冷汗,他觑了一眼青年的神色,叹道,“若不是寄先生帮我脱离了千家,我、我也不会答应这桩交易……”
寄残荷别过矿主,向隐居的住处走去,隔着一段距离就看到站在路边等他的岳鸣渊的高大身影。
他走上前去,问道:“老岳,今日情况怎么样?”
岳鸣渊脸上露出有些不忍的表情:“旻枢他……还是整日呆坐在屋里,我与他说话他也不理,给他治疗他也不动,让他到处走走他就睡觉……唉!”
寄残荷拍拍他肩膀,跟着叹了口气:“我能治好他肉体魂魄上的伤,可是心里的伤痕,却只能他自己去治了。”
“他从前一直都是最坚定的那一个,我无法想象这次他的心里会有多么难受,”岳鸣渊扯了扯嘴角,“明明已经牺牲了那么多,却还是只能做到这样的结果……”
寄残荷的目光看向远方:“他也只是一个人。”
两人说话间,却见一个少年着急忙慌地从屋里跑出来,对岳鸣渊与寄残荷喊道:“先生!不好了!那个整天坐在屋子里头上长蘑菇的人突然不见了!”
***
司道蕴等人说是来慰问花胄梓,却只围在他床边东拉西扯地起哄了一番。
大多数人表示了对花二公子的同情和关怀,更祝他早日康复,也有喜欢来事的,在司二公子的授意下,唆使自己带来的男宠女伴去挑逗花二。
众人只见美人们使尽浑身解数,绕着花二公子一展攻势,不少人都恨不得直接上前一亲芳泽共赴云雨,可那花二只是黑了一张脸一动不动,眼神活像要将人剥皮抽筋似的。
司道蕴于是道:“我们花二公子好歹浸淫风月之道多年,枉你们从前受尽恩宠、风光无限,如今居然博不了他的欢心,实在该杀!”
司家修士们得他命令,上前将那些花容失色的可人们拉下去就地虐杀,众人观赏了一番凄惨之景,便又嘻嘻哈哈地起身要走了。
临别时,司道蕴问花胄梓:“花二,我们打算去烟雨楼,你来不来?”
花胄梓睁着一双凹陷的大眼,看着众人脸上的笑容,莫明觉得刺眼无比,一想到这些人虽然面上仍是一副友好热情的模样,背地里可能正在看自己的笑话——他去了是出丑,没去就是承认了自己无能——他就一阵没由来的暴躁愤怒。
于是他挥掉司道蕴拉着自己胳膊的手,冷淡道:“多谢司兄好意了,可惜我今天没心情。”
众人纷纷会意地对视点点头,司道蕴笑道:“我明白!你好好在家养伤,千万别轻易放弃!等你好了,兄弟我一定为你大摆筵席庆祝一番!”
说完带着一众小弟你推我搡地挤出了花家大门。
房间里又恢复了空荡安静,蔺炽缘方才被那副血肉横飞的景象吓跑了,此刻连忙叫人把院子里收拾了,方才重新从房门口露出头来朝里面看,却恰巧与自家儿子那双透露着恐怖之感的眼睛对视,她没由来地打了个冷颤,试探着叫了一声:“阿梓?你……还好吗?”
见花胄梓仍是眼神空洞地盯着屋外,蔺炽缘问:“你是不是不想呆在屋里了?要不阿娘带你去外面转一转?”
她还想说些什么,这时下人却前来通传:“夫人,有许多散修聚集在门口,说是来帮二公子治病的,您看要让他们进来么?”
蔺炽缘吓了一跳,生怕刺激到自己儿子,她一边觑着花胄梓的神色,一边训斥那下人道:“去去去!把那些人都给我赶走!赶得远远的!”
下人连忙称是,说着就要离开,此刻却听屋内的花胄梓坐起身开口道:“慢着。”
蔺炽缘转过身来看着儿子,笑得有些勉强:“阿梓……”
花胄梓却道:“娘亲将他们赶走做什么?不是说要给我治伤么?”
他说着勾起一个有些瘆人的笑容:“将他们带进来——一个个的试!”
花留非赶回花家时,花府大门前已经排起了长队。
他有些疑惑地走进家门,正好听到院子里传来踢打与唾骂之声:“花爷爷给了你脸了,竟敢那这些腌臜东西糊弄你爷爷!”
还间或夹杂着几道惨叫与求饶:“小、小的一时财迷心窍,还望二公子饶命啊!”
然而花胄梓变本加厉地打骂起来,污言秽语逐渐不堪入耳。
又听见蔺炽缘低低的哭泣声:“阿梓,你别气了……呜呜呜,我可怜的儿啊……”
花留非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地上已经歪七扭八地躺了几具尸体,还有一个看着刚刚断了气,他抬头往前一看,顿时脚底一阵踉跄,不由得颤声道:“你……你是谁?为何在我家?为何穿着我儿子的衣服?”
这话一出,一旁蔺炽缘的哭声更加撕心裂肺起来,花留非不可置信地盯着这个四肢肿胀、肥头大耳、几乎面目全非的男子,眼前一阵阵发黑。
更为恐怖的是,那男子一边朝他挪动肥硕的身躯,一边张口对他委屈道:“爹,我是阿梓啊。”
“放肆!”花留非本能地挥开了对方朝自己伸来的手,而后动作一顿,抬手捏了捏胀痛的眉心,深吸一口气道,“这是怎么回事——夫人?”
蔺炽缘扑进他怀里哭诉道:“老爷啊,你别怪阿梓,是我想为他治伤,才叫这些人给他试试,谁知、谁知……呜呜呜……他们各个都是庸才,把我们阿梓害惨了啊……呜呜呜……我们儿子这辈子可怎么办啊!”
花留非眼前又是一黑,他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拍了拍怀中人后背,语气稍缓:“好了,好了,夫人,先别哭了,哭了就不好看了——唉。”
他捧起蔺炽缘的脸来为对方拭了拭眼泪,又恨铁不成钢地瞪向花胄梓:“你这畜生,胡闹些什么!还嫌不给我们花家丢脸么!你看看你现在像个什么?哪里比得上你大哥一点?”
他愤愤地指着花胄梓脑门骂道:“我还指望着你传我家业,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模样!嗐!”
蔺炽缘闻言又哭起来:“老爷……你快别说阿梓了。”
花留非叹口气,又对花胄梓气极道:“若不是你娘宠你,我、我……你说你怎么不学好,就知道乱花钱乱搞事!你看看你这样还能做什么!”
却见花胄梓停在二人面前,用一种阴森森的眼神打量着二人道:“爹还想指望我做什么?爹不是早就知道我只会游手好闲吃喝玩乐么?从小到大你一直在培养大哥,也没管过我多少,现在这么说,只是嫌我这次给你丢脸了罢!可我不过是想治个伤——爹赚那么多钱,怎么娘买多少珠宝首饰你什么都不说,我花钱玩乐、花钱治疗你就要管这么多?”
“你!你这逆子!”花留非忍住想打人的冲动,骂道,“竟敢如此口出狂言!你可知你娘从前……”
“老爷!”蔺炽缘拉住他道,“你别说了……阿梓,别和你爹吵架了……”
花胄梓见娘亲为他说话,也开始哭闹道:“我不管!娘!我只是想要治伤……儿子只是想要治好自己……儿子保证治好以后再也不给你们添乱了!”
蔺炽缘眼巴巴地看着花留非,花留非又深吸一口气道:“你这……伤,不是寻常方法能治的,你如今将此事广而告之也就罢了,还真的让他们给你喂那些乱七八糟的丹药,现在变成这个样子,你说怎么办!”
“那就多出些钱嘛,老爷,实在不行将我的那些珠宝都卖了,”蔺炽缘哀哀地求他,“我只剩这一个儿子了,咱们就只剩这一个儿子了……”
不提也罢,一提起钱花留非便想起自己此行四处碰壁的结果,他只觉得怒上心头诸事不顺,只好指着花胄梓骂道:“好好好,那你就去治,有本事你就治好,再也别给我花家丢脸!”
说完也无心再回家休息了,他径直急匆匆地转身出门,去找蔺炽添商议要事了。
得了花留非的肯定,花胄梓与蔺炽缘当真立即增加了赏金与赠礼的份量,结果花家门庭若市,前来尝试的人络绎不绝。
花胄梓这回长了个心眼,什么灵丹妙药、偏门左道都要在小厮身上先试一遍,确定无害后才敢拿来自己用,如此过了大约一日,挥霍了成千上万灵石,试了百十来种方法,最后居然真的让他撞上了个效果立竿见影的方子。
花家母子二人立刻将带来偏方的散修奉为上座,花胄梓眼神发亮,迫不及待地问道:“先生,我服用了您的方子,方才去试了一下,真的有些感觉了,您看您能不能加大剂量,让我好得更快些?”
那散修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儿,闻言却只是端着上好的茶水悠悠地啜饮着,等到花胄梓一腔耐心快要耗尽,他才摸着胡须开口道:“花二公子,看到老夫的药方起效了老夫心里也很高兴,只是您要知道,有些事是不能着急的,老夫给你的方子,必须严格按照时间服用才能起效,不然可是会功亏一篑的。”
花胄梓闻言,眼中羞愤与急迫交替闪过,这时却听那老头又缓缓接道:“不过,若是想要快点起效,也不是没有办法……”
见他欲言又止,花胄梓会意地朝下人道:“去再拿十万灵石来。”
老头听到他的话,却道:“公子啊,老夫为了给您治病,可是拿出了祖上秘传的看家本领,我家祖上可是曾为朝家老祖炼过丹的……”
花胄梓于是大手一挥:“再拿三十万灵石!”
老头老神在在道:“嗨呀,这个见效快的方子老夫需得回去好好回忆一遍,等到花二公子凑够钱再来找老夫罢——放心,我们这行最是讲信用,老夫就在下榻之处恭候您的大驾。”
说着放下茶杯就要起身离开,花胄梓连忙追上对方道:“先生,那我要去哪里找您?”
老头脚步未顿,只留下一句“隽阑城酩酊楼”便离开了。
第188章 暗流之下(终)
花留非找到蔺炽添,语气沉重道:“事情比我想的还要严重。”
蔺炽添满面焦急地回应道:“我去问过了东洲几个灵矿,他们都说被别人以更高的价格买走了,但是给出的价格高得离谱,已经远远超过了灵矿的价值。”
花留非道:“虽去询问了司家、涂家等,但给出的答案无外乎两种,司家说涂家联合千家收购灵矿,涂家却说是司家等联合朝家控制矿源,而御钦霄这些时日忙着与他们御家人赶制雪千两家定做的灵器法宝,只知道向我要矿,说是由于矿源被切断不少,现下御家库存里的灵矿已经快要用尽了。”
蔺炽添疑惑道:“若是这个情况属实,大家应该都会着急才是,我看他们各个都稳如泰山呐。”
花留非握紧拳头:“这就是问题的严重性——我怀疑他们说的都是对的,如今御家六大附属世家中,司家、关家与重家怕是一起投靠了朝家,朝家利用他们收购矿源,他们帮着朝家对付其他世家与御家,他们手中还有朝家的支持,自然不会担心灵矿短缺的问题;而涂家本就与千家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千家的矿源不会对他们关上大门;苇家自古以来便只负责为御家护法,此次变故并未影响他们;只剩下我们花家,没有依靠的世家,御家又无法给予我们帮助,成了各方角力的第一个战场!”
蔺炽添闻言急道:“这可怎么办?难道就坐视他们断掉我们的生意,这不是要花家的命么——御钦霄会任由朝家千家瓜分自己的附属?”
花留非闭了闭眼:“你还记得,不久前景家被灭的事罢。”
“当然知道,”蔺炽添道,接着反应过来什么,“你是说,景家被灭也是他们角力的一环?可是景家早就脱离御家各方争斗的中心,为什么……”
花留非睁开眼,定定地看着某个方向:“因为当初为了对付景家,御家用了些手段,扶持了我花家上位,用来取代他们,不是么?”
他说着勾起嘴角,自嘲地笑了笑:“而如今,终于轮到我们了。”
“你说这次御钦霄要舍弃我们?!”蔺炽添惊道,“他凭什么!”
“因为我们不属于其他任意一方,我们是他手中的棋子。”花留非叹道,“他要拿我们投石问路了。”
“我绝不会让这样的事发生,”蔺炽添却道,“一定会有办法的。”
“我们自然不能坐以待毙,”花留非看向他,“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有两条路——一条,像司家或涂家一样,投靠别的世家作为靠山;另一条,就是重新把矿源把持在我们自己手里。”
蔺炽添问道:“姐夫以为如何?”
“第一条有点危险,”花留非分析道,“因为我们已经错过了最佳的时机,现在再选择上家,极有可能立刻变为其他世家矛头所指下的牺牲品,至于第二条,我们大可绕过这些世家把持的矿源,趁他们几方都还未完全掌控所有灵矿,把可以取得的资源掌握在自己手中,这样才能拿到博弈的筹码。”
“至于拿到的方式么——”花留非向蔺炽添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眼,“你说有人花了更高的价钱买下了那些灵矿,那我们要重新拿回来,其实只有两种方法,要么用比他还高的钱买下,要么……就让对方消失好了。”
***
花胄梓扒着蔺炽缘的胳膊委屈道:“娘,咱们再多准备一些灵石带去罢,你看那先生嫌弃我们给的太少,都直接走了——儿子不想再去一次还被拒之门外,明明、明明好不容易见效了!”
蔺炽缘却有些迟疑——她方才派人去查了库房,仅仅这一日里,花家存储的灵石已经被消耗了大半,再加上这两日自家弟弟和老爷忙得家也不回,恐怕是遇到了很大的困难。
她斟酌着哄道:“阿梓呐,既然那先生的法子当真有效,咱们何不就按照他的嘱咐慢慢服用,总归等几天也无妨不是么?”
花胄梓脸色有些不悦:“可我想快点好起来嘛!”
蔺炽缘转过身来抱了抱他,继续好声劝说着:“已经开始好起来了,咱们就慢慢来吧?你爹和舅舅这两日很忙,咱们别给他二人增添负担了好么?”
花胄梓脸上黑了下去:“我这不是怕给爹丢脸么?只要、只要我好了,我看这天下谁还敢嘲笑我、嘲笑花家!”
他说着咬牙切齿道:“还有那个玉苍鸾和竹栖砚,我一定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蔺炽缘看着儿子扭曲的脸,不免有些害怕,担心儿子因为此事耿耿于怀做出什么更可怕的事来——这一日里,他已经打死了十几个前来诓骗的凡人或修士,还有花家的下人。
蔺炽缘想了想,缓和道:“这样罢,阿梓,咱们先等等——先等一天,阿娘知道你今天很累了,不如就先休息一下吧,等到明日,你先拿三十五万灵石去找老先生,看他愿不愿将方子给咱们,好不好?”
她的语气中带了些恳求:“阿梓,算娘求你了,你答应阿娘好不好?先等等好不好?”
花胄梓阴着脸思索了片刻,方才不耐烦地甩掉了蔺炽缘的手,冷哼一声回自己房间里去了。
只留蔺炽缘呆在大堂内,看着才几日便变得阴郁暴躁的儿子离去的背影,想到不知现在在哪儿忙碌的丈夫和弟弟,不由得又落下泪来。
花胄梓却没能在家里老实等到第二天,凌晨之时,他便着人带着三十五万灵石匆匆忙忙地坐轿子来到了隽阑,一路来到那老先生的房间,哭诉道:“先生、先生,您快帮我看看,我这……怎么又不行了?!”
白胡子老头却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掀开眼帘看了看一旁满脸通红焦急万分的花胄梓,闲闲问了一句:“公子啊,老夫已经说了这法子是祖传秘方,怎么可能出错——您是不是没按照老夫的嘱咐做,昨晚又偷偷喝了一剂药?”
花胄梓面色一僵,随即眼神乱瞟着诺诺回道:“没、没有啊,怎么会,我可是严格按照……”
老头打断他道:“公子,您若真心想让老夫帮您治好,就不要想着在这种时候还对老夫撒谎——不然,老夫也不能保证还会出什么状况。”
花胄梓浑身一震,连忙道:“先生千万别!我说、我说,是、是我的错,我想着已经好了些,昨晚就想……不,都、都怪那个侍女要勾引我,是她的错!她们这些贱蹄子!我现在就要把她……”
老头再次打断他:“公子,老夫要听的是您做了什么,不是她做了甚么。”
花胄梓一愣,随即只得悻悻道:“我……我被她勾引后不就想那个嘛,然后、然后我就又喝了一剂药,以为能好得快点,谁知道……”
他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目光躲闪地问老头:“老先生,您看我也把钱拿来了……您说这……”
老头却只是慢悠悠地喝着茶,片刻之后才重新开口道:“公子啊,不是老夫不愿意帮你,实在是你现在这样的情况,已经不是老夫原来给你的药方能治得了的了。”
他说着放下茶杯,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对着花胄梓晃了晃,叹气道:“你看,昨日老夫费了好大力气从祖宗那里要来了让您更快恢复的法子,结果您今日来这么一出,原本这些方法都不能用了,唉!”
花胄梓急了:“那、那怎么办?没有别的办法了么?”
老头摇头晃脑道:“办法自然是有的,只是……”
他语气稍顿,花胄梓立马会意地让下人们捧上锦囊:“这里是三十五万灵石,先生您看……”
老头眼睛盯着那锦囊,却是抬手将那张药方放到桌上,缓缓道:“这些灵石是这张药方的价钱,今日公子既然要老夫给您重新想办法,自然是另外的价钱了。”
“你!”花胄梓有些恼羞成怒,“你这老匹夫别想把你花爷爷当猴子耍!”
“是不是耍猴,花二公子昨日已经试过了老夫的办法,难道心里没有数么?”
花胄梓脸一红,这时又听老头道:“不过还请公子放心,老夫可以先给您配一副新的方子,您试过之后,再来评判也不迟。”
花胄梓思索一瞬,便答应了对方的提议。
只见老头唤来楼中侍女小厮拿来自己带着的材料,而后便当着花胄梓的面架起炼丹炉,引火炼制丹药,花胄梓在一旁干等着,心里又急躁难耐又期待不已——要不是看着这老头修为高,自己早让家中修士们将他绑回府中了,何来这么多破事!
过了两个时辰,丹药终于炼成,花胄梓迫不及待地拿来吞下,又在对方指导下打坐吐息,大约半个时辰后,竟真的感觉到自己枯木逢春了。
“多谢先生!”花胄梓简直欣喜若狂,“照这个程度下去,是不是过不了多久我就能完全恢复了!”
老头抚了抚胡须,哼哼道:“这只是第一日的丹药,老夫为了给公子炼丹,早已拿出所有珍藏,这制作第二日丹药的材料购置还没有着落呢。”
“先生放心!”花胄梓拉着他将他扶回座位上,乐呵呵道,“我这就为先生取来灵石,保准让您备齐材料,绝不耽误您炼丹!”
花胄梓命人快马加鞭赶回花家,将府库中的灵石取来,下人很快拿来五万灵石,老头便叫楼中侍女前去购置自己写好单子上的材料,不久后侍女带回了一小部分药材,又道:“其余的价钱不够了。”
花胄梓对下人道:“再去拿灵石来!”
下人在隽阑与广原之间来回数趟,换成房间里堆得愈来愈多的材料,终于有一次下人空手而归,在花胄梓的瞪视下颤抖着哦回道:“公子……库房里已经没有储存的灵石了!”
花胄梓猛地起身:“怎么可能?!”
他走上前去将那人一脚踹翻在地,怒吼道:“是不是你们将灵石私藏了?说!”
下人们连忙跪倒一大片,纷纷磕头求饶道:“公子明鉴!小的们万万不敢私藏公子的灵石啊!”
花胄梓双眼通红,他喘着粗气,转头看向房间里的药材,还有一旁早已熄了火的炼丹炉。
明明就差一点了——很快就能好了!
他蓦地扭回头,拽起一个小厮道:“去!把我娘买的那些珠宝首饰统统都给我拿来!”
看见对方欲言又止不敢动弹,他将人推出门外,催促道:“快去!快去给我拿来!”
下人们再不敢停留,纷纷遵从他的吩咐往花家去,不一会儿,只见一只长长的车队拉着满满几个大箱子来到了酩酊楼前,下人们随即将箱子一一抬了上去。
花胄梓见到珠宝被拿来很是高兴,他打开箱子看了几眼,忍不住伸手去挑拣那些泛着瑰丽光泽的珠宝与首饰:“爹这些年给娘买了这么多宝贝,都不给我们看一眼!”
他说着转过身去问老头:“先生,您看这些够不够?”
老头自然也被这些宝物吸引了目光,闻言道:“这些宝贝却无法直接评判价值,老夫得请专人拿去称量,看看能换多少炼丹材料啊。”
花胄梓皱了皱眉头:“那就快点去量罢!”
泛着灵光的金石宝物不断被花家下人一箱一箱抬上来,再被挨个摆放在地上,等着专人一一鉴定价格,然而珠宝虽贵,用来换奇珍材料却始终不够,花胄梓只好不断催促下人回家将更多宝物搬来,不知过了多久,却听得下人两手空空来报:“公子,夫人在家里拦着小的们哭闹,不让小的们把东西搬过来了!”
“什么?”花胄梓猛地站起身来,心中焦躁地在原地来回踱了几步,忽而扭头对老头道,“先生,您在这里稍等,我去去就来!”
语罢,他便带着小厮急急忙忙地赶回花家,一进正堂,便看见蔺炽缘正拦在那些抬箱的小厮面前,哭着喊道:“不行!你们不能把这些拿走!”
花胄梓冲上前去,将蔺炽缘拉开:“阿娘,你这是作甚么!”
蔺炽缘见到他,一边哭着一边哀哀道:“阿梓,你……你不能把这些都拿走,这些、这些是咱们家最后的东西了……”
花胄梓不耐烦道:“爹为你买了那么多东西,我拿一点又怎么了,娘不是说为了我能好起来什么都能做么,怎么现在又不作数了?”
蔺炽缘哭声一顿,就见花胄梓推开她,对抬箱的小厮道:“把这些东西也抬过去!”
“不行、不行啊!”蔺炽缘又扑过去想要拉住那些箱子,却被撞得倒在一旁,她连忙颤巍巍起身抱住想要离开的花胄梓道,“阿梓,你不能把这些都拿走,你拿走了,我怎么和你爹交代啊,我们花家往后又要怎么办啊!”
蔺炽缘哭道:“阿梓,娘就剩你一个孩子了,你乖一点,这次就听娘的话好么?咱要不先不治了,好不好?好不好阿梓?”
花胄梓抬高声音阴鸷地反问一声:“不治了?”
蔺炽缘被他的语气吓了一跳,忘记了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就见花胄梓自上而下地俯视着自己,阴沉的双眼之中迸发出无限的恨意:“原来阿娘也觉得我这伤不重要是不是?阿娘也觉得我怎么样都无所谓是不是?你和爹一样、你们和别人都一样,你们打心底里都觉得我是个只会花钱的废物!”
他恶狠狠的语气令蔺炽缘浑身一颤,她连忙将花胄梓抱得更紧,哭诉道:“不是的阿梓,娘只是心疼你,娘怎么会看不起你呢?”
花胄梓还想说什么,这时先前去隽阑的小厮已经返回,跪在一旁对他道:“公、公子,先生那边说,这些珠宝加起来……还是不够!”
花胄梓抬起眼来,露出眼下积的一片青黑,他看了看堂内精巧的布置,狠声道:“那就把地上墙上……所有能抠出来的金石玉器全都抠下来!”
众人震惊不已,然而无人敢违逆他的命令,于是只得动手如洗劫一般将花家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挖了出来堆在屋中,就连蔺炽添珍藏的各种宝剑武器、门匾上镶着的金玉都没有放过。
花胄梓站在堆成小山的金石玉器旁边,环视一圈已经被扫荡一空的家,最后将眼光落在脚边人满头的朱翠上。
他一把将蔺炽缘拽起来,一边伸手扒下妇人头上身上的首饰宝石,一边恶狠狠道:“那就把这些也加上!”
蔺炽缘在他手里挣扎着哭喊大叫起来:“不要——不要啊!阿梓,快放开阿娘!”
忽然,花胄梓伸手拔|下她头上插|着的一根金簪,蔺炽缘动作一顿,紧接着不管不顾地抬手去抢夺那金簪:“那个不行!阿梓,求你了,把金簪还给阿娘吧!那是你爹成亲时送给我的!”
花胄梓勾起一个有些疯癫的笑容,手中却紧攥着那簪子不放,他歇斯底里地吼道:“那就让爹再给你买啊!他不是最喜欢给你买了吗?反正簪子不是有很多啊——你不是亲口说,儿子只有我一个吗?!”
然而蔺炽缘却坚持着要抢回金簪,两人全无形象地纠缠扭打在一起,剧烈的推搡间,那根簪子被花胄梓一个使力扎进了蔺炽缘的喉咙里。
霎时间两人的动作都停住了,蔺炽缘大睁着双眼,挂着泪痕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喉咙里发出濒死的“嗬嗬”声,仿佛是有什么话要说,然而花胄梓只是呆愣地看着她,脑中一片空白,直到拔|出簪子时鲜血喷溅到自己脸上,他才颤抖着放开了握着簪子的手。
下一刻,蔺炽缘的身躯颓然向后倒去,随着金簪坠地的清脆声响摔在了地上。她面带痛苦,平日里精心保养的顺滑长发乱糟糟地散开,华贵的衣服早被扯拦揉皱,就这样瞪着双眼失去了气息。
周围响起几道尖叫,然后是下人们惊恐奔逃撞开屋门、碰上桌角廊柱的的声响,花胄梓却呆呆站在原地,对这一切不闻不问。
直到一道凄厉的长啸声在他耳边如惊雷般炸响开来:“阿姐!!!”花胄梓浑身巨震,哆嗦着倒退了两步,这才重新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蔺炽添不久前收到了蔺炽缘消息,匆忙赶回花家,却仍是晚了一步,他跪倒在蔺炽缘尸体旁,颤抖着手去探妇人的鼻息,然后手忙脚乱地将人抱在怀中,徒劳地拿手去堵对方喉咙的血洞。
“不……这不是真的,”这是花胄梓第一次看见自己舅舅哭,对方像个楞头小子一样哭得涕泪横流,一遍遍地呼唤道,“阿姐,阿姐……你说话啊……”
蔺炽添抬手拉过蔺炽缘垂在一旁的手,指尖抚过对方手里厚厚的茧子——他与花留非曾寻过许多办法想为她去掉这些厚茧,这不应该是属于花家夫人的手,但似乎是因为这些茧子实在留得太久、留得太多了,所以一直都无法被完全除去,它就像是一道不会消失的疤痕,横亘在他们心头,时时刻刻提醒着蔺炽缘曾经受过的苦。
“啪嗒”、“啪嗒”有什么东西滴在面前的地上。
蔺炽添抬起头来,对上了花留非飘忽空洞的眼神、通红的眼圈与颤抖的嘴唇,还有脸上不停流下的两行眼泪。
蔺炽添怒吼一声,将目光转向一旁惊慌失措的花胄梓,终于忍不住抬手朝对方脸上扇去:“你这孽畜!!!”
***
蔺炽缘与蔺炽添的父母从前在一个小世家中做护法,一家四口虽不是大富大贵,但也算和睦安乐。
后来父母在一次争斗中丢了性命,蔺炽缘只好带着当时只有一岁多的弟弟敲开了世家的门,十岁的小女孩个头还不到门的一半,仰头对那管家道:“我可以做许多粗活,求您留下我和弟弟吧。”
姐弟俩就这样留在了世家大院里,蔺炽缘用布条将弟弟绑在背上背着,勤勤恳恳地为那家的夫人小姐们打杂做活,她年纪小又无依无靠,大家都欺负她,把最重最累的活给她,她反抗不得,只能咬着牙一件一件地完成。
蔺炽添一直觉得姐姐并不是一个坚强的人,因为从很小的时候开始的记忆里,他总能看见蔺炽缘在夜里不停地哭,有时她一边哭一边给自己喂饭,有时她一边哭一边为红肿的手上药,还有时她一边哭一边把从别人那里捡来的书册塞到他手里让他学着修行。
蔺炽添从她拿来的边边角角里面学到不少,在十几岁时靠着炼气期的修为成为了这家的最低等的家臣侍从。当家臣的酬劳比蔺炽缘打杂要多,两人拮据的生活因此改善不少,蔺炽添记得那段时间蔺炽缘脸上很少见到眼泪,反而是笑容变多了,偶尔还会用艳羡的目光给他描绘那些夫人小姐的金贵首饰,而蔺炽添只会一边擦剑,一边劝她少白日做梦。
有一年深冬,那天下着大雪,蔺炽添刚从外面完成任务回来,忽然有人领他去了一处偏房小院里,在那里,蔺炽添看到了满身是血的蔺炽缘奄奄一息地趴在雪地里。
原来是这家夫人的一根簪子丢了,众人满府上下焦急地寻找时,不知是谁指出是蔺炽缘偷的,蔺炽缘当然不会承认,可是随即小厮们便从她的床下翻出了那根金簪,这下蔺炽缘百口莫辩,他们把她拖去打了五十大板,然后将她丢在寒冷的冬夜里。
“枉费家主夫人好心养你们,你们竟然敢偷夫人珍爱的金簪!”几个小厮把他们屋子里的东西一股脑儿砸在两人身上,“夫人说了,不干不净的人看了心烦,没必要再留在府中了,你们姐弟趁早滚蛋罢!”
蔺炽添浑身冰冷,心中却烧得灼热,他低垂着头,却抬起眼从额发间狠狠瞪着这些人,这时他感觉到怀中人一动,紧接着蔺炽缘费力地睁开眼睛,对他一边流泪一边坚持道:“小添……我没有偷簪子……我真的没有偷,真的没有……我们不是不干不净的人……”
“我知道,”蔺炽添红着眼吸了吸鼻子,咬牙对她道,“我知道的,阿姐。”
蔺炽缘挣扎着从他怀里出来,向那些人哭着求情:“求求你们不要赶我们走……求求你们了……”
然而换来的只是加倍的嘲笑和唾弃,蔺炽添将几乎要昏倒的她重新抱在怀中,冷冷转身道:“阿姐,我们走,先去给你治伤!”
“走啊,走得好!”那些人在身后朝他们吐口水,“走了就别回来了!”
“小偷姐弟,最好是冻死在外头,哈哈!”
“你看他像不像一只灰溜溜的老鼠!”
蔺炽添双眼通红,却只能咬紧牙关,加快步伐离开了小院。
然而他很快就遇到了一个新的问题——他们攒的钱被那些人拿走了,如今他身无分文,要去哪里给昏迷不醒的蔺炽缘治伤?
冬天的夜晚又冷又黑,仿佛能把所有希望和生机都吞噬殆尽,蔺炽添其实已经记不清那一晚他抱着怀里高烧不退的人走了多久,敲过多少门,磕过多少头,挨过多少白眼与冷嘲热讽,却没有得到一丁点的帮助。
他就那样绝望又满怀愤怒地抱紧自己唯一的亲人坐在雪地里,直到一点微弱的灯光把这一片地方照亮:“谁在那里?”
蔺炽添这才知道,这家主人姓花,而那一夜里将他们姐弟收留的人,是家主在外风流一夜的私生子,前些日子才被找回,因为被家主夫人排挤虐待,一直住在离大院很远的简陋小院里。
花留非拿来丹药治好了蔺炽缘,他二人自此便留在这间小院里,作为花留非的侍从和他一起生活——一开始蔺炽添觉得他们留在这里会给花留非带去困扰,事实上也确实如此,但花留非从未在意。
花留非作为私生子,住得还不如他们这样的下人,起初被带回来时,蔺炽添还以为这里是哪处棺材。后来蔺炽缘身体好起来后,就开始替花留非打理院子,总算给这冰冷的地方带去了人气。
那段时间过得很苦,他们受尽了打压、冷眼、算计和谋害,好在三人一起蜷缩在小屋里时,竟也能给这个小小的天地带来温暖和安心。
蔺炽缘依然爱哭——冬天受冻时身体疼痛会哭,花留非受伤了会哭,蔺炽添受罚了会哭,他俩攒钱送给她簪子也会哭,只是从前只有蔺炽添一个人给她擦眼泪,现在变成了他和花留非两个人手忙脚乱地安慰她——她哭起来的时候,别人的甚么想要放弃、冲动、懊悔的事情就都得都放在一边,他们就这样吵吵闹闹鸡飞狗跳胆战心惊地一路撑了过来。
直到花留非与蔺炽添暗中搭上御家,扳倒花家其他兄弟姐妹上位,花家取代景家成为御家附属六家之一,自此私生子变成了花家家主,小老鼠变成了蔺二爷,小侍女变成了花家最尊贵的女主人。
***
蔺炽添的力道用了十成十,扇得花胄梓当场倒飞了出去,砸进了被抠得破烂的墙壁里摔了下来。
蔺炽添闪身到对方身前,抬手又要打下去,手臂却被人生生架住了,是花留非红着眼圈拦在他身前。
蔺炽添吼道:“你拦我作甚么!!!”
花留非嘴唇颤抖:“……你要打死我和阿缘唯一的骨肉么?”
蔺炽添眼瞳一颤,他深呼吸几口,最终慢慢收回了手抹了把脸上的眼泪:“……唉!”
花留非转过身拎起地上的花胄梓,抬手甩在对方脸上:“逆子!我再不回来,你就要把花家卖了!”
原来他二人打算找到那些尚不在世家控制下的灵矿,通过巧取豪夺拿到自己手中,然而仿佛有人事先知道他们会这么做一般,他们把半个南洲和东洲跑了个遍,每去一处,得到的消息无外乎是——矿产已经被人以高价买走,灵矿的保护阵法也在对方掌握之中,是谈判还是抢夺,都得直接找到对方解决。
问起那人姓甚名谁,众人说法不一,他们循着线索找了几个人,发现统统只是障眼法,彼时又惊闻蔺炽缘传回的消息,这时他们再不发现是被人算计,便是白在御家手底下呆了这么多年了。
花留非对蔺炽添沉声道:“我们先去酩酊楼,把花家的东西要回来。”
身后花胄梓原本被打得晕头转向的,此时抬起头来肿着脸叫道:“我、我也要去!我要去找那位老先生!”
蔺炽添一踹他膝弯让他朝着蔺炽缘的尸身跪了下去,骂道:“你给我在这里向你娘亲好好磕头!等我回来收拾你!”
两人带着一众修士赶到酩酊楼,见花家下人们还在浑然不觉地往上抬箱子,花留非走过去将他们一掌打翻,拎住一人问道:“那老骗子在哪儿?”
他们顺着指引来到房中时,却不见那老头,只有一道人影隐在屏风后。
花留非按住蔺炽添拔剑的手,走上前几步,开口试探道:“听闻阁下费尽心机给我儿子治伤,我花某感激不尽,故而特地前来向阁下道谢。”
“道谢倒不必了,在下不过是想诚心诚意替花家解决困难,才留在这里的。”那声音竟然出奇的年轻,令两人皆是一震。
花留非又往前走了一步,语气沉沉:“哦?阁下有办法为我解决困难?”
“正是,”隔着屏风,两人看到那人似乎是挥了挥手中的甚么东西,“听闻花家主这几日正为了矿源奔波,正好在下手中有几处不错的灵矿,不如做个交易,卖给花家主如何?”
话音落下,就见一沓纸页从屏风后飞出,准确无误地飞向两人面前,花留非伸手接住纸页,蔺炽添往那上面一看,下一刻,他猛地拔剑出鞘,一把劈向面前的屏风,愤怒吼道:“就是你他娘的一直把我们当傻子耍!我倒要看看你是何方神圣!”
“轰隆”一声,剑风将那扇屏风劈成两半,荡开的剑气余波甚至冲破了墙壁,露出了背后屋中成堆的灵石与珠宝,而在一片尘土与灵光之中,唯有一道人影依旧安坐在只剩个木架的屏风后,迎着两人的目光潇洒地掀袍翘起一边的腿来,抬手随意摇了摇折扇,笑得愉悦而狡猾:“好久不见了,二位——在下代笛泠音向两位长辈问好。”
花留非眼瞳骤缩:“笛……竹栖砚!”
蔺炽添径直拔剑向对方那双弯起的狐眼刺去:“你这蛇蝎心肠的恶徒,给我纳命来!”
剑锋破空而来,眼看就要逼至自己近前,却见竹栖砚不慌不忙地抬眼看了看窗外的日头,随即轻轻将扇子在面前一阖,翘起嘴角开口道:“……三日之期已至。”
下一刻,一道迅捷的黑影骤然落在竹栖砚面前,来人直起身子,抬眸时眼中光芒如寒星如闪电,横剑携不可阻挡之势铿然挡住了蔺炽添的攻势。
竹栖砚向后靠在椅背上,微微扬起头来,含笑的眼中映着那人飘在空中的马尾,他听到周围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而后是蔺炽添气愤的吼声:“玉、苍、鸾!”
第189章 占巢之鸠(一)
玉苍鸾手中使力,一把拨开了蔺炽添刺来的剑锋,而后又提剑上前,剑影化成无数冰刃向对手攻去,蔺炽添退后几步转身挥剑,接下他的杀招。
这一边,花留非却趁二人交手之际,借机出手向着那一处堆砌的金银珠宝而去,然而他的指尖还未碰到自家宝物的一丁点边,便被从旁伸来的一柄折扇隔开了。
花留非定睛一看,只见竹栖砚不知何时翩然来到了自己面前,正笑意盈盈地望着自己,开口道:“没想到生死攸关之际,花家主还惦记着这些身外之物,真是叫在下刮目相看呐。”
花留非冷冷瞪视着他,沉声道:“花某只不过是拿回本属于自己的东西。”
“诶,花家主此言差矣,”竹栖砚笑了笑,轻快道,“认真说来,花家是阁下从别人手上抢来的,花家如今在御家的地位,也是取代景家上位的,而至于那些灵矿,花家也不过只是做个中间人——如此说来,其实这里本就没有属于阁下的东西啊。”
花留非一愣,随即看向竹栖砚的眼神变得阴狠:“这些事情又是你从何处道听途说来的,根本是无稽之谈!”
他说着抬手,想要推开对方上前去,竹栖砚却只是定定看着他,缓缓勾起了嘴角。
花留非动作一顿,心中警铃大作,就见竹栖砚收回挡在他手腕处的折扇,“啪”地一声在自己面前展开,花留非眼睛微微睁大,见那扇面上已经不是先前的青鸾栖竹图,而是变成了一处苍茫冰川。
眨眼的片刻,四人周围的景象倏忽一变,花留非再转头时,发现自己已然置身于寒冷冰山之上。
他放眼望去,只见脚下所在并非是完整平坦的陆地,而是一块巨大的冰山被流淌而过的河川分割成了无数个大小不一的碎块,而沿着河流的方向朝远处看去,又有重重叠叠的雪山与形状嶙峋的冰石耸立在川流两岸,如同一柄柄拔地而起、直直插入苍穹的冰刃利剑。
花留非震惊之际,忽然听闻天际传来一阵轰隆的震耳雷鸣,而后只见一道雷光落在不远处一座高耸的冰山顶峰,紧接着那片冰山之后的天幕上刹那间划过无数道深紫色的蜿蜒闪电,照亮了山顶上玉苍鸾执剑而立的挺拔身形。
一瞬间,雷声散去,电光消弭,天地俱寂中,唯见玉苍鸾自上而下冷冷俯视着花留非渺小的身影,周围却好似有无数根弦因此而绷紧了。
下一刻,山顶上的身影一动,玉苍鸾手中的剑锋仿佛瞬间挑断了无形的弦,令四周的冰山震动起来,接着无数的冰山从底部断裂开来,如同出鞘之剑一般齐齐升至半空,紧接着调转方向朝着花留非所在之处刺去!
“姐夫小心!”花留非分神抵挡之时,蔺炽添提剑急急赶来,替他挡下了从左后方袭来的冰刃。
“小添!”花留非与对方背抵着背,手中握着剑屏息留意着四周的动静,他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恐怕是那二人搞出的幻术,”蔺炽添压抑着周身暴戾的怒气,沉下声音道,“我们需得赶紧破开幻境离开这里,才能将主动重新掌握在手中。”
他说着问道:“姐夫还记得幻境发动前发生了什么吗?”
“……”花留非挥剑劈开面前一块冰刃,脑海中回想起来到这里的前一刻,竹栖砚手中展开的折扇。
“!”他恍然大悟道,“找到竹栖砚——是那把扇子!”
仿佛在应和两人的谈话一般,花留非话音落下时,被他劈开的无数冰刃碎片之后骤然现出了一道缠绕着紫色电光的剑锋,花留非连忙抬剑格挡,却是为时已晚,玉苍鸾一剑擦着他手臂深深刺入了他肩膀中。
花留非面色一痛,随即看向对方的眼中却闪过一抹狠厉之色,只见同一时间,蔺炽添闪身至玉苍鸾身后,一剑朝对方头顶砍去。
玉苍鸾抽出“紫电”回身疾转,“当啷”一声架住了蔺炽添的偷袭之招,这边花留非攻势又至,玉苍鸾抬手并指抵住对方剑刃,三股灵力相撞,顿时脚下冰山轰隆隆作响,紧接着被巨大的灵力砰然炸成了碎屑!
失去了支撑,三人在半空中一边随着冰山碎块下落,一边你来我往拆招斗法,远远望去灵力光芒闪烁不绝,伴随着四溅的冰屑与荡开的剑光,在冰川上织成五光十色的流影。
玉苍鸾虽是以一敌二,却丝毫不落下风,令蔺炽添不由暗暗惊叹对方这些年来的长进,百招之后,花留非率先负伤败下阵来,蔺炽添见状,却是一改先前的招式,出手间变得狠辣果决了不少。
然而玉苍鸾似乎并未感到意外,但见他一剑挑开蔺炽添背后偷袭,紧接着脚尖踏在身旁跌落的冰石上借力一跃而起,瞬间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蔺炽添战意正酣提剑便追,便在这时,一道锋利的冰刃自下而上朝他的身子狠狠刺去!
蔺炽添身形疾转,同时出剑与冰刃相击抵挡,如此堪堪躲过了锋刃的獠牙,却仍是被其在左臂之上划开了一个口子,剑锋与坚冰相撞溅起的细小冰棱顺着伤口刺进经脉深处,瞬间将那处经脉切断了开来。
蔺炽添皱紧眉头,抬手按上伤口连忙用灵力愈合,一边躲开又一道从下方突起的冰锥。
不待他稍作喘息,天边又雷声大作,一道道降下的闪电裹挟着玉苍鸾的身影以迅疾之势一次次攻向蔺炽添,蔺炽添咬牙持剑与之交手,剑光与电光交错,将绀色天幕映照得明亮无比。
“玉苍鸾,我知道你一直记着我当年废你经脉之仇!”蔺炽添怒吼着以暴戾之势攻向一言未发的玉苍鸾,“可惜你二人费了这么大周折也只能给我手腕造成这么一点伤害——我劝你还是趁早省了这条复仇的心罢!”
他能感觉到自己左腕处那根断掉的经脉在灵力作用下已经快要修复,胸中那副被戏耍捉弄的郁郁之气终于畅快了不少,他大笑两声,抬起剑锋朝对手冲去——
却见玉苍鸾冷冷看了他一眼,忽然毫无征兆地背对着他转过身去,蔺炽添眼神一变,连忙收敛攻势,就见随着玉苍鸾转身的动作,他背后的另一道人影赫然对上了蔺炽添略显意外的眼神。
竹栖砚嘴角噙着浅浅笑意,在面对蔺炽添剑尖的那一刻不紧不慢地在两人面前展开了手中折扇。
蔺炽添瞳孔骤缩,下一刻,他的眼前已是全然不同的景象。
“呼——呼——”“哗啦——”
耳边传来阵阵涛声,蔺炽添环顾四周,只见自己正身在一片广阔无际的海面之上,天边乌云聚集,黑压压地向着海面逼近,而黑沉沉的海水亦掀起怒潮巨浪向天空叫嚣着张牙舞爪。
海风呜咽着向半空中的蔺炽添扑面而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也带来了隐藏在四周的危险讯号。
蔺炽添正要拔剑试探,这时左腕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他忙以灵力探去,发现那根断掉的经脉竟然没能愈合!
不仅如此,当他再次试图用灵力修复时,却察觉灵力到达断裂之处时就会自行枯竭,完全失去了效用。
蔺炽添的目光出现了一丝慌乱,正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救命啊!”
他扭头看去,蓦地对上了一只瞳仁与自己一般大小的金色兽瞳。
蔺炽添疾身后退,这才看清了对方的全貌,只见一颗巨大的龙头从黑色海水中探了出来,而在那两只龙角之间,一道紫光猛地落下,化成了身覆麟甲的玉苍鸾的模样。
玉苍鸾抬手将两掌合于胸前,而后缓缓分开,掌心之间随之亮起一道金色光芒,随着玉苍鸾伸展开来的双臂,那光芒慢慢凝聚成了一柄金色的长戟,正是许久不见的兵器“逐日”。
他操纵着脚下黑龙朝着对手冲去,同时调转戟尖,自海水里挑起一道巨浪,缠绕在长戟周身猛地向蔺炽添攻去。
蔺炽添双眼发亮,忍不住高喝一声:“好!好极!”紧接着翻掌同样从脚下的海水中引出一条水龙,翻身跃上龙头,持剑迎上玉苍鸾的攻击。
“乒乓”一声,剑戟相击,迸发出激烈的火花,错身的一刻两人四目相对,一人眼中冷沉如海,一人双目怒焰喷发。
蔺炽添大声喝问:“玉苍鸾,你想报仇,尽管朝我蔺某人来,休得对姐夫无礼——他现在身在何处?!”
玉苍鸾盯着他片刻,忽然轻轻一抬手,就见黑龙从海中掀起粗长的龙尾,径直朝着蔺炽添脚下的水龙甩去。
蔺炽添迅速驱使水龙躲开,这时却见眼前一黑,一道湿淋淋的人影向自己面前扑来。
他心中一惊,连忙伸手接住那人影,只见花留非身上又多了不少伤口,深色的血迹与湿冷的海水浸透了他原本昂贵的衣袍,他正低垂着头颅,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姐夫?”蔺炽添急道,“你怎么样?”
花留非费力地抬手攥住他手腕,有气无力道:“小心……”
话未说完,一个巨浪突然打来,将蔺炽添的水龙头狠狠拍向一边,两人皆是一阵踉跄,蔺炽添猛然回身,就见玉苍鸾立在龙头,举戟又朝自己攻来。
蔺炽添怒吼一声,挥剑乘着水龙接住玉苍鸾的攻势,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但见一剑一戟激烈交锋不依不饶,两条巨龙亦张开血盆巨口,挥舞着利爪舍命地撕咬着对手。
“轰隆隆——”震耳的雷鸣唤起了铺天盖地的巨浪,向着交战的两人扑来,蔺炽添操控水龙在如山如堆的海浪间穿梭,一边躲避浪涛的袭击,一边隔着黑色的海浪与玉苍鸾对战。
“啪——”又是一道巨浪猛地拍来,蔺炽添飞身躲避,同时架住玉苍鸾斜地里来的一刺,这时却听到花留非一声惨叫,蔺炽添回头望去,见花留非被浪拍得倒飞出去,转眼没入了翻滚的海水之中。
蔺炽添见状暗道一声不好,却不能即刻抽身,迸溅的浪花与火花之中,但见玉苍鸾追着他一击刺进了他的肩膀中。
蔺炽添脸色一变,感觉到自己肩膀里的经脉又断了一根,他咬紧牙关,却是伸手按住面前一截长戟握柄,大喝一声使力将长戟对面的人一把挑起,忍着嘴边溢出的血丝喊道:“玉苍鸾!你有本事就给个痛快,如此拖沓算计算什么……”
他的声音突然一滞,但见握在长戟另一端、隔着海浪被挑起的,居然是依旧面带微笑的竹栖砚。
眼光触到对方另一只手中握着的折扇,蔺炽添立马放开长戟,劈手去夺那把折扇,只是指尖方触到对方的那刻,青色的人影突然化成了一道浪花,就这样“啪”地散开落入了海水之中。
蔺炽添动作一顿,霎那间有一股透骨的冷意席卷了他的全身——这里真的只是普通的幻境么?
就在他愣神的瞬间,黑色巨龙忽然从水面下一跃而出,以迅猛之势一把咬断了蔺炽添脚下水龙的脖颈!
紧接着,玉苍鸾手持金戟随掀起的海浪闪身至他面前一把劈下。
蔺炽添抬手接下,眨眼间,玉苍鸾的身形又与溅起的水花出现在他身后,挥手又是狠狠一击。
黑云压海,海浪滔天,一片黑沉中,黑龙在天海之间翻滚着庞大的身躯,卷起一道道浪涛拍向蔺炽添,蔺炽添若闪身躲避,那近身的浪花便幻化成玉苍鸾的身形挥戟刺入他体内;蔺炽添若抬剑要挡,那海浪却一个猛拍将他打得偏飞出去。
蔺炽添如困兽一般,被层层叠叠的巨浪与玉苍鸾飘忽闪现的身形包围,锋利的“逐日”长戟戟尖在他猝不及防的每一刻挑开他身上的一处又一处经脉。
被血水浇透的蔺炽添仰头怒吼一声,又被一个猛浪劈头打翻,倒头向身下的海面栽去。
就在那时,头朝下的蔺炽添惊恐地看见海面上化出了一个巨大的扇面。
预料中坠入海水的感觉并未到来,蔺炽添“啪嗒”落在了一处一平如镜的湖面上。
他迅速起身,却发现四周笼罩着浓浓的雾气,几乎伸手不见五指,而浑身的疼痛并未缓解半分,更有甚者,蔺炽添察觉到断裂的经脉处灵力的枯竭在向全身蔓延,这样消耗下去,他只会因为灵力衰竭先死在这里。
蔺炽添以灵力震开周身的雾气,仰头怒喝道:“岂有此理!!!”
末了,却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道颤巍巍的声音:“小添……”
“!”蔺炽添连忙向声音来处奔去,就见一道身影破开雾气扑到他面前,花留非脸色憔悴,浑身伤痕,眼神涣散地崩溃道,“这里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是个头啊!”
“姐夫再坚持一下,”蔺炽添将对方提起来令花留非站直身子,咬牙道,“我一定揪出那二人的破绽,带你离开这里!”
说话间,忽闻耳边响起剑刃破空之声,蔺炽添转身抽剑,奋力与隐藏在雾气中的玉苍鸾交起手来,花留非见状,也提剑来助阵。
这雾气十分古怪,竟连人的灵识也能屏蔽,令人目不能视,只能如盲者一般凭借耳力和本能作战。交手中,本就体力难支的花留非再度负伤,蔺炽添一人愈发支绌,又被挑断数根经脉,喷出的血将雾气也一并染红,然而玉苍鸾的身影却始终捉摸不透若隐若现。
蔺炽添周身气息逐渐焦躁起来,他低低暗骂一声,索性将长剑倒提在手,向着脚下如镜面一般平静的湖面狠狠刺去。
“啪!”下一刻,湖面竟然真如镜子一般碎裂,而在那飞溅的无数镜片中,蔺炽添猛然对上了竹栖砚微带笑意的脸——以及缓缓展开在他面前的扇面。
景象再度变换,一重又一重,一次又一次,周而复始。然而不论在一重幻境中如何挣扎摆脱,力战也好,逃离也罢,玉苍鸾与竹栖砚却如影随行。
每当二人看到一点破除幻境的希望时,突然出现的竹栖砚总能将他们拉入更加绝望的深渊。
随着时间的推移、幻境的深入,花留非身上的伤口越来越重,蔺炽添断裂的经脉亦越来越多,而玉苍鸾却似乎并未受到影响,无论身在哪一重幻境,都能将两人杀得毫无还手之力,可他偏偏不赶尽杀绝,似乎有意地控制着每一重幻境中造成的伤害,如同悠闲挥鞭驱赶猎物仓皇逃窜的老道猎手。
扇面一次次在眼前展开,幻境一次次变换,仿佛无穷无尽,无始无终,以至于花蔺二人一听到“轰隆”的雷鸣声与“啪嗒”的扇面开合声便心惊胆战,不知道前方又有什么在等待着自己,也不知道这场折磨还要持续多久。
终于,在又一次落进倾盆大雨的幻境中时,花留非支撑不住地跪倒在地,颤抖着嘴唇问道:“到底……还要到什么时候?到底……有没有出口?”
蔺炽添撑着剑在他身旁喘着粗气,闻言吐出一口血狠狠道:“一定、一定有办法!”
“真的……有办法么?这一切……真的是真实的么?我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
花留非却只是盯着面前积起的水洼,片刻后神经质地笑了起来,“呵呵……小添,我方才,好像见到我大哥了……”
蔺炽添一愣:“姐夫?”
花留非并不理他,只是垂着头自顾自道:“那天你我密谋……将大哥斩于沽台……大嫂以死相逼,苦苦求我留她家小性命……我却派人追杀他们……一个都不曾放过……”
蔺炽添冷声道:“你做得没错,难道易位而处,他就会放过阿姐与三个孩子么?”
花留非望着水面里那个形容可怖的自己,咧着嘴笑道:“说的是啊……身在世家之中,弱小与退让只能换个尸骨无存的下场……我忍了那么多年,才换来扬眉吐气的一天,我算计了那么多人,才让花家站在了御家之下、六家之上——从前的花家做得到么?别人做得到么?!”
他说着抬起双手,那上面早沾满了鲜血,可如今花留非倒有些恍惚这些血到底属于谁了:“这里沾了许多花家人的鲜血——父亲、那个女人、大哥二哥一家……难道用这些换来的,也终归不属于我么?”
蔺炽添愣愣地看着花留非眼角流下的两行血泪,听到对方说道:“可是阿缘、阿莘、阿幸……他们也都离我而去了……就连阿梓也……这是报应么——”
他仰起头来,朝天厉声质问道:“老天!这是我的报应么?!”
蔺炽添怔怔道:“姐夫……”
花留非却又痴痴笑了起来:“呵呵呵呵呵……可笑!可笑之极!若真有报应,为何害死娘的人在花家呼风唤雨,为何欺侮我的人在世上耀武扬威——若我真相信报应,怕是早就悄无声息地死在那个小院里了罢!”
“轰隆隆——”雷声大作,暴雨如注,花留非站起身来,挺直背脊,双眼通红道:“我所拥有的一切,是我与天挣命得来的——”
“我才不信甚么报应。”
语罢,他抬起手中佩剑,干脆利落地横过脖颈割断了自己的咽喉。
第190章 占巢之鸠(二)
竹栖砚阖上折扇,挥袖将方才被蔺炽添弄乱的房间恢复原状,而后来到身后房间,抬手将一应灵石珠宝装入锦囊之中。
“呼——”耳边传来一道轻轻的呼气声,只见千姒雨的身形出现在屋内,女子斜倚在门边,一手执着烟杆,仰头吐出一口烟圈,随即偏过头来看向竹栖砚的背影,笑道,“真是一出好戏啊。”
“诶,千小姐谬赞了,”竹栖砚收好东西,转过身看向来人,“若非小姐从中相助,在下今日这戏,也不一定能唱起来呢。”
千姒雨嗤笑一声:“先生什么时候这么自谦了?”
她说着掩唇:“你拿花家的钱收购千家的灵矿,这么缺德的主意我可是想不出来。”
“如何能说是自谦?”竹栖砚微笑回应道,“小姐也说了,你我是互帮互助,若不是你默许,在下哪里敢打千家的主意——在下不过是据实而言罢了。”
他说着朝窗口走去,千姒雨见到他动作,直起身子来问道:“你要去哪儿?”
竹栖砚已经一脚翻过窗棂,这时回过头来朝她晃了晃手中扇柄:“自然是去为这出戏做个收尾了——花二公子还等着在下的妙方呢。”
他说着歪了歪头,露出个有些狡黠的笑容:“在下看小姐马上有贵客来访,便先不打扰了——告辞。”
语罢,竹栖砚翻身一把跃下了窗台,潇洒的身影在千姒雨面前一闪而逝。
千姒雨却只是盯着对方离开的窗口,眼中神色莫名,过了一会儿,千娥眉出现在她身边,附耳朝她道:“小姐,太微府的人来了。”
千姒雨先是一愣,随即挑起一边眉毛,失笑道:“哦?那还确实是贵客呢。”
她与千娥眉来到大堂,见说知难带着几个部下正要越过人群往里面走,楼里的客人们被吓得不轻,纷纷聚集在周围偷眼打量着堂中几个黑衣红绶的高大身影。
千姒雨曼步走过去,轻巧挡住了几人的步伐,细长烟杆在指间转动,檀口轻启道:“几位大人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说知难向她拱手行礼道:“见过千小姐,我等听闻花家来报,说此处有太微令‘天’级通缉犯藏匿,故而带人前来查探,还望小姐配合。”
千姒雨闻言,面带惊讶道:“我这里是要做生意的,怎敢藏匿太微令罪犯?这花家的消息又是从何而来?大人又怎能轻易相信他一面之词?若是平白污了‘酩酊楼’的名号,耽误了我的生意,这损失要谁来负责?”
说知难上前一步,来到千姒雨面前,低头与女子对视,眼中淡漠:“太微府追查罪犯,自然不会放过任何一道线索,若我等查过后楼内确实没有藏匿,自然会还给小姐一个清白——至于损失,按照太微府规定,本该由当地世家承担。”
千姒雨看他片刻,轻笑一声让开位置来:“……好罢,既然大人直言自己是公事公办,我若再行阻拦,倒显得不合规矩了。”
说知难向对方道谢一声,随即朝身后几人示意,那些黑衣执事顿时如乌鸦般散开,向酩酊楼各处飞掠而去。
楼中众人纷纷屏息以待,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千姒雨见状,索性与等在原地的说知难攀谈起来:“说起抓捕太微令罪犯,不知大人们此次要抓捕的是哪一位幸运儿呢——我听说,前段时间平都太微府因天门开启被毁坏,诏狱也因此破开,其中趁机越狱的罪犯更是不计其数呢。”
她说着眸光流转,眼中升起几分担忧:“您说这么多穷凶极恶之徒外逃,叫我们这些只是想要安稳过日子的人可如何安心呐!”
“千小姐还请放心,”说知难却安抚她道,“左执法大人已经带着左垣众在全修真界展开缉捕,目前伏法者众多,相信不日便能令修真界重返太平。”
“左垣大人此番真是重担在身呐,”千姒雨掩唇惊叹道,“我记得诏狱之中关着的重犯里,有好几个曾经也是修真界有名的高手,虽不如雾赦己那般修为已臻至化境,却也足够以一挡百,左垣大人奉命追捕他们,想必不是一件易事罢。”
说知难闻言,不知想到了什么,不屑地嗤笑了一声,正要回应问话,这时前去搜查的部下们回到他面前,纷纷回报并无罪犯踪迹。
千姒雨歪过头来看着他笑道:“看来大人是白走了一趟,我这楼里还得做生意,便不留大人久叙了。”
她赶客之意明显,说知难轻哼一声,却也只能向她告辞,带着几人转身离开了酩酊楼。
***
天不知何时黑了下来。
花家宅子里一片冷寂,早在蔺炽缘横死之时,下人们便尖叫着逃窜奔离了宅院,仿佛这府邸里藏着什么修罗恶鬼,多待片刻就会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距离花蔺两人离开不知过了多久,跪在地上的花胄梓突然从浑浑噩噩的状态中惊醒过来。
由重新清晰的视线里映出最后定格在蔺炽缘脸上不可置信的表情,花胄梓浑身猛地一颤,忽然尖叫着站起身来,跌跌撞撞地朝后倒退去。
他的后背蓦地撞上了堆砌在一旁的金砖玉器、宝剑珍藏,只听“哗啦啦”的声音响起,成堆的金石轰然倒坍,名贵的珠宝滚落,瞬间盖住了地上衣着华贵的人影。
花胄梓像是被这景象惊吓到了,他惨叫一声跌坐在地,就这样蓬头垢面地用双手撑着地面不断退后,如同躲避什么一般迅速远离了那片倒塌的金山。
“别过来……”他嘴唇惨白,颤抖着喃喃道,“别过来……不是我!不是我!你、你知道的……我只是、只是想要……”
后背再次碰到了什么阻碍,花胄梓停下动作,颤巍巍地抬起头来,紧接着透过蓬乱的头发看见了一双笑吟吟的狐眼:“哦?花二公子到底想要什么呢?”
“……”花胄梓下巴一抖,彻底愣在了原地。
竹栖砚却低头凑近他,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诱导:“说呀……花二公子一掷千金、倾家荡产、摒弃人伦……你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花胄梓盯着他,低低道:“我……”
他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竹栖砚抬起扇子掩住面庞,再拿开手时,扇面之下已然是全然不同的另一副面孔!
——也是花胄梓再熟悉不过的、为之疯魔疯狂的面孔。
那白胡子老人在他难以置信的复杂目光中开了口:“是为了……老夫的妙方么?”
“啊啊啊——”花胄梓惊恐地从对方身边退开,颤抖着站起身子来,对上竹栖砚依旧含笑的双眼,“不可能……不可能!”
这一刻他彻底失去了理智,冲上前来揪出竹栖砚的衣领怒吼道:“怎么会是你……怎么会是你!”
他连声质问道:“那我的药方呢?那我的灵丹呢?——不可能!我不相信!是不是你杀了老先生!你说啊!”
竹栖砚抬扇抵开对方的手,在眼前一挥变回了属于自己的面容,随即悠悠开口道:“哎呀呀,花二公子,在下都这样明示了,你怎么还是不肯相信呢?”
他“唰”地阖住扇子,用扇柄拍了拍对方肿胀的侧脸,对上那双混乱的眼睛一字一顿戏谑道:“什么老先生啊……灵丹啊……药方啊……从一开始,就是在下骗你的呀。”
他分明面如春风,说出的话语却如寒冰一般轻易刺穿眼前人最后的防线:“毕竟你爹和你舅舅不是一开始就告诉你了么?你这东西,根本是治不好了啊。”
“不可能……不可能!”花胄梓只是怔怔地摇头,“不可能的……为什么、为什么要骗我?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竹栖砚语气轻快道:“在下不是和你说过了么,花家即将有大劫难,可惜你却未放在心上,在下只好想方设法让你三日后来见在下了。”
这时花胄梓才想起当初在楼里竹栖砚对他说过的话,他又惊又怒:“就为了这个……就为了这个?可若不是你骗我,我花家怎会有大劫难?你……都是你一手造成的!”
“诶,非也非也。”竹栖砚却对他摇了摇扇柄,慢慢道,“若你当初重视在下的话,立即将这件事告诉你爹和你舅舅,兴许他们还能及时应对,可惜你一心扑在自己的伤口上,甚至不惜动用千金家产只为求得一方,致使花家家业毁于一旦,最后你娘因你之欲望惨死于你手,你爹和你舅舅则为了花家崩溃的生意置身险境、至今生死未卜——”
竹栖砚说着凑近对方耳边,愉悦地轻声道:“花家的劫难,分明是因你而起啊。”
“不……”花胄梓猛地倒退几步,如避蛇蝎一般躲开面前人,他不停地摇头,口中重复道,“不是的……不是我!不是我!”
“是么?”竹栖砚朝他逼近一步,随意道,“那么用家产换药方的人是谁?”
花胄梓退后一步,摇头道:“不……不是……”
竹栖砚又上前一步:“那么贪心不足,欲求不满的人是谁?执意倾覆家产求取更有效的灵丹的人又是谁?”
花胄梓嘴唇发抖,徒劳地摇头:“不是……不是的……”
竹栖砚再向他走近一步:“那么丧心病狂,弑母拆家的人又是谁?”
刹那间,划破天际的闪电照亮了两人的面容,紧接着“轰隆”一声雷响,让竹栖砚的质问仿佛在花胄梓的耳边炸响开来。
花胄梓脚边突然踢开了什么东西,他愣愣地扭头去看,只见一片惨白电光中,蔺炽缘正瞪着一双大眼、死不瞑目地望着他。
“啊啊啊啊啊——”花胄梓终于大叫一声,他形容枯槁,神色疯癫,就这样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屋外的滂沱大雨中。
花府之内,竹栖砚不慌不忙地迈过满地的金石玉器,并未给倒在金玉中的妇人半分眼神。
他径直走向某处,俯身捡起了一柄通体冰蓝、如晶如玉、泛着轻盈光泽的长剑。
“轰隆隆——”又一道闪电劈下,花家最高的屋顶处突然着起了火,分明大雨不歇,火势却不减更盛,从屋顶蔓延到宅院之中,如同一张血盆大口残忍地吞噬了这座曾经繁华的府邸。
而在那片火与雨之中,竹栖砚嘴角噙笑,一手撑着纸伞,一手执着长剑,飘逸的青色纱衣似一缕青烟一般,轻飘飘地融进了雨幕里,消失在了火海中坍塌的高楼外。
***
“不——”蔺炽添怒吼着冲过去,然而为时已晚,花留非死意已决,立时魂断剑下。
他“扑通”跪倒在花留非尸体前,任由冰冷的雨水与血水混合,将他浇得浑身湿透。
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极轻极缓的脚步声,蔺炽添抬头看去,只见玉苍鸾停在不远处,垂眸用一种极为冷漠的眼神打量着他的全身。
随即,玉苍鸾隔着大雨对上他愤怒的眼神,冷然开口道:“好狼狈啊,蔺炽添。”
蔺炽添蓦地瞪大双眼——这一幕,竟是如此似曾相识。
那也是一个黑沉沉的雨天。
蔺炽添看着倒在地上浑身浴血的人影,没什么感情地哼了一声,他走上前去,拽着对方淋湿的长发将人一把揪起,随即对上了一双倔强愤怒的眼睛。
“好狼狈啊,小子,”他冷笑一声,嗤道,“方才不是还要与我同归于尽么,怎么现在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玉苍鸾狠狠瞪视着他,咬牙冷道:“你这……畜牲,有本事便杀了我!”
“砰”地一声,是蔺炽添按着对方的头向地上撞去,玉苍鸾一阵头晕目眩,眼前景象被大片血迹掩盖,随即他感到自己又被对方提了起来,蔺炽添阴鸷地盯着他,开口狠声道:“区区筑基期的小子还敢嘴硬,既然敢动我花家的人——我定要让你生不如死!”
“呵呵……”蔺炽添仰头望着玉苍鸾,缓缓笑了起来,“呵呵哈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用通红的双眼瞪着对方,似一头挣扎的困兽:“玉苍鸾,未想到昔日之仇竟让你铭记至今,不惜费尽心机做局毁我花家……似你这等阴险狡诈之徒,只会躲在背后使这些阴招,有本事便与我堂堂正正一战!”
闻言,却见玉苍鸾突然轻轻一挑眉,原本没有表情的脸上露出一丝似嘲似讽的笑意,他抬起手边的长剑,用剑尖缓缓挑起蔺炽添的下巴,迎着对方愤怒的眼神勾起嘴角反问道:“堂堂正正?”
他说着冷笑一声:“你这样的人,并不值得我堂堂正正一战。”
蔺炽添挥开他的剑,猛地站起身来赤手空拳攻向对方,口中怒道:“你说什么?!”
玉苍鸾抬手挡住蔺炽添的拳头,垂眼审视着对方狼狈的身形,神情忽而变得捉摸不透:“才这么点,你就受不了了?”
蔺炽添一怔,眼前忽然浮现出那个潮湿的地牢、昏暗的灯影,还有被绑在刑架上低垂着头颅、遍体鳞伤的青年,记忆中的自己扳起对方的脸,轻蔑而嘲弄地嗤笑道:“才这么点,你就受不了了?你全身的经脉,才断了不到三分之一呢。”
他凑近对方,感受到青年粗重的喘气扑在自己的手背上,语气中含着瘆人的阴毒:“你杀了阿幸,我必会让你百倍奉还——放心,时日还长着呢,就算笛二要下了你的人,我也有很多手段让你后悔继续活在这个世上。”
那青年听完他的话,乱发之下颤抖的眼皮猛然掀开,露出的双眼穿透血污与黑暗,与现在面前这双冷漠的眼睛渐渐重叠在了一起。
蔺炽添忽然没由来地感受到一丝恐惧,他动了动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召回丢在地上的佩剑出其不意地向对方刺去——与其被困在这里压制折磨,不如拼一把!
然而他的剑锋并未能靠近玉苍鸾——在他出手的下一刻,只见一道人影突然出现在对方身后,抬手朝自己展开了手中折扇。
与此同时,玉苍鸾冷冰冰的话语在他耳畔响了起来:“……你只要痛苦就可以了。”
“不——”蔺炽添眨眼的工夫,眼前景象已经再次变化,连喘息的时间都来不及,玉苍鸾的攻击已经又一次来到了近前。
“唔……”玉苍鸾不知第多少次被当头的冷水泼醒,他尝试着动了动四肢,顿时被一阵钻心刺骨的疼痛刺激得闷哼起来。
下一刻,耳边锁链的声音响起,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被拽起,然后“砰”地一声撞在墙上。
朦胧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纸响在他耳边:“小子居然还能醒来,倒是我小瞧了你——”
脚步声由远及近,随即一股力道猛地将他头发提起令他仰起头来,玉苍鸾费力地眨了眨眼,仍旧只能模糊地看到一团涌动的血影。
那影子朝自己靠近了些,声音变得危险:“还记得是第几刀么?”
玉苍鸾脑中一阵刺痛,徒劳地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
那人提着他的头朝墙上撞去,语气阴鸷:“还是那句话——要么记下自己挨了多少刀,要么就跪下求饶——我的要求也不高,你只要给阿幸的遗物磕个头,承认你自己是个下贱玩意儿,是你自己要诱他害他,我便即刻将你送到笛二公子府上,再不动你一根寒毛,如何?”
牢内静了片刻,玉苍鸾身子微弱地颤了颤,对方见状立即将他提起拎到面前,问道:“你说什么?”
玉苍鸾动了动被自己咬破的干裂沾血的嘴唇,声音颤抖却透着坚定:“三百……二十……八……”
对方先是一愣,而后“噗嗤”笑出声来:“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好、好得很、好极了!”
下一刻,玉苍鸾只觉得右肩处一凉,紧接着整个右臂的经脉知觉都消失了,他全身不可抑制地一颤,终于忍不住惨叫出声。
然而对方很快将刀抽出,钳制住他挣扎的动作,在他耳边笑着问道:“说啊……这是第几刀?”
玉苍鸾几乎将银牙咬碎:“三百……二十九!”
话音方落,又是利器入体的声音:“三百……三……十……”
“三……百三……十一……”
“三百……三十……二……”
“三百……”
……
直到嗓音嘶哑,就连痛觉也随着断裂的经脉一同消失,一直缠绕在鼻尖的血腥味亦渐渐远去,玉苍鸾的意识仿佛已经脱离了他几乎无一块好肉的躯体,轻飘飘地浮在半空中,俯视着被囿困在这阴暗逼仄一隅挣脱不得的自己。
有人的声音从遥远的地方断断续续地传来:
“舅舅……怎么……变成这样……”
“呵呵……经脉全废……不肯求饶……”
“嘶……这么倔……这副模样……真是凄艳……阿音……喜欢……”
“舅舅……你说……为什么……不求饶……”
玉苍鸾在心里冷笑一声,你问我为什么不求饶?
是因为父母从小教导他,玉家人从来都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是因为那片烧毁故土的火海从未在他心里熄灭;是因为洒满琼林的玉家人的鲜血还在他体内流淌!
他是从那片湖底爬起的、自地狱返回人间的恶鬼,他是被冰雪、惊雷与仇恨重塑的魂魄,他是被血与火淬炼的利剑,誓要刺向所有隐藏在幕后的阴谋家、索取玉家人性命的刽子手!
只要还有一口气,他就要与这一切抗争到底——
让那些人、一个一个付出代价。
蔺炽添仍在一重又一重的幻境中挣扎。
他感到自己仿佛是在万丈深渊中不断地坠落,往上看不到天光,往下却找不到尽头,既看不到逃脱的希望,却也不知何时会粉身碎骨,只能永远被绝望的恐惧和痛苦包围。
——是了,这正是玉苍鸾想要他体会的,也是很久以前他曾置身过的地狱。
他记得为了从这深渊里爬起,自己曾如何苦练修为,如何机关算尽,如何赶尽杀绝、如何弱肉强食,并且他终于爬出了深渊,取代了曾经把自己一脚踢入深渊的人。
是了,他已经站在了岸边,怎么可能再次掉入这片深渊,不可能——他不允许!
蔺炽添一掌捏碎自己的金丹,周身立时绽开数道刺眼的金光,他提剑在手,决然向着对面依旧镇定从容的青年刺去:“玉苍鸾!我蔺炽添付出心血站到如今这个位置,你凭什么——”
却见玉苍鸾面对着他的逼近,忽然开口轻声道:“七百九十三。”
一瞬间,蔺炽添瞳孔骤缩,蓦地失了声。
下一刻,漫天惊雷自两人头顶炸开,轰隆隆地贯穿天地,径直将整座幻境劈开,而后雷电仍未止歇,反而不断延伸,凝聚成一把冲天的利剑,自下而上穿透了一层又一层幻境!
身周的景象仿佛被分割成了千万块,无数变换重叠的色彩与光影交织,在雷光中不断聚集又崩塌,几百重幻境的碎片一齐涌入蔺炽添的身体,而在他的头顶,那把顶天立地的巨剑调转方向,径直贯入了他的胸口。
“轰轰轰——”幻境一层层坍塌消散,境中之人也随之回归至现实,一片朦胧的雨幕中,但见玉苍鸾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握在刺穿蔺炽添胸口的长剑剑柄上,他低低垂着头颅,脸上神情被雨水模糊,一头长发被冷雨淋湿,贴在他的额前、脸颊与后背上。
而花留非的尸体孤零零的躺在不远处,早已没了气息。
“哗——哗——哗——”
豆大的雨点砸在地面,溅起一串串水花,青石板街上聚集起了一条浅浅的河流,冲刷着这一场雨中的罪与孽、冤与债。
不知何时,一道缥缈青云悄无声息地停在了玉苍鸾身前,纸伞轻轻一偏,为他遮去了头顶的风雨。
随即玉苍鸾感觉到自己的下颌被竹制的扇柄轻轻抵起,他掀起眼皮,赫然撞进了一双笑眼之中。
依旧是与第一次引对方进入自己神识之境一样的情景,他一身狼狈,他纤尘不染。
只是这一次,竹栖砚凝视着他缓缓伏下|身来,上前吻住了玉苍鸾不知何时咬破的嘴唇。
玉苍鸾浑身一震,紧接着他放开剑柄,抬起双手环抱住对方,一把将人拉进了自己怀中。
他的动作粗暴而直接,令竹栖砚猝不及防地松开了伞柄,绘着青竹的纸伞在半空中转了几圈,落在了地上。
玉苍鸾拥着温热的躯体,将头搁在对方的肩头。
手掌心里的鲜血很快将掌下的青衫染红,攥紧的力道将纱衣揉得皱巴巴的,可他仍嫌不够——远远不够。
他抬手抚摸着竹栖砚被轻衫衬出的脊骨,一路向上落在对方后脑上,接着以不容拒绝的力道将对方按在自己肩头。
雨水将相拥的两人一起浇得湿淋淋的,玉苍鸾身上的血迹很快染上将竹栖砚的衣袍——
是了,就让他们魂魄交缠,血肉交融,就让他亲手为对方染上自己手里的血,是他将他拉进了自己的深渊,是他邀他成为了自己的共犯。
——从此谁也不能再独善其身。
茫茫大雨中,竹栖砚抬手抚过玉苍鸾被雨水打湿贴在后颈的长发,五指穿过黑发如安抚一般缓缓顺着对方脑后发丝,随即他微微偏过头来,嘴唇贴上玉苍鸾冰凉的额头,抬眼望着无边的雨幕轻叹一声道:“……真是狼狈啊。”
***
花胄梓发疯一般在暴雨中奔跑着,忽然间面前落下一道剑光,将他一把掀翻在地。
不远处立着两道人影,黑衣女子一手持剑,一手撑着伞,沉默地立在风姿卓越的女子身后。
花胄梓仰头看着两人,眼中浑浊不清,嘴唇颤抖,语无伦次道:“你……你们想作甚么……不要杀我……不是我……不是我干的!”
话音未落,千娥眉的剑已经抵在了他喉咙上,极快极轻地划了过去。
倒下之前,花胄梓颤巍巍地望着千姒雨惑人的笑颜,面色痛苦地问道:“为……为什么?”
“你问为什么?”千姒雨看着他喉间流出的血丝,双眼微眯,她举起烟杆放在嘴边吸了一口烟气,又缓缓地呼出,声音随之消散在雨声中,“反正你也要死了,告诉你也无妨——”
“因为我本名花似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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