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占巢之鸠(三)外传:其女其雨
作为花家大小姐,花似雨自小便生在锦绣堆里,被一家人众星捧月地养着,不肯让她沾染一点尘埃。
花家是做灵石生意的,爹爹常将她抱在怀中,自豪又宠溺地对别人夸赞她是比最珍贵的绍流海鲛灵珠还要明亮的宝物,每当这时,娘亲也会坐在一旁,用温柔的双眼含笑望着她。
众人都理所当然地认为,她的一生便该花团锦簇,熟料一朝祸起萧墙,明珠却就此蒙尘,跌落泥淖间。
爹爹被素未谋面的小叔残忍杀害,娘亲带着她仓皇逃往娘家,却在半途中遭遇追杀,为了保护她,娘亲不得不将她交给贴身侍女逃脱,自己作为诱饵与追杀者同归于尽。
本以为遭遇了颠沛流离、痛失双亲后,苦难终于暂时放过了她,却不知这才是不幸的开始。
那贴身侍女为了活命,将尚且年幼的花似雨卖进了路边的青楼,自己拿着钱财逃之夭夭。
一夜之间命途便判若云泥,花似雨如何接受得了,她尝试过反抗、逃跑、寻短见,却只换来了变本加厉的虐待和恐吓,终于她收起了一身的娇纵,低下了骄傲的头颅,试图与这里的人一样,将此生献于薄情而放浪的红尘。
为避开花家的追杀,她不得不舍弃原本的姓名,只保留了一个雨字作为化名。
老鸨将她交给一个在这里已待了许多年的姑娘作侍女,那姑娘被唤作“豆蔻”,虽与她年纪相仿,举手投足间却满是风尘气,花似雨虽表面乖顺,却打心底里觉得不舒服,然而对方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平日里总是变着花样故意刁难她。
一日里,豆蔻又以怠慢了客人为由,打翻了花似雨为她端上的热茶,滚烫的茶水洒上了花似雨的小臂,因着豆蔻故意晾着她不让她及时清理,她手臂上便就此多了一块烫伤的疤痕。
豆蔻看着那疤痕,心中却痛快了许多——花似雨生得花容月貌,来这里的客人多看几眼就都被勾了魂去,豆蔻在楼中浸淫许久,心中对她已满是妒意——听说此人以前还是什么世家的小姐,如今不还是得和她们这些人一样,对着来客陪笑作乐?
她这样想着,一边呼喝着花似雨为她端水沐浴,一边撩起小臂上覆着的薄袖,神经质地扣挖着那里的一块胎记,心中快活地想:现在好了,这丑陋的痕迹也出现在了你身上,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再随便勾引人!
寒来暑往,花开花谢,随着年岁渐长,花似雨几乎要对这销金噬魂的日子麻木,那些在花家里快活无忧的时光仿佛只是自己的一场美梦,好似她生来便在这烂泥堆里,所谓锦绣风华、明珠高挂,不过是那些青楼过客推杯换盏、吟风弄月间,从绣金衣袖里窥见的一丝错觉罢了。
直到有一天,楼里来了一个奇怪的修士。
那人看起来是个面容阴鸷的中年人,穿着一身平平无奇的黑衣,走动间身周却萦绕着一股奇异的香味,老鸨看见来人便热情地迎了上去,那人却指名道姓要见豆蔻。
老鸨见多识广,自然意识到其中必有隐情,一边暗恨不能从其人身上狠狠敲一笔,一边呼来花似雨,将人带到了豆蔻的房间。
花似雨领着这修士进了门,复又退至门口,等候着豆蔻传唤,闭上门回头时,却被身后一双泛着些许阴森之意的眼睛吓了一大跳。
“啊!”她捂住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尖叫跳到一旁,这才看清眼前是个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少年。
“你……你是谁?”花似雨悄声问道,“你怎么出现在这里?”
仔细打量时,却觉得少年看起来呆呆愣愣的,却因为背后背着一把与年岁不相符的寒气逼人的重剑,额前过长的刘海又将眼睛挡去大半,方才给人一种阴森之感,见对方只是转过头来望着自己,并不答话,花似雨于是撑起一点惯常的笑脸,又道:“公子是来找豆蔻小姐的么?她正在与贵客相谈,公子不妨先去楼下歇息片刻?”
那少年呆呆地看她半晌,就在花似雨几乎背后要起鸡皮疙瘩时,对方忽然开口道:“我在这里等岱先生。”
方才进去那人就自称岱先生,花似雨登时明白过来,这少年兴许是和自己一样的侍从,她心中的畏惧之情消去不少,便与那少年分立在房门两侧,如门神一般守着屋子。
过了许久,那中年人率先推门走了出来,回头朝屋内拱了拱手,恭敬道:“小姐若是下定决心,还请务必第一时间通知岱某。”
花似雨方在惊讶,就见豆蔻一脸抑制不住的喜色来到门口,颤声回道:“本当如此,先生请慢走。”说着朝花似雨横了一眼:“小雨,还不去送客。”
花似雨连忙低头称是,这时就见岱先生再朝豆蔻一拜,随即转身离去,同时口中喝道:“剑奴。”对面那少年立刻应了一声,跟上了中年人的脚步,花似雨先是一愣,连忙追上两人,将他们送出了青楼。
回到楼中,却见豆蔻的屋门还在大开着,老鸨与豆蔻在屋里一站一坐,不知在争辩着什么。
鬼使神差地,花似雨放轻了脚步,躲在门后悄悄朝里看去,屏息听着屋中两人的对话。
只听豆蔻语调中满是不屑:“不可能!我如今已是千家小姐,怎么能再给那种上不了台面的货色做妾!”
老鸨语气阴沉:“可是前日里金老爷当着所有人的面将聘礼抬进了你的房间,你若反悔,我们楼里的生意往后怎么做?”
“我不管!”豆蔻尖声道,“我是要和岱先生回千家的人,以后你们楼里如何,与我何干!”
“啪!”一道清晰的巴掌声打断了她的话语,随即是老鸨恶毒的声音:“我养了你这么多年,如今不知哪儿来的什么人三言两语就哄得你要跟他走了?”
豆蔻却不肯服气,带着哭腔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他可是千家来的人!不信你就去问他!你敢对千家小姐动手,看他是打我还是打你!”
这句话似乎确实让老鸨收敛了不少,屋内一时寂静下来,片刻后老鸨低低咒骂了一句,抬脚向屋门处走来,一边沉声道:“你如今毕竟还在我楼中,自然得遵守这里的规矩。你该知道,那金老爷家里也是有修者护卫的,若你反悔,你以为他会放过你?你若真觉得自己有了本事和依仗,就让那个岱先生替你解决这件事——不论如何,你也得给金家、给我一个交代。”
花似雨还在为听到的惊天秘密而惊诧,冷不防被老鸨走出门来看到了偷听的她,女子顿时怒从心头起,劈手便揪住她的头发将花似雨掼在了地上,叫道:“敢在这里偷听?一个两个的,都反了天了!”
豆蔻闻声赶来,一见是花似雨,也倒竖了一双柳眉,抬脚朝倒在地上的人当胸踹去,两人一阵拳打脚踢,直把少女打得不住求饶,方才舒心散去。
岱先生又一次来找豆蔻时,花似雨顶着一身未痊愈的伤痕歪歪扭扭地站在门外候着,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忽然投下一片阴影来,她抬头看去,就见那被称作“剑奴”的少年站在自己面前,睁着一双呆呆的大眼睛朝自己开口问道:“你受伤了么?”
花似雨浑身一僵,忽又把头扭到一边,咬牙道:“与你何干。”
那少年却仿佛没有察觉到她的拒绝之意,仍旧接着道:“你受伤了。”
花似雨心里没由来升起一点烦闷之气,她抬起眼来瞪向对方,声音不自觉高了些:“与你无关。”
少年还要开口说什么,屋门却突然打了开来,岱先生衣衫不整地从里面探出头来,朝两人吩咐道:“我今夜在此留宿,你们先下去罢。”
花似雨一怔,就见豆蔻云鬓半散倚在门边,向她投去风情一眼,娇嗔道:“小雨,还不下去好好侍候公子。”
她忽然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
少年呆愣愣地坐在床上,怀里抱着那柄重剑,睁着大眼看着花似雨一瘸一拐地在房中忙前忙后。
“你在做什么?”片刻后,他没忍住好奇,开口问道。
花似雨端着脸盆的手一颤,终于忍无可忍,她重重地将脸盆放在桌上,水珠顿时溅了满桌,花似雨却视若无睹,径直转过身来,学着豆蔻那娇蛮的模样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那坐在床边一脸理所当然的少年骂道:“老娘被吩咐了伺候你,你却是真来这儿当少爷来了,你主子偷吃还得自己动手呢,你倒好,尽等着肉巴巴地送到自己嘴边了!”
少年似是被她这与外表极不相符的粗鲁言语惊得不小,只怔怔地盯着她杵到自己面前的手指尖不言不语。
两人就这样尴尬地对视了片刻,忽然少年猛地站起身来,把剑放在一边,然后直直走到花似雨面前,抬手就去解她衣衫。
花似雨:!!!
花似雨着实被这外表呆傻手上动作却过分熟练的人吓到了,她莫名地生出一点羞恼,想也不想便抬手朝对方挥去,娇喝一声:“大胆狂徒——”
话未能说完,因为那少年不知怎么动作的,竟将她的手反制住了,花似雨抬起另一只手要再打,又被对方握住,她这时才想起来要挣扎,却感觉自己眼前一旋,再回神时已经浑身赤|裸地倒在了床上。
花似雨几乎要恼羞成怒了,她挣扎着坐起身来,还未来得及再骂些什么,却又被眼前所见惊得住了口。
只见那“少年”也三两下把自己脱了个精光,就这么大剌剌地朝自己走了过来。
花似雨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最后泛起了可疑的红晕,她结结巴巴地开口,最先说出的话却是:“……你、你也是女子?”
少年,不,少女停在床边,用那种依旧理所当然的表情看着她,答道:“哦。”
哦。
……哦是什么意思?!
花似雨怒道:“那你为何不早告诉我!害我白费这么多力气,结果、结果……”她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也说不下去了。
因为那少女依旧呆呆地盯着她,回道:“你没有问过我。”
……好嘛,原来从始至终就是她自作多情了!花似雨气极,她想绕开眼前人捡起自己的衣服,却见对方冷不丁伸手,将自己按在了床上。
“!!!”花似雨一脸惊惧地望着从上方逼近自己的人,对方有些毛躁的头发垂到她锁骨上,扫起微末的痒意,让她忍不住缩了缩身子,色厉内荏地斥道,“你、你要干嘛……!”
那少女却伸手抚上她肩膀,直愣愣开口道:“你果然受伤了。”
花似雨动作一顿,与身上人对视:“?”
对方道:“你别动,我给你疗伤。”
花似雨不可置信地瞪着她:“你……你把我俩脱光,就是为了疗伤?!”
对方一脸无辜:“我本打算等你忙完给你疗伤,是你说要伺候,我就脱了衣服。”
……说得好像没什么不对。
不,慢着,等一下——所以疗伤和脱衣服根本没关系,但是脱衣服和伺候有关系是吗?!
这人是真傻还是假傻!
花似雨还来不及理清自己的思绪,对方已经拿着一瓶药膏伸指沾了,重新贴向自己,花似雨连忙回过神来拦住对方动作:“等一下!”
对方停下来疑惑地看向她:?
花似雨:……
花似雨:“……我们先把衣服穿上。”
***
烛光为床帐镀上一层暖光,花似雨仅着里衣,拥着自己的衣袍抱腿坐在床上,感受着在自己背后游走的手指,传来的丝丝凉意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身后人停下动作,用那自见面以来就不曾变过的语气问:“很痛么?”
花似雨摇摇头:“不痛。”
过了片刻,她又抿抿嘴,开口道:“……多谢。”
身后人为她抹开药膏,闷声回道:“不必言谢。”
花似雨紧了紧抱着衣袍的手臂,又问:“我听岱先生叫你剑奴……你、你真名叫什么?”
“我没有名字。”
花似雨瞪大双眼,似乎有些不可置信:“没有名字?”
“嗯。”剑奴道,“自记事起,我便跟在先生身边做剑奴。”
“那是做什么的?”
“杀人,和护卫。”
花似雨忍不住回头看了对方一眼——她看起来和自己一般大,而且还有点呆,花似雨想象不出来对方杀人的样子。
她又想到方才在对方穿衣时看到的满身伤痕,顿时觉得自己身上的伤也火辣辣地疼了起来,花似雨小声问道:“你经常受伤吗?”
“嗯。”听起来语调依旧没有起伏。
“会痛吗?”
“不会。”
“……为什么?”
“岱先生会调制一种特殊的香,我自跟着他起便会定期吸食,现在已经几乎不会觉得痛了。”
花似雨想起初见岱先生时,对方身周那股消散不去的香味,她又觉得心里堵着一团气了:“你都不知道痛,那还假惺惺地给我治伤作甚么!”
身后动作顿了顿,随即花似雨听到对方的声音轻飘飘地响在自己耳边:“……因为你看起来很难过。”
她忽然红了眼圈。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剑奴将药涂得很慢很慢,她感觉到花似雨把头埋进了手中的衣服里,她没说自己听觉也被训练得很敏锐,可以很清晰地听到对方隐忍的啜泣声。
许久之后,剑奴听到花似雨闷闷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对了……我还没问你,你、你这么呆,怎么知道伺候人要脱衣服的。”
剑奴道:“岱先生经常叫人来伺候他,我一直在旁边守着,都看到了。”
“……”花似雨忽然很想敲开对方脑袋,好弄清楚那里面到底都装了些什么东西。
但她很快意识到了一件事——既然岱先生只把对方当把剑看待,甚至连办那种事的时候也不避开,那为什么这次却支开了两人?
因着这一点怀疑,花似雨在接下来岱先生前来的几天有意无意地留心着对方和豆蔻之间的互动,同时她也发现,那两人看向自己的眼神也渐渐变了,仿佛是锁定某种猎物的阴险狠毒。
花似雨因此每一天都过得更加胆战心惊,她有一种奇怪的预感,就好像是马上就会有什么灭顶的灾祸会降临在自己身上,可是她早就一无所有,竟然连挣扎反抗的欲|望也失去了。
唯有那个剑奴每晚会和自己待在一起,两人时而拌嘴时而打闹,花似雨每每被对方的榆木脑袋逗得哭笑不得,却不知自己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能暂时脱去在这楼里经年累月沾染的腐朽之气,显露出一点往日明亮的光芒来。
老鸨又和豆蔻去吵了几次,但不知从何时起,两人应是达成了某种协议,从此老鸨见豆蔻都红光满面,左一个小姐右一个贵人叫得颇为真心实意。
如是又过了大约半个月,距离金老爷迎娶豆蔻的时日愈来愈近,在某个清晨睁开眼时看到老鸨那张精明算计的脸后,花似雨心中的不安得到了应验。
她想要起身,却发现自己被几个侍女按着,套上了红色的婚服,花似雨脑海中掠过一个猜测,她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对着老鸨大声喊道:“不要!我不要!放开我!快放开我!”
这时屋内响起了豆蔻似嘲似怜的尖利笑声:“哈哈哈,小雨,你这么激动作甚么——给金老爷做妾,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如今我将这个天大的喜事赠予你,你该对我感激涕零才是!”
预感得到验证,花似雨只觉得天都塌了下来,这时她才发觉自己并不能像想象中那么坦然,她根本无法接受这一切,于是她在几人手下剧烈挣扎着:“不要!我不要给他做妾!我不要!”
她使尽浑身力气,想要逃脱几人的桎梏,这时老鸨走上前来,不由分说地朝她脸上扇了几个巴掌,花似雨眼前一阵阵的发黑,力道不由自主地松懈了下来。
“呸!你们这些小贱人!一个个的都忘恩负义!”老鸨拍了拍发麻的手心,啐道,“老娘好吃好喝地供着你们,你们一个个的得了好处就想着撇下这儿自个儿远走高飞!末了还要给我摆脸子!”
她这话明里暗里的骂着的是谁,屋里的人都门儿清,但见那豆蔻站在一边,一张小脸憋得通红,就连嘴边那得逞的笑意都变得扭曲了。
老鸨撒够了气,却也知晓此事已经没有转圜,那岱先生早与豆蔻暗通款曲,商量着撇下她这青楼走人,还是她死缠烂打才让岱先生出了这么个李代桃僵的主意,总归两边都得罪不起,她只得狠下心来做到底。
想到这里,老鸨重新收拾出一个温和的笑颜来,抬手抚上花似雨红肿的面庞,轻声细语道:“小雨,你平日里和你豆蔻姐姐最是亲近,如今你们一个找回了千家小姐的身份,一个嫁入金家做妾,岂不是双喜临门的事?我替你们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害你呢?”
她说着轻轻拍了拍花似雨的脸颊,注视着对方露出的胆怯与惶恐的双眼:“小雨,你可千万不要害怕!你便乖乖地听我的话,好么?去了金家,总能保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可比在我这楼里吃苦受累好多了,如此,你还有什么可拒绝的呢?你不知这样的日子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
花似雨却只是摇头,豆大的泪珠从她眼角流出滚进枕头里:“不要……我不要……求求你们……放过我罢……”
老鸨见她油盐不进,不由得烦躁起来,她向周围几人使个颜色,那些侍女们顿时一不做二不休地将花似雨强行搀扶起来架到梳妆台前。
“给她画得好看些,把那些印子都给我盖住!”老鸨说着看向花似雨惹人怜爱的泪眼,低低咒骂了句什么,又呵斥道,“别哭了!这样哭能给谁看!我跟你说,今日你就是不嫁也得嫁,此事可由不得你!”
豆蔻在一旁看得心情无比畅快,想到自己以后就要进到千家做那呼风唤雨的人上人,而这小蹄子却只能一辈子给个糟老头子作贱,便颇有种扬眉吐气的舒爽。
只是这种愉悦在看到花似雨那张施了粉黛后几乎倾国倾城的脸后便迅速消失无踪了。
侍女们还在一边按着不断挣动的花似雨,一边给她梳理发髻,但看金簪云鬓、抿唇蹙眉、美人垂泪,简直我见犹怜,豆蔻盯着花似雨眼角将落未落的泪滴,几乎要将银牙咬碎。
不过是给个老头做妾,打扮得这么花枝招展的,是又要勾引谁?!
见花似雨还在向老鸨苦苦哀求,豆蔻忽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她三两步走上前去,抬手朝花似雨脸上扇了一巴掌。
“啪!”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屋内的争执,花似雨转回头来,愣愣地看向眼前盛怒的女子,心中无比悲愤: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豆蔻就能得到千家的眷顾,而她却得替她嫁给那金老爷——凭什么?!
为什么她明明什么也没做,命运却一次又一次将她推向更加黑暗的深渊——这到底是为什么?!
突然豆蔻尖利的嗓音划破她脑中的混沌:“好啊,你还敢瞪我!看我不戳烂你这双勾人的眼睛!”
花似雨回过神来时,便见一点金光刺向自己眼睛,这一瞬,她心中生出无限的恐惧、怨愤和怒火,竟一下挣开周围的桎梏,劈手夺过豆蔻挥来的东西,反手干脆利落地刺了出去。
“啊啊啊啊——”
尖叫声顿时打破了房间里的安静,花似雨踉跄着站稳了身体,这才发现屋里的几人全都疯了似地远离了她,仿佛看到了什么索命厉鬼,而在自己脚边,赫然躺着豆蔻尚且温热的尸体。
花似雨怔怔和对方对视了片刻,确信那张嘴再也无法说出什么恶毒的话后,方才如释重负般喘了几口粗气,这时她才想起来抬起手来,看向一直被自己紧紧攥着的沾了血迹的簪子,忽而勾起一点奇异的笑容来。
“杀人了——”
众人惨叫着打开房门朝外逃去,花似雨抬脚迈过豆蔻的身体,追着来到门口,却忽然被喷洒在面门上的血迹浇灭了心头丛生的一股邪火。
顺着血色的视线,她看见了血流成河、尸横遍地的景象,竟一时有些恍惚这是不是自己生活了数年的地方。
“啪嗒”一声,老鸨的尸体无力地倒在她身边,花似雨愣愣转过头去,只见一人一身黑衣缓步走来,正眼神幽幽地望着自己。
她动了动干涩的嘴唇,惶恐地叫道:“岱……先生?”
那中年人不紧不慢地走到她面前,抬眼看了看屋中的景象,接着又用一种怪异的目光打量了花似雨一番,啧啧赞叹道:“居然杀了岱某费尽心思找到的人,你这小姑娘倒是有几分本事和胆量……”
花似雨听出了他话中的愤怒与夹杂着的诡异的兴奋,不由得胆怯地后退了几步,喃喃道:“是你……杀了大家?!”
岱先生悠闲地看着她,那表情似乎在笑话她明知故问。
花似雨哆嗦着嘴唇,又问道:“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问为什么?”岱先生无所谓道,“告诉你也无妨——岱某既然要带着这小妮子离开,又计划着让你代替她嫁给金老爷,自然不能让这件事走漏了风声,唯一的办法,便是保证这里的人不会把事情说出去喽。”
“而死人,才能够永远保守秘密,不是么?”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对方已用一种极为危险的目光锁定了她,这令花似雨无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是了,他费尽手段找到了千家小姐,甚至谋划好了让自己替嫁之事,如今却让自己坏了他的好事,以至功亏一篑,这下自己一定会死得很惨的!
眼看着对方一步步朝自己走来,花似雨除了徒劳的后退,竟然想不出别的办法——本以为终于挣脱了牢笼,不用嫁给金老爷了,殊不知却马上就要迎来最为绝望的结局,她不禁有些自嘲地想,自己方才做的一番反抗,在对方眼中是否也只是可笑而无用的挣扎呢?
忽然间,她脚下不知绊到了什么,扑通一声摔在了地上,花似雨索性也不退了,干脆闭上眼睛等待着死亡的结果。
可就在这时,她却听到头顶传来了一道玩味的笑声:“哦?这块胎记……你竟然也有?”
花似雨不明所以地睁开双眼,低头看到了绊倒自己的属于豆蔻的小臂,以及那上面一个月牙形的红色胎记。
她又将目光移到自己因摔倒而露出的小臂上,一瞬间愣住了。
还没等她想出要怎么将疤痕的事实道出,那岱先生已经捉住她的小臂仔细探看了一番,接着摩挲着下巴笑了起来:“……如此,岱某倒是想到了一个绝佳的主意。”
花似雨打了个冷颤,就见对方蛇蝎一般的眼神锁住自己,阴沉道:“小姑娘,你既不愿意顶替她嫁给金老爷,不如代替她去千家享福罢。”
花似雨被对方大胆的想法吓了一跳,如惊慌的兔子瞪大双眼无助地看向对方,心中已是一团乱麻。
那岱先生见她如此模样,不由得眉头一挑,紧接着蹲下|身来,从怀中掏出一把匕首,而后抬起豆蔻的手臂,在那胎记上轻轻割了一下,顿时便有鲜红的血液从伤口处流了出来。
花似雨正在惊疑,又见岱先生拿出一个小瓶,打开瓶口对着伤口,只闻一股异香飘出,不一会儿就见血液逐渐凝固,接着一只指甲盖般大小的黑虫从伤口钻了出来。
花似雨胃中泛起一阵恶心之感,这时却见岱先生捉了那黑虫,反手卡住她脖颈令她张开口,不由分说地将黑虫塞进了她嘴里。
“唔唔……”花似雨禁不住挣扎了起来,想要把那东西吐出去,岱先生又并指抵在她喉口,不知使了什么法术,花似雨只觉得一股钻心挠肺的痒意,片刻后便感觉到那东西在自己全身经脉中游走了起来。
岱先生这时才把她重新放下,花似雨俯身干呕了许久,仍旧觉得那种恶心之感盘桓在心头挥之不去。
就听岱先生道:“我已把她体内的蛊虫种进了你体内,只是这虫子原本只适应千家人的体质,旁的人吃了,还不知会有什么后果。”
花似雨闻言,顿感又是一阵头晕目眩,恍惚中听到对方接着道:“三日过后,若你还没死,就跟着岱某回千家,若你没能受的住死了……呵呵,便当作是为千家人偿命罢!”
花似雨心中泛起无限的绝望,她仿佛是溺水之人,以为好不容易抓起了救命的稻草,却被人轻易剪断,任由自己失去呼吸沉入深水底。
可她还来不及哀叹悔恨,便感到有人把自己从地上提了起来,一把扔在了床上。
“!!!”花似雨抵着头晕的感觉爬起身来,却见那岱先生眼冒绿光,如饿虎扑食一般朝自己扑来。
“啊!住手!你、你要干什么?!”花似雨只觉得一股凉意从脚底窜到了头顶,就听对方邪笑着开口道:“干什么……?小妮子,岱某保了你一命,你总该给点回报罢!”
“不、不行!”花似雨不住地挣扎道,“我不要!住手!”
“啧,装什么装,”岱先生不耐烦地按住她,一手去扯她身上的红袍,骂道,“便是她千家的小姐,也懂得将我伺候好了,才有自己的好果子吃,你算老几,还敢给我摆脸子?!”
“不……”花似雨挣动着偏过头躲开那人脏臭的长舌,内心早是一片荒凉:为什么……要一次次折磨她,为什么……
却在这时,她几乎没有焦点的目光落在了房间的角落处。
那小剑奴不知何时进入了房间,她全身浴血、背负着重剑,真如个无知无觉的物件一般守在一边,悄无声息地注视着床上的两人。
一瞬间委屈、痛苦、悲伤充溢了花似雨的内心,她用尽自己所剩的所有力气,朝那人伸出手来,口中呼道:“救……救我!”
剑奴浑身一震,睁大双眼向她走近了一步,却马上被岱先生喝止住了脚步:“狗奴才!给我呆在那儿守着!”
粘腻的手按上脖颈,花似雨眼中的光芒渐渐消失了,她歪着头不甘地注视着角落里的人,就那样怔怔落下泪来。
“啪嗒、啪嗒。”
那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轻轻划过如玉的面庞,滴滴答答碎了满地。
花似雨朦胧的视线中,蓦地出现了一双有些局促的手,那手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却小心翼翼地握住了她先前伸出的手。
“别哭。”
她愣怔地坐起身来,眨了眨眼,这才发现岱先生的头已滚落在地,只剩身体歪歪斜斜地倒在床边,大片血迹染上她衣袍,将那婚服染成了暗沉的深红色。
看着剑奴收起仍在滴血的重剑,花似雨小声地“啊”了一下,然后终于反应过来似地翻身下地,从岱先生衣袖里翻出一些瓶瓶罐罐和书籍丹方来。
剑奴先是站在一旁不解地看着她动作,很快凑上前来,帮她摸出了岱先生的收纳法宝、法器灵器等等东西。
“你要找什么?”她问。
花似雨是想找那蛊虫的解药,可她完全没有头绪,正要说什么时,却听到远远有人踹开了青楼大门,怒喝道:“吉时已到,你们怎么还不把人送来——天呐,快来人!杀人了!杀人了!”
“不好,是金府的人!”花似雨看了眼自己的红袍,又紧张起来,她抬手握住剑奴的手腕,焦急道,“我们先离开这里。”
剑奴看了看她,应道:“好。”
两人迅速将岱先生的东西收进收纳的法宝里,这片刻工夫金府的人已经寻来了她们房间。
“大胆狂徒,怎么与金老爷的小妾待在一处,是何居心?”
“莫非就是你们杀了人,还不快束手就擒!”
“……”
众人七嘴八舌地朝她们指指点点,将二人围在中间。
花似雨眼带惊恐地环视着周围,耳边尽是数不清的污言秽语,仿佛就要将她淹没在此。
这时剑奴拉起她的手,望进她眼中,向她轻声道:“别怕。”
花似雨和她对视,忽地从心底生出无限的勇气与决绝来:“嗯。”
剑奴仿佛忽然开窍一般,从花似雨的眼神中读出了赴死之意,她将人的手握紧,凑近对方郑重地重复了一遍:“别怕,我带你走。”
语毕,剑奴扭过头去,一手拉着花似雨将她护在身后,一手提起重剑,就这样一路杀出众人的包围圈,冲出了青楼。
漫天血雨染上红衣,刀光剑影照亮笑颜,花似雨眼中死死盯着二人交握的双手,将一切喊杀声与咒骂声抛至脑后,就这般义无反顾地奔向楼外明朗的天光。
第192章 占巢之鸠(四)
“哗啦”的水声打断了千姒雨的回忆,她缓缓掀开眼帘,尚未聚焦的目光虚虚落在汤池上被暖光照得朦胧的水汽之中。
背后蓦地贴上了一具熟悉的身体,千姒雨轻笑一声,抬手按上环过自己前胸的手臂,用慵懒的语调开口道:“你如今倒是愈发大胆了。”
千娥眉被水打湿的刘海贴在额前,挡住了眼中的目光,她搂紧身前人,将头凑上前去,在对方耳畔回道:“我见你许久都没出来,便来看看你。”
她说着又问道:“你方才一直蹙着眉,可是有哪里不舒服?”
千姒雨先是一愣,随即了然般笑着拍了拍对方手臂,答道:“我只是想起了从前的事。”
当年她与小剑奴一同逃出自己曾栖身的青楼后,便遭到了金府之人的追杀,而雪上加霜的是,岱先生放进她体内的蛊也在逃亡途中起了反噬,她被折磨得几乎丢了半条命,可最后却还是奇迹般地活了下来,那蛊虫也重新在她体内安分了。
她既觉得不可思议又感到惶恐不安,暂时蛰伏的蛊虫仿佛悬系性命的蛛丝,不知何时就会突然断绝她微薄的生机,两人走投无路之下,只能投向千家而去。
一切似乎是阴差阳错又仿佛是冥冥之中,她最终仍是代替了死去的豆蔻,成为了鸠占鹊巢的千家小姐。
起初来到千家时,她还在为自己可能被戳穿身份后的下场担忧,但很快她就发现,千家根本没人将她放在心上——她名义上的“父亲”、千家家主千名卿是个十足的风流浪子,四处留情,他自己都不记得自己有多少个儿女,又有多少个尚未被找回的千家血脉流落凡间。
那男人相信了岱先生为救她而殒命的说辞,只看了她一眼便命人将她领了下去,自己则继续沉醉在温柔乡中不知朝夕。花似雨自此便更名为千姒雨,和她那些便宜的兄弟姐妹们相同,她被分配了一个小院,就这样与剑奴生活在了这里。
因她拿着从岱先生那里夺来的秘籍功法进行修炼,剑奴认她为新主,千姒雨便为对方起了“娥眉”二字为名,后来又以“千”赐为姓。起初尚有不少人拿这件事向她发难,但随着千姒雨逐渐在众人之中崭露头角,那些质疑的声音也慢慢消失了。
可她对千家了解愈深,心中的疑惑便愈发挥之不去,且不说千名卿以放荡不羁的作风,竟能稳坐家主之位这么多年无人质疑,以及千家虽说以广纳千门百术不拘小节出名,但有些家臣所修的功法明显已是邪门歪道害人害己,千家竟然也一致放任不管。
最让她感到怪异的,便是千家选任家主的方式——轮流坐任代理家主的形式只是表面,实际上是放任她们这些千家子内斗,可以寻找家臣作为拥趸,甚至可以勾结外人,总之手段与生死皆不论,直至选出一个能让众人心悦诚服的人当选下任家主。
虽说为家主之位的争斗各家都有,并不算什么新鲜事,但是千家子众多、又因门人功法而显得争斗手段与过程过分狠毒血腥,简直就像是……
千姒雨不由得想到自己体内的蛊虫——群虫相斗相互吞食,直至决出最强的王——这简直就像是在养蛊。
意识到这一点时,千姒雨无端觉得后背发冷——她突然想到一件事,来千家这么多年,她竟从未见过任何一个千名卿的兄弟姐妹。
其实她从未逃离名为命运的深渊,逃出青楼时,她以为从此就能掌握自己的人生,却原来早就掉进了另一个用心险恶的陷阱。
可这次她却不想放任自流了,她不要不明不白地死去,她要攀上最高的山峰,将束缚自己的枷锁全部打断。
千姒雨回过神来,想到先前的计划,遂向千娥眉问道:“可叫楼中人都将嘴巴的收紧了罢?”
千娥眉点点头,千姒雨舒了口气,偏过头去抬手揽过身后人的头发,轻笑起来:“我此番算是得罪了太微府的人,希望他二人不要让我失望才是。”
***
苜蓿屈起手指轻轻叩了叩门,听到里面传来一道淡淡的声音:“进。”
他便抬手推门而入,只见一道身影正侧身坐在床前,一头乌发披散在肩头,额前还有几根碎发翘起,那人身上仅着一件黑色里衣,无端中和了些浑身散发出的不可接近的冰冷气息。
玉苍鸾手中拿着一把通体冰蓝的长剑,但见他长睫微敛,五指握着剑柄将那晶透剑身从剑鞘中抽出了少许,一瞬间屋内被剑身反射出刺眼的光亮,令苜蓿不由自主晃神了一瞬。
等他回过神来时,那长剑的剑尖已经逼近了自己眉前,紧接着暗含危险的声音自他耳边响起:“来的怎么是你。”
苜蓿心中一惊,就要控制不住地高声呼喊,这时却闻屋内又传出一道懒散而沙哑的轻笑声,莫明按下了他升起的恐惧:“玉大公子好大的脾气,若是吓坏了小朋友可如何是好?”
他循声望去,便见一只指节分明的手攀上玉苍鸾肩膀,而后一双眼尾染着薄红的笑眼从对方身后探了出来。
竹栖砚就势靠在玉苍鸾肩头,一边拿手指挑弄着对方垂下的发尾,一边勾唇笑着,继续道:“何必为难一个小孩子,想来他也是受千小姐所托,前来为你我传话的——小苜蓿,你说是不是?”
苜蓿呆立在原地,原本正怔愣地看着眼前这极尽暧昧的一幕,待到感受到额前刺骨的寒意时,才如梦初醒般反应过来,连忙点了点头,连声说明了自己的来意:“老板让我来告诉二位,最迟明日早晨便动身。”
“这么着急,看来她是笃定太微府盯上这里喽?”竹栖砚歪了歪头,扶着玉苍鸾肩头的手指顺势向对方胸前散开的衣领里划去,一边思索着道。
苜蓿闻言一惊,有些慌乱地抬头问道:“公子这是何意?那以后……太微府还会来我们这里搜查么?”
“怕什么,”竹栖砚轻轻抽了口气,却是玉苍鸾一把攥住了他手腕,将他意欲作乱的手从衣领里捉了出来,“你们老板手段多的是,怎会任由自己麻烦缠身?”
他说着向苜蓿挑了挑眉:“烦请你回去向千姒雨捎一句话,就说多谢款待,今晚便可动身。”
苜蓿连声称是,在玉苍鸾撤去眼前威慑的长剑后便怯怯退出了房间,一把关上门转过身去,这才背靠着房门默默舒了口气,脑海中却不由得回想起方才看到的场景——屋中烛影摇曳灯火朦胧,映照得那床上纠缠的二人望过来时,仿佛是一对食人心魄的狐妖鬼魅,实在是……太吓人了。
屋中二人自然不知道苜蓿心中的胡思乱想,屋门刚被关上,玉苍鸾便转过身去,反手按着竹栖砚一节手腕将对方压在了床上。
只见竹栖砚身上未着寸缕,斑驳的痕迹被散开的头发遮住小半,光裸的身躯陷在床被间,被暖融的灯光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圈。
玉苍鸾自上往下打量他半晌,忽而低头俯身逼近对方,竹栖砚见状,也不急着挣脱桎梏,他脸上仍挂着与方才无二的笑容,看着贴近自己的人,用气声道:“在下倒不知公子这么猴急……看来是在下昨夜招待不周,没能让公子尽兴呢……”
玉苍鸾垂眸与他对视,一边抬指轻轻摩挲着对方被自己按住的手腕,一边伸手向下探去,用冷静的语气开口道:“哦?那我倒不知道方才在其他人面前撩拨的人是谁了。”
竹栖砚张口还想说什么,却突然像被扼住要害的狐狸一般浑身抖了抖,眼尾尚未消去的红痕变得更深了些,从唇边合着潮湿的气息一同吐露出的呻|吟令玉苍鸾满意地挑了挑眉。
他将身子压得更低,鼻尖几乎与对方相触,因而更加清晰地感受到竹栖砚身体的颤抖,玉苍鸾深沉的黑眸中倒映着对方因迷乱而微微眯起的双眼,手里的动作却并无丝毫放松。
两人呼吸交缠,双唇却若即若离,仿佛一场无声的较量。半晌竹栖砚率先支持不住,稍稍支起上半身要向掌控着自己的人讨吻,像是一种讨巧的妥协。
却见玉苍鸾忽然恶劣地勾了勾嘴角,在对方湿润的嘴唇即将挨上自己时错了开来,张口用仍旧冷淡的语调问道:“你要与千姒雨合作?借他们千家的牵线进入御家?”
竹栖砚便好似被对方用一根线不上不下地吊着,他不甘心地向那近在咫尺的薄唇追上去,又被玉苍鸾偏头躲开,如此两个来回后,他终是暗自愤愤地咬了咬下唇,喘出一口气来笑答:“不然……呢?”
玉苍鸾用审视一般的目光打量着他,竹栖砚仰着头,回以一个三分无辜两分乖巧的湿润眼神。
玉苍鸾冷笑一声,凑到对方耳边道:“你骗得了她,骗不了我。”
竹栖砚因他的动作扬起头颅,从善如流笑道:“玉大公子说什么……就是……什么罢……”
末了却仿佛被弄得有些气恼,收起了故作轻松的姿态,语气微怒道:“你究竟想……呃……作甚么!”
玉苍鸾被竹栖砚这分明恼怒不堪却还要表面逢迎做作、又因为受不住而裂开了那副引以为豪的完美面具、从而导致的挫败神情逗乐了,他稍稍抬起身子,居高临下地望着对方一览无余的表情,作势思索了片刻,然后悠悠道:“你将你的计划告诉我,我便放过你,如何?”
从来都只有他和别人谈条件的份,如今倒是反过来了,竹栖砚抬眼狠狠瞪了身上人一眼,却终究是在对方愈发坏心眼的挑弄下抬起未被禁锢的另一只手,搭在玉苍鸾颈后,接着将自己撑起来凑到对方耳畔,断断续续地说了些什么。
玉苍鸾听完一挑眉,评价道:“叫得不错,我很满意。”
竹栖砚察觉到他动作,用一种“果然说话不算话”的表情咬牙转过头来与他对视,说出的话却是与神情不相符的颤抖:“我说了……今夜之前便须……离开……呃……”
“那又怎样,”玉苍鸾凑过去咬上他下唇,快意地用目光描绘着竹栖砚蹙起的眉头,沉声笑道,“……还来得及。”
***
说知难带着一干人马回到郜鄞,却听闻留守分部的部下来报:“禀告大人,方才左垣左执法大人来过了。”
说知难脚步一顿,反问道:“你说谁来过?”
部下俯身恭敬回道:“回大人,是左执法大人。”
照钧铭?他怎会来此?说知难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又问道:“左执法大人可说他来作甚么么?”
“回大人,左执法大人说,他前来南洲抓捕诏狱中越狱的要犯,又奉首席之命来郜鄞坐镇一段时间。”
雁孤宁派他来的?可不久前对方才任命自己暂领南洲事务,又怎么会这么快变卦?
说知难思及算忧生才传来的消息,暗自思索道:怕是朝家内斗要拉拢太微府,雁孤宁让照钧铭来南洲,岂非是要暗中支持尚且留在这里的朝别赋?
如此一想,顿觉南洲形势又变得岌岌可危起来,说知难面上不动声色,接着道:“我尚未来得及迎接,倒是显得不敬了——现下左执法大人在哪里?”
那人却道:“左执法大人听说了有要犯在广原的事,已经动身前去了。”
说知难顿时又是一惊——他刚从广原空手而回,怎未遇见对方?想来照钧铭有意为之,故意绕开了自己,但这么做究竟只是为了给他一个下马威,还是另有安排?
他只得一边吩咐人去追上照钧铭将详情告知,一边赶紧回到屋中,向算忧生去书一封,商议对策不提。
一日过去,花家的大火却仍旧烧得旺盛。
坍塌的废墟中,突然落下了一道绛紫色的身影,那人抬靴一把将掉在门口写着“花府”二字的牌匾踩得稀烂,随即脚步一旋径直穿过火海,一双鹰目在宅院中冷冷扫视了一圈,忽然又停下脚步,抬头朝着某个方向看去,片刻后五官张扬的脸上升起了一抹诡异的笑容。
“居然一路跟到了这里,你还真的是真心实意地给他们当狗啊——照钧铭!”
随着他话音落下,他视线落处仅剩的半个屋顶后现出了一个身着黑红衣袍、腰佩长剑的男子,正是太微府左垣左执法。
但见照钧铭唇角带笑,眯起双眼不紧不慢地回道:“没办法,谁让某只疯狗不小心从笼子里跑了出来到处乱咬,我可是一直真心实意地以为,你我此生再也不会相见了呀——虞、绛、宫。”
那名为虞绛宫的男子闻言,脸上笑意更甚,他嗤道:“所以你这是打算抓住我再去向你的主子领赏?我这一路上,倒是听说了不少你的‘佳话’——听闻当年你抓了我向朝家投诚后,不但得了太微府左执法的位子,还娶了夫人成了家——说起来我还未见过嫂嫂尊容,不知是何等仙姿,才能让恶贯满盈的黑心魃鬼心甘情愿金盆洗手重新做人呢?此等妙人,小弟我也想一亲……”
话未说完,眼前已是一道凌厉剑光闪过,虞绛宫偏头躲开,不慌不忙地抬刀架住对方,嘴角笑容不变:“呦,你急啦?”
说着歪歪头:“还是……披着人皮的鬼终于忍不住要现出原形了?”
照钧铭一直云淡风轻的面色有一瞬的扭曲,仿佛真如对方所说,撕下了矜持的面皮,露出了内里的疯狂。不过他很快恢复了原状,仅仅是皱了皱眉头,随即再度扯起嘴角来,自半空中俯视着虞绛宫,缓缓笑道:“既然你道听途说了这么多,不知是否听过一句诗——‘不见当年紫魍魉,唯闻殿中照钧铭’?说的,就是你这丧家之犬的下场——无论多少次,你也只能成为我的手下败将。”
话音方落,一刀一剑便在一片断垣残壁中激烈地缠斗在了一起。
第193章 占巢之鸠(五)
朝别赋坐在湖心小亭中,指间摆弄着一个香囊,萦绕在鼻间的梅花冷香让他思绪逐渐飞远。
忽然间一艘小船破开水面向小亭行来,只见那船体虽小,却遍身雕刻着精致的兽纹,船舱四周更是镶嵌着无数金石,足见奢靡华贵。
小船停靠在亭边,一道人影掀开船舱的门帘探出头来,向栏杆后露出的朝别赋的侧脸笑道:“赋哥!小弟我给你带了个好消息,你要不要听?”
朝别赋转过头来,抬起一只手臂支在栏杆上,居高临下地朝对方勾唇冷笑道:“司二公子,你父亲见到我尚要叫我一声朝家主,怎么到了你这儿倒开始和我称兄道弟了?”
司道蕴闻言却面无怯色,仍旧嬉皮笑脸地答道:“赋哥这是什么话,我爹说了,你年岁与我大哥相仿,如此我叫你一声哥哥,自是合情合理。再说,你我本就是该纵情欢乐的年纪,何必总是摆着一副架子?”
他说着摆出一副有些害羞苦恼的神色,稍稍垂眸道:“而且在小弟眼中,赋哥正是风华无双,我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将你与我爹那般严肃古板的家主们一般看待的。”
朝别赋瞥他一眼,忽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好个牙尖嘴利的小子。”
司道蕴站在船上仰头望他,也跟着笑道:“小弟就当是赋哥在夸奖我好了。”
朝别赋问:“所以呢,你说的好消息是什么?”
司道蕴弯起一双乖戾的眼:“广原传来消息,说是花家被人寻仇找上门去,家主四人皆殒命,剩余下人们逃的逃死的死,就连花府都已被烧成一片废墟了。”
“哦?”孰料朝别赋听罢却严肃道,“堂堂御家附属之一被人灭门,兹事体大,你怎还能如此幸灾乐祸?”
司道蕴心中一咯噔,暗道莫非自己猜错了这位的心思?可上次听父亲的意思,除掉花家的谋划分明就出自这位之手啊。
正在他暗中揣测之时,就听朝别赋继续道:“花家被灭影响甚大,你们同为御家附属定要受其波及,当下该是尽快查清来龙去脉,才好为接下来变化的形势作应对——这一点,应该不用我亲自提点司家主了罢。”
司道蕴一凛,连忙接道:“正是,我现在便去与我爹商议。”
说罢又依依不舍地看了朝别赋一眼:“本还想请赋哥一同摇船游湖,看来只能改日了,赋哥,小弟先告辞了!”
目送着司道蕴一行人离开,朝别赋方才收起了应付对方的表情,低声唤道:“九章。”
紫衣男子应声现身,行礼道:“属下在。”
朝别赋问:“广原那边是什么情况?”
“回家主,方才属下前去探过,大致与司二公子所说无二。”
“可查到是谁做的了么?”
“尚在追查中,不过……”冽九章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犹豫。
朝别赋皱起眉头:“说。”
冽九章于是低头上前,附耳道:“左执法大人来到了南洲,说是奉首席之命前来坐镇,属下前去广原时,他正与先前越狱的虞绛宫在花家缠斗不休。”
朝别赋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
冽九章见状,又低声道:“前几日首席回到平都后,听闻三公子立即邀其往昀时一叙,首席却又将左执法派往南洲,属下有些看不透首席究竟意欲何为,万一他……”
朝别赋却轻笑一声打断了他,笃定道:“无妨,我知道太微府一定会站在我这边。”
冽九章住了口,只是看起来还是有些担心,几度欲言又止。
朝别赋被他这副纠结不已的模样逗得勾了勾嘴角,于是大发慈悲地解释道:“并非是我托大,若是雁孤宁有别的举动,我自然不会对他掉以轻心,但他派来的却是照钧铭,我才敢下此定论。”
见对方还是一脸疑惑,朝别赋接着道:“那司二有句话倒是没说错,你我年岁尚轻,对许多传闻都不甚了解,当年照钧铭与昔妄言的故事可曾是修真界的一段佳话呢——故而你只需知道,只要昔妄言还在我身边,照钧铭就会站在我这边,那么南洲太微府的势力,就是雁孤宁为我准备的一路活棋。”
朝别赋说着,眼神逐渐变得幽深:“只是仅仅图谋南洲的力量可远远不够,朝三此番举事,现下全天下人都等着看我的笑话呢,与其困顿于内斗,不如主动出击,另辟蹊径……先前让你打探有关衣家的消息,查得如何了?”
***
一直紧闭的房门被打开,等在门外的御庚辰见状,连忙走上前去,焦急问道:“如何了?情况可有好转……小舅舅?你、你还好么?”
只见眷星河身后,姜时维面色苍白如纸,额头上遍布冷汗,正扶着桌边大口喘着粗气。
而床上君在水仍旧沉睡,并未见丝毫好转的迹象。
御庚辰心中一沉,脱口而出道:“难道你二人合力……也没有办法么?”
姜时维偏过头去,并不答话,而眷星河却盯着御庚辰道:“并非全然没有办法,只是,须借你御家的一件法宝一试。”
“什么法宝?我定然尽力相助……”御庚辰说到这里,突然想到什么,面色陡然一变,心道难怪姜时维这般情状,忍不住试问道,“莫非是……”
“对,就是‘七星定魂盘’。”眷星河答道,“御家媲美仙器的三大镇家之宝之一。”
那是由姜家先祖姜濯缨的遗骨所造、御家先祖御厌波亲手炼制、据说能定人生死的神秘法宝,也是……御庚辰不由得看了眼隐在烛光阴影里的姜时维——也是当年导致姜家灭门的缘由之一。
御庚辰的嗓子紧了紧,打破了屋中一时的沉默:“我、我须得回去向我爹请示……”
“不必了,”这时姜时维站起身来,从阴影中走到灯下,看向他道,“我亲自去见他。”
御庚辰愣了愣,直到对方走到自己面前,方才答道:“……好。”
又道:“那我们便即刻动身……”
话未说完,却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笑语:“我等不过离开片刻,几位便要不告而别了么?”
御庚辰浑身一震,回过神来向院中看去,惊诧道:“竹、竹栖砚?”
“你们怎么在这里?”他迎着对面慢慢逼近之人的笑脸,语无伦次道,“这么快就回来了?你们不是去找花胄梓了么?”
话音方落,就见一个圆滚滚鼓鼓囊囊的布袋被人“扑通”一声扔到了自己面前,御庚辰嗅到从那袋子里传来的血腥气,蓦地闭上了嘴巴。
玉苍鸾抱剑落在旁边,朝他开口道:“花家都在这里了。”
闻言,御庚辰看向那布袋的眼神更多了几分惊恐不安,垂在身侧的手几度握紧又松开,却始终不敢下定决心去触碰它。
玉苍鸾不耐烦地轻啧了一声,抬脚将布袋朝御庚辰踢了过来,眼见袋口因他动作而散开,浓重的腥气扑面而来,御庚辰忍不住立即闭上了眼睛——
与预料不同,只听“哗啦啦”的一阵声响,紧接着“丁零当啷”的落地声回荡在小院里,御庚辰只觉得被什么东西冲得向后仰去,他连忙睁眼一看,只见无数金银珍宝从袋口中涌出,如排山倒海一般就要淹没自己。
幸好旁边及时伸出一只手捞了他一把,御庚辰才在心惊胆战之中慌忙重新站稳了脚跟。
他转过头去,朝那人道谢:“多谢你……小舅舅。”
姜时维并未看他,只面色凝重地望向来人,御庚辰随他目光看去,只见竹栖砚伸手搭在玉苍鸾肩头,拿扇子挡住下半张脸,却几乎笑弯了眼:“……你怎么不把话说清楚?都将我们御公子吓坏了。”
说着迎着御庚辰疑惑的眼神作势拱了拱手:“方才多有冒犯,在下代他向御公子赔个不是。”
“……”这二人一唱一和又是冒犯又是赔礼的,还能让他说什么?
御庚辰咬牙道:“你们这是何意?”
“御公子莫气,这不过是我二人的一番小小心意,”竹栖砚摇着扇子,语气悠然,“不知以这些薄礼,是否能换得与御家主见一面的机会呢?”
御庚辰奇道:“你将这些花家的财物当作投名状?”
“不仅如此,”竹栖砚从袖中掏出几张薄纸,“还有花家名下的灵矿生意。”
他说着抬眸看向御庚辰:“若在下没猜错,御家主最近正在为此事烦恼罢。”
御庚辰果然犹豫了,竹栖砚见状还要继续威逼利诱,这时屋内突然传来一声怒喝:“放肆!休想再近她身!”
姜时维率先转回屋内,只见眷星河一手护着君在水,一手掐诀,正在与角落里一团黑气凛然对峙着。
他先是大惊,随即怒道:“祭眠终!你怎么还敢来这里?!”
三人在屋中一阵缠斗,紧接着姜时维引着现出身形的祭眠终来到院中,就听祭眠终沙哑开口道:“尔等已被怒火烧灼污染了魂魄……不过无妨……黑无常会宽恕每一个迷失的羔羊……”
说话间,两人间的斗法却逐渐向原本站在院中的竹玉二人波及而来。
二人见状迅速对视一眼,随即玉苍鸾一点头,手中长剑铮然出鞘,挡住了用魂幡扫向二人的祭眠终。
竹栖砚亦挥扇隔开紧随而来的黑气,院中四人就此战作一团。一旁的御庚辰正看得提心吊胆,冷不防肩头按上一只手,他回头看去,就见眷星河怀中揽着昏迷不醒的君在水,向他低声道:“趁现在,用‘千里咫尺’。”
御庚辰与他对视一眼,忽然就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他迅速向一旁战得正酣的四人瞥去一眼,紧接着掏出了“千里咫尺”,一手催动了仙器。
长尺在他手中亮起光芒,渐渐盖住了三人的身形,此时战圈中的竹栖砚忽然将身一转,迅速朝御庚辰飞去。
本来打算断后的姜时维见状,连忙要拦住对方,眼前却横来一剑,却是玉苍鸾闪身挡在了他面前。
见到竹栖砚朝自己而来,御庚辰下意识地就要停止催动仙器——无他,这次的目的地可是自己家——然而眷星河压住他一边的肩膀,不让他停下动作,便在这片刻之机,竹栖砚抬手一把按上了他另一边的肩膀。
御庚辰痛呼一声,手里一抖险些将长尺甩了出去,而他的身影已经趋近透明,这时玉苍鸾与姜时维一边互相牵制一边赶了过来,见状也一手拽住他一边胳膊。
御庚辰忍不住又惨叫了一声,心中简直欲哭无泪,好在“千里咫尺”的光芒已将几人整个罩住,眼看就要成功——
“唰”地一声,却是祭眠终化作一道黑气,一把撞向了御庚辰的额头,御庚辰登时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待到光芒消失,小院之中已经空无一人。
***
“走了?”
千姒雨把玩烟杆的动作一顿,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苜蓿畏畏缩缩地站在一边,低着头回道:“不、不知……一刻钟前小的去看时,他二人还在。”
千姒雨不悦地蹙了蹙眉,思索片刻后却又展颜一笑:“呵呵,看来即使扳倒了花家,他也并未完全信任我呢。”
千娥眉问道:“那么我们和他们之间的交易便算结束了么?”
“诶,娥眉此言差矣,”千姒雨道,“既然只是互相帮一点小忙,那么只要目标一致,便总有互惠互利的时候,竹栖砚可是老道的谋算者,不会分不清利弊。”
“既然如此,他们为何不和我们一起行动?”
千姒雨笑道:“你道为何要让他们和我们一起?是因为我们要去的御家本部并不像其他几家那样,简单布置了防御阵法来抵御外来者。除却阵法之外,位于沽台的御家本部就是一座巨大的机关城,其中暗含无数复杂机关,便是元婴修者也不敢单枪匹马贸然闯入,否则怕是也只能落得个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
“沽台因此固若金汤,易守难攻,而只有御家人掌握着机关分布,有了他们的引导,外来人方能毫发无伤地进入其中。”
“此番我们前往御家,也是借着千佑昇的正妻涂青萝是御家家主夫人涂衡芷亲妹这一层关系,因涂衡芷答应亲自接引,我们才好进到御家之中。本想拿着这个当作筹码,不想竹栖砚却不上套。”
千姒雨想了想,最后道:“罢了,他们既然有信心能避开我们前往,想必是找到了更好的引导者罢。”
***
聆抒怀闭着眼,却无法忽略自己身边那一道灼热的视线,他努力平心静气想要入定,然而那视线却愈发固执地黏在自己身上。
他终于忍无可忍,睁开眼含怒回视对方道:“你究竟要怎样?”
御弃凡原本坐在炼器炉边,抱着双腿像小狗似地眼巴巴盯着他看,这时被他吓得弹了起来,连忙低头道歉:“对、对不起!我、我不是故意的!”
聆抒怀心中怒气散了大半,只好抬手捏了捏眉心,努力放平声音问道:“不是故意的,那你一直盯着我看作甚?”
御弃凡几乎将头垂到了胸前,低声喃喃道:“我就是有一点点问题想要问你……”
聆抒怀面无表情道:“什么问题?”
御弃凡的声音还是低低的,看起来有些纠结:“就是……那个……你已经知道了我的名字……所以……所以……”
聆抒怀:“所以?”
御弃凡的头更低了:“……所以,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么?”
“?”聆抒怀盯着正对着自己的那颗头顶,有些怀疑地反问道,“你就是想知道这个?”
因为这点小问题看了他一天?连炼器炉都不管了?这真的是一个合格的炼器师么?
那颗头闻言迅速点了点,随即又摇了摇。
“……我叫聆抒怀,”他平平回道,“现在你知道了,可以安心炼器了罢?”
那人连忙抬起头来看他,小声道:“其实还有一个问题……”
聆抒怀重新开始咬牙:“说。”
“炼制你的法宝需要几个珍稀灵丹,我这里没有……”御弃凡越说越小声,最后整个头又重新垂了下去,不敢再看他。
聆抒怀简直要被他气笑:“那么先前信誓旦旦说自己肯定能炼出来的人是谁?”
说完另一个疑问出现在了他心中:“你一直被关在这里,平时炼器所需的东西都是从哪儿来的?”
御弃凡老实答道:“兄长有时会来看我,我把需要的东西告诉他,他就会给我送来。”
这话没有解答聆抒怀的疑惑,反而让他更加奇怪了——这么说御家对他并非完全弃之不顾,既然如此,为何要大费周章地将人困在这里?他先前悄悄探过青年体内,也并未发现什么异于常人之处。
这些怪异之处困扰着他,以至于聆抒怀升起了许久未有过的探究之心,他估算了一番自己恢复的情况,又探了探这阵法,随后对御弃凡道:“你将需要的东西列给我,我去给你找来。”
御弃凡给的方子上所需之物确实大多稀奇古怪,至少从聆抒怀对炼器一道的了解来看,大部分都是其他炼器师基本从不会用到的原料,怀着一探究竟的心思,他按照对方的要求将灵丹一一找齐,然后回到了那处山洞。
待看到御弃凡正式开炉炼器之后,聆抒怀着实被惊了一惊——此子炼器所用的功法,竟然与他平生所见的所有功法全然不同,更有甚者,使用此功法时,对方经脉中灵力的运转竟是与常人完全逆向的,若不是他见御弃凡面色如常,几乎要以为对方已经走火入魔了。
然而聆抒怀并不打算阻止对方——一是两人萍水相逢,对方是正是邪是死是活与他无关,二是聆抒怀本就是离经叛道之辈,否则也不会断然拒绝一应世家邀请,以散修身份独来独往,无视世人批评指摘,靠着自己的悟道与对功法的独特见解一路修炼至今,只差临门一脚便能飞升成仙,若不是那劫雷……
想到这里,他重新向盘腿浮在半空中的人看去,眼神却不由得一顿。
只见御弃凡双眼直直盯着炼器炉,眼神是前所未有的专注,平日里像阴云一样笼罩在他身上的忧郁、自卑、怯懦统统消失不见,他的眉头舒展,嘴唇稍稍抿起,炉中透出的五彩灵光照在他身上,竟让人一时无法将目光移开。
就这样不知过去了多久,只听“啪”地一声,炼器炉被打开,一道闪烁着金光的法衣从其中缓缓升起,御弃凡见状,嘴角不由得微微翘起,连忙接过那件法衣用双手捧着,献宝似地一路小跑到聆抒怀面前,仰头看向对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我做好了,你快看看怎么样!”
聆抒怀定定地看着他,一直未有动作,御弃凡等了半天,眼中的光芒慢慢地暗了下去,他缓缓垂下头,低声喃喃道:“果然还是……”
这时聆抒怀却从他想要收回的手中接过法衣,一挥手披在自己了身上,御弃凡重新抬起头,看着那人长身玉立侧对着自己,被白金法袍衬得愈发仙风道骨,对方神情一半掩在黑暗里,语气淡淡道:“还不错。”
见御弃凡还愣在原地,聆抒怀将头扭到另一边,补充道:“嗯……比我之前那件要好。”
第194章 占巢之鸠(终)
漆黑的天幕中,一轮明月高悬,清清冷冷地照着夜晚的沽台城。
忽然半空中现出一道亮光,紧接着只听“唰唰”几声,数道身影相继落在了地面上。
御庚辰踉跄着倒退了几步,捂着头缓了缓眼前的晕眩,方才站直了身子,抬眼看向周围。
只见眷星河抱着君在水站在一旁,姜时维则一直两眼紧紧盯着自己,见他看过来时方才将目光移开,而另一边,竹栖砚与玉苍鸾正立在不远处的一座塔楼下不知在说什么。
御庚辰心里掠过一丝古怪之感,他晃了晃脑袋,正要张口说些什么的时候,身边的姜时维却率先开了口问他:“你……可有感觉到什么不适?”
“啊?”御庚辰疑惑地与对方对视一眼,挠挠头道,“刚才有点头晕,不过现在好多了。”
见姜时维仍旧将信将疑地打量着他,御庚辰这才发现好像少了一个人:“方才闯入屋中的那人呢?”
姜时维面色凝重:“祭眠终不见了,我却不确定他是不是跟着我们来了——转移启动的时候,我分明看到他朝着我们冲了过来。”
御庚辰想了想道:“说不定是他没赶上,或者是因为我心中不想让他跟着我们,他就没能成功转移。”语罢,他目光却又触及不远处那两道“自己不想让对方跟着”的身影,御庚辰只好讪讪闭上了嘴巴。
姜时维还是不放心,伸手在御庚辰身上探了一圈,却没发现什么异常,这时眷星河也走过来施法探查,同样一无所获。
于是眷星河收回手,向御庚辰问起了另一个问题:“他二人要怎么办。”
御庚辰只得被迫面对现状——他们如今已经身在沽台城中,到底是任由这两人自生自灭,还是如他们所愿,将他们带去见父亲?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能看见竹栖砚一副放松的姿态,正悠闲地晃着扇子,抬眼对玉苍鸾笑着说了什么,而玉苍鸾则双手环胸怀抱长剑,微微颔首认真看着对方,在听完竹栖砚的话后似乎是挑了挑眉。
御庚辰的眼神落在竹栖砚空闲着的左手边,一时有些犹豫不决:那里就有一个机关,若是被不小心碰到那二人定会……
只是他若是知道方才那二人在谈论什么的话,就明白自己还是把他们两人想得太好了。
片刻前。
甫一落地,竹栖砚着实被眼前的景象惊了一惊。
沽台三面环山,不同于寻常世家属城的建筑布置,只见夜色之下,一座巨大的尖顶高塔矗立在城中央,塔顶闪烁着淡淡灵光,一股股灵力自顶向下分成几束,时刻不停地沿着塔身周围流转着,看上去仿佛是刻画在深色建筑上的纹路。
除此之外,以高塔为中心,整个沽台城中还立着许许多多的塔楼一般的建筑,它们的顶部同样规律地闪烁着灵力光芒,如同忠诚的守卫一般拱卫着最中间的主塔。
不时有巨型的飞鸟状物体从高塔中飞出,而城中道路上亦有用灵力驱动的一节节方形车厢拖着一箱又一箱的灵石或其它货物向从高塔驶入驶出。
再看他们周围的房屋,从外表看去似乎并非是普通的木质结构,因为月光照在其上时,它们的表面竟能够反射出些许银白光泽,仔细屏息听时,仿佛还能听到低微的机关啮合声与灵器嗡鸣声。
玉苍鸾正站在最靠近他们的一座塔楼下,仰头观察着这座不太寻常的建筑,竹栖砚踱着步子走到他身边,抬扇掩唇道:“单看这沽台城的布置,倒不算辱没了御家以炼器之能位列七大世家之一的名号。”
“沽台易守难攻的优势,有大半功劳来自其城建,”玉苍鸾盯着面前塔楼反射出的两人倒影,思索着道,“然而建造这些大型建筑和灵器耗费巨大,更不必说为了维持它们长久的运转,要投更多的灵石灵力进去,是故这样的做法并未被其他世家广泛采用,千百年来,修真界也只出了一个沽台城。”
“其他世家自有大能老祖坐镇,灵石秘宝洞天福地都用来养人了,御家少了这样的杀器,只能投入更多的资源在这些冰冷的器物上用于防守。”竹栖砚放下扇子,看到墙面上的自己朝身旁人暧昧地眨了眨右眼。
玉苍鸾的嘴角不明显地动了动,接着道:“但也不能说完全没有作用,至少在他们这套机关被破解之前,其他世家并不会轻易尝试突破御家维持的平衡。”
“毕竟他们还要仰仗御家的炼器之术,也需要御家来稳住南洲。”竹栖砚转向玉苍鸾,“现下平衡不在,众人都别有居心,大势所趋之下,再稳固的机关,该突破的时候自然也会被突破的。”
玉苍鸾闻言兴味盎然地挑了挑眉,就见竹栖砚抬起一只手朝面前塔楼墙面伸去,语气不慌不忙地问道:“你说,这城中大大小小的机关若是全部启动,会是怎样一番景象呢?”
眼看他指尖便要触到机关,玉苍鸾却并无阻止之意,眼中反而升起一点不易察觉的兴奋。
却在这时,一道人影忽然自墙面中浮了出来,挡在了两人面前,玉苍鸾见状眼神一凛,一手按下竹栖砚的动作,一边不动声色地向前一步,将对方护在了自己身后。
只是那人现出身影后却并未有进一步的动作,反而用一双黑深的眼睛定定盯着面前二人,玉苍鸾以神识探去,这才发现眼前并非真人,而仅仅是一具逼真的傀儡。
然而两人并非因此放松戒备,就听那尊傀儡突然开了口,发出的却是一道中年人的声音:“吾儿,贵客来访,为何不迎入门中?”
“爹!”身后传来御庚辰惊喜的声音,接着又带上了一丝欲言又止,“我……”
“有什么话回来说罢,”御钦霄却率先道,众人只听一道鸟鸣声响起,随即一片巨大的阴影笼罩在自己头顶,掀起了一阵疾风,最后落在了一旁,而面前的傀儡则继续用御钦霄的声音说道,“诸位,请。”
御庚辰只得暂时收起话头,转身领着众人上了巨鸟的后背。那傀儡最后一个登上鸟头,随即抬手一挥在面前掐了个法诀,便驱使着巨鸟缓缓飞向空中。
其余几人这才明白这巨鸟也是傀儡的一种,御家人用灵力驱动他们来载人载货,也被用来巡逻城防。有了它的引导,自然能够避开城中无所不在的机关,顺利进入御家。
就见巨大的灵傀鸟在夜空中盘旋几圈,最后载着众人飞向了城中央的那座高塔。
***
灵傀鸟将一行人带到高塔上层的一处平台上,先前的傀儡引着众人人跳下鸟背,从平台边上的大门走进了高塔之内。
高塔中灯火通明,自塔尖朝内看去时,只见一道巨型的灰色柱状物从上往下贯穿了整个高塔的中心,柱身上以灵力雕刻着数不清的咒文,五颜六色的光芒在其上不间断地闪烁着。
以圆柱为中心往外,则是一片空阔,只有在靠近墙壁处建造着一层层环状的平台,连接着环绕遍布在每一层塔身四周的一个个房间,平台与中心的圆柱则只以数道悬桥相连。
四周的房间里面不时传来机关响动的声音与仿佛是炼器炉炸开的声音,许多人形或是物形傀儡与御家下人在房间里进进出出,平台上到处是他们忙碌的身影。
层与层之间的距离远高于寻常房屋,为了便于搬运货物的傀儡移动和人员流通,御家在楼层间东西南北四个方位则建造了可以直上直下移动的轿厢,这些轿厢亦是用灵力驱动,只要站进去按下门边的按钮,便可将人带到目标楼层。
众人正在暗自打量间,走在前面的傀儡转过身来,面向御庚辰及姜时维与眷星河伸手示意道:“吾儿,你先将这几位客人带下去安置休息,稍后再来找为父。”
语罢又转向竹栖砚与玉苍鸾,继续道:“二位请随我来。”
御庚辰还想说什么,然而竹栖砚已先一步笑答:“多谢家主大人美意,在下却之不恭。”说着直接抬步跟上了傀儡。
御庚辰只得心事重重地收回视线,看向等在一旁的姜时维道:“几位随我来……小舅舅应该也好久没有来过这里了罢。”
“是啊,”姜时维注视着塔中央的圆柱,眼神变得悠远,“确实……很久了。”
傀儡领着竹玉两人走进这一层东侧的轿厢,竹栖砚注意到门边除了以两两之数排列的从“甲”到“壬”九个按钮之外,还有数个没有标识的空白按钮。
那傀儡抬手按在其中一个空白按钮上,便见一道小型的阵法出现在了他的面前,这阵法迅速将傀儡从头到脚全身扫过一遍,方才发出一道“嘀”的声响,紧接着便觉轿厢微微一震,随即开始缓缓移动了起来。
玉苍鸾轻轻一挑眉,抬手探了探了自己倚靠的轿厢侧壁,但觉触感微凉,甚至还有灵力流动——这轿厢非但以灵力驱动,其本身便是用特殊材质制成,更设下了屏蔽的阵法,使人无法窥探到外面的情况,从而无法得知所处的具体方位。
片刻后,轿厢停了下来,打开的厢门外露出了一处布置考究的大厅,竹栖砚抬眼看去,正与端坐在厅堂上首的中年人打了个照面。
“见过家主大人,”他走上前去,阖上手中折扇躬身行礼道,“我二人不请自来,竟能让家主大人亲自相迎,实在受宠若惊。若有叨扰之处,还望御家主千万海涵。”
“阁下这是什么话,”御钦霄本就生得一副和善之相,笑起来时眼睛几乎眯成了两条缝,他回道,“我可是经常在雁首席和朝家主那里听到你们的名字呢——你二人的大名早已在修真界如雷贯耳,如此贵客前来,我如何能够不亲自相迎呢。”
玉苍鸾原本抱剑站在竹栖砚身旁,将脸偏向一边打量着屋内,闻言自鼻腔里发出一声冷笑。
御钦霄仿佛没听到一般,仍旧看着两人笑意盈盈道:“只是……不知二位骤然前来拜访,究竟所为何事呢?”
“诶,”竹栖砚直起身子来,不徐不急道,“诚如家主大人所言,我二人不过是‘太微令’榜上有名的两个亡命之徒罢了,贸然前来,自然也是为了与家主大人做些杀人越货的勾当了。”
御钦霄却道:“呵呵,阁下此言差矣,我御家好歹是七大世家之一,你等今日既为我座上宾,如何能与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穷凶极恶之徒相提并论?我也算半个生意人,做事最讲究以和为贵,何必将那些打打杀杀之事一直放在嘴边呐!”
竹栖砚听罢勾唇一笑:“御家主所言极是,倒是在下唐突了。”
他说着走上前去,在御钦霄对面掀袍坐下,随即从袖中掏出几张纸来,却正是原本与花家合作、却被他先前空手套白狼得来的几处矿产的灵契。
他将灵契摆在自己面前的桌案上,食指轻点纸张一角,抬眼看向对面之人,笑道:“御家主既然要与在下谈生意,在下自然要遂了家主大人的心意。”
这时玉苍鸾也走了过来,不声不响地在竹栖砚身旁坐下,听得对方说道:“家主大人,在下用这些与您做个交易如何?”
***
灌海,重家。
方听闻花家被灭门的消息,重家家主便坐立难安起来,自长子重宁远死后,重家在御家的地位一落千丈,纵他有千万种不甘,却也只得攀附于尚且算是家大业大的司家,以求东山再起之机。
可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们六大附属世家早就对彼此虎视眈眈,如今花家一倒,保不准那断头刀下一个就落在自己脖子上!
重家主左思右想,打算去找和自己同病相怜的关家商议对策。
他一边唤来下人准备车马礼物,一边暗道:这花家前一阵子可是风头正盛,一朝被灭还不是个树倒猢狲散的下场?怪只能怪花留非鸠占鹊巢,得位不正,遭报应是迟早的事……
正在这样想着,重家主一步跨出房门,却看见不远处屋檐下垂下了一片绛紫色的衣角,正在自己眼前烦人似地晃啊晃。
“何人在我重家放肆?”重家主按着佩剑上前,高声喝道,“还不快——”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不可置信而瞪大的双眼中倒映出虞绛宫嘴边残忍嗜血的笑意:“别来无恙啊,重遮灯。”
不、不可能!他怎么会在这里?!
重家主慌张地倒退几步,却见虞绛宫屈起一条腿坐在屋檐边动也未动,只盯着他慢慢扩大了笑容:“这么害怕作甚么,你们合谋将我虞家分而食之的时候,难道就没想过这么一天?”
“来人!快来人!”重家主终于按耐不住心中惧意,高声呼喊起来,这时他才发现院中忽然安静得要命,再抬头看时,只觉得虞绛宫那张笑唇也红得过分,衬得对方苍白的面庞愈发像个鬼魅。
重家主转过身,本能地迈开腿狂奔起来,一边喊道:“来人!快来人!救命!救命啊!”
他一边喊着,一边从袖中掏出一张符咒引燃,在心中无声催促道:快点!快点连通关家和司家!一定要通知他们——
那个被封印的恶鬼回来向他们讨债了!
第195章 御下之术(一)
御钦霄的目光在竹栖砚手中的灵契上一扫而过,却是面带惊讶道:“诶呦,怎么、怎么会这样啊?!花家虽不是绵延上千年的世家,但也在南洲耕耘了几百年,与我御家也一直合作愉快,这这这……花留非怎么如此轻易就将祖上经营的生意交了出去,也不说给我们这些多年的好友一个交代……”
他说着惋惜一般哀叹一声:“唉——”
竹栖砚屈起手肘在桌上撑着下巴,兴致勃勃地看着他脸上神情变化,这时“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家主大人大可不必担心,花留非的尸体这会儿估计都灰飞烟灭了,还怕甚么交代不交代么?”
御钦霄闻言怔愣了片刻,似是不敢相信般反问他:“你……你说什么?”
竹栖砚面上笑意愈发明显,他道:“家主大人这么惊讶作甚?在下早已说过,我二人做的都是‘杀人越货’的生意,再说了——”
他的眼神紧紧锁住面前之人,笑道:“花家一夕之间覆灭,其灵矿生意又被瓜分一空,这其中御家未费一兵一卒,岂不比当初御家先是费尽心思削弱景家、又伺机百年布局将其灭门轻松得多?”
眼看着御钦霄脸上完美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痕,竹栖砚继续不慌不忙道:“在下以为御家主既然自诩为生意人,该对这些习以为常才对——一开始是姜虞两家衰败、司重关三家兴盛,之后又是景家没落、花家兴起,如今轮到花家灭门、我二人前来交易——生意本就存在风险,合作伙伴更替变换,不该是最正常的事了么?”
可惜御钦霄的失态只有一瞬,很快他听着竹栖砚的叙述,面上升起了无比遗憾的表情道:“没想到阁下对我御家的历史如此了如指掌,只是不知阁下从哪里道听途说了景家的事,却是着实冤枉御某了。”
“哦?”竹栖砚含笑望着对方,拿手指轻轻敲了两下嘴唇,顺着对方道,“愿闻其详。”
“唉,”御钦霄轻叹一口气,缓缓道,“诚如阁下所言,我既是个生意人,又毕竟修为有限,未能得悟大道,总还是被七情六欲所困。便如阁下方才所讲的姜家虞家,我少时也曾与他们家中许多人交好,景家兄弟二人更与我竹马交游,多年相伴……只是后来各自成为家主,彼此情谊间掺了家族利益,难免因事殊世易而物是人非。”
“景家之事我也很遗憾,只是当年‘太上判命’凶气爆发牵涉甚广,我虽不忍,但景家在睚眦兽内丹中弄虚作假在前,我身为御家之主,更为七家之一,只能依照规矩行事。却不知后来景弗贤一直怀恨在心,丧心病狂至此,最终自取灭亡……”
御钦霄说到这里声音有些颤抖:“曾经竹马,黄泉陌路,真是……世事难料。”
竹栖砚冷眼瞧着对方就要抬手拭泪,忍不住要出声打断御钦霄的表演,谁知有人比自己更先开了口。
“这话说的不假,”一边的玉苍鸾冷笑一声,嗤道,“你和景弗贤不愧是竹马之交,就连编故事也是一脉相承的索然无味。”
御钦霄闻言住了口,放下想要揩泪的手,朝着玉苍鸾无奈道:“阁下言辞犀利,竟叫我有些不知所措呢。”
玉苍鸾瞥了对方一眼,扯了扯嘴角回道:“御家主其实大可不必如此,你话中有几分真假,你我都心知肚明。方才那番话,不说曾与我合作过的景家兄弟,便是曾藏身景家却被我发现的御延龄听了,也要笑话你一番,才不算辱没了他们那一出情真意切的生死搏斗。”
心中却暗自接道:论演技,你面前这个人才是个中高手,与他相比,纵你是千年成精的御家主,也不过小巫见大巫罢了。
一番话说完,只听身边人径直笑出声来,却是竹栖砚无视了御钦霄彻底变得难看无比的脸色,兀自笑得前仰后合,到最后竟直接支撑不住了一般,歪头倒在了玉苍鸾的肩膀上。
玉苍鸾稍稍偏过头垂下眼看去,只见竹栖砚仰首挑起眼角看向自己,眸中是掩不住的笑意,他呵呵道:“我竟不知你如今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玉苍鸾于是收回视线一本正经道:“我有名师亲自教导,自然长进不少。”
“哦?”竹栖砚抬高了些声音,伸手搭上他另一边肩膀,支起身子凑近玉苍鸾侧脸,悄声道,“什么名师这么厉害,我倒要会会他——”
“够了。”这时却见对面御钦霄终于坐不住般抬手一拍桌子,冷眼瞪视着二人寒声道,“你们究竟想怎么样?”
竹栖砚眯了眯眼,慢慢坐直身子,一手按着桌上摆开的灵契朝御钦霄的方向推了推,一边开口道:“家主大人莫要着急啊,在下不是一开始就说了么,我等不过是想与家主做个交易。”
见御钦霄一副洗耳恭听之色,他抬指点了点手下几张薄薄的纸张,继续道:“明人不说暗话,做生意嘛,最重要的是有诚意——家主大人肯诚心诚意听在下说完,在下自是感激不已。”
他知道开始御钦霄一直在打太极,并不想真心诚意和他们相谈,或者说在等着他们亮出手中更多的筹码——不愧是精明的生意人,对付这样深藏不漏的圆滑之辈,有时拿捏对方要害远比用利益引诱更加奏效。
竹栖砚又道:“不知御公子是否曾与家主大人提起过,其实我二人与御公子着实缘分不浅,阆阙秘境中还一同经历过生死——从贵公子那里,在下也知道御家如今内忧外患,内受附属世家掣肘,外有其他几大世家虎视眈眈。”
“从前家主大人尚且费尽心思维持这内外平衡,如今阳家倒台、朝家内乱,七大世家制衡的局面早已不在,帮派叛乱更使南洲成为世家首要关注之地,想必家主大人心知肚明,御家自然是首当其冲。”
“而景家、花家相继被灭,情势至此,你的那些自诩‘好友’的附属世家家主迟早要看出你的意图,又岂会坐以待毙?”
“便从花家灵矿被收购之事能窥得一隅,在下从花家手中收来的不过是其中一部分,剩余的部分被谁掌控,相信家主大人比在下更加清楚,而你御家想要从内外牵制中挣脱出来,占据现在局面的主动权,所需要的是两样东西——”
他说着抬指在桌面上一笔一划写下了两个字。
御钦霄满是冷意与戒备的眼底闪过一丝惊异,面上不动声色道:“所以,这便是阁下想与我做的交易?”
竹栖砚勾唇一笑:“然也。”
御钦霄却道:“阁下有手段将花家的生意收入囊中,我着实佩服,只是纵使花家全盛之时,也不过是御家附属之一,何况如今阁下手中的仅是花家一部分的矿脉,凭这一点筹码,我却是不能轻易与阁下交易呢。”
竹栖砚笑意不变:“现下当然不够,但倘若在下将六家所属的灵矿作为筹码呢?”
御钦霄也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容不复先前的宽容和善,而是满含阴冷与算计:“呵呵,你想将所有的灵矿收归己有,然后和我交易?”
竹栖砚逼近他,缓缓道:“只要家主大人答应,那么你我便是荣辱与共——是被各方牵制不得脱身,或是被迫依附于某一方势力,还是仅剩你我分享成果,哪一个是最好的选择,相信家主大人作为生意人,自是分辨得清。”
御钦霄与他对视:“年轻人真是好大的口气。”
竹栖砚不落下风,笑着回道:“要与其他世家争夺这份功劳,在下自然得大胆些。”
“我答应你。”两人相视片刻,最后御钦霄开口道,“那么便等着阁下的好消息了。”
***
“他不肯轻易答应,”待到傀儡将二人引出房间,回到高塔内后,玉苍鸾对竹栖砚道,“虽然亲口说不会将我二人身份泄露给太微府,也表示会支持你的计划,却并未明确表明要站在我们这边。”
“狡猾的老头,”竹栖砚趴在栏杆边上,一边懒洋洋地看着楼下来来往往忙碌的御家人,一边托腮回道,“想来多半是有人先于你我以利相诱,他态度暧昧不定,故而先拖住我们再做打算。”
“你的意思是,其他世家也有类似的打算?”玉苍鸾想起竹栖砚方才对御钦霄说的话,“那会是谁?朝别赋?还是算忧生?”
“谁知道呢?”竹栖砚却看着一处突然聚在一起的人群笑了起来,“说不定……是千姒雨被耍了呢。”
玉苍鸾挑了挑眉:“你的意思是……”
“嘘,”竹栖砚却转过头来,伸指抵在唇边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道,“不如这么想——御家变成这样,现在最该担心的,是御钦霄自己,他若想改变御家现在的局面,必须要有所依仗。相信给他抛来橄榄枝的不止一方,而御钦霄最擅长的是制衡之术,我若是他,便先答应每一个人的要求,好让这些人为了近在眼前的利益相争起来,而自己在幕后坐山观虎斗,最后哪个赢了,他便选哪个作为倚靠。”
“如此,才是真正不费一兵一卒就能达到目的的办法,不是么?”
***
竹玉两人刚走,在另一扇门后偷听了多时的御庚辰便迫不及待进入屋中,朝案前悠闲喝茶的人问道:“爹,你当真要答应他们?”
御钦霄慢慢放下茶盅:“吾儿以为呢?”
御庚辰急道:“可是那两人作恶多端行事诡异,最不可信!从前和他们合作的人无一不……”
御钦霄却看他一眼打住了他的话头,随即悠悠道:“这次是他们主动找上门来的,我御家现下正处在诸方角力的棋盘上,他们参与进来,未必是坏事。”
御庚辰仍是不安:“爹,您千万要三思啊!我、我怎能任由他们害我御家陷于万劫不复之地?若是那样,孩儿此生都无法原谅自己!”
御钦霄闻言,抬起眼来深深望向他:“我一直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吾儿,从前我极力维持着御家千百年来的局面,但如今已经远远不够了。”
他说着叹了口气,继续对御庚辰道:“事已至此,也该让你知道,我有必须做的理由——”
御庚辰不由瞪大双眼——他有一种冥冥之中的预感,接下来御钦霄说的话,会改变他的一切,他知道这是命运的洪流,要将他推向未知的前方,可他无从拒绝,唯有站在原地,继续听下去。
御钦霄道:“从很久之前开始,我们御家便被一个预言困住了,先祖曾经尝试突破过,却最终没能成功,千百年来,御家都活在这个预言的阴影之下,过得战战兢兢,在各方势力之间左右权衡、如履薄冰……”
他这样说着,目光越过御庚辰,看向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的姜时维,语气忽而变得决绝:“——而今,我偏要打破那个虚无缥缈的预言,改变这一切。”
第196章 御下之术(二)
聆抒怀问:“方才你所使的功法,可是你自己所创?”
御弃凡闻言,原本亮闪闪的眼睛里却突然黯淡了下去,他垂下头去,局促地用双手绞紧衣袖,低声诺诺回道:“嗯……嗯,是我随便想的……你、你要是觉得不好,我、我不给你做了就是……答应你的事没能完成,你怎样对我都行……”
他说到最后话语中几乎带上了泣音,聆抒怀没想到自己就是随口问一句,此人都能自顾自联想到这么多有的没的的事情,终于忍不住打断道:“我没有那么说。”
“对、对不起……诶?”御弃凡重新抬起头来,疑惑地看向他,聆抒怀注视着对方,面色淡淡继续道:“这套功法相比于寻常炼器之术,另辟蹊径,从炼器者体内灵脉着手,反其道而行之,通过改变灵力流向来改变驾驭材料的方法,再加上对材料独特的运用,实在是构思精巧、大胆细致。”
眼见御弃凡眼中迸发出从未有过的光彩,聆抒怀不自然地停顿了一下,随即接着道:“不过我以为,此法对根基要求极高,长久运用或会亏损灵脉,若是在第三式中将术式进行修正,或许能填补这一点。”
说到这里,聆抒怀忽地止住了话头,原是御弃凡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激动地看着他,嘴唇微微颤抖道:“对……是这样的!我想了很久,如今你这么说,我突然明白问题在哪里了!你、你能再详细讲一讲你的想法么?”
聆抒怀眉头一皱,想也不想就要拒绝——让他亲口夸赞的事情本就不多,若不是看在这小子确实有些天赋才能,他更不会好心指出功法中的缺陷,现在还想让他帮忙改进,真是得寸进尺——可当他看到御弃凡眼中的期待与雀跃,到嘴边的话头就这样一拐:“……好。”
接下来的日子里,聆御两人便呆在洞中研究御弃凡那套功法,聆抒怀陆续又提出了几个改进之处,御弃凡更在他的启发下补充了许多术法。
两人偶有争执,但对彼此的信任与欣赏却逐渐增加,山中春秋倏忽而过,聆抒怀从开始的一时兴起,到渐渐习惯了陪在御弃凡身边。
他不时出入山谷前往五洲四海,找来各样奇珍异宝,然后为御弃凡带回,助对方一边炼器一边精进功法。
有一次,聆抒怀在半路中遇到从前的仇家寻仇,他将之一一解决掉后,忽然惊觉自己身上发生的改变,从而感到一丝荒诞与不真实,于是他尝试着回到从前那般逍遥独行、快意恩仇的日子,可一段时间后却又在云游时不由自主地回到了山谷中。
御弃凡还是如旧,正趴在桌前认真绘制图纸研究模型,说来可笑,当看到对方瘦削又执拗的背影时,这段时间一直萦绕在他心头的不真实的错觉竟也随之消失了。
见到他来时,御弃凡那双总是盈满忧郁的眼睛中又放出了夺目的光彩,几乎是瞬间便定住了聆抒怀想要离开的步伐——他在雷劫中丢失的那几样法宝其实早就重新炼制好了,但两人默契地谁都没有提起这件事。除此之外,御弃凡炼制法宝似乎并无目的,仅仅因为兴趣与喜爱,但是现在每次御弃凡回来时,总能看到对方兴致勃勃地捧着新造的法宝一脸期待地凑到自己身边。
聆抒怀接过御弃凡递来的短笛,迎着对方热烈的目光,突然没由来地主动开口解释道:“我不会总待在这里,我的仇家还在找我,我需得与他们做个了断。下次雷劫不知何时来到,我也要做好准备……”
看着御弃凡全然信任自己的眼神,聆抒怀有些心虚,为了掩饰这几百年不曾有过的情绪,他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眼前人乖顺的头顶,擅自许诺道:“……但我会常来看你。”
炼器炉闲置的时候,御弃凡会一边在聆抒怀带回来的珍宝中挑选研究材料,一边询问对方此行的所见所闻。
聆抒怀一开始只敷衍地囫囵讲个大概,因他来去如风,又实力高强,取得这些东西也不过片刻,自然不会多加留意。但不知何时起,他会带回些别的东西,有时是万年灵树上的一枝桃花,有时是千丈深渊下的一颗晶石,有时是路过池边随手捉的一尾锦鲤,有时是归途雪夜里听闻的一段故事。
御弃凡像个懵懂孩童一般,对这些事物总抱着极高的热情,聆抒怀在一旁看着和锦鲤玩得不亦乐乎的青年,突然开口问道:“你没有想过离开这里么?”
御弃凡动作立即停了下来,挺直的脊背重新塌了下来,他低下头,只看着那只碗中游来游去的红鲤,低声道:“我……不能离开这里。”
聆抒怀皱起眉头,问出了那个一直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问题:“你究竟为何会被御家关在这里?”
他心中隐隐有些猜测,但御弃凡却不愿再说更多,换做以前,聆抒怀若想要知道什么事情,其他人断没有隐瞒半个字的机会,只是这一次他并没有进一步追问,而是问起了另一件事:“山中的阵法,是特别针对你而设的,对么?”
御弃凡这次点了点头。
第二日离开时,聆抒怀悄悄试过打破那些阵法,居然发现凭自己渡劫期的修为也无能为力,他意识到事情有些蹊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二流世家,怎么会有这样的阵法?
聆抒怀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潜进御家,捉了个位高权重的长老意欲问出其中缘由。
那长老在自家原也是个人物,自然不会轻易讲出这等机密要事,甚至还要扬言要将知道秘密的聆抒怀拿下。
聆抒怀不与他废话——能动手的时候绝不多说,这向来是聆抒怀行走修真界的准则,在他威胁之下,那御家长老很快败下阵来,顶着一张鼻青脸肿的面孔,一把鼻涕一把泪道:“大人饶命啊……我说、我说就是了……”
他抽泣着道:“这不是我等故意为难,实是无奈之举啊——姜大人曾预言过,那御二公子……会给我御家带来灭顶之灾!”
***
竹玉两人交谈片刻的时间,就见楼下聚集的人群突然分成了两半,紧接着一个人从夹道中走出,面色严肃地向众人说着什么。
那人应当是这些人中地位最高的,他说话时,其他人都噤声不语,对他一副恭敬之色,安静聆听他的训导。过了一会儿,那人似乎是说完了话,打算转身离开,只是在迈步之前,他似有所感,抬起头来朝两人的方向望了一眼。
入目是一张轮廓深刻的英俊面孔,外表看起来大约三十岁,只是眉头紧缩,眼神深邃,显得人有些难以接近,竹栖砚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就见对方立刻收回了目光,朝着远处一个房间走去了。
他离开之后,众人才仿佛松了口气般纷纷挥去了面上的端正神色,三三两两地散了开来。
见竹栖砚的目光还停留在对方消失的房间门口,玉苍鸾冷哼一声,侧过身来就要抱剑离开,这时却感觉到右手边的袖袍一紧,玉苍鸾脚步一顿,回头看时,只见竹栖砚微微勾着嘴角,一脸戏谑地看着自己。
玉苍鸾嘴唇动了动,刚想要说什么,竹栖砚便凑上前来,抬手按住他让他向后转过身去。
玉苍鸾顺势看去,便有几个人抱着卷轴图纸从两人身边经过,他们的交谈之声也随之传入了两人耳中:
“……给雪家的宝剑改了几版了?总师他到底什么时候能满意?”
“你是第一次跟项目么?难道不知道总师的怪癖之一就是极度追求完美,尤其对自己的设计稿,更是反复打磨、精益求精?”
“唉,你们抱怨有什么用?我只后悔自己若是能将功法修炼得更上几层,如几位甲等匠师一般,就不用再在这里当牛做马了……”
“再修炼能比得上御丹墀么?更让人难以理解的是,他不仅功法精深,居然还是个修炼狂人,真是岂有此理!”
“……我有点想念苇家主了,每次只有他来时,御总师才不会时时刻刻呆在塔内,我们才能忙里偷一会儿闲……”
“小声些罢,这话若是让总师听见,我都不敢想象会有什么后果……”
几人絮絮叨叨地走远了,留下竹栖砚意味深长地轻笑一声:“原来方才那位就是御总师,听他们话中所讲,似乎与苇家主关系匪浅呢。”
玉苍鸾将手虚握成拳抵在嘴边轻咳一声,道:“那傀儡既然说我们可以在塔内随意走动,何不去别的地方看看?”
竹栖砚抬扇遮住自己翘起的嘴角,作势问道:“我见你对那位御总师很感兴趣,不如去拜访一下?”
玉苍鸾扭头:“不必了。”
***
御庚辰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正欲追问,御钦霄的目光却已掠过了他,看向走上前来的姜时维:“……你来了。”
姜时维面色平平,并未多做回应,只向御钦霄行过一礼,说明了来意:“拜见家主大人——今次前来叨扰,实是无奈之举,只因鄙人师妹为了救助赤县城民导致术法反噬自身、性命垂危,我等试遍诸法无能为力,故而欲借贵府法宝‘定魂盘’一用。”
他说着抬眼,迎着御钦霄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继续道:“不过还请家主放心,用过之后,鄙人定会完好无损地归还。”
御庚辰愣在一旁,敏锐地感觉到屋中的气氛有些古怪,却见御钦霄与姜时维对视片刻,忽然露出了同往常无二的和气的笑容,爽快回道:“既是时维要用,我哪有不答应的道理?辰儿,你先去招待客人,我带时维去取定魂盘。”
御庚辰欲言又止地看着御钦霄,他现在心里有数不清的疑问想要弄清楚,最重要的是,方才那一刻的父亲突然让他觉得无比陌生,他有些惶恐——父亲他,究竟想要做什么?
然而姜时维已经走到御钦霄面前,这时转回头来,对他道:“还请御公子先离开,我与你父亲有要事相谈。”
御庚辰被他冷硬的语气惊了一惊,胸中无端升起一点委屈来:“小舅舅……”
御钦霄却打断他:“辰儿,你先出去罢。”
“……是。”
待到御庚辰离开后,御钦霄重新看向眼前人,话语中带了些无奈:“你好歹是辰儿的舅舅,作甚么这样凶他?”
姜时维扯了扯嘴角:“我与他非亲非故,不敢高攀御公子,还请御家主不要让他以后见到别人便乱攀亲戚了。”
“怎么会?”御钦霄笑道,“你从前对我御家照拂许多,纵使沉芜不在,难道就当不得这个长辈了?”
见姜时维没有回应,御钦霄叹了口气:“你如今这副妄自菲薄的模样,真与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判若两人,叫我如何向沉芜交代?”
姜时维冷冷开口道:“不必虚言假意——说吧,你答应将定魂盘借我,有什么要求?”
御钦霄仍旧维持着面上和蔼的笑容:“时维放心,只是一点小事——是我想让你再帮我算上一卦。”
姜时维冷笑:“你不是不信卜卦之术的预言么,怎么还要我帮你算卦?”
御钦霄却反问道:“那时维还相信自己的预言么?还愿意像从前那样,为了改变注定的命运而拼尽一切么?”
姜时维沉默不语,御钦霄则看着对面乱发冷面、一身落拓的年轻人道:“我之所以让你再算一卦,便是为了向你、向祖宗证明——即便预言如此,我御钦霄也能改变它——不论是那个几千年前的预示,还是你曾经看到的结局。”
姜时维忍不住抬眼看他:“你变得太过执着了,这样……只会反噬你自己。”
御钦霄与他对视:“那又如何。”
“……我明白了,”过了半晌,姜时维在手中化出一筒竹签,将其放在御钦霄面前,道,“请御家主起卦罢。”
御钦霄挥袖使灵力将竹筒拍向半空,又抬指隔空一点,便听一阵“哗啦啦”的声响,筒中竹签尽数在桌面上铺了开来。
姜时维定睛看去,正要开口时,却见一只麻雀大小的木鸟突然飞进屋内落到了御钦霄肩头,随即从嘴中吐出了一张纸条。
御钦霄将纸条展开看罢,忽地一拍桌站起身来,疾步朝外走去,绕过姜时维身侧时,他脚步一顿,只听姜时维淡声问道:“是他回来了么?”
御钦霄闭了闭眼,沉声回道:“是,刚刚传来消息,广原花家与灌海重家已相继遭他毒手了。”
“……”姜时维猛地抬眼,语气中暗含警告之意,“御钦霄,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时维要将当年的真相告诉他么,”御钦霄却侧过身来看他,面上笑容依旧不变,“若是如此,我便不能轻易放你离开了。”
紧接着只听“啪嗒”的关门声,却是御钦霄已离开了房间,只剩姜时维垂眸看着桌面上显示的卦象,片刻后轻轻闭上了双眼。
***
竹栖砚跟着玉苍鸾在高塔内转过几层,远远看到御庚辰一脸愁容地从对面走来。
竹栖砚轻笑一声,“唰”地展开折扇,在走近时朝对方开口道:“御公子这是怎么了?若是有什么心事,不妨与在下说说——方才在下还与御家主提起了,公子与我们可是同生死共患难的交情,家主大人很是高兴,还让我们对公子你多加照拂呢。”
孰料御庚辰听罢,脸色变得更差了,可他却不能说什么——父亲和竹玉二人交谈时,他自然听到了不少,知道竹栖砚这一番话半个字都不能信,定是竹栖砚在诈他,若他否认,岂不是正中对方下怀?
这样一想完,他心中又是一惊,自己什么时候已经开始不由自主地跟着对方的思路走了?御庚辰心里一时十分复杂,他抬眼看了看面前笑眯眯的竹栖砚,和对方身后偏头打量周围的玉苍鸾,半晌斟酌着开了口:“其实……是我突然想到,自从遇到你们还没来得及询问,岐渊……旻枢他们怎么样了?”
语罢,果然看到竹栖砚脸上露出了夸张的惊讶表情:“你这算是什么——身在御家心在岐渊?”
御庚辰立刻红了脸,他张口想要像上次一样辩解什么,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后只是垂下头沮丧道:“我也……不知道这算什么,或许你说的对,我就是左右摇摆,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什么……一开始我被樗旻枢的信念和决心打动,又见到了那里的人那样的生活,便热血沸腾以为自己选择了正确的道路,以为自己能改变这一切。”
“可是后来,当七杀盟和樗旻枢真正开始举事针对世家之后,我才清楚意识到自己将要面对的到底是什么,那是我自己的来处、是自己生长的根基,难道我真能与他为敌、坐视它的灭亡么?难道我真能与我的亲人刀剑相向、不死不休么?”
“可是我在七杀盟时,虽然没能得到所有人的认同,但是旻枢、岳大哥他们都待我不薄,难道我又能看着他们为理想前赴后继,最后却被我的家族亲手毁灭么?”
御庚辰说着忍不住抬手捂住脸,痛苦呢喃道:“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竹栖砚用扇沿轻轻敲着鼻尖,声音从扇面后传来:“唉,可惜樗旻枢如今生死未明,在下还真的很好奇,若是他听到御公子你这一番肺腑之言,会作何感想呢?”
御庚辰猛地抬起头来,难以置信道:“你……你说什么?怎么会……?”
玉苍鸾这时走到竹栖砚身边,看向他开口道:“赤县城一战中,他被雁孤宁的‘太上判命’刺中,我为保住他性命,暂时用‘尘沙渡世’暂停了他身体的时间流动,但要彻底令他起死回生,还需寻找别的方法。”
御庚辰焦急问道:“那么……找到办法了么?”
玉苍鸾道:“岳鸣渊带他去找了,至于是否已经找到,便不得而知。”
因着这一点迟来的消息,御庚辰在接下来带着两人参观高塔的途中一直沉默少言,便不知竹栖砚早将他的反应看在眼内,投向自己的眼神更多了几分危险的玩味之色。
只是在三人回到住处时,却见眷星河等在门口,向他们问道:“你们可见到姜时维了?为何他去了这么久还未回来?”
御庚辰心不在焉地回答道:“我爹带他去取定魂盘了,兴许小舅舅他一会儿就回来了。”
可是他们直等到第二日晌午,仍不见姜时维归来,这时众人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之处。
第197章 御下之术(三)
竹栖砚盯着在屋中急得打转的御庚辰,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半晌开口安慰道:“御公子大可不必如此焦急,兴许是你非亲非故的小舅舅许久没来沽台,在御家迷路了呢?”
御庚辰停下脚步,额头上沁出焦急的汗珠:“可是他明明是与我一同去见我爹的……我也去找过我爹好几次,可他的部下们都说他正在商议事情将我拦在门外,我连他的面都见不到——这可如何是好?”
眷星河收回按在君在水细腕上的手,睁开双眼看向他道:“不能再等了,御公子,可否请你直接带我去找定魂盘?”
“啊?”御庚辰迟疑了片刻——动用自家三大法宝,原是必须要经过家主的许可的,可是……他将目光落在君在水明显消瘦颓败下去的面庞上,几乎能够用肉眼感受到对方身上生命的流失……但是姜时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会不会有危险,还有父亲那边……
御庚辰来回踱着步,脑中一片混乱,这时却听一旁竹栖砚又开口道:“御公子若是实在担心姜时维安危,在下也十分愿意助你一臂之力呢。”
御庚辰转回头来狐疑地看向他,眼中闪过挣扎,竹栖砚却只是维持着面上笑容,静静回视对方。
“……不必了,”御庚辰最后叹了口气道,“我先前去见我爹被拦住后,也试着找了几个可能的地方,但都一无所获,但是我爹……应该不会对小舅舅不利的。”
他又转向眷星河道:“事不宜迟,我先带二位去放置法宝的地方罢。”
接着一脸纠结地对竹栖砚道:“失陪了……还请两位在房中歇息片刻罢。”
竹栖砚笑意不变,对他摇了摇扇子道:“无妨,公子先忙。”
眷星河小心抱起君在水,跟在御庚辰身后出了房间,而后只听“啪嗒”一声,房门被从外面关了起来。
这时一直倚在墙边闭目养神的玉苍鸾方才缓缓睁开眼来,从鼻间发出了一声冷笑。
竹栖砚慢悠悠起身晃到门边,拿手中扇柄推了推纹丝不动的屋门,作惊讶状:“哎呀,这门看起来平平无奇,实际上却暗藏机关呢——我们两个好像被锁起来了。”
他说着退后一步,后背却撞到了靠近前来的玉苍鸾胸口,竹栖砚于是顺势偏头望向对方眼中,露出个欣慰的笑容:“不错不错,看来咱们小庚辰也长了些心眼呢。”
这话听起来像是他俩捡了个便宜儿子似的,玉苍鸾并不理竹栖砚突如其来的恶趣味,他将下巴垫在竹栖砚肩头,又伸出一只手越过对方按在门板上探了探,开口道:“此事有蹊跷。”
“看来当初姜家虞家相继灭门,还有更多的隐情,”竹栖砚拿扇柄轻轻敲着手心,“可见聆抒怀走后,御家还发生了许多他不知道的有趣的事呢。”
他说着勾起嘴角:“御家虽然没有老祖,又是七大世家中最后一个发展起来的,但这短短几千年里的故事倒是足够精彩——真是令人不由得想要一探究竟呐。”
玉苍鸾却冷道:“可惜你被困在这方寸之地,没有那么多故事给你找乐子。”
“诶,”竹栖砚转过身来与他对视,随即弯起眼来,“若说御家的事我等不甚了解,但御家的机关却一定有了解的人,不是么?”
一瞬间玉苍鸾便明白了他的想法,但见圆形封印阵法从两人相对的眼瞳中同时亮起,随即一道强光将两人的身形笼罩起来,不过瞬息之间,两人便已经回到了灵山秘境中。
聆抒怀正在摆弄一个傀儡——之前玉苍鸾收服了阳家仙器“十傀”,两人便一直将之放在秘境中充当护卫,聆抒怀闲逛时偶然遇见故人之物,索性拿着研究起来。
见到两人来了,聆抒怀手上动作不停,头也不抬地问道:“甚么事?”
竹栖砚轻笑道:“难得吟柯君对现世之物起了兴趣。”
聆抒怀哼笑一声:“阳枫岸的傀术再精巧,也不过只得了皮毛罢了。”
“在下自是认同阁下之言,”竹栖砚点点头道,“在下曾见一散修所炼的傀儡,几乎能与真人以假乱真,甚至可以代替原来的真人正常生活,纵她修为不及仙人万分之一,这傀儡之术却未必比阳家‘十傀’逊色。”
聆抒怀挑了挑眉,嗤笑道:“世家不过尽是些道貌岸然、沽名钓誉之辈。”
“正是如此,”竹栖砚应道,“只是他们毕竟积累千万年,多少有了底蕴,在下此番前去御家,见那沽台城中机关设计精巧、环环相扣,几乎可称的上是固若金汤,而又闻御家如今有三大法宝坐镇,几乎抵得上大能之力。这其中据说‘定魂盘’更是由姜家先祖遗骨所造,可以直接定人生死,实是叫人心生好奇——不知阁下是否了解这其中原理?”
却见聆抒怀听到“定魂盘”时,向来倨傲的面色忽地一变,他闪身至二人面前,眉头上升起一丝怒意,咬牙反问道:“你说什么?他们还敢用那东西?”
竹栖砚抬扇掩唇,作疑惑状:“阁下说的是‘定魂盘’么?”
聆抒怀思索一刻,随即凛神道:“我需得亲自去查看才行。”
竹栖砚闻言道:“以阁下仙体,不是无法直接进入修真界么?”
“哼,”聆抒怀瞥他一眼,“若我要闯,也无人能阻拦。”
他说着若有所思地看向“十傀”,向两人道:“先前你所说那散修炼制真人傀儡的方法,兴许我能用在这十傀身上,让他来承载我一缕神识进入现世——将那真人傀儡的情况说来。”
他问的正是从前邢采薇炼制傀儡的方法,玉苍鸾曾与秦佩环见过几面,便将对方的情形向聆抒怀说了。
折扇后,竹栖砚不甚明显地勾起了嘴角,同一时间的神识之中,玉苍鸾站在他身后向他附耳轻笑道:“你连聆抒怀也要算计?”
但见竹栖砚狐眼轻轻眯起,接着笑呵呵回道:“想要重现御家这出好戏,自然是要所有角色悉数登场,才能够让大家尽兴——不是么?”
***
阵法亮起,御钦霄对着面前大厅内出现的几道人影笑道:“诸位好久不见了,家中可还安好?”
司翀玄的身影在御钦霄左下方,闻言皮笑肉不笑道:“重老弟和花贤弟先后遭遇不幸,这一句安好,小弟我也不敢轻易回应了。”
“哈哈哈,不过一个走投无路的败犬,竟然将司家主吓成这样,真是好笑!”一道有些尖利的女声立时响起,司翀玄登时变了脸色,看向他右手边。
只见一个身形有些瘦小的女子正大咧咧地盘腿坐在蒲团上,一头浅棕色的头发被扎成几条麻花辫披散在肩头,她抬手把玩着两把弯刀,抬眼笑嘻嘻地回视着司翀玄。
这个小疯婆子!司翀玄腹诽道,自从关从洄死后关家无人能挑大梁,竟然让她做了新的家主,真是怕关家灭得慢了!不过话说回来,她这个嗜战如命疯疯癫癫的性格,未尝不能拿来挡一挡那虞绛宫……
司翀玄刚想要激一激这女子,御钦霄却率先开了口朝对方道:“雎洲,那虞绛宫的实力连太微府左执法也要让三分,如今他连灭两家,难保不会对我等再出手,我知你素来率勇无惧,但也需得提防着些。”
关雎洲咯咯笑道:“太微府不过都是我哥那样的草包,怕他作甚!若他敢来,便让他也尝尝我双刀的厉害!”
御钦霄无奈劝道:“雎洲呐,不是伯伯要泼你冷水,只是这虞绛宫修为在你我之上,加之他本就是太微令上的‘天’级逃犯,并不能轻易与之对抗——故而我已与太微府诸位联络过,我等只须辅助追查他的行踪,只要他一现身,便即刻上报太微府,如此,也能早日为重家与花家报仇。”
司翀玄闻言冷笑一声,道:“御大哥,不是小弟有别的意思,只是大哥这样做是否太过冷血了?那虞绛宫几百年前灭了姜夫人母家,如今又接连灭掉我御家附属花家重家——重贤弟与我更是自你继任家主以来便一直辅佐你,现在他与家人死无全尸,我等也处在威胁之下,你却只叫我等自保为先,这般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岂不叫那虞狗更加嚣张?如此能口口声声称是为重家报仇,从前大哥在七大家中抬不起头来我也一直支持你,可现在面对自家兄弟的仇敌你也这样软弱,实在是叫人寒心!”
他说到最后几乎义愤填膺,抬手重重拍向面前桌案,只听“啪”地一声,却是桌上茶盏摔在地上,顿时碎了个四分五裂。
屋内一时安静无比,就连关雎洲也停下了玩刀的动作,一脸兴奋地看向地上的碎瓷片。
“……嗨呀,”却见御钦霄面上仍是一团和气,并未被司翀玄几乎针锋相对的语气影响,他抬手拍了拍,唤来傀儡收拾一地残局,又为司翀玄端上了新的茶盏,这才继续道,“司贤弟稍安勿躁呐,你也知如今局势并不明朗,我这么做,不过是想多保存一点我等的实力,怎么在你口中就变成冷血了?你这话说的,真伤大哥的心呐……”
司翀玄仍坚持道:“御大哥,我与重贤弟情同手足,恕我无法坐以待毙,那虞绛宫,我必手刃之方可解心头之恨——若御大哥不愿支持,我也无可奈何,这件事,你我便各用各的方法应对罢!”
关雎洲一脸惊讶地瞪着他,紧接着抬手鼓起掌来:“我倒不知你这乌龟老儿也有这么硬气的时候,没关系,他不支持,我关家支持你!”
司翀玄面不改色,心中却暗暗嫌弃这没头脑的女人,他抬眼看向对面代表涂家的涂夫人与始终未发一言的苇南淮——若不是这两人一直站在御钦霄那边,他何至于拉拢一个疯婆子的支持?
却闻上方御钦霄沉沉叹了口气,妥协般开口道:“唉,好罢好罢,贤弟,只是……近日千家主正在金礁做客,我生怕我御家之事将其波及,你若执意要对付虞绛宫,我也无话可说,但还是千万要护好千家主的安危——”
他说着看向眼中惊疑难定的司翀玄,语重心长道:“否则到时,便不只是你我御家之内的事了。”
司翀玄面色凝重地应下,心中却暗骂御钦霄狡猾,这时一旁的苇家家主苇南淮终于开了口,声音温润如水:“敢问御兄,千家主前来我御家,是所为何事?”
御钦霄闻言笑答道:“哎呀,怪我忘记和各位说了——之前雪千两家请我御家打造法宝,故而派人前来商讨具体事宜。这不,前日里御总师方才和雪家来使讨论过设计稿,他现在正是忙碌之时。”
他说着向苇南淮打趣道:“法宝所需人力物力甚大,御家众人都绷紧了弦,丹墀身上压力最大,你好不容易来一次,可得替我好好看顾他才是。”
苇南淮俊秀的面庞上浮起一丝笑意:“那是自然。”
御钦霄收回目光,又沉下语气道:“诸位,实不相瞒,由于雪千两家的期限较紧,近来的灵矿需求也加大了不少,我知诸位因南洲东部被淹之事灵矿收益缩减不少,因此腆面向雪千两家要了些灵矿作为补充,用来抵消法宝的部分灵石价格。好在两家家主都好说话,同意了我的方案,实在是解了我等的燃眉之急啊。”
“只是这毕竟是暂时的办法,后续的灵矿,还望各位能按时供应,”御钦霄笑眯眯道,“咱们都是生意人,又有多少年的交情,比起外人,我自然还是更相信自家人——这天下做灵矿生意的不知凡几,却也不是谁人都能坐到这里的,不是么?”
此言一出,司翀玄面色顿时有些难看,前段时间花家的事御钦霄分明看在眼中,如何不知道自己和关家涂家他们收购灵矿的事?本想拿灵矿来掣肘御家,可如今对方话里话外的意思却是早已与千家与雪家达成了交易合作,甚至拿当初扶植司家上位的事情来敲打自己,难道是看出了他与朝家合作欲取代御家的心思?
众人又商讨了许多事宜,司翀玄已经心不在焉,等到从沽台离开后,他对身边跟随的家臣道:“我对御钦霄已仁至义尽,当初替他扳倒姜家和虞家,这么多年更是竭力维持灵矿交易、又派出众多我司家子弟为他御家护法,如今既然平衡已破,他也不屑再与我司家多做权衡,我又何必再维持着表面的和平——不如先下手为强!”
“通知驻守在通天塔中的司家弟子,准备动手罢。”
***
夜幕之下,三道身影悄然出现在御家通天塔顶。
聆抒怀成功将自己的一缕神识寄存在十傀之一的“甲”字傀上,借对方的躯壳来到了现世,此刻却也不由得被沽台城现如今的模样惊了一惊。
一瞬间,他已透过重重机关看到了藏在最深处的东西,一时心情变得复杂起来,然而天道在上,仙凡有别,禁制仍存,天机不可泄露,他也无法再如同上一回一样直接以仙力干预这一切。
聆抒怀心神一动,目光已落在城中某处,忽地哂笑一声,向身旁人问道:“你确定那‘定魂盘’是用姜濯缨遗骨所铸?”
竹栖砚回道:“世间所传如此。”
聆抒怀又道:“我在这沽台城中只感受到三道姜家人的气息,一道在你我脚下塔内某处,一道在塔下地底深处,还有一道——却是正在向城外移动的路上。”
竹玉两人心中皆是一惊,玉苍鸾转头与竹栖砚对视:莫非……?
下一刻,玉苍鸾当机立断,拔剑纵身跳上一只飞到近前来的机关鸟后背,但见冷冽剑光一闪,鸟背上的人已悉数栽倒了下去。
玉苍鸾操纵机关鸟飞到塔顶,向竹栖砚伸出手来道:“走。”
竹栖砚会意地接住他递来的手,借力跃上鸟背,身后聆抒怀轻啧一声,亦跟着跳了上去。
几乎是同一时间,带着眷星河来到御家密室的御庚辰被眼前所见惊得愣在了原地。
但见偌大的空间阵法内,原本置放着巨大定魂盘的机关台上,已经空无一物。
“怎、怎么回事?”御庚辰不知所措地上前几步,在机关台周围转了几圈,仍旧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接连按了几个机关,便见那高台跟着变换了几个形态,然而无论他怎样确认,都无法改变一个事实——原本应该被好好保护起来的东西竟然不翼而飞了。
御庚辰无措地起身,心中已是一团乱麻,他回头与一脸严肃的眷星河对视,颤抖着出声道:“定魂盘……不见了?!”
三人依照先前,在聆抒怀的指点下顺利地穿过了沽台城中处处惊险的重重机关,在刚出城的地方追上了那一道属于姜家人的气息。
但见三道鬼鬼祟祟的人影身着黑衣,一边警惕地注意着周围,一边隐蔽着身形移动着,后面的两人还抬着一个宽大的黑色包袱。玉苍鸾一手压低机关鸟,一手紧握剑柄,紧接着长腿一蹬如迅风一般向那三人掠去。
走在最前面的那人似有所感,忽然掏出一个玉钩在手中捏碎,便见一道阵法出现在他的面前,而他头也不回地钻了进去。玉苍鸾眼神一凛,改变剑势向着阵法刺去,然而那人竟然不管跟在身后的同伴,径直关闭了阵法消失了身形。
“哎——等一……”第二人话还未说完,就被一剑封喉,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背在肩上的包袱失了他的支撑,也瞬间摔在了地上,袋口就此松开,露出了一张双眼紧闭面色苍白的脸。
“是方才那人带走了定魂盘。”聆抒怀落在地上,皱眉开口道。
竹栖砚蹲下|身拿扇尖拨弄着这张有些熟悉的脸,一边笑着回道:“多谢阁下及时提醒呢。”
聆抒怀咬牙道:“并非是我方才故意不告知,只是……这傀……儡……”
随着他话音突然断开,只见原本傀儡心口表示供给灵力的亮光忽地闪烁了几下,然后就此消失了。
竹栖砚站起身来,扭头唤道:“阁下?怎么不说话了?”
他说着露出疑惑的神色:“莫不是在下埋怨了一句,阁下便羞愧得不敢见人了?”
玉苍鸾走过来,径直抬手按上傀儡咽喉,掌中化出灵力朝傀儡体内探去,片刻后收回手来道:“他的神识已不在这具傀儡体内了——兴许那个方法也有时间限制。”
“无所谓,”竹栖砚朝他一笑,“反正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说着看向地上昏迷不醒的御丹墀:“而且……还有意外之喜呢。”
玉苍鸾越过他身旁,一把提起仍在瑟瑟发抖的黑衣人,闻言一挑眉:“你待如何?”
那黑衣人见两人言笑晏晏,不知怎得后背一阵发凉,这时就见竹栖砚走到自己面前,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抬扇沿着玉苍鸾掐着他脖颈的手指缓缓向上,轻轻挑开了蒙在他面上的黑布。
黑衣人顿时有一种小命不保的预感,他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忍不住开口挣扎道:“你……你们要作甚么?”
紧接着,他慌张的眼中映出竹栖砚嘴边微微扩大的笑容:“自然是……帮阁下完成你本来的任务了。”
第198章 御下之术(四)
“说过多少次了,要摘最嫩的花瓣做茶,烹茶的水要清晨最纯的露水,还有茶水不要这么热的——朝令辞还留着你们的性命简直就和你们还留着脖子上那东西一样令我费解!他送你们这些奴才来,到底是来服侍我还是专门来给我添堵的?”
朝雅诗挥袖不耐烦地将桌上的茶盏扫落在地,随着“咣当”的声音响起,房中的侍从顿时跪了一地,伏在地上战战兢兢地听着她的训斥。
她在桌前发了一通牢骚,又见这些人大气也不敢出的模样,犹嫌不够解气,于是伸手抓过一边柜台的摆件向地上的人扔去——这些东西也是她向朝别赋讨要过来的珍奇玩意儿,如今都被她一股脑儿地砸了个稀碎,可见确是气极了。
朝雅诗随手拿过个雕凤的瓷瓶一甩,不想用的力大了些,瓷瓶直直向着门口飞去,不偏不倚地砸中了刚刚一只脚踏进屋中的人胸口,那人立时倒吸一口凉气,开口痛呼道:“二姐好大的脾气!”
朝雅诗动作一顿,转身向门口看去,只见一个头戴银冠、身着墨绿色宽边长袍、腰系玉带的青年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托着方才那瓷瓶走了进来。
看到来人,朝雅诗的怒气反增了几分,她冷笑一声,没好气道:“你来作甚么?这几日本来就心气不顺,看到你这张脸只会让我更加倒胃口。”
朝令辞一张俊逸的脸上挂着的笑容顿时一僵,不过下一刻便恢复如常,他走到朝雅诗身边将瓷瓶放回柜中,随即朝对方笑道:“二姐还是先缓缓自己的怒气罢,毕竟小弟这张脸再怎么不堪入目,以后二姐也得日日看着。”
朝雅诗咬了咬牙,就听朝令辞继续道:“倒是这些物件儿,我记得从前也是大哥费了力气从五洲四海搜集来的,若是他看到你这样糟蹋它们,估计会十分寒心呢。”
“呵呵,”朝雅诗反唇相讥道,“我自己的东西,我想怎么糟蹋就怎么糟蹋,何时轮到你和他来置喙了?在我看来,们两个不过半斤八两,便是今日他来,我也能把这东西摔在他脸上——哦,我倒是忘了,他被你夺了位子,如今还不知在哪处当缩头乌龟,怕是再也回不来了,哈。”
她说得轻松无比,却叫屋中跪着的人不由得皆颤了颤,愈发将自己埋在地上不敢动弹。
朝令辞想了想那情景,竟良心发现般替朝别赋唏嘘了一瞬,他盯着朝雅诗审视了片刻,又绕着对方踱起步来,缓缓道:“我们兄弟姐妹之中,唯有你与他同是朝挽铃所出,我以为你们纵使平日里爱好斗嘴,终究还是在乎对方安危的,没想到你这么冷酷无情,竟全然不担心他的死活……”
他说着在朝雅诗背后站住脚步,背对着对方笑了起来:“不过二姐放心好了——你说的不错,朝别赋不会再回来了,不,应该说,我不会让他再有回来的机会的。”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朝雅诗眼中闪过一丝惊惧,无意识地咬紧了嘴唇,就听朝令辞忽地沉下语气,喝令道:“还不赶紧把地上收拾干净,给二小姐重新煮茶来?”
一众侍从连忙带着满身血迹伤痕应下起身,各自收拾不提,朝令辞则继续不紧不慢道:“下人们愚钝,还要麻烦二姐多多提点了,毕竟他们还要服侍你好长一段时间呢。”
朝雅诗握紧拳头,忍无可忍地转身怒道:“朝令辞!你还要关我到何时?我可是朝家二小姐!”
“但我是如今朝家家主,”朝令辞与她对视,面上笑意加深,“你只要好好呆在这里不动那些歪脑筋,等到我收拾了朝别赋,自然会放你自由。但若是你敢暗中帮助朝别赋——”
他蓦地收了笑容,面色变得阴沉可怖,直直盯着朝雅诗威胁道:“如今你的灵力被封,你养的灵兽失了你的灵契,早已发疯多时了……二姐自己的灵兽饿极了是什么样,你一定比我更了解罢?”
眼看着朝雅诗一张脸立刻失了血色,朝令辞这才满意地勾了勾嘴角,绕过僵立原地的人迈步离开了房间。
在他身后,朝雅诗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起来,眼中升起无限的恨意,这时一个侍女小心翼翼地凑到她身边,想要捡起她脚边的碎片,朝雅诗猛地抬脚将人踹翻,抬手拿起之前那个瓷瓶狠狠掷了出去:“滚!都给我滚!”
那遭罪的瓷瓶最终仍是没逃过粉身碎骨的结局,众侍从连忙伏地朝她告罪,接着默不作声地退了出去,又“贴心地”为她关上了房门。
照进房间的最后一丝光芒也消失,朝雅诗在原地默立了许久,直到一丝几不可闻的声响从紧闭的菱窗边传来。
她立即回过头去,警觉地看向窗户,冷声问道:“谁?!”
这时一道声音却从她身后响起:“朝二小姐,打扰了。”
朝雅诗回头一看,只见桌上亮起一点烛光,照亮了眼前人沉肃的眉眼,竟然是太微府首席雁孤宁。
一瞬间朝雅诗眼中闪过惊喜与怀疑,她计上心头,忽地红了眼咬唇一把扑进了对方怀抱,痛哭道:“首席大人,你方才都看到听到了罢……那朝令辞,他不仅囚|禁我……还威胁我要把我去喂灵兽……我好害怕……你、你定要救救我……”
她还待再哭诉一番朝令辞的恶行,却见雁孤宁抬手隔着袍袖按在她双臂上,将她轻轻推开了些,然后迅速收回手来,语气平平开口道:“失礼了,二小姐。”
朝雅诗立即站直了身子看向他,眼中并无丝毫泪光,她开口冷声问道:“首席大人私自入我房中,是为何事?”
雁孤宁向她拱手行礼道:“冒犯之处本府在此向小姐赔罪,本府原是受朝三公子之邀来府上拜访,现下借着他被琐事缠身的片刻功夫来此——小姐放心,本府已避过了所有耳目,只身前来,只是为了问小姐一个问题,不知小姐是否愿意给出答案。”
朝雅诗眼神一闪:“你说罢。”
雁孤宁抬起头来看向对方,淡漠的眼中映出朝雅诗因方才一通牢骚而略显狼狈的模样:“二小姐认为,朝家家主,应该是谁呢?”
***
朝别赋从窗边扭回头来,看向一旁坐着的人,冷笑一声道:“司家主此举,未免有些操之过急了。”
司翀玄面色难看:“当年我与关家重家一同谋划分裂虞家,本就是御钦霄暗中授意,如今虞绛宫被从诏狱放出,眼看是要回来报复,御钦霄却又态度暧昧,显然是打着要让我们自相残杀的心思——重家已经灭了,我显然首当其冲,我又怎能再任由他把我司家往火坑里推?”
“只一个虞绛宫,就将司家主逼成这样?”朝别赋一手扶着窗棂,向司翀玄斜去一眼,不屑道,“我还以为司家主是看失去了重家助力,更加迫不及待想要上位,故而率先行动,以逼迫我手中的筹码为你所用呢。”
被他一句话点破心思,司翀玄藏在袖中的拳头不自觉地握紧了,这时随意歪坐在另一边的司道蕴却支着脑袋对朝别赋笑起来:“果真什么事都瞒不过赋哥儿。”
这个色令智昏的臭小子!屁股都要歪到中洲去了!司翀玄几乎要将后槽牙咬碎,就听司道蕴接着又道:“只是既然赋哥儿站在了我们这边,那我司家与御家划清界限不过早晚的事,如今率先行动,反能打对方个措手不及,占个先手,赋哥儿也不用再怕我们会反悔了,不是么?”
朝别赋转过身来睨他一眼,勾唇道:“你倒是愈发伶牙俐齿了。”
司道蕴笑嘻嘻回他:“都是赋哥儿教的好。”
“我看是虎父无犬子,嘴上功夫都不得了,”朝别赋哼笑一声上前几步,向司家父子问道,“多说无用,所以——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司翀玄便道:“我已吩咐属下传信于原本驻留在沽台的司家弟子开始行动,这计划已演练过许多次,相信定能万无……”
话未说完,便见一黑衣人一路跑进厅内,“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道:“禀家主大人,属下已顺利取来御家三大法宝。”
司翀玄舒出一口气来,说话声音顿时多了几分底气,于是他又问:“那么《御器九术》秘笈呢?可曾取到?”
御家之所以在修真界屹立千年不倒,说到底依仗的还是这与其余人不同的独门炼器功法,此外便是为了保护族人而修建的沽台城机关,以及被传得玄乎其神的三大法宝。
这法宝虽说能可匹敌仙器,但若其他任意一个大世家的老祖大能亲自出山,三大法宝并不能抵御多久,而机关城更是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不值一提,何况其尚依靠大量灵力维持,一旦切断灵力供应,城破也只在朝夕之间,唯独那《御器九术》功法乃是天下独一无二的炼器法门,毁之则损失巨大。
从前其他世家并不是没有想过偷师御家功法,但最终却无一成功,因而这《御器九术》被外界认为是唯有御家人才能修炼的法术,可这其中缘由却无从得知,众人于是渐渐放弃了偷师的想法。再加上彼时御家被一众附属世家拱卫着,跻身于七大世家之列,修真界尚且平和安定,世家之间更是攀亲带故,彼此勾连,众人便也乐得与御家从事灵器交易,以达成彼此双赢的局面。
但现下众世家已然是将心思都放在了独吞御家这一块肥肉身上,自然是想要将此门功法据为己有,如此才能在御家倒台之后继续依靠独一无二的炼器功法制衡别家,占据上风——司翀玄打的也是这个主意。
却见这时那黑衣人忽然吞吞吐吐了起来:“因御家警戒森严,属下与同伴临时兵分两路而行,并不知去偷取《御器九术》秘笈的人现下如何了……”
司翀玄原本笃定的脸色一变,心中顿时升起不祥的预感。
一旁朝别赋却笑出声来:“御家号称媲美仙器的三大法宝就这样被一人悄无声息地带了出来——是阁下实力独步天下,还是那法宝只是徒有虚名?”
言下之意乃是怀疑这三大法宝的真伪,司道蕴见状连忙解释道:“赋哥儿,这计划现下看起来轻松,其实我司家早在御家之中安插眼线探查了几百年,逐步取得了御家人的信任,这才能接触到安置法宝之地,又花费许多人力物力掌握了沽台城的机关分布,故而才能在父亲一令之下,让潜伏在御家内的线人们彼此配合,神不知鬼不觉地拿到法宝呢。”
朝别赋面上浮现出思索的神情:“那我倒是对这法宝的真容愈发好奇了……”
司道蕴便对那伏在地上的黑衣人道:“还不将东西拿出来给朝家主看看?”
司翀玄眼皮一跳,刚想要开口阻止,此时却突然又有下人进入禀报道:“禀家主大人,门、门口有人、有人……”
司道蕴献殷勤无端被人打断,眉间顿时聚起戾气,他寒声道:“有话便快说!不然撕了你的嘴。”
那人被吓得“咚”一声猛地跪在地上,愈发语无伦次道:“公子饶命!是门口有人……抓了我们的人……还有御家人……他……要见家主大人!”
几人皆是一惊,司翀玄趁这时机站起身来,对先前那黑衣人道:“你先将那三大法宝放到准备好的安置密室中。”又看向地上颤抖不止的人道:“暂且饶你一命,你先起来,带我去门口看看。”
众人赶到司家大门时,正看到门前台阶下一左一右扔着两个被五花大绑的人,左边一个双眼紧闭,正是御家炼器师御丹墀,右边一个抖如筛糠,却是司家奉命前去绑架御丹墀的家臣之一。
而正对着悬着“司府”牌匾的阶前,则站着一个黑衣黑发、眉目冷艳的青年。
见到来人,司翀玄先是眉头一皱,接着又笑了起来,他上前一步,向着来人高声道:“原来是玉阎罗来访,是司某有失远迎——只是不知阁下这是何意?前来我司家又有何贵干?”
玉苍鸾怀抱长剑,抬眸与对方对视一眼,随即众人只觉眼前寒光一闪,地上原还在发抖的黑衣人立刻断绝了气息,这时只听玉苍鸾冷笑着开口道:“还没出城便被发现了行踪,就凭这样的人,也想取代御家,真是可笑之极。”
随着他话音落下,那写着“司府”的牌匾上缓缓滴下几滴鲜血来,“啪嗒嗒”地落在司翀玄面前的地上。
司翀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在他身后,朝别赋听说来人是玉苍鸾,竟也走了过来,站在司道蕴为他让开的位置上,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门口的情形。
司翀玄用了很大力气,才按捺住当场拔剑的冲动,他极勉强地勾了勾嘴角:“下人办事不力,让阁下见笑了——只是据我所知,两日前阁下才到沽台见过御钦霄,如今既然阁下选择将人带给我司家,想来是心中自有计较。”
“实不相瞒,司某素闻玉阎罗威名,对阁下作为很是钦佩,也知道阁下是个爽快人,今日你我初见,本该是英雄惜英雄、知音见知音,阁下不妨开门见山说明来意,也好让司某心里有个底,何必将气氛闹得如此不愉快呢?”
他这是缓兵之计,只因御丹墀在玉苍鸾手里,再联想至方才回来的家臣的表现,只怕盗取御家三大法宝之事也被玉苍鸾知晓了,如此若是放了此人离开,司家筹谋岂不是很快就会泄露?而朝别赋看似坚定支持自己上位,实则也能随时抽身走人,不然自己为何着急行动?要是在这紧要关头反倒将阴谋暴露,离了朝别赋支持后他司家只会瞬间沦为众矢之的。
相反,若是稳住此人,一切便还在他掌握之中,即使不能杀之,最好也要能将此人为他所用,以暂解虞绛宫的威胁——同是太微令榜上有名的亡命之徒,最适合狗咬狗了。
他这厢正暗自计较,便见玉苍鸾稍稍勾唇,抬剑轻挑起一旁御丹墀的下颌朝向几人,笑道:“这话我爱听——实不相瞒,如你所见,我原是准备投奔御钦霄,可他有眼无珠,因我身负太微令而不肯将我收入麾下,我便打算离开御家另谋高就,却在半路遇上你的人,可见你我缘分不浅——我今便拿御总师作为投名状,还望司家能收我暂且效力。”
他说着抬眼:“不知司家主意下如何?”
这想法与自己不谋而合,司翀玄却又觉得有些不放心——虽然他知晓这玉阎罗传言中性格孤高,但将朝秦暮楚的话说得这么利落,倒显得别有目的似的,莫非此人是御钦霄故意派来试探他的不成?
他正要再说些什么,眼前却落下一道人影,挡在了自己和玉苍鸾之间。
“我司家与御家不同,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只见司道蕴将袍袖一甩,手中化出一柄长剑,朝玉苍鸾乖觉一笑,露出两个尖尖的虎牙,“要想入我门中,便要先打得过本公子才行罢。”
他方才在厅中时原本正恼着被人打搅了献殷勤的好时机,此时见朝别赋在场,自然不会放弃这难得的机会。司道蕴虽是个彻头彻尾的纨绔,修为却并不差,甚至位于司家前列,今日见玉苍鸾如此挑衅,自觉不能在朝别赋面前落了自家的面子,遂主动上前来请战。
司翀玄不知自家儿子今日又抽的什么风,他转回头去,见朝别赋仍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一言不发地站在一旁,更觉一个头比两个大,这时又听到身后响起了玉苍鸾略微抬高的声音:“哦?敢问司家主,二公子此话可当真?若我赢了,便同意让我留在司家?”
看着朝别赋脸上的戏谑之情,司翀玄咬了咬牙,下定决心回头对玉苍鸾笑道:“正是如此。”
二人说话间,司道蕴已率先调转剑尖朝着玉苍鸾刺去,但见玉苍鸾立于原地岿然不动,直到司翀玄应下后,方才抬起眼来,眼中映出近在咫尺的剑尖,接着微微翘起嘴角道:
“好,那便一言为定。”
第199章 御下之术(五)
御庚辰下了高台,一脸焦急地朝外走去:“我得去赶紧通知我爹……”
然而在与眷星河擦身而过时,对方却突然抬手按住了他右肩止住了他的脚步,御庚辰疑惑地看向对方,就见青年紧紧盯着他,凝眉冷声道:“先去找姜时维。”
御庚辰一顿,疑惑道:“可是我也不知道小舅舅在哪儿啊……”
“不,”却见眷星河原本沉寂的双眸中蓦地亮起两道阵法,金色的光芒衬得青年本就清冷的面容愈发生人勿近,他定定凝视着御庚辰,却又似乎在看着别的什么人,但见薄唇轻启,声音便有如钟磬一般在御庚辰脑海中敲响,他一字一顿笃定道,“你知道的。”
***
笙歌曼舞,丝竹阵阵。
秦佩环轻轻关上房门退出来,抱着琵琶往休息之处走去。
这里是金礁司家所辖之地内最负盛名的歌楼,虽然规模比不上她曾经所在的“琳琅阁”,但也因司家等一众公子时常光顾捧场而闻名远近。
据说司道蕴近来常会光顾此地,故而不久前苻凌涯聚集帮派联盟众人商议接下来的布置时,她便主动请缨前往此地潜伏,等待七杀盟之人前来接应,以实施下一步的计划。
只是直到今日她还未见到那接应之人,倒是这期间楼中来了不少生面孔光顾,他们大多留宿楼中,又出手阔绰大方,楼里的乐伎们得了好处高兴不已,弹唱的劲头都高涨了不少。
方才她去献乐的对象据说便是某个大世家的公子,秦佩环借弹奏间隙窥见那人面容,竟是苻凌涯曾为她指认过的、千家如今的代家主千佑昇。
但见那千佑昇佳人在怀美酒相伴,一副嬉笑狎旎之态,哪能让人将他与七大世家之一的家主联系起来?
只是明明身在北洲的千家代家主为何会亲自前来司家属地?
想到司家那个还活得风光的司二公子,秦佩环便觉得心中有一团浇不灭的怒火在灼烧,这些日子她也见过对方数次,若不是暗暗告诫自己如今身负一派之责,更有任务在身,她怕是控制不住自己上前与对方立刻同归于尽。
身为傀儡的那份偏执悄然从心底升起,秦佩环连忙咬了咬舌尖使自己清醒,不由得加快了脚下步伐,却在快要到达房间时发觉竟有一个人影正停在自己屋门前。
秦佩环猛地停下脚步,抱紧怀中琵琶望向阴影里的人高声问道:“谁在那里?!”
对方沉默一瞬,随即只听“啪”的一道响指声,门前悬着的灯笼蓦地亮起。
昏黄的灯光下,一道颀长身影朝秦佩环转过身来,秦佩环看到明暗灯影在对方手中所持的折扇扇面上交错闪过,视线再往上时,便撞进了一双微含笑意的风流狐眼中。
那人朝她微微倾身行礼,开口温和道:“阁下想必就是秦佩环秦姑娘了,在下受姑娘从前的姐妹所托,路过金礁城前来探望姑娘。只是方才询问时,楼中下人都道姑娘有事在身,在下只得先依着指示来姑娘屋前等候——若有失礼之处,在下先给姑娘赔个不是。”
他说着起身抬头,向秦佩环狡黠一眨眼。
秦佩环先是愣了一瞬,随即走上前去打开门道:“原来是这样,请进罢。”
她将竹栖砚领进门内,而后阖上门警惕地贴上了符咒,这才回头对来人将信将疑道:“你……就是七杀盟派来接应的人?”
竹栖砚微笑回道:“正是在下。”
秦佩环盯着他的笑容,心头掠上一丝怪异之感。
见秦佩环还是有些紧张,手指无意识地紧扣着琵琶,竹栖砚又轻笑一声道:“在下曾听玉苍鸾称赞过姑娘的琵琶,若非有要事在身,在下也想与姑娘切磋一番琴技呢。”
秦佩环脸上一红:“谬、谬赞了。”
虽是这样说着,她仍旧小心翼翼将怀中琵琶放在一边,方才转过身来向在一旁等待的竹栖砚道:“你来找我,那么下一步要怎么行动?”
竹栖砚在她对面坐下,不紧不慢地为两人各倒了杯茶,又将其中一杯推给秦佩环:“姑娘不妨先与在下说说在这里获得的情报罢。”
秦佩环于是将这几日打听到的事与自己发现的反常之处都告诉了竹栖砚,就见对方意味深长地勾起了嘴角:“你是说……千佑昇此刻便在添香楼?”
“正是。”秦佩环点点头,“我方才便是为他献曲去了。”
两人还待商议,忽地听见房门被从外敲响,接着有人唤道:“环儿,有客人叫你前去问话。”
“问话?”秦佩环有些奇怪,“好姐姐,你可知道是问什么话?”
那人道:“我也不知……只看那人叫了许多楼里人过去……环儿,你还是快些去罢。”
“……我知道了。”秦佩环回道,随即起身向竹栖砚道别,“还请先生先在此等候我片刻。”
竹栖砚摇扇轻轻颔首,目送着秦佩环离开了房间。
片刻后他停下手中动作,缓缓站起身来亦向门口走去。
***
秦佩环在路上遇到了几个楼里的姐妹,皆从彼此眼中看出了疑惑与慌张,她抬手安抚地拍了拍几人的手臂,接着一同走进了房间。
房间内一片寂静,几人进入后立刻有带着刀剑的修士押着她们跪在了地上,立时便有人惊惶地大叫了起来,紧接着秦佩环只见眼前一片寒光闪过,耳边那人的尖叫声便戛然而止。
“咣当”一声一具尸体倒在众人面前,片刻前还鲜活的生命便就此香消玉殒。
房中气氛顿时紧绷起来,众人皆被骇得不敢再发出任何声响,不多时又有几人被押了进来,秦佩环悄悄扫了一眼,逐渐确定了这些都是今晚曾为那千家主献乐的乐伎们。
正在这时,便听得前方响起一道冷冷的讥诮声:“呵呵,好啊,来了不过几日就这么放纵,我还真是小瞧了他了!”
接着又响起一道怯生生的声音:“姐姐先莫要生气了,你瞧这里这么多人,说不定晟郎只是来听个曲儿呢……”
“啪!”一声响亮的巴掌打断了那道声音,先前那妇人冷笑道:“少在这里给我装,都是你这贱人开的好头,要不他会放肆至此?”
这次那怯怯的声音染上了哭腔:“呜……呜……姐姐……我错了……”
“一会儿再收拾你,”妇人哼道,随即转向地上跪着的众人,高声道,“我问你们,千佑昇在哪儿?”
听到这里,秦佩环终于明白发生了何事,原来是那千家主来此厮混,被妻妾找上门来了,看这样子,千佑昇早不知到哪个美人房中醉生梦死去了,千夫人找不到对方踪迹,只好将她们这些曾与千佑昇有过交集的人叫来,说是问话,怕是要拿她们这些人来出气——那倒在眼前死不瞑目的人不就是活生生的证明?
见房中无人应答,涂青萝不由得怒从中来,她一拍桌案站起身来:“好啊,你们不说是吧?帮他瞒着是吧?——来人!”
原本侍立在两边的修士闻言连忙走上前来,就听涂青萝继续道:“我再问一遍,若是还没有人回答,便一个一个的杀——你们不是嘴硬么?我倒要看看,是你们的命硬,还是你们的嘴更硬!”
众人纷纷发起抖来,“咚咚”地朝地上磕头,口中讨饶道:“夫人饶命啊!”
“公子听完曲儿就让奴婢们离开了,奴婢实在不知道公子身在何处啊!”
“求求夫人……饶小的一命罢!”
却听“铮”地一声长剑出鞘,一颗脑袋就这样飞了出去,摔在人群中,众人立时如被掐住喉咙一般噤了声。
涂青萝狠狠道:“给你们一刻钟的时间思考,希望你们好好回答,若否,我便再杀一人!”
在她身旁,笛曼笙捂着一边红肿的脸颊暗暗抽泣着,但见她细眉紧蹙杏眼含泪,却是冷冷旁观着这一切。
***
“小姐,涂青萝将曾为千佑昇献曲的乐伎们都叫去了。”
千娥眉快走几步,赶上千姒雨,在对方耳畔道:“我看她十分生气——千佑昇当真还在这里么?会不会是怕被涂青萝捉到,提前逃跑了?”
“谁知道呢?”千姒雨指间把玩着烟杆,思索着笑道,“毕竟我这位哥哥可是色中饿鬼,有时他的行为连我也难以预料。”
说话间,却听得不远处响起一道熟悉的轻笑声:“原来千小姐就是这么看待千家主的。”
千姒雨脚步一顿朝前方看去,便见转角的回廊处,一人正倚着栏杆抬起折扇半遮笑面,戏谑地看着自己。
“我道是谁,”千姒雨抬起烟杆抵住想要拔剑的千娥眉,向对方一哂,“还以为阁下跟着相好远走高飞了,不想还能在这里看到你呢。”
竹栖砚轻叹一口气:“在下也以为能远走高飞的,谁曾想随便走进个歌楼,便正好是千小姐的产业呐。”
“你这倒是冤枉我了,”千姒雨苦笑道,“我可不是这里的老板,不然也不会任由家主大人胡来——我不过是陪着嫂嫂来找我兄长的。”
“原来如此,”只见竹栖砚将折扇在手心里一阖,面上一副兴致盎然,他愉悦道,“既然是来捉在下那便宜姑父的奸,在下其实也很乐意出一份力呢。”
两人相视一笑,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一丝幸灾乐祸。
屋中昏暗潮湿,床帐深处却传来一阵阵压抑的低吼,间或夹杂着几句荤话笑语。
千佑昇额头挂着汗珠,对着身下青年调笑道:“可人儿,你瞧着哥哥的鼓槌敲得怎么样?”
那人红着一张脸不肯回答,千佑昇还待再问,忽然听得耳边响起一道冷笑:“依在下看,千家主这鼓敲得嘲哳刺耳,实不该出现在这丝竹之地呢。”
千佑昇浑身一震,浑身兴致顿时冷了大半,他抬起身来喝道:“谁?!是谁!”
便听一道响指声又在他耳边响起,紧接着一点灵光在他头顶亮起,让他一眼看到了坐在床头正一脸兴味地看着自己的一道身影。
千佑昇大叫一声朝后跌坐在床上:“鬼、鬼啊!”
那人却笑嘻嘻地凑近了些,开口道:“好姑父,你连自己的亲侄儿也不认识了么?”
这张脸千佑昇如何能不认得,只是他意识到后反而愈发颤抖起来:“笛……不是……你是……”
“啧,”竹栖砚兴致缺缺地收回目光,反倒垂下头用扇柄挑起床上青年的下颌,在对方的哆嗦中认真打量了一番道,“姑父自己在这里快活,却不知楼里早就因你翻天覆地了,不愧是做千家主的人,果真镇定自若啊。”
千佑昇不知想到什么,兀自打了个冷颤,然而他还没能再开口,就见面前人忽而抬脚,向他胸口猛地一踹。
千佑昇只觉一阵晕眩,再回神时人已摔在了墙边,他吐出一口血来,艰难支起自己混乱不堪的身子,抬头看向缓缓抬步朝自己走来的人,忍不住颤声道:“你、你别过来!我……我可是千家家主!”
又扯起嗓子喊道:“来人!来人!人都去哪儿了?!”
他却忘记了,自己本是听到涂青萝来此的消息后,弃了千家一众守卫独自逃跑,只是半路中看到这青年起了兴致,便将人拖进房间办起了事——这下自然没人知道他在这里了。
见对方置若罔闻,只一步步向自己靠近,千佑昇不由得收了脸上强装的厉色,颤声问道:“你……你到底要作甚么?”
竹栖砚停在他面前,闻言蹲下|身揪住他衣领将他提起来,勾唇笑道:“小侄听闻姑母远道而来,想要前去拜访,却未来得及备上薄礼,只能靠姑父借花献佛,送上一点心意了——还望姑父,不要嫌弃才是。”
***
房间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秦佩环盯着自己面前地板上散开的血迹,握在袖中的双拳止不住地颤抖着。
又是这样……为什么、为什么这些人就能这样肆无忌惮地践踏别人的性命?
她只觉那血腥气窜入她鼻腔,勾起了她心底逐渐炽盛的怒火,眼看着就要烧掉她的理智,让她愤怒地做些什么——
一道冰冷的锋刃却在此时抵上了她下颌,秦佩环的脸被剑刃抬了起来,于是她看清了上方坐在主位上的女子眼中的厌恶,还有一旁捂着脸的女子眼底的嘲讽——凭什么、凭什么?她们到底有什么不同……
正在这时,房门却“吱呀”一声被推了开来,随即一道清亮的声音在门口响了起来:“哎呀,看来在下来的不是时候了。”
涂青萝立即站起身来,冷声呵斥道:“什么人敢擅闯此地?你们这些守卫都是死的么?”
却不知屋外守卫见到青年时亦本欲阻拦,却又因对方手中之物纷纷侧目,不忍直视,这才任由青年不顾涂青萝的警告、闲庭信步般地走进了房间。
竹栖砚一边走,一边弯起嘴角笑道:“夫人暂且息怒,在下是特地来为涂夫人送来千家主下落的呀。”
随着他的进入,屋内众人都看见了他手中拎着的披头散发浑身赤裸的人,那人面容被乱发遮住,浑身在竹栖砚的声音下止不住地颤抖,两条赤条条的双腿随竹栖砚走动在满地血泊中拖行着,靠近的人都嗅到了此人身上传来的阵阵腥臊气味。
涂青萝尚在愣怔,就见竹栖砚将手中人一把扔在了自己面前,语气轻快道:“夫人有所不知,在下是在一处狗窝里看见了个鬼鬼祟祟的人,本欲将贼人捉拿,谁知他口中一直称自己是甚么千家家主,在下不敢妄断,生怕这胆大包天的色鬼毁了千家威名,故而才将人带来,让夫人看个究竟。”
随着他话音落下,那地上的人猛地抽搐几下,忽地挪动着身体一把抱住了涂青萝的小腿,仰起头来朝对方哭叫道:“夫人、夫人快救救我、救救我啊!”
涂青萝脸上一阵青一阵黑,几次张口闭口,却是承认也不是,否认也不是。
偏生竹栖砚还不肯收敛,只见他慢慢转头看向一旁呆立当场的女子,继续笑着道:“呀,这不是在下久未谋面的姑母么?听闻姑母嫁入了千家享用无限尊荣,却一直未曾拜访,今日虽然仓促,不如便请姑母告诉侄儿,这是否是侄儿素未谋面的家主姑父呢?”
第200章 御下之术(终)
“咣当”一声,只见司道蕴面朝下狼狈地倒在地上,手中被挑飞的剑倒插|在了门口的牌匾上。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玉苍鸾用剑抵住了后背,万道细小冰凌瞬间包裹住他的周身,只要他再敢移动分毫,就会把他扎成筛子。
司道蕴连忙大叫道:“我认输!我认输!”
玉苍鸾抬眼,见司翀玄正呆愣在一旁,面上表情变幻莫测,他冷笑一声收剑归鞘,挑眉问道:“司家主可愿兑现承诺?”
司翀玄盯着对方,心中恨不得收回自己之前说过的话——敢这么让他司家颜面扫地,他司翀玄定要将其碎尸万段!
“啪啪啪……”,却在这时,众人身后传来了一阵掌声,竟是一直旁观的朝别赋意外地开了口:“真是一场精彩的比试啊——司家主,依我拙见,不如就将玉阎罗收入门中如何?——玉苍鸾,我可为你作保,你在司家不会受到太微府追捕。”
玉苍鸾转头与朝别赋对视一眼,随即哼笑道:“那便多谢朝家主了。”
说完也不管司翀玄如何反应,径直越过对方向司家走去,所过之处,众人皆自发地让开了道路。
二人擦身而过时,司翀玄只觉一股寒意自脚底升起直窜天灵,他猛地转回身去,却见原本趴在地上的司道蕴已不知何时来到了朝别赋身边,正腆着脸向对方诉苦。
朝别赋则轻笑一声,挥袖将手背在身后,一边往回走一边对一众属下道:“你等好好安置玉先生——另外,将这位御总师也请进去罢。”
***
涂青萝一双美目圆睁,顾不得腿上的累赘,转头又惊又疑地瞪视着一旁的女子。
笛曼笙顿时浑身一抖,她在涂青萝无声的追问下偏开头去,又将目光小心翼翼地从千佑昇身上移到远处立在众人中间的青年,忽而想起来什么似地面色一变,叫道:“他……他不是我侄儿笛泠音!他是夺去我侄儿的罪魁祸首,是笛家的灭门仇人!”
她说着看向千家的属下们:“他是太微令‘天’级罪犯!你们快点抓住他!”
下属之中有认得竹栖砚的,立刻便要动手上前,谁知地上披头散发的千佑昇突然弹起上半身来,对众人道:“不……不要动他!”
众人一时进退两难,涂青萝这时方感觉到千佑昇身上传来的不正常的颤抖,她心下一沉,思索片刻,终是咬牙一挥袍袖,对着堂下众人道:“你们都退出去!”
尚且跪着的人却不敢动弹,生怕那美妇人心思一变,自己便要人头落地。
秦佩环悄悄抬眼看向自己右前方竹栖砚悠闲的背影,接着稍稍松开了攥得死紧的双手,率先站起身来向外走去。
一旁的人见状,亦起身跟在她身后,乐伎们不多时便走了个干净,涂青萝又朝堂下挥了挥衣袖,于是原先守卫在房间四周的千家修士也跟着走了出去。
涂青萝一直冷冷看着这一切,直到最后一个人将房门关上,她才抬起腿来,一脚将身下的人踹翻在地,随即厉声向竹栖砚问道:“你做了什么?!”
竹栖砚正掏出一块手帕将自己双手细细擦拭着,闻言头也不抬回道:“夫人不要误会啊,此人色|欲太重,还敢胡说八道自己是千家主,在下不过是帮他治了治病呐。”
涂青萝面色一僵,这时在地上嗷呜呻吟的千佑昇却拽住她裙角哭诉道:“不是……不是啊夫人,我没有……”
涂青萝再次将人踹开,仰头捂住脸深吸一口气道:“你说的话,我半个字都不信。”
千佑昇仍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不是的……夫人……他、他给我吃的分明是毒药!”
“诶,”竹栖砚将手帕收回袖中,抬头无辜道,“阁下怎能空口污蔑——须知良药苦口才利于病,阁下不能因为不喜欢在下的药,便说那是毒药啊。”
千佑昇叫道:“不……那就是毒药!夫人、青萝!你、你要替我做主……”
涂青萝青着脸给地上男子施了个闭口诀,才终于止住了耳边的聒噪,她深吸一口气,缓步走下台阶来到竹栖砚对面,扬着头问道:“我不知我千家与你有何恩怨,要你如此报复,但你已让我在众人面前颜面扫地,我本不该放过你。”
竹栖砚微笑着回视她,就听涂青萝继续道:“不过你若是能即刻拿出解药,我可以既往不咎,大发慈悲饶你一命——如何?”
竹栖砚面带笑意,迎着涂青萝骄矜又不屑的眼神,慢慢开口回道:“不如何。”
涂青萝原本笃定的面色顿时一变,她下意识反问道:“什么?”
竹栖砚却稍稍俯身,一双笑眼如锁定猎物一般映出面前人稍显慌乱的表情,他勾起嘴角道:“在下猜,夫人方才脑中想着的,必定是等在下一拿出解药,便即刻唤来门外守卫之人将在下就地格杀,对么?”
涂青萝眼中闪过一瞬被揭穿的慌张,不过她依旧扬着头回视着竹栖砚,索性道:“是又如何?与你谈条件,已经是我格外开恩——竟然敢如此耍弄我涂青萝,我怎么会放过……啊!”
却见她话尚未说完,竹栖砚突然抬手以闪电之势向她手腕捉去,涂青萝反应过来向一旁躲去,竹栖砚却好似预料到她动作一般,另一只手捉住她后颈一使力,便将她一把按在地上仍在抽噎的千佑昇身上。
“砰”地一声,夫妻两人实打实地磕了个头,涂青萝还待起身挣扎,竹栖砚将她一边胳膊狠狠一拧别在了她背后。
涂青萝惨叫一声,便见竹栖砚屈膝蹲下|身来,一手按住她动作,一边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夫妻二人彼此嫌弃的模样,一边笑着说道:“夫人,若论威胁别人,还是在下更擅长些。”
涂青萝咬唇扬起头,口中骂道:“你这贱种,竟敢如此对我,看我不……唔唔……”
竹栖砚从袖中掏出先前那手帕堵住她的嘴,无奈叹气道:“在下本欲与夫人和谐相谈,谁知夫人偏要自取其辱。”
涂青萝敢怒不能言,挣扎又不能起身,眼前只映着千佑昇惨兮兮又极力偏着头的模样,险些气晕过去,她瞪圆双眼向不知何时缩在房间角落的笛曼笙看去,那眼神正是:还不快救人?!
笛曼笙轻轻一颤,刚想试探着迈步,就听竹栖砚轻笑一声道:“哦——原来几位平时喜欢三个人一起么?”
涂青萝立马将头转向他,一脸被雷劈中的表情,这时又感觉到身下人的变化,她简直要气疯,于是也顾不得别的,只使出浑身气力抬起膝盖径直朝那孽畜踹去。
房中登时响起一阵不似人的惨叫声,门外顿时有人关切问道:“家主大人?夫人?可是发生甚么事了?”
涂青萝闻声又惊恐地挣动起来,她可万万不能让人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的模样,好在竹栖砚善解人意地摘下她口中手帕,贴心道:“夫人可是要向屋外人求救?现下他们正好在询问,夫人可要抓住时机啊。”
涂青萝方要开口,却一时哑了声,偏偏竹栖砚只不慌不忙地在一旁看着,仿佛笃定她会说什么一般,涂青萝尚在纠结,就听门外那人见许久没有回声,已是打算要破门而入:“失礼了,夫人!”
“慢着!”涂青萝最终闭眼开口道,“我正在商议要事,你等守在门口,不要让别人进入!”
那人连忙称是,随即便没了声响,竹栖砚则笑意盈盈地看着一脸屈辱的涂青萝和半死不活的千佑昇,满意地点点头道:“看来夫人是打算好好与在下一谈了。”
涂青萝咬牙道:“你到底要作甚么,直说便是。”
竹栖砚便从善如流道:“那在下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他道:“其实在下只有一个小小的要求——听闻近日涂家与千家联合收购了许多灵矿,不知能否让在下也分一杯羹?”
涂青萝心中一跳:“你……想要我涂家与千家的矿产?”
竹栖砚道:“在下所求不多,夫人将手中灵契分给在下几份便可。”
涂青萝哼笑一声,不屑道:“原来是为利而来。”
竹栖砚意味深长地笑起来:“天下熙熙,皆为利来。”
涂青萝又道:“那么你可要说好,我将灵契让渡给你,你须得交出解药。”
竹栖砚道:“一言为定。”说着拿出一个丹瓶放在了两人身边,千佑昇见状,立刻伸直了脖子使劲要将身子朝解药探去。
涂青萝又踹了他一脚,这才向竹栖砚示意道:“灵契在我左手食指的纳戒中,你将它取下,我替你解开禁制取出灵契。”
竹栖砚侧目去瞧,见她左手食指上果然有个嵌着翡翠玉石的银戒,他思索一瞬,抬眼朝躲在帘后的笛曼笙道:“在下便不失礼了,还请姑母替在下将戒指取下罢。”
涂青萝转过头去看笛曼笙:“你来。”
笛曼笙抿抿嘴,提着裙摆小心越过那些地上的尸体和血泊,走到几人面前蹲下|身,抬手朝涂青萝被竹栖砚按着的左手探去。
在她碰上那枚戒指的瞬间,但见巨大的白光在屋中倏忽闪过,紧接着戒指便化作无数锁链向着竹栖砚攻去!
竹栖砚起身疾退,涂青萝便趁着这机会翻身跃起,一把撞开笛曼笙,接着抬起另一只尚且完好的手臂向着竹栖砚退后的方向攻去,同时口中高喝道:“众人!抓住他!”
顿时只听“砰砰”几声,屋门被从外用灵力轰开,随后数道身影急急越入,提剑持刀一并向着竹栖砚刺去!
锁链加身,众高手围攻,眼见对方退路被封死,涂青萝嘴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容,她抬掌凝气,狠狠朝着那张仍旧笑着的面庞拍去,脑海中已现出对方脑浆迸裂的畅快场景——
只是下一刻,锁链中的身影忽然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涂青萝一掌将墙壁拍得四分五裂方才落在地上,而后仍不够泄气一般胡乱挥了几掌,直把整个房间拍得震动不已。
她回身对着众下属冷声道:“搜。”
这时身后又传来一声惨叫,涂青萝黑着脸向声音来处掠去,只见千佑昇正躺在笛曼笙怀里痛苦呻|吟着,而先前竹栖砚放下的丹瓶滚落在地,里面的东西就此散了出来——竟然是千佑昇常携带的那些调|情用的春|药。
涂青萝立刻意识到被竹栖砚耍弄了,脸色又黑了几分,笛曼笙被她的脸色吓得直哆嗦,还以为她误会了自己,连忙解释道:“不是的姐姐,不是我要给家主大人吃这些……”
“啪!”涂青萝一巴掌打断了她的话,冷声道:“贱人。”
一旁千佑昇的惨叫声更大了,涂青萝反手也给了对方一个巴掌,嫌弃地骂道:“蠢货!”
一人走到她身边,躬身行礼道:“夫人,附近并未见到那人身影。”
涂青萝回过身来甩了那人一巴掌,气道:“一群没用的东西!”
她狠狠喘了几口气,面带怒色对下属道:“搜!将这个楼搜个遍!再不济,便将整个金礁城搜一遍!”
说话间目光扫过这屋中一片狼藉,又叫住那领命的下属道:“不……现在就直接给我把这楼烧了!”
下属动作一顿,低头应下,这时涂青萝的目光却忽地一顿。
她挥手一招,将那掉落在碎木块之间的几份纸张拿在手中粗略扫视一番,眼中忽然现出了然的笑意:“……原来如此。”
涂青萝攥紧那些纸,对下属吩咐道:“先不必去了。”
她说着嘴角勾起一丝阴狠的笑容:“他有要害在我手中,还怕不会回来找我么——呵呵,自作聪明的家伙,最后还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我等只要在此守株待兔便可。”
她重新看向其中一张纸上的内容,冷笑道:“现下,我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笛曼笙在她身后悄悄伸直脖子,看清了那上面的字迹:
六月于金礁添香楼高价收购灵矿,有例为证,诚心可鉴,一次付清,恭候诸位前来。
***
笛曼笙走进屋内关上房门,靠在门上颓然叹了口气。
今日发生了太多事,让她有些恍惚:先是被涂青萝揪着去添香楼捉奸,又遇到了那个久未谋面的“侄子”,接着是千佑昇被下毒、涂青萝被威胁,然后又是涂青萝算计对方……
折腾了一天,千佑昇的毒却并未解开,涂青萝只得叫了千家与涂家家臣去为对方诊断,她本想去献个殷勤,却被涂青萝一顿打骂赶了出来,只能灰溜溜地回到了住处。
想到这里,笛曼笙抬手按上了红肿的脸颊,颇为愤愤地咬了咬嘴唇——说到底,这些事和她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她就要受这么多委屈?!
笛曼笙来到梳妆台前,点燃烛火,又拿出一盒香膏,用指尖挑起一点对着铜镜轻轻擦上自己的伤处——她心里清楚的很,自己能走到这个位置,靠的就是这张好皮囊。
——自小爹爹和兄长便是这样教导她的,笛曼笙从不觉得有什么错,至今为止,她想要的一切都是靠自己的脸挣得的,因此她平日里十分仔细保养着自己的脸,再艰难的时候,养护皮肤的药膏都要用最好的。
今日涂青萝打她打得极狠,笛曼笙一边涂药膏,一边倒抽着气将对方暗暗咒骂了一顿,末了看到镜中复又变得光洁无暇的面庞,忍不住对镜自赏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正当笛曼笙想要放下铜镜前去歇息时,她忽地瞥见了镜中反射出的身后的场景,登时愣在了原地。
但见铜镜之中,缓缓映出了窗外穿破黑云的一点月光,与自己身后靠在窗边摇扇轻笑的熟悉身影。
镜中的人见她发现了自己也丝毫不慌,反倒向她施施然拱手行礼,随即开口道:“深夜突然到访,小侄在此先向姑母赔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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