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一夜之间(一)
笛曼笙猛地站起身来朝门口跑去,张口就想叫人来,这时却见竹栖砚的身影如鬼魅一般飘到她面前,不徐不急地开口道:“屋内已被我设下了隔绝阵法,姑母还是不必白费工夫了。”
笛曼笙犹不肯信,越过对方抬手去推房门,房门果然纹丝不动,她又伸手重重拍了几下门,口中高呼着喊人,却果真如竹栖砚所说,没有任何人回应。
竹栖砚只站在一旁微笑地看着她,直到笛曼笙喊累了扭过头来惊恐地看向自己,他才又贴心道:“姑母若是喊够了,便坐下来与小侄叙叙旧罢。”
他说着向前一步,抬手做出个请的手势,谁知笛曼笙方见他动作,便顿时如惊弓之鸟一般弹了开来,尖叫道:“别、别过来!你根本不是我侄子,有什么旧要叙的?!”
竹栖砚停在原地静静看着她,笛曼笙蓦地愣住,便见屋外月光照进对方深不见底的眼瞳中,然后竹栖砚勾起嘴角笑道:“是啊,在下对笛家也所知不多,与姑母有甚么能叙旧的呢?”
他盯着不远处面色惊恐的女子,继续缓缓道:“大约,也只有笛家灭门与太微令之事了罢。”
笛曼笙被对方身上瞬间漫出的杀意骇得浑身一颤,她急急后退几步,直到身子贴在床边,然后颤声高叫道:“我、我对笛家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你被下太微令可、可不关我的事!”
月光这时照在了竹栖砚整个人身上,他忽然收敛了浑身的杀意,歪了歪头意外道:“哎呀,在下只是诈一诈姑母,怎么姑母便直接和盘托出了?”
笛曼笙呆在原地,恨不得即刻收回方才脱口而出的话。
就见竹栖砚将扇子“啪”地阖在手心,又道:“不过姑母放心,小侄不会因为这一点小事对您怀恨在心的。”
笛曼笙紧紧抱着床柱,仍旧不放心地问他:“那、那你来作甚么?”
竹栖砚在桌边坐下,折扇重新在面前“唰”地展开,笑道:“小侄早已说过了,小侄路过金礁,偶然听闻姑母也在此,想着既然与笛家有缘,自然该来见一见姑母,也算替笛泠音尽一尽孝心——谁知今日一见,却看到姑母在千家过得并不算好,思及姑母曾也是隽阑几城公子心上不可攀折的高枝,如今却因一个废物受尽委屈,小侄真是替姑母不值啊。”
笛曼笙面色一阵红一阵青,眼中随竹栖砚话语升起几分怨恨和不甘,最后却只是咬着嘴唇扬起脖颈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反驳道:“那……又如何,这里可是千家,我夫君可是未来的千家家主!”
竹栖砚却笑着摇摇头:“姑母真是糊涂了,竟当真以为这一切是你真正拥有的么?”
他道:“在下听闻,千家从前施行轮值家主的规矩,千佑昇分明不久前方才卸任,千家人众多,怎会再轮到他当任?他有几斤几两,姑母想必心知肚明,那姑母可曾想过,他既无智计又无修为,千名卿为何要破例让他再任代家主之位?”
笛曼笙脸色变了又变,就见竹栖砚朝她竖起一根手指道:“其一,你等今次前来,所为何事?乃是为拉拢御家与千家统一战线,可想要御家支持的又何止千家一家?要想取得优势,便要拿出足够的筹码,千佑昇身边便正有再合适不过的选择——涂青萝与御钦霄如今的夫人涂衡芷可是亲姐妹,涂青萝可以为他带来涂家的支持,甚至能进一步借这一层亲戚关系得到御家的亲睐。”
他说着又竖起一根手指:“其二,还是那个问题,千家轮值家主的规矩立了几百年,千名卿为千佑昇说破就破了,其余千家子可会甘心?姑母在千家待了这么久,不会不知道他们之间的争斗有多激烈,千佑昇这个位子可能坐得稳当?他如今还能以代家主之位前来御家交涉,靠的又是什么?——自然还是涂青萝和涂家的支持。”
竹栖砚看向笛曼笙:“你如今的荣华富贵全赖千佑昇给予,而千佑昇的地位却要靠和涂家的联姻、千名卿的想法、与千家众人的周旋来维持。涂青萝与千佑昇虽然相看两厌、情分全无,实则二人利益相系,绝不会轻易动摇,反倒是你被千名卿推到漩涡之中,看似尊享荣华富贵,却不过是他用来一面抵挡涂青萝怒火、一面继续花天酒地的借口。”
笛曼笙面色瞬间变得惨白,她虽没听懂竹栖砚话中那些世家子弟之间的利益纠缠、争斗曲折,但对方最后的话却戳中了她的痛处,她仰着脖子,极力为自己争辩道:“那、那又如何?至少我得到了多少人想要都得不到的东西,涂青萝不过是打了我几次,我就当被疯狗咬了,有甚么大不了的?”
话音方落,却见竹栖砚倏地起身,转眼间来到了她面前,笛曼笙尚未反应过来,一柄散发着寒光的匕首已经悄无声息地贴上了她的脸颊。
笛曼笙顿时惨叫一声:“啊!不要——”
竹栖砚却打断了她的话,对方嘴角仍微微勾起,眼中却没了丝毫笑意,就这般冷冰冰地看向她:“你凭什么得到这些的,应当再清楚不过罢?这张面皮,保养起来费心费力,毁去它却不过举手之劳,失去了它,你还能呆在这里么?”
笛曼笙嘴唇颤抖,就这样与对方对视,听着竹栖砚继续道:“今日在楼中发生的事,相信也不是第一次了,你竟没有意识到自己和那些人并无二致么?”
“今日涂青萝可以杀他们,可以随意打你,他日焉知她会不会毁了你、甚至直接杀了你——到那时,你要靠甚么保命?靠你得来的尊荣?还是那个只会抱着涂青萝的腿喊‘夫人救我’的千佑昇?”
笛曼笙浑身一哆嗦,直直跌坐在床上,口中徒劳地喃喃道:“那……那怎么办?我、我能怎么办?”
竹栖砚见状却直起身子来,一边慢条斯理地收起那匕首,一边重新对笛曼笙温声道:“姑母放心,小侄正是来为您排忧解难的。”
他说着转身,慢步走回桌边坐下,这才抬头看向笛曼笙,语气轻松道:“其实也很简单,姑母何不趁今夜其他人忙着看顾千佑昇,动身离开这里,从此远走高飞?”
“小侄自会将这里伪造成你被小侄杀害的现场,姑母大可放心,小侄有过伪造尸体的经验,自不会让您被识破——再者,就算被识破,又能如何呢?涂青萝巴不得你死了,自然不会拉下面子来去寻你,而千佑昇——呵。”
笛曼笙愣了半晌,方才开口反问道:“你来找我说这么多,就是为了劝我离开?”
“自然不止如此,”竹栖砚展开折扇悠悠道,“小侄是要借姑母假死,趁机对涂青萝和千佑昇下手啊。”
笛曼笙惊得重新站了起来,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向对方:“什、什么?”
竹栖砚不以为意道:“方才小侄也对姑母说过了,千家想要和御家联手,难道所有人都乐于见得此事么?想要他二人之命的人不计其数,你等自来到南洲,便早已身在漩涡中心——只有你和千佑昇没有意识到罢了。”
笛曼笙仿佛被当头敲了一棒,就见对方站起身来,问她道:“机会只有这一次,姑母可想好了?”
“我……我……”笛曼笙垂下头,双手无措地揪着衣袖,目光在装饰精美的屋中乱晃着——难道真要抛下这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切就此离开?
半晌,只见她抬起头来,却避开竹栖砚看向自己的眼神,诺诺开口道:“我、我不走……千佑昇和涂青萝如今不是活得好好的?定、定是你危言耸听——”
她越说越笃定起来:“我倒险些忘了,传言你此人最是狡诈狠毒,谁知你今晚这一番话,到底打的是什么心思?”
竹栖砚看起来也不恼,只站在原地淡淡看着她,再次问道:“姑母已经决定好了么?”
笛曼笙在他的目光中后退一步:“你……你休想骗我。”
竹栖砚却轻笑起来,面带委屈道:“在下诚心为姑母而来,姑母却不肯相信小侄呢。”
笛曼笙心里一震,却仍是咬唇向对方道:“你走罢……今晚的事,我可以当作没发生过。”
就见竹栖砚仍旧望着她,脚下却一步步退后,直到退回窗前洒下的一片月光中,而后对她拱手再度行礼道:“那么小侄便先祝姑母得偿所愿了——告辞。”
语罢,他脚下一点从窗边跃起,就此消失在了屋外的夜色中。
笛曼笙怔怔地呆立半晌,忽然被背后的冷汗激得浑身一抖,随即她快步跑到门口,一把推开门朝屋外叫道:“来人啊!来人啊!有人要非礼我!”
***
玉苍鸾将茶杯放在桌子上,眼也不抬道:“进。”
屋门被推开,只见朝别赋施施然迈步而入,看着仍旧坐在桌边一动不动的人,冷笑一声道:“找到主子的狗就是神气,连本家主也不放在眼中了。”
玉苍鸾自顾自地又倒了一杯茶,一边淡声回道:“一条丧家之犬,还不配我放在眼中。”
朝别赋蓦地变了脸色,但见他快步走到玉苍鸾面前,俯视着对方头顶狠声道:“我劝你谨言慎行,否则我一声令下,便能让太微府倾巢而出——定教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玉苍鸾不慌不忙地将茶饮下,随即慢慢道:“我来时,见左护法正由夫人搀扶着在院中学步,看样子是不久前与人大战一场,元气大伤了。”
朝别赋被噎了一下,心中暗骂那照钧铭为了讨昔妄言欢心,竟连自己形象也不顾了,他拂袖坐在玉苍鸾面前,抬手不轻不重地一拍桌案。
玉苍鸾从茶杯间抬起眼来,就见朝别赋眼神阴鸷地盯着自己,冷声问道:“说,你那姘头在哪里?”
玉苍鸾眉头一挑,语气不善:“你很在意他?”
朝别赋咬牙笑道:“呵呵,我只是提醒你——你最好将他藏得好好的,若被我找到,我朝别赋必将他碎尸万段,方解我心头之恨!”
玉苍鸾将茶杯放在桌上,发出轻轻一声磕响,他冷哼道:“朝家主今日流落在此,不过是技不如人罢了。”
“你!”朝别赋有些后悔,自己怎么今日才发现,玉苍鸾虽不如竹栖砚狡言善辩,说出的话却是一等一的刺人,他缓缓吸一口气按下怒火,面上重新展开笑容来。
朝别赋按上桌案朝对方逼近几分,与玉苍鸾对视着,一字一顿道,“我不管你们对御家与司家打着什么主意,但这一局,必定是我赢!”
玉苍鸾语气仍是淡淡:“与我何干。”
朝别赋知道从对方这里试探不出什么来了,他此刻倒觉得来的还不如是竹栖砚,至少二人言语交锋有来有回,虚虚实实间还能探得几分对方来意,不像眼前这人刀枪不入,摆明了不屑与他多说一句话。
他重新坐直身子,舒出一口气,接着微微扬起头道:“阁下好歹是承了我的面子才能安稳进入司家,现下便连一杯茶也不肯敬本家主么?”
就见玉苍鸾果真动作一顿,随后皱眉开口回道:“朝家主的人情,我自然会记得还,家主不必担心。”
朝别赋微微勾起嘴角,心道玉阎罗果然如传闻中一般心高气傲,对付这种人,还是得换一种方法。
正想到这里,却见玉苍鸾径直站起身来,抬脚朝外走去:“不过我认为以朝家主身份,自然有的是为你端茶送水的人,我便不多管闲事了。”
他这样说着,一把将房门打开,正与趴在门上偷听的人打了个照面,玉苍鸾见状冷笑一声,低头轻飘飘瞥了对方一眼,随后绕过那人走了出去。
朝别赋黑着脸转过头来,就见司道节正一脸殷勤地看向自己,有些尴尬地解释道:“赋哥儿,我不是有意偷听的,只是听闻这玉阎罗穷凶极恶风评不好,我怕他伤了你,才出此下策……你、你不会怪我罢?”
朝别赋却并未理睬他,只伸手一拂袖将桌上茶盏纷纷扫落在地,随即亦面含怒气绕过他走出了房间。
屋中重新安静了下来,司道节独自站在原地,面色一半隐在阴影中,嘴边的笑意却逐渐变得危险了起来。
片刻后,他沉声唤道:“来人。”
立时有人从屋檐上跃下,跪在他身后道:“主人。”
司道节一手玩弄着腰间的玉佩,随口问道:“吩咐你的事,查的怎么样了?”
那黑衣人便从怀中掏出一叠纸双手奉上,司道节接过来粗粗看了一眼,面上笑容变得愈发捉摸不测:“不过是个曾被花二送给别人的玩意儿,如今也装起清高了——”
他转过身来,乖戾的眼中闪过奇异的兴奋:“敢这么对我和赋哥儿,看来是得给他点教训,才好让他知道——这里到底是谁做主。”
“该用什么办法呢?”司道节轻跳着走出房间,口中兀自喃喃道,随即他想到了什么,忽地一拍手中纸页,像个想到坏点子的孩童般笑了起来,眼神闪烁道,“不如……就让他再体会一遍从前的屈辱罢!”
第202章 一夜之间(二)
通天塔内发生了小小的骚乱。
起因是雪家使者想要寻找御总师商讨方案细节,却意外发现御丹墀并不在自己平日里工作修炼的房间内,问过其他人,也不知对方去向。
一开始,众人以为是御丹墀独自避开大家修炼去了,毕竟他向来独来独往,也喜欢去各种常人找不到的地方寻找灵感。可当使者屡次用传讯符咒联系,御丹墀仍然杳无音讯时,御家众人终于意识到,他们的御总师失踪了。
因御家功法特殊之处,向来都是由御丹墀负责统领协调御家各炼器项目的工作分配与进度推进,御丹墀不见踪影,御家众人群龙无首,所有项目都无法进展下去,这下便乱了套。
相比之下,经常便离家不知所踪的御庚辰也失去了踪迹这件事,倒显得不那么引人关注了。
雪家使者赶来询问御钦霄时,见一个气质沉静的青年人也在房中,他顾不得探究,先向御钦霄委婉表达了催促之意。
御钦霄连声保证必会在预定期限内完成,接着却话锋一转,笑着对他道:“贤侄也不必太过心急,唉,不如与你讲句实话——近来炼器所需灵矿消耗过快,我们也有些支绌。你看,反正新的矿源还未进来,不如趁寻找总师这段时间,让大家稍稍歇息一下也好。”
使者乃是雪家一系旁支,因常年经营灵矿产业熟悉相关事务,才被离相月派来与御家交涉,闻言奇道:“之前不是已经为家主大人增加了三成灵矿供应了么?怎会消耗得这么快?”
御钦霄又叹了口气:“可是这两日运进御家的灵矿,却是只减不增啊——我御家几位附属世家近来灵矿供应也不如往年充足,故我才自作主张向贤侄签下提高供应的灵契,为此算是狠狠得罪了一番我的好兄弟们呢。”
他说着面带歉意地看了看一旁的苇南淮,接着道:“如今雪家灵矿供应又短缺,我都不知要如何再拉下面子来去求几位兄弟增加些矿源——唉,我作为御家家主,几次三番夹在中间,实在很是为难。”
雪家使者连忙道:“我这就去派人检查几处矿源近日的生产,必定尽快补充供应,家主大人还是先寻找总师下落最为要紧。”
御钦霄笑着将人送出门外:“是啊是啊,那就得麻烦贤侄多多操心了。”
待到雪家使者离开,御钦霄返回屋中看向苇南淮,问道:“可能感应到丹墀的下落?”
苇南淮睁开双眼,只见那与常人有异的银色瞳仁中泛起一圈亮光,接着他温声开口,语气却是掩饰不住的失落:“我找不到他……兴许带他走的人知晓我与他的真正关系,特意切断了我们之间的联系。”
御钦霄抬手拍了拍他肩膀,安慰道:“不必过于自责,对方带走了三大法宝与丹墀,又绕开了沽台的机关,显然是有备而来。”
见苇南淮仍是垂着头,御钦霄便试探着问:“你若实在担心他,不若试着请苇婆婆出山帮忙?”
苇南淮抬起头来看向他,眼中却歉意更盛:“婆婆一向来去无踪,若她不愿出现,我也不知道她会在哪里。”
***
御丹墀从昏迷之中苏醒过来,见自己正躺在一间小屋中,这小屋没有门,四面皆是墙壁,只一面墙的高处有一扇小窗,屋内陈设着器炉、尺规、模具等炼器的一应用品,此外面前的桌上还摆着纸笔。
他坐起身来,却听得“丁零当啷”一阵声响,低头一看,便见自己双脚被锁上了沉重的镣铐,显然是为了防止他逃跑。
御丹墀抬手捏了捏眉心,哼笑道:“只会使些下作手段的家伙,有本事便亮出你的真面目!”
随着他话音落下,正对着自己的那面墙忽然从中间向两边分了开来,紧接着一个中年人缓步走进屋中,开口寒暄道:“许久不见啊,丹墀。”
御丹墀抬眼看向对方,嗤笑一声道:“司翀玄,竟然是你这匹夫。”
“来的是我,御总师很意外?”司翀玄掸了掸袖子,施施然问对方道,“不问问我为何要抓你?”
“没兴趣,”御丹墀已收回了落在他身上的目光,看向一旁的炼器炉,痛快问道,“说罢,你要让我帮你作甚么?”
司翀玄面色僵了僵——他倒忘了,眼前这人是个炼器成痴的疯子,只要能让他炼器,别的东西他半点不在意。
从前不是没在此人面前碰过壁,但过了这么久,司翀玄还是不肯咽下这口气,他向前几步来到御丹墀面前,咬牙道:“你的命都在我手中了,还敢这么嚣张?就不怕我现在杀了你?!”
“那你便动手,”御丹墀仍旧不抬头看向他,只自顾自道,“我的命在谁手里重要么?反正你们的目的不过是让我炼器,至于是要拿什么威胁我,都随你便。”
司翀玄深呼吸几次,到底是将这口气咽了下去,他冷笑一声:“呵呵,还以为你对御钦霄有多忠心,原来也不过如此——放心,我不是真的要你死,相反,你得好好活着。”
他说着手指一动,便见御丹墀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离开了小榻,仿佛被人按着一般“咚”地一声跪坐到了屋中的桌案前。
司翀玄俯视着对方头顶,继续道:“你不是问我让你做什么么?我要你——将《御器九术》改写成适合司家人体质的术法,不仅如此,你还要将所有炼器术式在这屋中推演一遍,我已为你准备了合适的司家炼器师,你得保证他们将你改写的法诀全都学会。”
御丹墀皱眉道:“朽木难雕却仍可雕,你连木头都没有,就让我凭空造物?”
“你……!”这岂不是在骂他司家人连块朽木都不是?司翀玄一时气极,伸手揪起御丹墀衣领将其提到自己面前,怒道,“御丹墀,你休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却见御丹墀只是抬起眼帘瞧了他一眼,紧接着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为厌恶的事物般立刻偏开了头,司翀玄忍无可忍,劈手将人一把扔到了墙边。
“砰!”地一声,御丹墀后背撞上了墙壁,接着整个人重重摔在了地上,他撑在地上猛地咳嗽了起来,司翀玄只是冷眼相看,哼道:“我劝你最好乖乖地按照我的要求做事,否则这辈子便呆在这里别想出去了!”
语罢转身便要离开,又想起什么转回头来对地上的人狠狠道:“别想着搞什么歪心思,我有《御器九术》的摹本作为对照,若得空便会时常来看你的进度的。”
说着再度转身欲走,此时原本趴在地上不停咳血的御丹墀却突然止住动作,抬起头来出声道:“我可以按你的要求改写,但我有个要求。”
司翀玄脚步一顿:“你说。”
便听身后人慢吞吞道:“下次你来时,可否将发髻扎至头正中?你自小便有个坏习惯,就是每次扎发髻都会向右下偏移半寸,这么多年每次见你时,我看着都觉得很是碍眼,恨不得……”
“够了!”司翀玄一拳砸在墙上,打断了御丹墀的话,随即再也不做停留,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墙壁在他身后重新阖上,房间内归于平静,而御丹墀神色不变,只是慢慢地将嘴里的血咳完,这才站起身来拍干净衣袖上的灰尘,开口道:“出来吧,他已经走了。”
话音方落,便见房间左边的一处立柜突然向一旁转动,露出了后面一处门洞,紧接着一个人影弯腰从门洞里迈步走了出来。
玉苍鸾挑眉道:“司翀玄自己估计都不知道,自家后院里的假山还能通往他自认为无人知晓的密室。”
御丹墀将自己受伤的身体挪到桌边,兀自坐了下来,这才继续道:“当时司家宅院的重建项目设计图我曾看过,自然记得里面的机关暗道设置。”
司家自己宅院的设计,竟然还有司翀玄都不知道的密道与机关,这可不寻常,玉苍鸾冷笑一声:“所以是有人故意要求你给司家不一样的设计图,以便在宅院中动手脚,是么?”
御丹墀看他一眼,不以为意道:“你既然猜到了,何必又来问我。”
说着拈起手边的管毫,将其一一摆正,又接着问道:“你们说要我配合,那我接下来要怎么做?”
玉苍鸾便问他:“总师对御家三大法宝了解多少?”
御丹墀稍稍皱了皱眉头:“什么意思?”
玉苍鸾道:“司家除了绑架总师,还同时带走了御家三大法宝,它们如今就藏在司家某处。”
“不可能,”御丹墀却笃定道,“钦霄兄不会这么大意,任人盗走法宝。”
“那这便有趣了,”玉苍鸾在房中踱了几步,又停下来看向坐着的人,“总师以为,这是怎么回事呢?”
“……”御丹墀沉吟道,“我须得亲眼见到法宝,才好做论断。”
“好,那总师这几日便在此好好配合司翀玄罢,我会设法将法宝取来。”
玉苍鸾与对方商定好,便要转身离开,这时御丹墀却主动叫住了他:“慢着。”
玉苍鸾偏头看他一眼:“甚么事。”
御丹墀道:“可否请你将屋中事物恢复原样?方才司翀玄甩我时撞倒了不少东西,我现下有伤在身动弹不得,但看着这些东西不在原位放着,心中实在烦躁……”
玉苍鸾冷飕飕地盯着对方,心中思忖着,现在去叫司翀玄回来再将此人打一顿,不知是否可行。
***
东洲。
今日工头心情好,早早地吆喝着让大家下工回家,众人惊喜不已,提着法器回家的路上,都七嘴八舌地商量着要去哪里吃酒,或是今晚多做几个菜,不多时,话题便又转到了最近发生的杂七杂八的事来。
“诶,前些时日咱们矿不是换了买家么?你们有没有觉得,自从那之后,每日的活儿就没那么重了?”
“你以为这是好事啊?活儿变轻了,说明买家需要的灵矿少了,买家需要的灵矿少了,说明灵矿收益少了,说到底,是咱们分到的子儿变少嘞!”
“我说你是不是挖矿挖傻了,重点是活儿少了好么?难道你还巴巴地去求工头拿鞭子抽你,就为了让你多干点活儿啊!”
“我呸!真当老子是牛马了,我告诉你,老子不怕他们!前几日来家里的那先生怎么说的来着……总之,他们和咱也没啥分别,哪日老子也去捡个仙啊鬼的去修他一修!”
“嘿,牛皮吹得挺响,有本事这话等矿主回来当面说啊?”
“说就说!谁怕谁?”
洒满夕阳的小路上,大家的脸上都洋溢着真切的笑容,唯有一个人手中拿着锤子,避开众人低着头磨磨蹭蹭地走在路边。
有人见到他如此情态,凑过去搭住那青年肩膀问道:“富贵儿,你怎么了?平日里见你都跟个愣头青似的傻乐,这几日倒成了这副蔫儿了的模样,真真叫人稀奇!”
他对富贵道:“有什么心事不妨说出来,哥哥我包给你解决啊!”
富贵看他一眼,又垂下头去连忙摇摇头:“没、没什么。”
说着将肩膀从对方手中抽开,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人停在原地,一脸摸不着头脑的疑惑表情,惊奇道:“这愣小子是咋了?”
另一人过来拉他:“你在这儿瞎操心啥?瞧他那模样,说不定是富贵娘悄悄给富贵找了个媳妇,那小子背着咱们偷偷乐呢!”
众人顿时又笑作一团,慢慢走远了。
远远地便看见一个老妇人在破屋前忙活,富贵站在田间小道边踌躇了一会儿,终是迈步走了过去,口中唤道:“娘,我回来了。”
妇人抬起头来,见到是他,脸上皱纹顿时笑成了花:“富贵儿回来啦。”
说着拉着人要进屋去,却见青年停在门边,警惕地往屋子里望了望,片刻后问道:“娘,那家伙在不?”
富贵娘皱起眉朝他背上拍了一巴掌,气道:“怎么说话的?什么叫那家伙——阿枢去帮娘收灵草了。”
富贵撇撇嘴,转回身来刚想说什么,却和一个麦色皮肤、头发微卷、背着箩筐走进屋内的青年打了个照面。
对方见到他二人,汗津津的脸上露出个笑容,口中亲切道:“富贵哥,娘,我回来了。”
富贵娘乐呵呵地回头道:“阿枢回来啦?快、快去擦擦汗,娘早给你们准备好饭了!”
青年应了声好,将箩筐放好后便转身去院子里打水了,富贵娘笑眯眯地转回身来,见富贵还撇着嘴站在门口,忍不住上去揪住青年耳朵将人往外推去:“你这小子又闹什么别扭,赶紧去帮忙!”
“诶,诶,我知道了,娘。”富贵儿被拽得只能弯下身来踉跄着往前走,他连忙讨饶道,“娘,我错了,你、你放开手罢。”
小小的桌边挤了三个人。
阿枢将手中分好的饼和汤端到妇人面前,一双明亮的眼睛弯起,笑道:“娘辛苦了,你先吃。”
“诶,诶。”富贵娘接过饼来,笑呵呵地拍了拍青年的肩膀,“阿枢,别光管娘,你累了一天,也赶紧吃吧。”
“欸。”青年便乖巧地坐下来。
富贵儿独自坐在一旁,闷头将碗里的米汤吸溜了个干净,恨不得将整个人都埋进碗里。
这名为阿枢的青年是富贵在自家田边捡到的,他发现青年时,对方衣衫褴褛地昏倒在田边,一头微蜷的头发打结在一起,看起来比路旁的杂草还要干枯些。
富贵闷声将人背回了家,将富贵娘吓了一大跳,富贵娘见这青年昏迷不醒,连忙招呼富贵将人放到床上喂了些热水,又忙前忙后地打水将人身上擦洗干净,那天晚上富贵和娘都是在地上睡的。
第二日时,青年终于醒了过来,富贵与他对视时,第一眼就被对方那双眼睛吸引住了,他无端想到了夜晚在田间仰头看到的星子——富贵无聊的时候便喜欢看天上的星星,他觉得那是自己和天上的仙人们最近的时候。
然而当富贵娘询问起青年的家人和来处时,那青年却全都不记得了,他说自己脑中一片混乱,不记得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甚至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晕倒在田边,只模模糊糊记得自己的名字叫阿枢。
“可怜的孩子,”富贵娘道,“你既然不记得自己要去哪里,不如便先留在我们家吧。”
于是阿枢便留了下来,他头脑灵活,身手也敏捷,主动承担了富贵家照顾灵田的事情,空闲时也帮富贵娘做些杂活。
自他来到家里的这一小段时间,富贵娘生气的时候越来越少了,更多的时候,她都是笑呵呵地坐在院子里,看着青年忙前忙后,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欣慰。
本来富贵还因为对方分担了自己的辛苦而高兴了一阵子,这下心里又变得别扭了起来——他也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心情,明明自己也很喜欢青年亮晶晶的双眼,可就是见不得对方一直绕着他娘转。
“富贵哥,富贵哥?”耳畔响起的声音唤回了富贵的思绪,他从碗间抬起头来,见娘和阿枢都在看着自己。
“啊?”他愣愣道,“你们说啥?”
“你这小子!”富贵娘瞪他一眼,一旁阿枢连忙接上道:“富贵哥,我方才正和娘说着,田里的活儿忙得差不多了,明儿我陪你去矿上帮忙可好?”
富贵心里升起一股莫明烦躁的气来,他将碗重重放在桌上,朝阿枢道:“矿上不比田里,工头和矿主看得紧,你没去过,指不定要受不了挨骂挨打,还是别去了。”
“我不怕,富贵哥,”青年却还是定定地看向他,真诚笑道,“再说,富贵哥在矿上呆了这么久都没有叫苦叫累,我怎么能落后呢?”
这还差不多,富贵微微扬起头来,翘着嘴角向对方道:“好吧,那明儿带你去矿上看看。”
第203章 一夜之间(三)
雁孤宁放下手中卷轴,抬头看向来人:“什么事。”
雪明禅躬身向他行礼,而后开口道:“禀首席,属下收到消息称,诏狱的修筑工事这两日几乎停滞不前了。”
雁孤宁问:“可找到原因?”
雪明禅答:“据御家前来的炼器师们称,是他们的总师失踪了,导致许多细节无法敲定……”
他说着话头一顿,不由得悄悄看了一眼端坐上首之人的脸色,只见雁孤宁仍是面无表情:“继续说。”
雪明禅轻咳一声,继续道:“还有一点,算家负责阵法的人说,最近为修复诏狱而供应的灵石灵矿也因故减少了。”
雁孤宁便问:“负责供应灵石的是谁?”
雪明禅诺诺道:“是……雪家和朝家。”
他在雁孤宁再度发问前主动道:“我已派人去南洲调查此事了,相信很快便会有结果。”
雁孤宁语气淡淡道:“本府记得已派了左垣去南洲,右垣大可直接将此事交托于他。”
雪明禅忍不住又抬头看了对方一眼,小心翼翼出声试探道:“左垣……没有告诉大人么?”
雁孤宁却只是冷着脸回视他,于是雪明禅一边在心里暗暗将照钧铭骂了无数遍,一边顶着雁孤宁的视线再度开口道:
“左垣说……他先前在抓捕诏狱重犯时……身负重伤,如今……正在休假养病中。”
***
远远便听到一阵嬉笑怒骂声,原是司道蕴纠集了一众世家子弟又往添香楼来了。
门前迎客的姑娘照例涌上来,招呼着众人向楼里走去,一边掐着细嗓问道:“公子今日想听什么曲儿啊?”
司道蕴将她搂在怀里,挑起对方下巴笑道:“上次不是说你的姐妹们谱了几首新曲么,今日本公子做东,让大家来为你们添些彩头——你可不能给本公子丢脸呐。”
女子娇羞地笑着称是,从司道蕴怀中转出,笑咯咯地忙着去找自己姐妹了。
房中觥筹交错,雅乐伴耳,几个公子哥儿皆围在司道蕴身边,一个劲得敬酒讨好,司道蕴亦来者不拒,不多时便歪倒在一个斟酒的女子膝间,看起来已是半醉了。
众人便四散开来,各自把酒寻欢,好不快活。
又一曲终了,却见司道蕴忽地将手中酒杯猛地掷在地上,紧接着一把抓过身上为他倒酒的女子,翻身坐起,将人按着头重重撞向桌边。
便听一声闷响过后,那女子顿时便软绵绵地歪在桌边断了气,手中握着酒壶掉落在地,酒水从壶中洒出,很快便与她身上流出的鲜血融为一体。
屋内其他人却无动于衷,显然已对此情此景见怪不怪,一旁几个弹奏的女子尽管纷纷脸色煞白,却不敢发出半点尖叫,只颤抖着双手去弹拨乐器不提。
悠扬乐声再度响起,众人正要继续沉溺于醉生梦死之中,却闻突兀的“啪”一声,方才衔接上的乐曲戛然而止,几人睁着醉眼努力分辨着看去,就见司道蕴不知何时冲入了弹奏的乐伶中,正一手掐起一个面色惊恐的女子,将人提到了半空。
在他脚边,滚落着一支断了弦的阮琴。
众乐伶连忙跪在地上,一边不停磕头一边哀声求饶,一边的公子哥中,有人醉醺醺地直起身子来问道:“怎么了阿蕴?”
司道蕴看一眼被自己掐着动弹不得的女子,勾起嘴角露出个天真的笑来:“你们几个蠢货还在这里傻乐,却不知我们都被骗了。”
那人疑惑道:“啊?什么意思?”
“今日进门时,我便觉得楼中比起平日里更冷清些,”司道蕴将女子提到自己面前,面露委屈道,“我还以为是楼中生意惨淡,特地为姐姐们捧场,却见姐姐们各个盛装打扮、面露喜色,身上还染着与平常不同的熏香味——”
他忽地收了笑容,看向那女子的双眼中露出阴冷的光,寒声问道:“看来是楼里有甚么乐子,是我不知道的呢——还请姐姐可怜可怜我好心告知,我好去凑个热闹啊。”
那女子在他如狼似虎的目光逼视下,早已脸色青紫浑身抖如筛糠,如何还能再吐出半个字来,司道蕴见状皱眉轻啧了一声,手中渐渐收紧,眼见女子的挣扎就快要停止了。
这时乐伶中一人忽然猛地扑上来跪在司道蕴脚边,泣不成声道:“奴、奴婢带公子去……还请公子放过奴婢妹妹罢……”
司道蕴转过身来轻蔑瞥她一眼,忽而又笑了起来:“还是姐姐疼我——说好带我去,可不能反悔啊。”
“是、是,”女子抬头哀求地看着他,连声道,“奴婢马上就带公子去……”
她的声音突然滞住,与此同时,司道蕴一边满面笑意地看着她,一边一把掐断了手中人的脖颈。
“啊呀,”他好似才发现一般,扭头看了眼手中,又轻飘飘松开手来任由那尸体掉落在地,语带惋惜道,“我一不小心使多了力,看来真的醉得不轻啊。”
他说着歪了歪头,看向跪在地上如同石化了一般的女子,笑得露出两颗虎牙:“姐姐,现在就带我去吧。”
***
司道蕴几人被一路带到另一个房间内。
乍看之下这房间的布置与别处并无不同,然而当女子转动角落处的香炉时,原本的一处墙壁却向下收起,露出了其后的一扇木门来。
女子跪在地上,向几人道:“他们便在隔壁屋中,许多姐妹都被叫去献乐了,具体是做什么事,奴婢也不清楚。”
司道蕴走过去,抬手咬破指尖,并指在门上迅速画出一道圆形符咒,下一刻,便见符咒化作一面微微泛光的镜子,其中映出了旁边屋中的情形。
只见对面似乎是个宽敞大厅,下首坐着十几个修者,看样貌并非金礁本地人,那些人神情激动,正张口说着什么。在大厅左侧,乐伶们正围坐在一处专心奏曲。
司道蕴又将目光移向大厅上首,只见一架屏风横在那些人对面,而一道人影隐隐约约地出现在屏风后。
他满意地勾起嘴角,偏头对那女子笑道:“还是姐姐说话算话——这样才对嘛,今日便留你一命,你可以走了。”
女子开口称谢,随即抬起一双形如死灰一般的眼来,木然起身朝外走去。
同来的几人有些不知所谓,向兴致勃勃观察屋中情形的司道蕴问道:“阿蕴,你关心这个作甚么?我看不如我们回去,继续饮酒作乐的好。”
司道蕴转过头来看向他,明明嘴角仍是翘着的,眼中却一丝笑意也无:“我请各位来看好戏,怎么,你不愿意?”
那人立刻缩了缩头,连声回道:“不、不是。”
司道蕴便又转回头去,正听到一个激愤的声音从镜中传来:
“二十万灵石!不能再低了!”
定睛看去,是其中一个中年人抓着一叠纸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向着屏风后那人道:“我是听闻阁下高价收购才慕名前来,昨日那东洲的中品矿都卖了二十一万,我这可是南洲仅存的为数不多的上品灵矿——若不是重家倒了,其他家价格又太低,我才不会相信你这种岌岌无名之辈。”
“还请阁下稍安勿躁,”这时只听屏风后传来一道模糊的声音,“我做的是正经生意,手中也有与雪家、千家等交易来的灵矿,自然分得清灵矿好坏。我虽诚心高价收购,却也不能任由诸位随意抬高价格——阁下的矿源我这两日派人去实地调查过,品质亦只算中等,且据我所知,阁下得到这处灵矿的手段并不光彩罢。”
那矿主听了这话,原本高涨的气焰顿时消了下去,他几度张口欲言,最后仍是颓然坐回了座位上。
屏风后那人轻笑一声,淡淡接着道:“下一位。”
立时便见坐在原先矿主右侧的一人乐呵呵地捧着一叠灵契走到屏风前,司道蕴凝神看去,只见屏风后伸出一只苍白瘦削的手来接过了灵契。
那人与屏风后的人商议了没一会儿,便以十五万灵石达成了交易,随后捧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锦袋走回了原位。
陆陆续续又有四个人上前与屏风后那人交易,这其中有三个都获得了理想的价格,剩余一人便如一开始那矿主一样被对方回绝了。
待到最后一人心有不甘地回到座位,就听屏风后那人又开口道:“今日的交易到此便结束了,诸位请回罢,明日我仍在此地,恭候各位光临。”
众人半是欢喜半是哀叹地起身,却在这时,身后的大门忽然被打开,紧接着一道女子的声音在大厅内响了起来:“慢着,若是我涂家也想与阁下交易呢?”
屋中和缓的乐声倏地停了。
众人皆是一惊,回头看去,便见一锦衣云鬓的美妇人娇目含嗔、柳眉倒竖、大步流星走了进来,正是涂青萝。
厅中安静了片刻,随即只听屏风后的人不紧不慢道:“我自然欢迎涂家,只是今日交易已经结束,夫人若是有兴趣,不如明日再来罢。”
涂青萝上前一步,目光一转正好与一个偷偷看自己的人对视,遂向对方冷笑道:“我记得先前与你交易时,你还口口声声称自己绝不会背叛雪家,现在也偷偷来这里发财了?”
说着又看向另一边一个躲躲闪闪的人:“我道这几日涂家的灵矿进项无故减少,原来灵矿早被背地里你们送给别人了!真是胆大包天!”
“夫人莫急,”屏风后那人却依旧不咸不淡道,“我们不过是正常交易,大家本就是为利而来,何必伤了和气?我还是那句话,若夫人也想分一杯羹,大可明日前来,我必扫榻相迎。”
“呵呵,好个正常生意!真是大言不惭!”涂青萝冷笑一声,“你擅自抬高矿价,又抢夺他人矿源,如今还公然与世家作对,这便是你的态度与手段?”
她说着从手中拿出一张纸,继续高声道:“何况我有你与太微令‘天’级罪犯勾结的证据——”
涂青萝转身朝站在门口的一排身着黑红官服的人道:“大人,还不快将此人拿下!”
随着她话音落下,站在正中间的说知难走进房内,盯着屏风后那道身影沉声道:“动手。”
一众太微府执事同时出手,数道灵力从各个方向袭来,瞬间将那屏风拍得粉碎,然而众人定睛望去,却发现屏风之后,竟然空无一人!
涂青萝一时震惊不已,说知难看着却比她镇定些,他朝属下道:“此楼已被我落下阵法封锁,你等速速去楼中搜查,将楼中所有人聚集到大堂,若发现可疑人员即刻控制,若发现可疑之所即刻回报,不得有误!”
“是。”众执事领命四散开去,不一会儿便听得一阵阵破门搜屋与惊叫慌乱之声,司道蕴等人所在的房间自然也未能幸免,好在他此刻似乎心情不错,并未刁难那负责搜查的执事,反倒主动领着自己的一帮狐朋狗友极为配合地来到了大堂内。
两刻钟后,添香楼内的所有人都聚集在了大堂之中,司道蕴举目四望,发现了不少熟悉的面孔,他兴致不减反涨,饶有趣味地打量着这一切。
这时却见两个太微府执事提着一个头发散乱衣不蔽体的人走了过来,那人被一左一右驾着极不情愿地走着,还挣扎着转头朝抓着自己的执事怒吼着什么。
只是下一刻,当那人转回头来意外与涂青萝对视了一眼后,整个人登时便如霜打了的茄子一般蔫了下去,默默停止了挣扎将头垂到胸口,再不敢说一句话。
就见涂青萝黑着脸几步走到那人面前,接着抬手一巴掌朝对方扇了过去。
“啪”的一声清晰地响在整座楼内,众人都静了一静,这时却听“扑哧”一声轻笑打破了沉寂,众人扭头看去,只见司道蕴已经笑得前仰后合,忍不住倒在了身旁人的肩膀上,连涂青萝怒瞪自己一眼都没发现。
眼看气氛变得紧张起来,说知难连忙站出来向一众下属问道:“可有发现?”
众人皆道并无,说知难便叫人一一检查堂中人的身份,看看是否有伪造或伪装的痕迹。这一查虽没查出什么端倪,却是发现楼里当真聚集了众多的灵矿主或是做相关生意的中间商,甚至连千家代家主千佑昇与雪家公子也在其中。
得知结果后的涂青萝也有些难堪——拿到竹栖砚落下的那张纸时,涂青萝的第一反应便是这定是对方故意留下的,涂青萝当然不会直接上钩,她推测这个高价收购灵矿的人必定和竹栖砚有些关系,说不定就是对方本人。
但之后通过调查得知,对方手中掌握着矿源并不是作伪,故而原本涂青萝是打算借着太微府捉拿此人的由头,趁机将对方收购的灵矿一分不花地据为己有,谁知此次偷袭不仅无功而返,甚至还在众目睽睽之下捉到千佑昇这个蠢货又来添香楼买醉,真是将她的脸都丢尽了!
如今闹成这样,涂青萝一时也不知如何收场,正在尴尬之时,忽听一阵爽朗笑声响起,紧接着只见司道蕴径直越过向自己这里走来,一边开口道:“这般劳师动众,真是麻烦嫂嫂和诸位太微府大人了——说起来嫂嫂和千兄来到金礁,也不说通知小弟一声,哦,还有雪兄,你看看,若是小弟早些知道几位都在此,怎可能让那奸人打搅了诸位的雅兴?”
“我看这样,几位今日也受了惊了,不如便由小弟做庄,请诸位在楼中一叙,以尽我司家地主之谊,也为哥哥嫂嫂们压压惊,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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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别赋听罢来人汇报,支着脑袋看向倚靠在门边往外眺望的玉苍鸾:“没想到今日添香楼中还发生了这样有趣的事,玉苍鸾,你怎么看?”
玉苍鸾转回头来,冷声道:“朝家主何时需要问我的意见了。”
朝别赋道:“你如今算是司家家臣,本家主为何不能问你的意见?”
玉苍鸾于是想了想,随口回道:“这个藏在屏风后的人,听描述倒和一个人很像。”
朝别赋挑挑眉,便听对方继续道:“我在七杀盟见他们盟主时,那人也一直藏在屏风后,似乎从未以真面目示人。”
朝别赋支颐哼笑一声:“我倒险些忘了,你们曾经也与七杀盟关系密切——焉知今日这一出,是否是你们联手演的好戏呢?”
“或者说——”他拉长语调,沉声道,“也许屏风后的人,就是许久未见的竹栖砚。”
玉苍鸾与他对视一瞬,复又无所谓地开口道:“随你如何猜测。”
朝别赋眯起眼来打量他片刻,似乎在借玉苍鸾的反应揣测自己猜想的真假,半晌只见他忽地起身朝门口走去,一边道:“听闻司道蕴在添香楼设宴,为千佑昇等前来金礁的世家子接风洗尘——此等盛事,我们自然也要去凑个热闹,你说是不是?”
玉苍鸾一口回绝:“我没兴趣。”
“哈哈哈,我明白,毕竟你如今在修真界也算凶名远扬,若是贸然出现吓到那些草包就不好了,”朝别赋这样说着,却是蓦地靠近玉苍鸾,低声道,“玉苍鸾,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玉苍鸾垂眸冷冷看着他,看起来无动于衷。
朝别赋勾起嘴角轻笑道:“我知道你来司家是为了什么,可你以为司家是那么好扳倒的么?不然司翀玄怎么敢谋划取代御家?”
见玉苍鸾眼中升起了些兴趣,朝别赋于是继续道:“司家除却修为已达元婴期的司翀玄与司道蕴,还培养了一支‘司禁卫’,这支禁卫以奇技诡术为专,擅长暗杀、潜伏,正克御家机关术。一个司禁卫或许可以轻易对付,但一支禁卫队却很是难缠,故而若要突破,只能分而攻之。”
“哦?”玉苍鸾终于动了动眉头,他对朝别赋道,“你告诉我这些,又想要我怎么做?”
便见朝别赋眼中闪过一抹精光:“告诉我,御丹墀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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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点天光淹没在深蓝暮色中,金礁城变得愈发热闹起来。
玉苍鸾走在街上,目光暗暗锁定住人群中一道看似不起眼的身影。
根据朝别赋提供的线索,司禁卫除却常年守卫在司家中的人,剩余都以各式各样的身份隐在沽台及御家几大附属地中——当日带走法宝与劫持御丹墀的正是隐藏在沽台的司禁卫。
玉苍鸾虽不尽然相信朝别赋的话,但也确实从当日那三个黑衣人的行迹间发现了不寻常,索性便循着朝别赋透露给他的金礁城中司禁卫的分布前来一探究竟。
许是因为司家今夜在添香楼大宴宾客,城中不时有世家公子的马车经过,路上行人只得匆匆避让不提。
忽听得身后一道马鸣声响起,玉苍鸾连忙向一旁退去,便见一辆马车如疾风般从他身侧驶过,眼看就要撞上前方一个正拄着拐杖缓缓行走的老妪。
玉苍鸾眼神一凛,抬手跃至那老妪身旁,将老者拽到自己身后,紧接着抬起手在虚空中一抓,只见那前一刻还宛如脱缰野狗一般横冲直撞的马车上瞬间爬满了层层寒霜,下一刻便“轰”地当街裂成了千万片碎片。
周围人顿时被惊得呆住了,这时只见满地碎片中,一个青年人提着裤子站起身来,一边打着哆嗦一边青着脸骂道:“是哪个龟孙儿敢拆你关爷爷的车?来人!将人给我拿下!”
说着一转身,正对上玉苍鸾积满寒冰的双眼,那人顿时被冻得浑身一颤,收住了口中的话。
被埋在冰块下的下人们此时才鼻青脸肿地爬起来,向那关公子问道:“公子,可要将此人拿下?”
关公子打了冷战,躲到一个下人背后道:“不、不必了,赶紧护送本公子去赴宴罢,若是误了时辰,有你们好看!”
说罢拉着自家人灰溜溜地穿过人群走了,玉苍鸾见状冷笑一声,这时才觉得袖子还被人拉着,回头看去,只见那慈眉善目的老妪正一脸感激地看着自己:“多谢你啊,小伙子。”
“无事。”玉苍鸾思及方才一瞥间,那司禁卫已经走出一段距离了,便简单留下一句离开了围着凑热闹的人群。
眼看那人离开了闹市区,玉苍鸾悄悄隐藏身形,跟在对方身后,看着那人先是去当铺取了些灵石,又去酒铺打了酒,而后左拐右拐走进了无人的小巷。
玉苍鸾再不等候,拔剑催动灵力直朝着对方背后刺去。
下一刻,他丹田内忽然传来一阵刺痛,玉苍鸾顿觉不妙,连忙撤身后退,面前那人却已逼近了自己眼前。
玉苍鸾想要提剑抵挡,手上却软绵无力,紧接着他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夜幕降临了。
第204章 一夜之间(四)
关公子急匆匆地推门而入,见堂中推杯换盏、言笑晏晏,已是一副歌舞升平之象。
他青着面色来到座位上,又换上笑脸朝上首之人拜道:“司公子,诸君,关某因路上之事耽搁了些,在此给大家赔个罪。”
语罢端起桌上酒杯一饮而尽,心中暗恨道:都怪路上碰到的那个小子,简直让他在金礁城内颜面尽失!
这时只见司道蕴听罢身旁人的耳语,露出一个兴奋的笑容,反向他意味深长道:“无妨,关公子算是帮了我个大忙,该是我得好好谢谢你呢。”
关公子闻言,有些摸不着头脑,却也只能陪笑称是。
司道蕴见人已到齐,遂起身执着酒杯面向台下众人,高声道:“诸位,难得今日千家家主与雪家公子远道而来齐聚金礁,我司家代表南洲众人为几位接风洗尘,大家今夜不必有所顾忌,尽情玩乐便可!”
台下众人皆举杯称是,雪家使者则开口谢过司家好意,又说了些寒暄之话,千佑昇看在眼中,十分不舒服——前日里被竹栖砚下了毒害他痛苦了一晚上,结果涂青萝找来千家涂家高手诊断了一夜,最后却得出他并没有中毒,又听闻当夜里那狗贼还私自潜入千家住处想非礼笛曼笙,如此三番五次羞辱于他,千佑昇心里怎能好受?
于是第二日他为了抒解烦闷之情,便又来了楼中,原本是想找些乐子让自己好过些,谁知又闹了那么大的笑话。
那样众目睽睽之下被看到狼狈的样子,他原是不想赴宴的,可涂青萝非要撑着面子答应下来,美其名曰说要他趁机与雪家来人多多交流。
有甚么好交流的,这疯婆娘就知道乱来——若不是她叫来太微府的人搜查,他何至于被人以那种屈辱的方式拿下?千佑昇恨得暗暗咬牙,这时却忽觉大腿一阵刺痛,他连忙低头看去,就见坐在一旁的涂青萝正从桌案下面狠狠掐着自己。
千佑昇怒从中来,忍不住抬头瞪了眼身旁人,却见涂青萝亦死咬着银牙,正以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拼命给自己使眼色,眼神不断在自己和司道蕴之间打转。
千佑昇恍然醒悟,连忙也端起酒杯来,向司道蕴道过谢,涂青萝接过他的话头去,又和司道蕴攀谈了几句。
一杯方尽,众人刚要落座,却听得大门被从外打开,紧接着一道意想不到的身影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听闻司二公子今晚在添香楼大宴群豪,如此盛事,本家主怎能缺席呢?”
千佑昇手中一个不稳,酒杯登时摔落在地,被涂青萝横了一眼,在他对面,雪家使者的脸色一时也变幻莫测。
就见朝别赋向他几人轻飘飘瞥去一眼,而后哼笑一声,将双手背在身后,径直大步流星地朝着上座走去。
司道蕴站在上首,眼看着朝别赋一步步朝自己走近,眼色慢慢沉了下去。
直到对方走到自己面前,他鼻尖一动,嘴角忽然挑起个乖觉的笑容来,一边朝一旁让开位置,一边殷勤道:“赋哥儿怎么亲自来了?小弟以为赋哥儿身份尊贵,怕这些俗人俗宴扰了赋哥雅兴,这才一直未敢相邀——赋哥若是因此恼了小弟,小弟便在此给你赔个罪,只是今日大家都在场,还请赋哥嘴下留情,莫要太为难小弟了。”
朝别赋毫不客气地坐在主位上,垂眸扫了眼座下战战兢兢地众人,随即挑起眼角朝司道蕴笑道:“司二公子不必客气,我既然来到这里,自然是入乡随俗——诸位也不必客气,都坐下来罢,本家主就不一一招待了。”
司道蕴率先唤人在旁边添了个位置坐下,众人见状,虽然面上各有各的精彩,但也跟着落座,只见大门打开,一众歌女纱衣罗裙、衣袂飘飘,排成一队缓步走了进来,和着重新响起的乐声曼步跃起,很快便将宴间的小插曲带了过去。
***
屋内歌舞渐欢,屋外暗流涌动。
一片昏黄灯火中,只见两个商人打扮的人正大摇大摆地向添香楼内某处房间走去。
远远看去这两人只是寻常欢客,可若是听到二人之间的对话,便能发现他们其实是司禁卫假扮而成。
只听一人悄声问:“确定那人已经昏过去了么?”
另一人回道:“自然,公子的香你又不是不知道,任他是元婴期高手,中了招也使不出一点灵力。”
“那边好,如今只需将这药下到他房间中,这下便有他好受的。”
两人边低声交流边观察着周围,忽见前方走来一个头戴金色半面具、身着纱裙、怀抱琵琶的高挑身影。
二人先是一凛,随即反应过来,今日给司家宴会献曲的乐伎们穿得便是这番打扮,他们以为是表演结束离开宴会的乐伎,故而并未多加在意,只在与对方擦身而过时谨慎地打量了一番。
两人一路走走停停,几次变换路线,像是要特意避开人多的地方,直到走到角落里一个紧闭的房门前方才停住了脚步。
一人正要向前推门而入,另一人忽然惊道:“不好!药……不见了!”
两人连忙转身,下一刻,他们脖颈处突然齐齐划开一道细长血痕,紧接着两颗脑袋就这样一前一后从颈上跌落了下来。
只听“扑通”“扑通”两声,随着两具无头尸体颓然落地,一道高挑身影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悄然显现,面具下露出的嘴角微微翘起。
***
窗外明月被轻云蒙上一层面纱。
歌舞已终,筵席将尽,众人各自散去不提。
关公子被两个小厮架着,脚步踉跄地朝着楼内走去,一边大着舌头口齿不清道:“放……放开我……本公子……还没醉……”
身旁两人突然停下脚步,关公子不知所谓,睁着朦胧醉眼努力分辨着眼前情景,模糊中看到一个瘦高的女子身影停在自己面前。
他头脑一热,抬手想要去够那女子腕间搭着的披帛,手指却只从对方手边虚虚划了过去,关公子仍不信邪,又倾身去抓了几次,每次都是只差分毫,他不觉焦躁起来,这时听得那女子朝自己开口道:“奴婢受司公子之托,带公子下去歇息。”
关公子猛地想起什么来,嘴中嘟嘟囔囔道:“对……对,司道蕴那小子说是要给我个美人玩玩儿,你……你快带我去!”
那人轻笑着应了声是,接着便转过身来,引着他三人朝某处走去。
小厮将关公子带到一间房屋门前,关公子一心惦记着美人,早将领路的女子什么时候离开的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一把推开房门,见屋中一片漆黑,只远处床帐上背对自己躺着个身影,关公子只道美人羞怯不敢见人,心头更是一片火起,将衣袍一脱便向床上扑去,口中呼道:“美人儿,让我来疼疼你。”
下一刻,月光穿透云层洒进屋内,照见了床上翻身跃起之人满脸戾气的面容与身上披着的紫色衣袍!
***
“赋哥儿,”司道蕴快走几步,赶上了前面朝别赋的步伐,一脸笑嘻嘻道,“我瞧着你有些醉了,不如我扶你去歇息罢。”
朝别赋脚步不停,从飞红的眼尾斜他一眼,哼笑道:“呵呵,不必了。”
司道蕴看着他被醉意浸染的侧脸,不由得拿舌尖抵了抵上颚,从善如流道:“那我送赋哥儿回府。”
朝别赋开口便要拒绝,此时脑中却忽然传来一阵针扎似的疼,他脚步一顿,皱着眉抬起手来揉了揉太阳穴。
司道蕴心中一喜,眼见朝别赋身形开始摇摇晃晃,便大着胆子伸手一把扶住对方,低声道:“我还是扶赋哥儿先在这里休息一会儿,等你好些再回府也不迟——赋哥儿你看如何?”
朝别赋脑中密密麻麻地疼,已听不清耳旁人在说什么,他只凭最后一丝理智抬起手来,拼命要从怀中掏出什么。
司道蕴却误解了对方的意思,他将人带进房间内,令朝别赋靠在桌上休息,自己却忍不住凑上前去,盯着对方昳丽的面庞,舔舔嘴唇,露出个天真无邪的笑容来:“赋哥儿,这可不能怪小弟我了——我出此狠招,本来只打算治治那姓玉的小子,谁知你竟也中了我的香障,这倒是意外之喜——既然你先对我司家不仁,那便别怪我也对你不义了。”
说着伸手要去扯朝别赋手腕,动作间却见一样东西从对方怀中掉了出来落在地上。
司道蕴刚想定睛去看,忽闻一道清冽琴音在耳畔铮然响起,一瞬间震得他神识激荡、魂魄剧颤、眼耳口鼻皆流出血来,当场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
夜色昏昏,一个侍女端着托盘从走廊中快步走过。
在经过转角时,突然迎面走来一个乐伎,侍女躲闪不及,与对方撞在了一起,幸好对方眼疾手快,将她托盘中快要倾倒的酒杯酒盏等及时扶住了。
侍女满脸感激地看了对方一眼,顾不得更多,又绕开对方一路疾行,走到了一处房间前。
侍女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正要出声询问时,却见房门突然被从里面拉开,紧接着一个美妇人面带薄怒地从里面走了出来,她连忙垂下头躲了开来,就见那妇人朝里面高声喊了句:“有本事以后你就都别回家!”
说完狠狠一拂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侍女连忙低下头去走进了房间,从余光中偷偷看到了这几日常来楼里的那位千家家主,只见对方正怒气冲冲地朝着门外放狠话:“我便是不回了,你又能怎的?别忘了谁才是一家之主?!”
在他身后,今日被千家主请来小酌的雪家公子正使劲拽着千家主的袖子,轻拍对方肩膀安抚道:“算了千兄,算了算了,莫与嫂子置气。”
千佑昇被拉着坐回座位上,抬手将侍女与屋中属下都赶了出去,心情烦躁地抬手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
原本今夜散会之后自己是想偷偷溜走的,结果却被涂青萝拉着和这位雪家不知那个旁支的公子闲谈,这倒也罢了,偏偏她和对方越谈越投机,自己坐在旁边却听得云里雾里一知半解,这让他感到十分恼火。
于是千佑昇借口时辰已晚夫人当早些回去休息,想将涂青萝赶走,谁知涂青萝非但不领情,还叫他不要多管闲事——试问这个家到底是谁说了算?何况这还是在雪家人面前,千佑昇不想一而再再而三地失了自己的脸面,便少见地强硬了些,涂青萝却也不甘退让,两人便就此吵了起来。最后千佑昇忍无可忍,抬手打了涂青萝一巴掌,涂青萝愣怔之余,终于一怒之下摔门而去。
虽然赶走了涂青萝,但两人的丑态都被这雪家公子看了去,千佑昇心中到底不大舒服,此刻听着对方还在自己耳边安慰不停,千佑昇暗暗恨道对方虽然面上一副关切之状,心里说不定还要怎么嘲笑自己,真是岂有此理。
想到这里,他心底突然升起一股无名的邪火。
***
“就送到这里罢,”司翀玄停下脚步,转身向身后一顶软轿行礼道,“那么就按照约定行动,到时还望夫人配合我等。”
夜风卷起轿帘,露出妇人精致的侧脸与眼中闪烁的冷光,对方哼笑一声,应道:“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司翀玄回道:“说实话,原本我只有七成胜算,但若是有了涂夫人的助力,我的胜算可以达到九成——夫人会站在我这边,司某实在很是意外。”
涂衡芷坐在轿中,抿嘴沉默片刻,又沉声开口道:“我除了是御钦霄的妻子,还是涂家家主,我不会让涂家陪着他一起疯。”
司翀玄勾起嘴角:“我真的很好奇,御钦霄到底做了什么,让你不惜夫妻反目,也要背弃他选择与我合作?”
风不知何时停了,轿帘蓦地落下,挡住了涂衡芷脸上的神情。
司翀玄于是道:“我明白了,夜深露重,夫人早些回吧。”
两拨人分道而行,司翀玄带着属下走在路上,心中却盘算着许多事,又思及属下来报司道蕴那小子今夜在添香楼设宴——这孩子本事不小,可惜性格实在乖张,心思有时连自己也猜不透,到底不是继承司家的人选,若是司道节还在……
司翀玄无声叹了口气,忽而回过神来,警觉地看向某处,就见一道狼狈身影大叫着扑向了自己,司翀玄眉头一皱,挥袖将人扫了出去。
那人摔在一边,却又立马连滚带爬地起身朝他冲来,口中高呼道:“司家主!司家主!求求你救救小侄!那家伙、那家伙要杀我!”
借着月光,司翀玄看清了这光裸着身子的人,竟然是关家一个旁支弟子,他复又抬起头来,就见在不远处的屋檐上,站着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司翀玄低声道:“虞绛宫。”
下一刻,却见他眼中闪过一道莫名的冷光,竟放任那吓破了胆的关公子抓住了自己袍角。
司翀玄低下了头,借由夜色遮住自己嘴角扭曲的笑意,朝关公子轻声道:“贤侄莫怕,我这就带你回关家。”
***
玉苍鸾醒来时,眼前正是昏黄灯光、红罗暖帐。
他挣扎着爬起身来,试图调用灵力时丹田处却传来一阵刺痛,让他重重摔下了床。
玉苍鸾抵着脑中的晕眩感,扶住床沿再度起身,不想全身却失了力气猛地倒在床边,动作间扯下了床帐,但见帘帐落在他肩头,仿佛为他披上了一身红衣,灯火朦胧间,更显惊心动魄。
正在这时,却听“吱呀”一声轻响,一道人影推开门来,逆着光缓步走进了屋中,玉苍鸾勉强眨了眨眼抬头看去,想也不想便开口冷声道:“谁?”
只见一个高挑女子头戴金色半面具,身着轻纱,腕系披帛,怀抱琵琶朝自己慢慢靠近,声音仿佛飘渺地响在很远的地方:“我来服侍公子。”
玉苍鸾心知自己是被人暗算,此时此人定是来者不善,他抓紧床沿想要将自己撑起来,同时努力压低声音狠道:“出去!”
谁知对方脚步未停,只继续温声道:“公子中了香障,我是来为公子解毒的。”
玉苍鸾心中升起一丝焦躁,他没能站起身来,只得靠着床仰起头来轻轻喘了口气,眼中被方才动作间额头上滴下的汗珠浸湿,透过泛着水光的视线,只看见昏灯暗月、影影幢幢,仿佛身陷云谲波诡、迷雾重重,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夜晚——
一瞬间,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之色,在对方逼近自己之时猛地拔下头上玉簪,起身一把朝来人喉间刺去!
“叮”地一声,玉簪撞在对方手中琵琶琴轴上,紧接着只见那女子急急朝后退去,玉苍鸾一跃而起,咬破舌尖使自己保持清醒,同时持簪朝对方追去。
忽听“铮”一声弦响,只见一时间原本狭小的房间忽然变得高大,无数垂幔从梁上垂下落在地上,又随着几声泠泠扫弦被冷风吹得飘起,缠住了玉苍鸾的脚步。
朱红轻纱自头顶垂落,半盖住玉苍鸾披散的长发,他手中握紧那玉簪,隔着头纱紧盯前方,眼神莫明,冷声喝道:“出来!”
但闻琵琶声忽远忽近、忽急忽缓、忽实忽虚,而在他面前,那道缥缈身影亦随着乐声时隐时现、时远时近,如鬼魅一般飘荡在垂幔间,只偶尔能捕捉到身上扬起的披帛,仿佛一片迷蒙幻象中的唯一一点清灵色彩。
乐声忽高忽低、吊诡摄魂,引得眼前景象也飘忽不定,玉苍鸾凝神盯着周围扬起的无数垂幔,忽地身形一动,借着轻纱遮掩,迅速抓上一片暗红中的一道缥色,接着手中使力,便见面前垂幔忽地放下,而后一道轻盈身影贴着红绸自上缓缓滑了下来。
但见那人衣裙飘逸如云、金面映着辉光、怀抱琵琶手指勾弦、腕上缥绿帛带长长曳地落在玉苍鸾手中。
霎时间琴声暂歇,万籁皆寂,对方自半空中垂下头来静静俯视着他,四周纱幔飘飞、灯火明灭,衬得那人如仙如鬼,仿佛要牵着他一同向着碧落黄泉乘风而去。
玉苍鸾抬头与对方对视片刻,便见那人指节一动,绷紧的琴弦复又松开,一声铮然直震得他心底一颤,玉苍鸾见状脚尖轻点,借着对方垂下的帛带一跃而起,又在周围几条垂幔上借力几下,直朝半空中的人而去。
仿若一粒石子投入一池春水,两人周围的红幔被搅乱,玉苍鸾手中一抓,制住了对方转身的动作,另一只手则上前向对方面门袭去,那人却将腰身向后一弯,紧接着双腿翻起如一尾游鱼一般从玉苍鸾手边滑走了。
琵琶之声复又变得诡谲喑哑,手中碧缥没入红云中消失不见,玉苍鸾单手挂在垂幔上稳住身形环视周围,只觉重重纱幔之后仿佛隐藏着数不清的魑魅魍魉,在他耳边落下蛊惑般的低语。
他静默倾听片刻,突然眼神一凛,伸手抓住身边另一条红幔,紧接着两手收紧,整个身子借着左右手中的两条红幔腾空而起,继而在半空中翻身,手势一转,抖开红幔向着某个方向攻去!
“铛铛铛!”忽闻三声铿锵,红幔尾部蓦地滞住,而后那缥色复又现出踪迹,但见手中琵琶琴弦轻挑,瞬间激起数道气浪,带动面前红幔倒卷乱舞,又见轮指扫弦急急切切,层层叠叠的红浪携着气劲翻滚,反朝玉苍鸾所在之处袭来。
玉苍鸾却早有准备,只见他抬起一手手将红绸尽数卷起,接着翻身跃起而后在半空灵活一转身,借着方才的余劲把所有红绸在身侧飞旋开来,轻巧接下了对方接连攻来的气劲。
一瞬间有如红莲怒焰、火凤涅槃,而玉苍鸾动作不停,趁势抖出数道红绸,向不远处的碧缥缠去,却见对方裙袂翻飞,手中琵琶翻转间,又是絮絮鬼魅低语从指间倾泻,同时伸腿将缠向自己的红绸挑了开来。
下一刻,玉苍鸾手中抓着红绸逼至近前,向对方周身攻去,而那人转身避开,腕间缥带顺势缠上红绸,接着将琵琶在身后旋了半圈,反手又是一道拨弦划出重重气浪。
玉苍鸾与那面具后笼着笑意的双眼对视一眼,紧接着抬步拨开道道红幔,复又甩出手中红绸追上对方后退的脚步。
却见对方翻身躲开攻来的红绸,而后伸腿倒挂在一道垂幔上,仰头眼含戏谑地看向追来的一袭红衣,修长身形半遮半掩在纱幔之后,真如勾魂夺魄的狐妖精怪一般。
见玉苍鸾脚尖轻点垂幔分开红浪朝自己逼近,他嘴角微微翘起,忽地抬臂将琵琶在空中一转,屈指又在弦上快速弹拨几下,仿佛在隐隐催促着玉苍鸾的步伐,身形却在红幔间一转,再度飘远开来。
弦音便就此转向急促紧密,两人脚步和着乐声在红幔间翻飞腾空,烛光下映在垂幔上的两道身影若即若离、亦步亦趋,又似真似幻、一触即分。
乍然间四弦疾扫,气浪震响四周,一瞬之间漫天红绸碎成翩飞的红蝶,纷纷扬扬落向地上交缠的两人。
玉苍鸾向后仰倒,任由那道青影揽住自己腰身半跪在地,他一手从对方手中抢过犹在震颤的琵琶,一手却拿玉簪挑开了那人系在脑后的面具系带。
一瞬间身边景象骤变,红绸烛火、朦胧幻梦皆消失不见,两人仍身在小屋之中,而玉苍鸾被另一人抬手按在床上。
只见金色半面掉落在身侧,露出了一张精心勾画描摹过的面容。
玉苍鸾只觉心底的躁意又缓缓升了起来,他盯着对方含笑的眉眼,沉声缓缓笑起来,轻声唤道:“竹栖砚。”
说着将琵琶扔在一旁,抬手搂上竹栖砚脖颈,支起上半身向对方唇边靠近而去,眼看两人气息交缠,唇瓣便要触碰在一起——
却见竹栖砚忽然抬起一根手指抵住他滚烫的红唇,不容反抗地将人缓缓按回了床上。
“在下已说过了,”被描红眼尾的狐眼愈发勾人魂魄,如今微微弯起,露出些玩味的危险之意,“公子中了香障,在下是来替公子解毒的。”
玉苍鸾气息一滞,混沌不明的感觉顿时便又涌上脑中,模糊间他感觉到自己被对方抱起翻过身去,紧接着光裸的胸膛被抵在了琵琶弦上。
背后笼上了一圈熟悉的气息,他听到竹栖砚带笑的气音在耳边响起:“解毒需要很久,还请公子千万要忍着啊。”
那喷薄出的热气打在他耳侧,与此同时,冰凉的指尖从他身侧自下而上划过,接着按在身下的琵琶弦上轻轻一勾,琴弦随之颤动起来,勾起细密绵长的痒意,令玉苍鸾无端打了个冷颤。
第205章 一夜之间(终)
窗外传来几声鸟鸣,玉苍鸾紧蹙的眉头警觉地动了动,下一刻立即睁眼翻身坐了起来。
浑身上下传来如散架一般的疼痛,他抬起手捏了捏眉心,只觉得脑中异常清明,昨夜那种昏沉混沌的感觉已彻底消失不见。
玉苍鸾将手掌举至眼前,心念一动,指尖便凝起数道冰凌与雷电,他眼中光芒一闪,合掌握拳将激荡的冰雷一应收起,顿时感到充沛的灵力在自己体内流转不歇,似乎比之前还要提升了不少。
玉苍鸾心中闪过疑惑,遂动身下床,径直朝屋外走去。
清晨的歌楼还留存着昨夜的温香旖旎,行人过客皆是一副将醒未醒的慵懒模样,玉苍鸾熟门熟路地上了三楼,推开一个不起眼的房间走入其中,而后伸手按上了桌案上摆着的一个花瓶。
便听“轰隆隆”的声音响起,整个房间都开始震动起来,而后房间四面的墙壁开始旋转变化,若仔细感知,便能发现其实并不是墙壁在改变,而整个房间的位置在悄然变更。
待到震动停止后,玉苍鸾推开房门走出去,便发现自己已不在三楼,而是位于歌楼后院的一处偏房前。
——这便是添香楼之中暗藏的玄机,楼中的房间是由机关彼此相连的,可以随意改变调换位置,此外,房间之中也设置着许多暗门机关,用于迅速转移屋中人的位置,从而顺利避开太微府的搜查。
一旁的房间里传来隐约的乐声与笑声,玉苍鸾轻轻皱了皱眉头,转身走到门前推门而入。
屋中正聚着许多青年男女,俱是添香楼中的乐伶,他们或站或坐,正聚精会神地围在正中间跪坐着弹拨琵琶的一人身边。
那人一头乌发被一支玉簪简单半挽起,身上披着一件绣着青竹暗纹的淡色长袍,嘴角轻勾低头垂眸,正神情专注地看向怀中横抱的一把檀木琵琶,只见他右手指间夹着一根拨子在弦间轻挑,左手屈指击捺弦身,登时便有泠泠淙淙的弦音流淌在整间屋子里。
周围之人皆屏息凝神聆听,直到一曲终了,方才纷纷拍掌喝彩称赞道:
“先生好妙的技法!”
“这曲子不过是姐妹们闲暇时随手所做,由先生修改后再弹来却别有一番韵味!”
“……”
竹栖砚抬起头来,一双笑眼正撞进不远处玉苍鸾眼中,于是唇边笑意愈发扩大,开口温声道:“是你们的琴好曲妙,在下不过只是略作锦上添花罢了。”
伶人们便咯咯笑起来:
“先生还是这么会夸人!”
“方才我们排练完先生为我们新编的曲和舞,先生看了后也是这么夸赞的呢!”
“……”
“哎呀,先生若是觉得这琵琶好,不若便拿去——我看小苹很愿意送给您呢!”
小苹是那日竹栖砚从他床上把千佑昇拎走的那青年,闻言立马羞红了脸低下头去,这时就听门口传来一阵咳嗽声,众人转头看到来人,忽然止了话头,接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而后笑嘻嘻地你推我我推你快步离开了房间。
玉苍鸾见人都走了,方才朝仍旧坐在原地的人走近,然后又在竹栖砚面前几步之处停了下来。
竹栖砚见状微微挑起眉头,右手一动又弹出几个音来,看向对面之人笑道:“怎么不过来?”
昨夜的记忆太过深刻,玉苍鸾只觉得那人勾弦时自己心底也跟着发颤,如果可以的话,他其实暂时不想看见这恼人的乐器了。
竹栖砚盯着他抿唇蹙眉的模样欣赏了半晌,这才缓缓收了眼中玩味,将拨子在手中一转,随后一挥袖将琵琶收起,复又抬头向对方投去一眼。
玉苍鸾便走到他身旁,想到刚刚的情景,于是径直伸手将竹栖砚向后推倒在地倾身压上,垂下头紧紧盯着被自己罩住的人,眼神黑黑沉沉。
竹栖砚衣袍在身下铺开,任由玉苍鸾放肆地打量自己,抬手勾起对方落在自己身侧的一缕长发缠在指节上,一边把玩一边开口道:“感觉如何?”
玉苍鸾握住他的手,答道:“灵力已经恢复了,甚至比从前也提升了许多。”
竹栖砚勾了勾嘴角,朝身上人挑眉道:“看来昨夜解毒的效果不错啊。”
玉苍鸾两耳立马攀上了薄红,他支起身子来拉开了些两人之间的距离,偏头道:“我现下已经清醒了,怎能不知昨晚你只是……”
就听“噗嗤”一声轻笑打断了他的话,竹栖砚抬手屈指勾着他下巴,将玉苍鸾的脸重新偏了过来对着自己:“逗你的——据我调查,你所中的香障乃是以灵力触发,发作之后会暂时麻痹人的丹田识海,造成失去灵力的效果,甚至使人神志不清、动情难抑。”
“此外它还有一副对应的药引,用来进一步刺激其中情|香的效用,只是这药引昨日并未能下到你房中。而那香障实际的功效也比你昨日表现出的要强上许多,我猜测,你在香障发作之前,或许接触过什么,从而缓解了它的效果。”
玉苍鸾回忆起昨日发生的事,香障既然是夜晚发作的,那应该就是因为自己在那之前使用了灵力才触发,他推测自己中招应是在夜晚之前,这么说来,自己在司家的那段时间是最有可能的。
至于接触过什么意外缓解了香障的发作……玉苍鸾忽地想起了昨晚随手救下的那位老妪。
将自来到司家后至昨夜昏迷前的遭遇告知对方后,他问竹栖砚:“你觉得我是怎么中招的?下手之人是朝别赋还是司家人?”
竹栖砚沉吟片刻,朝他轻松笑笑:“究竟是怎样,试一试便知。”
玉苍鸾点点头,又想起一事,不由得沉下些脸来,不情不愿问道:“那你又是如何知道,我昨晚所表现的,并非那香障发作时的实际功效?”
就见竹栖砚忽然翘起唇角,对他神秘一笑。
***
一片狼藉的屋中,趴在桌边酣睡的人突然惊醒,待到看清眼前景象时,忽地大叫一声跌坐在了地上。
千佑昇满头冷汗,浑身颤抖地用手支着自己,几度想要站起身来却又软绵绵地滑坐下去,他眼神空茫地看向屋中,哆嗦着开口喃喃道:“不……不是吧……我、我定是还在做梦……”
片刻后他猛地俯下身,四肢撑地向前方爬去,来到倒在屋里另一边的人身旁,抬手用力扒拉着对方,颤声道:“雪公子……雪公子……你怎样——”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只见那背对着他倒在地上的人因他这一下仰面倒在地上,露出了一张停在惊恐表情的脸和胸口洞开的血色大窟窿。
千佑昇浑身一震,不由得后退了一步,双手却正好按在了地上已接近干涸的一滩血迹中。
他终于意识到了对方早已死透了的事实,而随着目光移动,那人身下的一片泥泞不堪也映入了他的眼帘,千佑昇脑中一激灵,后知后觉地看向自己下|身,眼前顿时一阵阵地发黑。
千佑昇一屁股歪坐在一旁,再不敢看那人尸体,连忙拿双手支着自己身体、双脚蹬地迅速倒退而去,想要逃离这个颠倒疯狂之地,他此刻才感觉到害怕的情绪,于是本能地开口唤道:“青萝……青萝!救救我!救救我!”
正在这时,手边却突然触到又一片冰凉粘腻,千佑昇退后的动作一下子便顿住了,他瞪大双眼,缓缓转动自己的脖颈向身后看去,就见一个再熟悉不过的面庞顶着两只充血突出的眼球,赫然与自己对视了。
“啊————”千佑昇惨叫着将那人推离自己眼前,接着扑向一旁的床柱死死抱住,扯开嗓子如破锣一般叫道,“你、你是谁?你是谁?我……我跟你说,你休要吓我!”
那失去生息的妇人面容灰败、姣美容颜变得可怖,被他一推,便从靠在床边的姿势倒在了地上,但闻一阵首饰碰撞落地的响声,而后对方肩头掉落的几根碎发散了开来,现出了脖颈上尚且系着的一条镶金的腰带,以及腰带下一圈青紫色的勒痕。
千佑昇看着那条昨晚还系在自己腰间的腰带,心中已经彻底凉了下去。
“怎……怎么回事?”千佑昇抱着床柱的手发着抖,他面色惨白,茫然、惶恐却又不可置信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比起一早起来发现将刚见面的雪家公子被自己先奸后杀、以及夫人被自己亲手勒死这些耸人听闻的事降临在自己身上,更为可怕的是,千佑昇根本没有昨晚后半夜的记忆,任凭他想破脑袋,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
就在他手足无措之时,耳边却响起了一阵轻轻的敲门声,千佑昇立马警觉地看向门口,内心一片冰凉慌乱。
好在随后传来的询问之声让他暂时安定了下来:“晟哥哥,你在么?听闻你和涂夫人彻夜未归,曼笙嫂嫂让我来看看你们——晟哥哥?”
千佑昇沉默片刻,接着咽了咽口水,哑声开口道:“姒雨啊……哥哥和你说个事儿,你、你听了以后,千万别害怕。”
外面传来一道嗔笑:“哥哥这是说的什么话?快别逗我了,赶紧将门打开罢。”
千佑昇哆嗦着应道:“诶、诶。”
他试探着靠着床柱从地上慢慢站起来,紧接着却脚底一阵踉跄,立马又重重摔在了地上,这一下不知撞倒了什么东西,屋子里顿时发出一阵“丁零当啷”的声响。
就听门外千姒雨急道:“晟哥哥?你们没事罢?我开门了?”
千佑昇还未来得及说一声“别”,屋门已经被焦急的千姒雨从外面推了开来,紧接着便听到一道倒吸凉气之声。
千佑昇抬起头来,就见千姒雨呆愣在门口,而后千娥眉出现在她身前,拔出剑来警惕地扫了一眼屋内情形,最后两人一齐看向了缩在角落里的他。
可怕的沉默一时在屋中蔓延开来,片刻后千佑昇试图开口解释道:“不是我……”
千姒雨却打断他的话,语气沉重地开口道:“晟哥哥先起来罢……这里的事交给我便好。”
***
朝别赋醒来时,已经在回司家的车轿里。
察觉到头痛晕眩之感已经消失,他暗暗松了口气,抬手摸了摸袖中,见梅郎送给自己的香囊果然还在,不觉微微翘起了唇角。不过他很快收起笑容,沉声唤道:“九章。”
紫衣青年立时出现在他面前,跪地拜道:“家主大人。”
朝别赋支起一只胳膊撑着侧脸,瞥了眼自己脚边被捆得像个粽子似的司道蕴,见对方仍旧一副人事不省的模样,于是他抬脚踢了踢对方的脸,向对面之人问道:“怎么回事?”
冽九章有些犹豫地开口道:“回家主,昨夜家主疑似中了司道蕴下的毒,他在家主头痛发作时试图……试图对您不轨,不过还没等属下出手,便自己七窍流血晕了过去,像是识海受了重创。”
“属下发现掉在您身旁的那香囊可以为您缓解症状,于是便自作主张,让您在房中休息了一晚,属下则在一旁护法,待到药性彻底解除后,便带着家主离开了。”
说罢悄悄抬头看了眼朝别赋的表情,就见对方眼神深沉,不知在想什么,冽九章连忙垂下头去不敢再看。
片刻后,就听朝别赋重新开口道:“可查到我是何时中了毒的么?”
冽九章将头垂得更低了些:“尚在调查中……不过——”
他忽地抬起头道:“属下方才收到昔大人那边传来消息,昨夜左垣大人似乎也出现了与家主一样的症状。”
“哦?”朝别赋直起身子来,“那照钧铭怎么样了?”
“听昔大人说,左垣出现头晕之症后,很快便是灵力枯竭、浑身燥热、心绪动荡,大人试过许多方法无果,最后、最后是通过行|房|事才抒解的……”
话还未说完,便见朝别赋冷笑一声,抬脚将那司道蕴一把踹翻,哼道:“下贱的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平息怒火,斜一眼那昏迷中的青年,眼里闪过阴狠之光:“本来没将他放在眼中才任他与我周旋,谁知他倒是胆大包天——若不是这小子能来事,我怎会留他性命到现在?”
他说着冷笑一声:“只是敢将主意打到我的头上,必须得给他和司家一个教训才是——回去便先将那东西给他服下。”
冽九章连忙称是,朝别赋思索一瞬,又问道:“昨晚添香楼宴会闹得沸沸扬扬,我不信那人不会动手,可还有别的事发生么?”
“确有一件,”冽九章回道,“昨夜‘紫魍魉’突然出现在关家,与关家众高手及关雎洲、司翀玄大战一夜,最后关家大半人被杀,关雎洲重伤、司翀玄也受了伤。”
“不过那‘紫魍魉’与众高手鏖战,也受了致命重伤,只是拼着最后一口气遁走了,司翀玄派人去追,却并未查到他的下落。”
朝别赋疑道:“昨夜司家在添香楼大宴宾客,司翀玄无故缺席已是奇怪,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关家?此事疑点颇多,你再去仔细查查——另外,添香楼中收购灵矿之事,也给我紧盯着点。”
***
玉苍鸾的目光落在竹栖砚今早刚得的几张灵契上,在末尾看到了涂青萝与那雪家公子的名字。
他在对方身后跪坐下来,伸手揽住对方腰身,又将下颌抵在竹栖砚肩膀上,看着对方清点手中的灵契,半晌沉沉笑了一声,朝竹栖砚附耳道:“杀人越货?”
“错了,”竹栖砚微微后仰,转过头来与他对视,勾起嘴角道,“是煽风点火。”
玉苍鸾抬起手屈指在桌上撂着的那一沓灵契上敲了敲:“那看来风还不够大,火还不够高。”
“那是自然,”竹栖砚仰头靠在他怀里,笑得愉悦,“我本觉得这出戏还得一一安排实在有些麻烦,既然司二公子这么心急,我便顺了他的意,让这出好戏快些开场罢。”
他说着抬手将一沓灵契轻轻向半空中一扔,任由那些纸张洋洋洒洒落在两人身侧,眼中笑意瞬间消失不见:
“他送了我一个大礼,我自然要百倍奉还——相信司二公子会非常满意的。”
***
涂衡芷越过屏风,见御钦霄正一脸阴沉地坐在桌后,见她来了,又抬眼看向她,面无表情地问道:“夫人去哪里了?”
涂衡芷同样冷声回道:“我去哪里,碍着御家主的大计了?”
御钦霄道:“我说过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御家。”
涂衡芷盯着他:“可惜,你早就疯了——一个疯子,只会把所有人都推向万劫不复,难道你忘了么,御钦霄!”
御钦霄站起身来:“你见过姜时维了。”
涂衡芷偏过头去:“他是芜姐姐唯一的家人,我不能见他么?”
御钦霄从桌后转出身来,终于压抑不住愤怒道:“所以你就将他放走了——你明知他……你怎能如此任性?!”
“我哪里任性了?我也说了我只是去看了看她,并没有将他——”涂衡芷转回头来与他针锋相对,突然面色一变,“你说什么?”
***
乌云不知何时聚集在了天边,眼看着风雨欲来。
好不容易避开沽台的机关和御家人的搜查,一行人扮作寻常商贩骑着白驹向北而去。
御庚辰回头看了眼被眷星河揽在怀中的君在水,复又看向前方的身影,大声问道:“小舅舅,我们要去哪里?”
便见姜时维加快了些速度,头也不回道:“去金礁——”
“——定魂盘就在那里。”
第206章 乱世之曲(一)
一大早,街市上就聚集了大群人,他们正围在一起,对某处指指点点,脸上皆挂着畏惧的神情。
只见人群中间,一个浑身浴血、遍体鳞伤的人正头朝下倒在路边,身上的伤口皮肉外翻,几乎深可见骨,整个人看着不知是死是活了。
众人都畏于那些可怖的伤口,无一人敢上前察看,过了不知多久,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婆婆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来,慢吞吞走到了那人身旁。
大家认出这是住在附近的婆婆,为人和善亲切,还心灵手巧,会做许多手工活,常常帮衬周围人家,大家都对她很是尊敬。
婆婆还很喜欢小孩子,附近人家的小孩经常去婆婆家玩耍,婆婆总会分给他们许多自己做的小玩意儿和零嘴。
见老人弯下腰来要去查看那人伤势,有人忍不住出口道:“婆婆,这人伤成这样,多半是仇家太多了,如今不知是不是已经死了,您又何必沾一身腥。”
老妪直起身来叹了口气,摇摇头道:“我既看到他倒在这里,便无法置之不理。”
那人立时红了脸,就见婆婆转头朝人群招了招手,喊道:“孩子们,过来罢!”
只听一阵欢笑声渐渐逼近,人群中分出一条道来,便见七八个小孩推着一个板车边走边笑地赶了过来。
众人连忙让开路来,这孩子们也不管那地上的人是圆是扁、是死是活,径直围在对方身边,七八个人喊着口号使力,一鼓作气将人抬起来放到了板车上。
就见领头一个看起来年纪最大的孩子在那板车头的位置拍了拍,顿时四个轮子上涌出了灵力,驱使着板车向前缓缓走去。
孩子们环绕在板车周围跑着跳着,皆兴奋地拍手叫好:“阿福,你家拉货的板车真厉害!”
叫“阿福”的孩子挠挠头,有些腼腆道:“这还是婆婆为我们改装的,都是婆婆厉害。”
老妪拄杖走在他身旁,闻言摸摸他的头,慈祥笑道:“阿福的货车今天可帮了婆婆大忙啦!”
几人说说笑笑地走着,不一会儿便回到了婆婆家门前,几个孩子又卯足劲合力把那人从板车上抬下来,在婆婆的指引下将人放到了床上。
婆婆从屋中拿出个篮子,孩子们立马各个两眼放光地围在桌边,看着婆婆从篮子里拿出一个个绣着碎花的布袋子挨个分给了大家,然后欢天喜地地向老人告别,跑到屋外打闹着玩耍去了。
婆婆笑眯眯地送走大家,倚在门口注视着孩子们远去的无忧无虑的背影,片刻后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到屋内。
她先是将拐杖放好,接着来到床上重伤濒死的人身边,从那篮子里又拿出一个绣花布袋,打开来掏出几粒丹药,和着水喂进了那人口中。
然后她将篮子和水碗收好,坐在门口拿起放在一边的针线,对着屋外的阳光低头仔仔细细缝了起来。
直到日头偏移,身后的床上才传来动静,婆婆放下手中绣到一半的布袋回头看去,便见那苏醒的青年缩成一团蹲在床边,正从乱发下睁着一双招子,一脸警惕地看向自己。
直到看清老妪的面容后,那人才收起了身上的敌意,放松下紧绷的肩膀来,半信半疑地哑声喊道:“……婆婆?”
婆婆看着他微微笑起来:“小虞还认得婆婆呀。”
虞绛宫偏开头去,回道:“婆婆你都没怎么变,我当然认得你。”
婆婆脸上笑开了花:“小虞的嘴巴倒是变得甜了不少,让婆婆都不好意思责怪你这么久才回来看婆婆了。”
虞绛宫低声嘟囔道:“我才不是来看你的,再说了,您老人家以前也没责怪过我们。”
婆婆走到他跟前摸摸他的头,问道:“说什么呢?”
虞绛宫立马乖巧道:“我什么都没说。”
婆婆端来一盆水放到他面前:“洗洗脸上的血罢,都把这张俊脸糊得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虞绛宫接过盆来两手捧着,把整张脸直接埋进了水里,就听婆婆叹气的声音在自己头顶响起:“又去找谁打架了?把自己弄得一身伤,叫别人看了又要担心。”
虞绛宫把头从水里抬起来,血污便混着凉水滴滴答答地顺着他脸颊落下来,他弯起嘴角朝老人无所谓地笑笑,开口道:“婆婆你老糊涂了,沉芜已经死啦。”
——这世上还有谁会在意他呢?
***
司翀玄尚在屋中打坐,门外便有人通传道:“禀家主大人,朝家主来了。”
他睁开双眼,低头看向腹部的那道伤口,眼神阴沉难辨,片刻后开口对门外之人道:“请朝家主进来罢。”
外面的人还没来得及回应,屋门便突然被打开,司翀玄猛地抬头,只见朝别赋身后跟着昔妄言、照钧铭两人,缓步走进了自己房中,而照钧铭手中正押着被五花大绑、一脸不情愿的司道蕴。
司翀玄眉头一皱,抬头愤愤与司道蕴对视一眼,却见对方朝自己无辜眨了眨眼,紧接着就被照钧铭一把推着跪倒了地上。
司翀玄顿时怒从心头起,只是碍于朝家人在场,只好先站起身来,对脸色不悦的朝别赋赔笑道:“不知朝家主大驾前来,是所为何事?若是为后日的计划,我早已安排妥当,朝家主只管放心便是。”
“司家主倒是上心,”朝别赋挑了挑眉,像是对他的主动示好很是满意,只是再开口时却话头一转,“只是司家主为大业奔波,司二公子却再三做出使你我联盟分裂之事,甚至还敢对本家主大不敬,实在是令本家主很是失望啊!”
就知道这色令智昏的小子要坏事!司翀玄狠狠瞪了儿子一眼,又向朝别赋殷勤道:“我代犬子向朝家主赔个不是,这孩子平日里骄纵惯了,竟敢对朝家主做出无礼之事,我下去一定好好管教他!”
就见朝别赋将眉头一蹙,悠悠反问道:“骄纵?哼,我早提醒过司家主了,可惜司家主不以为意,让他嚣张至此——不过司家主放心,既然你管不住自己儿子,我不介意代替你管管他,让他知道,以后见到本家主,该是什么态度。”
话音落下,就见司道蕴忽然伏倒在地,呻|吟着将整个身子痛苦地蜷缩起来,仿佛在经受什么酷刑,司翀玄大惊失色:“这……朝家主这是什么意思?!”
朝别赋抬了抬眼,一边照钧铭立刻会意上前,抬脚踹上司道蕴肩膀,将青年翻了个面朝上对着几人。
见对方已痛得五官扭曲、喉中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朝别赋方才施施然道:“司家主莫急,我不过是要教教司二公子,以后要对我言听计从、毕恭毕敬,不要生出任何别的心思,否则——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后悔生在这个世上。”
司翀玄嘴唇一抖——这已经是对他司家赤裸裸的威胁了,可是看司道蕴如今的模样,显然是已经被朝别赋拿捏在了手中,真是坏他的好事!
正在思索间,朝别赋已走到他面前,斜他一眼轻哼道:“明白了么,司家主?”
司翀玄看着痛得满地打滚的司道蕴,终是咬了咬牙硬着头皮答道:“我明白了,多谢……朝家主教导。”
朝别赋哼笑一声,微扬起头来,正要再说什么时,就听地上之人突然发出了断断续续的声音:“呵呵……朝家主口口声声说我破坏了联盟……怎么不说……您自己也瞒着我们暗中行事……私自去见了御丹墀?”
朝别赋心头一动,电光火石间已然明白了什么,他冷笑着反问道:“本家主与御丹墀确实有交易,难道这也要告知你们?”
司翀玄猛地抬起头来,就见朝别赋缓缓越过自己,气定神闲地在主位上坐下来,抬手搭在一边扶手上支颐道:“司家主,我想你一直搞错了什么——我与你,从来不是合作的关系,是你要依靠我取代御家,是我允许你取代御家。”
“你们也不必妄想着拿到一点把柄就来牵制我,或是算计逼迫我手中势力为你所用——因为没有我朝家,你司家什么都不是。”
“你!”司翀玄终于忍无可忍,冲上前去伸手就要直取朝别赋命门,这时两道身影却闪身上前,一左一右制住了自己双臂,司翀玄心中一凉,冲上头的火气顿时被冷水浇得熄灭,待想要解释却已来不及。
只见昔妄语一手拽着他手腕朝身后一别,又一脚踹上他膝弯令他“扑通”跪了下来,紧接着用另一只手掐住他后颈,迫使司翀玄抬头张开嘴来。
下一刻,照钧铭转身移到司翀玄面前,抬掌迅速向他口中打入了个什么,而后立刻合住他的嘴令他将那东西咽了下去。
与此同时昔妄语放开手来,照钧铭一掌聚起灵力拍向司翀玄腹部伤口,让他来不及痛呼便向后倒飞出去撞破屋门,狠狠跌在了院子正中央。
“爹!”司道蕴在地上扭动着,想要转过去看看司翀玄怎么样了,却被一只脚踩住侧脸抵在了地面上。
照钧铭含笑的声音自他头顶上方响起:“司二公子,我劝你还是先顾好自己罢。”司道蕴敏锐地从他语气中听出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院子里,司翀玄顶着属下们惊恐的目光灰头土脸地站起身来,忽然感到一阵肝肠寸断的疼痛从体内传来,他顿时面色惨白,嘴角溢出血丝来,司翀玄不可置信地看向从屋中慢慢走出的人,低声吼道:“你……你给我吃了什么?”
朝别赋站在昔、照两人身前,从屋檐下的光影中抬起一双慑人的眼来:“司家主不必如此惊惶——”
他说着勾起嘴角:“本家主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
柜门“吱呀呀”地转开,房中伏案的人闻声头也不抬地答道:“我说了我做不了,你们别来烦我了。”
“哦?”玉苍鸾方从柜中迈出一条腿,见状低头走进屋内,挑了挑眉道,“看来朝别赋和总师的交谈并不算愉快。”
御丹墀笔锋一抖,落在纸上的笔画顿时向旁边划出了一小道,他皱皱眉,抬手将纸揉皱成团,扔在了桌边的已经快被堆满的纸篓里。
御丹墀将笔搁在一旁,转头看向来人,没好气道:“你怎么又来了?”
却见一人自玉苍鸾身后缓缓步出,抬扇笑道:“自然是与总师商讨下一步的行动了。”
御丹墀面色微变——他还记得自己是如何被此人一顿威逼利诱而答应合作的,就见竹栖砚转过身来面对着他,狐眼微微弯起。
御丹墀立马站起身来,退后了两步,警惕地盯着来人,没什么底气道:“不是说要查三大法宝的事么,你们调查得怎么样了?”
“总师别害怕嘛,”竹栖砚向前一步,放下折扇作委屈状,“在下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
说着却抬起眼来,向对面之人微微笑道:“不过关于三大法宝,相信朝家主来时已经让总师看过了,总师该是比我们更清楚才是。”
御丹墀脸色彻底变了,脱口而出问道:“你、你怎么知道?”
“朝家主的心思并不难猜,”竹栖砚不以为意地笑笑,在房中慢慢踱步,一边开口道,“他想来找总师,大可直接通过司翀玄,司翀玄本就投靠于他,必不会拒绝他,可他偏要避开司家人偷偷前来,说明他想要总师做的事,与自己性命要害息息相关,且绝不能让任何外人知晓。”
御丹墀愣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竹栖砚在桌边停步,俯身饶有兴致地打量起他写字的笔墨,然后出手碰乱了自己好不容易放整齐的墨砚笔搁,却是硬生生地忍住了开口阻止对方的冲动。
就听竹栖砚继续道:“总师到来后,司家中除了有了您,还有便是御家三大法宝。朝别赋来找总师,不可能是为了《御器九术》,那么便是为了炼器,只是什么东西要让他避开众人偷偷找您炼制?”
“再联想朝别赋逗留在司家的缘由,想来他真正的企图,是御家所掌握的开启天门的钥匙——他想让总师利用御家的钥匙,为他重新炼制一枚扳指,这样他便能得到名正言顺重返朝家的名头,而御家最有可能成为钥匙之物,自然是被传得神乎其神的三大法宝了。”
“不过在下猜,”竹栖砚一手支着桌沿,抬起头来看向目瞪口呆的御丹墀,“以朝家主的谨慎多疑,他肯定没有将他真正的目的告知总师,只是对总师说想请你以三大法宝为原材料,为他打造一样东西,是么?”
御丹墀愣愣地点点头,就见竹栖砚直起身来,抬扇掩唇道:“那么在下胆敢再猜一点,朝家主应是已经确认了御家的钥匙确实在三大法宝中,却不知司家所得法宝的真假,故而来见总师时,将那法宝也一并带来了,没想到总师却拒绝了他。”
“这么重要的事情,朝家主却没有继续刁难总师——总师知道这是为何?因为他断定你必然看出来了,这三大法宝,不全然是真的,是也不是?”
御丹墀忍不住打断他:“你怎如此笃定?”
“不仅如此,”竹栖砚朝他笑笑,“在下还能笃定,三大法宝中,只有定魂盘是真的,对么?”
御丹墀倒吸一口凉气:“若不是我知道这屋中没有藏人的机关,便几乎要以为你亲眼目睹了我与朝家主交谈的整个过程。”
这时却见竹栖砚手持折扇在他桌上那块墨边轻轻扇了扇,随即唇边笑意渐渐扩大,意味深长道:“这屋中有没有藏人的机关在下不清楚,但总师却是中了有心之人的诡计而不自知呢。”
身后玉苍鸾登时会意,闪身至竹栖砚身边,看向浸在墨汁中的那块墨条,神情立刻冷了下去:“司道蕴将香障下在了墨里?!”
竹栖砚便抖了抖手中折扇,不紧不慢道:“在下以扇面上的药引在房中试探,只有这处有反应。”
随着他话音落下,砚台的墨汁上徐徐升起了一阵白烟,顿时刺鼻的香味弥漫到了整个房间内,竹玉两人对视一眼,此时只听“当啷”一声,却是一旁的御丹墀被药性刺激得摔倒在了地上。
他冷汗直流,大惊失色道:“莫非我在这屋中时,一直就吸着那香障?”
竹栖砚掩唇作遗憾状:“恐怕是呢。”
御丹墀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那你为什么要把那甚么药引撒上去?!”
竹栖砚看着他轻笑一声:“当然是为了找出香障下在哪里了。”
御丹墀简直是咬牙切齿道:“那你是不是忘了我也在这里了!!!”
说话间,他却感觉到鼻尖传来一道冷香,紧接着浑身的燥热迅速褪了下去,脑中复又变得清明,御丹墀努力眨了眨眼,就看到玉苍鸾正俯下|身来,将一个小瓶凑到自己鼻尖。
被对方冰冷的视线刺得一激灵,御丹墀感觉自己已经彻底找回了理智,同时也后知后觉这两个人是在联手捉弄自己,他深吸一口气道:“你们明明有解药却不早点告诉我,这么做有意思吗?!”
“当然有意思了,”竹栖砚理所应当地答道,“不然御总师深居于此,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呢。”
御丹墀想破脑袋也没想明白,这和他们捉弄自己有什么关系,好在竹栖砚也没让他想太久:“那么,在下为总师解决了一个隐患,现下,便该继续谈论下一步的计划了。”
御丹墀让自己站起身来,整理好衣服绕开那两人走回桌边,抬手把弄乱的桌面重新收拾整齐,这才问道:“你们想怎么做?”
竹栖砚转回身来看向他:“很简单,下一次朝家主来找你时,你答应替他炼器的要求。”
御丹墀动作一顿:“你不是说了法宝有两件都是假的了,他怎么还会再来?”
“他会再来的,”竹栖砚摇扇笑道,“但你不必真的替他炼器,而是帮在下对定魂盘稍作一下改造。”
御丹墀皱了皱眉,摇头道:“实不相瞒,若是你们让我改造或炼化另外两件法宝,我自然愿意挑战,但定魂盘却只有姜家人能开启。”
“这一点总师大可放心,”竹栖砚却语气轻松道,“待到时机成熟,姜家人会出现的。”
第207章 乱世之曲(二)
说通古迎上来人,惊喜道:“小叔,你怎么来了?!”
说知难一脸风尘仆仆,进门后先是看了看他问道:“你身体怎么样了?”
“我没事,”说通古挠挠头,“听说还是小叔把我从海里捞出来的,通古真不知该如何感谢小叔了。”
“你我亲情血浓于水,何须如此客气,”说知难拍拍他肩膀,紧接着话头一转,“公子现下可有空?”
一旁解飞光适时走上前来,对说知难拱手拜道:“我家公子已在亭中等候多时了,还请说大人随我来。”
说家二人便跟在解飞光身后,一路穿过洒着金色光点的曲折回廊,来到了一座临水小亭前。
这处还挺热闹,只见算悯心正站在亭前的假石旁,仰头看着在水上练剑的算惜年,不时为对方拍手大声喝彩,亭中算忧生与鹤少巽并几位文士正围坐在一起烹茶论道,不远处千儒念架着纸笔,正在仔细描画下这副景象,一旁算怜已则安静地陪在他身边。
说知难微微舒出一口气,只觉得来路上的焦躁也消解了不少,几个小辈见他来了,纷纷上前和他行礼,说知难笑道:“我去和大公子说说话,你们各自忙罢,不必管我了。”
他说罢上前走入亭中,朝坐在正中的人俯身拜道:“属下见过大公子。”
算忧生抬头朝他一笑,伸手示意他坐在面前早准备好的空位上:“小叔先坐下歇歇罢。”
说知难连忙称是,走上去恭敬坐在蒲团上,抬眼间一只修长的手已将一杯温茶递到了自己面前,说知难忙接过道:“多谢大公子。”
算忧生笑笑:“小叔不必客气,我不久前才听闻小叔带人南下,不想这么快小叔便要返回郜鄞了,忧生还担心小叔事务繁忙,无暇来此小叙了。”
说知难叹了口气:“唉,恰恰相反——这次属下本是收到了与那太微令‘天’级罪犯竹栖砚有关的线索,方才前往金礁捉人,谁知再次无功而返,正在考虑是否要继续调查,没想到又收到了一个坏消息,这才赶紧前来与公子相商。”
“哦?”算忧生放下手中茶杯,温声道,“还请小叔详细讲讲,让忧生为小叔排忧解难。”
说知难便先将在金礁发生的事向算忧生说了,接着又道:“我原欲在那添香楼中详细探查,谁知司二公子当夜便在楼中大宴宾客,我为避嫌并未参加,可第二日时提供线索的涂家人便断了联系。我本想留在金礁再探,这时平都那边却传来消息——由于灵矿供应一直在减少,各家产出的灵石也收到了影响,据太微府统计,最近铸造的灵石量已经一减再减了。”
自太微府统一灵石铸造标准后,各家所铸灵石须加盖太微府统一制定的纹样,方可正式流通,故而灵石铸造虽仍由各大世家负责,但铸造量太微府会一一登记在册。
一直隐世的衣家暂且不提,在各大世家与太微府把控下,修真界的灵石铸造常年一直处在稳定的产量,即使前次阳家被灭,也因其余几家势力的迅速扩展瓜分而未受太大影响。
可自从南洲动乱、南洲东部被海淹没、大量矿源地损失后,灵矿的高价购入售卖、世家蚕食鲸吞及彼此武力争夺便变得严重起来,这其中尤以南洲与东洲为甚。
原本各家尚在努力维持矿价,毕竟再怎么分食,灵矿仍掌握在世家与太微府这边,可是这一次突然出现的神秘高价收购人,则直接打破了这岌岌可危的平衡。
算忧生听罢,与身侧鹤少巽深深对视一眼,而后向说知难开口道:“小叔,这不是忧生危言耸听,只是……只怕那幕后高价收购灵矿之人,正是竹栖砚本人。”
说知难闻言大惊:“这……这可如何是好?”
他沉思一瞬:“我须立刻带人回返金礁!”
算忧生却按住他:“小叔还请少安毋躁,容忧生多言几句——依忧生之见,现下回返却不一定是最好的选择。”
说知难一顿:“公子此话怎讲?”
算忧生饮下一口茶,缓缓道来:“自南洲东部被淹后,南洲的矿源便紧张起来,加之各大家加紧收购剩余灵矿,企图在御家占据主动,灵矿的交易早已变得不再稳定。最近御家主要以灵矿交易为生的几大附属世家又相继被灭,灵矿交易正是剧烈动荡之际,此人趁此之际介入,又抛出高价收购为诱饵,那些在先前世家收购灵矿时尝到甜头的矿主、以及失去主顾的矿主自然一钓便上钩。”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商人更是如此,如此那人只需这一个由头便能挑起灵矿交易的变动,而随着他掌握在手中的灵矿变多,世家手中掌握的灵矿自然相应地变少,不须太长时间,便会影响到世家中与灵矿有关的运作——一是御家的炼器,二便是各家的灵石铸造。”
“而灵石产量一旦变少,灵石便会变得珍贵,他此时可谓是稳拿主动权——其一,若他依旧以高价继续收购,看到巨大利益的矿主们只会愈发趋之若鹜;其二,此时其他世家若想用交易的手段重新获得灵矿,只能给出比他更高的价格,而世家们早在先前争抢收购中抛出大量灵石,如今灵石短缺,就算能够舍下血本掌握灵矿,只怕难以支撑别的开销,到时能否吃得下这些灵矿,便成了未知之数。”
说知难问道:“如今连太微府也受到影响,我受右垣之托,不得已也先派人留在了添香楼,打算适时向对方交涉。那依公子看,该如何破局呢?”
算忧生不徐不急地为他添上茶,这才继续道:“若要破局,则要先看从谁的角度出发,而从不同的角度出发,又有上中下三策,不知小叔想听哪一种?”
看他如此气定神闲,说知难反倒也不焦急了,便道:“还请公子先为属下解惑,若身为世家之一,该如何行这上中下三策呢?”
***
司道蕴由几个属下搀扶着,一瘸一拐地往外走去,口中自顾自叹道:“赋哥儿真是好狠的心,竟然舍得让我受这么大的折磨……”
他说着想到什么似的,伸出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复又兴奋了起来:“不过这样更带劲了,我喜欢!”
旁边的人皆噤声不敢回应,司道蕴这时却突然直起身子,定定看向由门外走进来的人,眼中神情瞬间被阴狠取代。
只见玉苍鸾一身黑衣,神情冷漠,稳稳迈过门槛走进了庭院,和一身狼狈的司道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司道蕴暗暗磨了磨牙,在对方与自己即将擦身而过时开了口:“玉阎罗看起来神清气爽,想必昨晚一定过得很不错罢?”
玉苍鸾脚步一顿,四周的空气瞬间被冰冻,司道蕴转过头来,盯着对方冷得能掉碴的脸色,这才感觉到心情终于好了起来,却听玉苍鸾淡淡出声回道:“与你何干。”
他说完就要继续前行,这时司道蕴将整个身子转过来对着他,咬牙又道:“你和赋哥儿是不是联手了?要一起对付我?”
玉苍鸾闻言冷笑一声,却是步伐不停,司道蕴于是身形一闪挡在他面前,盯着他双眼冷声问道:“我让你进去了么?别忘了你现在是在给谁做事——若你不能将自己去见御丹墀的事情解释清楚,我现在就能叫太微府的人来将你当场抓捕归案。”
玉苍鸾微微垂下眼俯视着他,片刻后嘴唇一动:“怎么不去问你赋哥?”
司道蕴一噎——总不能说他去问了,却被朝别赋狠狠教训了一番,连带着整个司家也遭了殃,偷鸡不成蚀把米罢。
玉苍鸾见他没了反应,便要绕开他动身往前,就见司道蕴忽地伸手拦住他,玉苍鸾眉头一挑,问他:“还有事?”
司道蕴眼神阴鸷:“自你来后,我心中便时常不痛快——所以今日,我非要给你也找些不痛快。”
他说着看向周围人,高声喝道:“众人给我将他拿下!”
众人应声拔剑齐上,玉苍鸾被围在当中,却岿然不动,只看着司道蕴似笑非笑道:“你确定?”
司道蕴咬牙拔剑亦冲上前去:“看招!”
半刻钟后,玉苍鸾卡着司道蕴后脑将他按在地上,冷眼打量着他徒劳挣动的动作,开口问道:“如何?”
司道蕴像只脱水的鱼一般在地上不住扑腾,嘴中骂骂咧咧着,忽而声音一滞,立马换上一副可怜巴巴的嘴脸,仰起头向着对面走近的朝别赋唤道:“赋哥儿,快救救我!我见他对赋哥儿出言不敬,便警告了他几句,谁知他不仅对你口出狂言,还对我拳脚相加——简直欺人太甚!”
朝别赋停在不远处,目光在满地东倒西歪的司家下人身上绕了一圈,最后才落在对面的两人身上,呵呵笑道:“司家主,不是我说你,司家好歹是要取代御家的人,全家上下竟然连一个人也打不过——等你取代御家以后,该不会事事都要倚靠我朝家罢?”
司翀玄早就脸色铁青,此时被朝别赋刺得回不上话,只能拿眼狠狠一瞪还在对朝别赋挤眉弄眼的司道蕴。
此时只听一声冷笑,却是玉苍鸾放开司道蕴利落站起身来,抬头扫了眼朝别赋道:“管好你的狗。”
说罢抬脚径直越过几人,目不斜视地朝院内走去了。
司道蕴见状,向朝别赋叫道:“赋哥儿,你明知他与御丹墀勾结、来到我司家动机不纯,怎么不叫左垣大人将他当场抓获,难道还要任由他嚣张下去,坏了你的大计么?!”
司翀玄也在一旁怂恿道:“朝家主为何还要将他留在司家,难道您也忌惮于他?左垣大人,太微令重犯连您都不放在眼里,您岂能任由他灭了太微府威势!”
跟在朝别赋身后的照钧铭耸了耸肩,朝他无所谓笑道:“司家主,话可不能乱说,我从来没觉得太微府有甚么威势啊。”
朝别赋却缓缓转过身去,盯着玉苍鸾渐渐走远的背影,眼神晦暗道:“忌惮?哼,我是要看看,他们两人到底想搞什么花样——就算是竹栖砚故意设局请君入瓮,我朝别赋也要奉陪到底,将他的狐狸尾巴揪出来。”
***
添香楼中,今日仍旧笙歌曼舞,似乎并未受到太微府搜查的影响。
大厅内香炉美酒、红袖抚弦,众人聚集在座位上低声交谈,翘首等待着屏风后的那道身影。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对方才姗姗来迟,未及坐下,便先开口朝众人告罪道:“让诸位久等了,不瞒诸位,是我见诸位如此热情,今日来人更比昨日多了许多,故而先去取了些灵石以作备用——作为赔罪,今日诸位出价我皆让利二成。”
矿主们闻言,脸上皆浮起欣喜之色——他们熟悉灵矿交易往来,对此类消息最为灵通,灵石产量减少的消息不知从哪里泄露出来后,不到半日便传遍了各洲灵矿主的耳中。
如今灵矿本就广遭世家瓜分吞并,眼见自己获取的利益要继续减少,说不定将来世家争斗,自己还得赔上所有的灵矿,不少人决意来到添香楼赌一把,至少不会血本无归。
屏风后的人轻轻拍了拍手,顿时厅中响起悠扬曲调,侍女们捧着酒水重新为客人们斟满酒杯,矿主们依照规矩依次上前,不多时已达成了五笔交易。
众人见状,只觉得今日势头甚好,说不定自己也能得个好价钱,此时便见下一个面生的年轻人走到屏风前,开口后却语惊四座:
“听闻阁下已经收了五洲各地的矿源,还和几大世家有过交易?”
“正是,我的诚意绝对有保证。”
“那若是,在下想收购阁下与在座诸位手中的灵矿呢?”
厅内安静了一瞬,紧接着只听屏风后的人轻笑一声,不慌不忙回道:“很简单,阁下只要给出比我更高的价格便可。”
***
小亭中,算忧生呷一口茶,缓声开口道:“这下策,自然是老老实实拿出更高的价格,从那些人手中收回矿源,重新掌握在自己手中。”
“这个方法的弊端显而易见,那就是在灵石缩减的前提下反而要增加购置灵矿的支出,若非有足够丰厚的家底支持,只怕会危及到自家运作。”
“不过,这种方法确实能够保证稳妥地得到大量灵矿,若是即刻将之投入灵石生产,说不定能很快补足购入灵矿的亏空,甚至获得盈余。”
说知难闻言道:“听起来,除了因那人抬高灵矿价格而增加收购成本之外,并无其余明显弊端,公子为何觉得这是下策呢?”
算忧生悠悠转了转手中茶杯:“第一,我等并不知对方手中到底掌握了多少灵矿——但我猜测,既然达到了能够影响整个修真界的程度,想必并不是少数,又或许还有别的我们没有注意到的手段。而作为大世家,要想在资源争夺中占据绝对优势,你又要购入多少才算足够?”
“而你一旦购入,实则便是顺了那人的意,继续抬高了矿价,焉知别家是否也会跟着抬高?这样下去,是否能有穷尽之时?再者,不论如何,这绝对是一项巨大的花销,也只有大世家才有可能承担得起,可既然是大世家,除却以灵石购买,其实原本有更划算的办法。”
“第二,就算买到了灵矿,又是否能将其完全掌握在手中?就算能将这些灵矿重新投入生产灵石以弥补亏空,又是否能保证在这期间,天下还会不会生出别的变数?”
他说着垂了垂眼:“我们的对手可是竹栖砚,若只认为他抬高价格收购灵矿,是为了从世家手中大捞一笔,未免也太小瞧他了。”
说知难认真点了点头,随后问出自己方才注意到的一点:“那么,什么是对世家来说更划算的办法呢?”
***
“哦?此话当真?”朝别赋转过身来,看向面前跪着的人。
冽九章连忙垂下头应道:“属下派人混进了交易厅内部,亲眼看见那人今日仍在交易,甚至参与交易的人数增了一倍,还有疑似太微府的人也在里面,此外,还见到了三公子派的人。”
朝别赋哼笑一声:“继续说。”
“三公子派来的人想要收购众人手中灵矿,屏风后那人便道要他给出更高的价格,随后众人便开始和他谈论起价格来。这期间屏风后那人还要继续抬高价格,不少人在他二人之间犹豫不决,甚至还有人借机抬价的,最后三公子的人只得说他要与自家主公商议,交易便就此中止。”
“不愧是朝令辞的人,”朝别赋嘲讽道,“和他一样上不得台面。”
他说着抬眼,看向坐在下首的二人,笑问道:“不知二位对此事有何看法呢?”
司翀玄坐在一旁,将朝别赋在主位上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尽数看在眼内,刚才只在下首坐了一会儿,心中已全然是怨愤与不甘,又因此被那种在体内的蛊折磨了一阵,现下正是身心俱疲,哪里还能注意到朝别赋说了什么。
反倒是另一边的司道蕴兴致勃勃回道:“我昨日为了杀杀他的气焰,方在楼中设宴,不想他却丝毫不受影响,甚至今日连太微府都坐不住要和他交易了,看来那人很是嚣张呢!”
朝别赋眼中闪过一丝暗色:“能在短短时间内将整个修真界的灵矿交易搅乱成这副模样,手段一定不止这么简单——难道你司家要任其在金礁肆意妄为下去?”
司道蕴见状便继续道:“赋哥儿说得对,其实小弟早就想说了,从另一方面看,此人将许多灵矿主聚集在金礁,也未尝不是我们的机会。”
朝别赋扬起头,从眼角向他瞥去:“哦?此话怎讲?”
司道蕴连忙道:“依小弟之见,此人都擅自抬高价格收购灵矿了,朝三还眼巴巴地凑上去用明显高于实际的价格与他交易,实在是愚不可及!其实灵矿卖来卖去,不过是为了那一纸灵契的归属,有了灵契才有灵矿——可这灵契呢,又是以与双方魂魄相系的灵力缔结而成,只要灵契消失,灵矿自然不会再归属于其他人,到那时,任他掌握多少灵矿,也不过都是你我的囊中之物。”
朝别赋闻言眯起眼睛来:“你的意思是……”
司道蕴便朝他露出个天真无邪的笑容来:“我们大可仿照他的做法,放出司家以金礁之主的名义设宴的消息,宴请诸位灵矿主、那些慕名来交易的人还有添香楼中那一位前来司家做客,并承诺会提供场所与人力物力让他们专门进行灵矿交易,权当我司家尽了地主之谊。”
“然后再暗中安排人马来个瓮中捉鳖,将他们一网打尽,”司道蕴说着抬手,做了个横过脖子的动作,然后愉快地笑了起来,“这样,自可令所有灵矿尽归于我们之手。”
***
算忧生道:“对于大世家来说,灵石反而并非最主要的资源,他们最重视也最引以为豪的,是修为高超的大能,既然有了这些,又何必费尽心思去接下那过高的价格来做交易呢?”
“他们大可直接挑起争斗,以武力的方式逼迫他人交出手中灵矿——修真界本就弱肉强食,只要实力够强,便能直接将灵矿据为己有,还能将对方斩草除根,彻底免去后顾之忧,如此便是我所说的中策了。”
说知难倒吸一口凉气:“如此……简单直截的方法,若是朝家主还在昀时,说不定便要这么做了。”
“他若在昀时,倒不一定会使局面变成如今这样,不过他现在在南洲,也仍会将之作为首选,”算忧生却摇摇头道,“但他肯定心中也明白,这并非是最好的办法。”
***
“好主意。”
朝别赋缓缓勾起嘴角,朝司道蕴一笑,“那么此事便交予司二公子去办罢——依我看,宜早不宜迟,不如便定在后日罢。”
司道蕴还没应下,一旁回过神来的司翀玄却一把站起身来慌张道:“后日?那我们原本的计划怎么办?”
“怎么办?”朝别赋缓步走下台阶,逼近司翀玄冷笑道,“家主大人还是先想想,自己费尽心思拿到的假法宝能否助你成事罢。”
“什么?!”司翀玄眼前顿时一黑,还没来得及问更多,另一边司道蕴已跟在朝别赋身后出了房间,笑嘻嘻道:“此事也算关乎大计,若我把事情做成了,赋哥儿是不是该给我些奖励?”
朝别赋停下脚步扭头看他一眼,片刻后露出一点轻蔑笑容:“好啊。”
说罢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原地。
还未等司道蕴品味出方才那笑容的含义,体内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疼痛,令他一把跪了下去。
***
说知难问:“那依公子之言,怎样才算最好的办法?”
算忧生却只是抬眼向他温和笑笑:“不急,你我先静观其变。”
***
屏风后,竹栖砚接过递来的请柬,打开看过上面的内容后,轻轻翘起嘴角:“朝家主诚意相邀,在下岂能不前去赴约?”
他说着向来人道:“还请阁下回去转告朝家主,就说在下定携厚礼准时到场。”
第208章 乱世之曲(三)
千佑昇这日反而过得异常轻松。
原本涂青萝与那雪家公子被杀,他十分担惊受怕,可千姒雨做主替他先将此事向雪家与涂家瞒了下来,对外宣称涂夫人这几日身体不适在闭关歇息,雪公子则在千家人落脚的府邸处做客。
如此一来事情真相仅他三人知晓,没了涂青萝每日在耳边聒噪烦扰,千佑昇心情十分舒畅,当日便回家先和笛曼笙亲热了一番——这小妮子最会审时度势,那日竹栖砚去找她挑拨离间时,她立刻就将对方和她说的话对自己和盘托出,今日见涂青萝久久未归,她也很有眼力见地没有多问,只尽心伺候自己。
千佑昇原本对她这张妩媚的脸蛋有些看腻了,如今倒是觉得她既不如涂青萝那般强势,又不似那风尘中人一般谄媚,简直是越看越符合自己心意,不由得与人缠绵了半日。
只是半日之后,千佑昇忽然又觉得乏味了起来,于是推开笛曼笙的纠缠径直出门去找乐子了。
千佑昇没去添香楼——他嫌添香楼晦气,兼之自己三番五次在那里出茬子,千佑昇觉得自己可能与添香楼命里犯冲,于是专门去了别的青楼放肆玩乐了起来,谁知入夜后自己便又被人从床上捉了起来。
千佑昇简直气打不出一处来,正要朝来人发作时,发现是千娥眉带着一封请柬,径直递到了自己面前,一旁还站着满脸愁色的千姒雨,他顿时没了脾气,遂老老实实接过了对方手上的东西。
看过请柬的内容之后,千佑昇心中有些惴惴,他本就在司二公子和添香楼的人面前几次丢脸,后来还发生了那种事,自己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些人了,于是对千姒雨道:“我这几日心绪不定,怕是不宜出席宴会,不如便由妹妹代我去罢。”
“诶,”千姒雨却抵住了他想要退回的请柬,语气微沉,“依我看呀,哥哥这次是非去不可才行。”
千佑昇愣住了:“为什么?”
千姒雨叹了口气:“哥哥过得逍遥自在,又怎知道我为你挡了多少试探?那涂家事务有不少是嫂嫂负责的,如今听闻嫂嫂突然闭关,已经几次送上拜帖,说要亲自上门见一见二家主,都被我寻了由头拦了下来,而雪家那边,也是一样为难不断。”
千佑昇顿时慌了神:“那……那要怎么办?”
千姒雨便道:“所以我才说哥哥要去这次宴会,不仅要去,还要表现得与平日里无二,若是涂家人那边问起了,一定要按照我教你的话说。我这两日还要与雪家来人周旋,暂时抽不开身,故今日收到请柬时便赶来告诫哥哥——千万不能拒绝宴请,叫人从中看出反常来。”
千佑昇见她神色是少有的严肃,连忙应了下来,这一夜一日过得浑浑噩噩战战兢兢,直到宴会当日,方才在千姒雨的鼓励之下着人收拾好自己,带着笛曼笙去了司府。
司府中雕梁画栋,回廊曲折,虽不比大世家的气势,但却胜在精巧,其间还设计了许多机关造景,更令来人赞叹不绝。
千家人被引着穿过前堂,又与司翀玄简单见过礼,便被带着来到府中湖边,乘上了一艘凿刻精美的小船。
那引路人对他们道:“离晚宴还有些时辰,请诸位上船,奴婢先将诸位带至后院歇息。”
小船在湖面上缓缓行驶,眼看着逼近了湖中心的一座小亭,千佑昇从船舱中掀帘望去,只见小亭四周都被垂帘盖住,檐角上坠着银铃,又系着彩色的绸带,正要细看间,一旁的下人却走过来替他将帘子放了下去,解释道:“这是今晚为诸位准备的余兴节目,家主大人说要暂且给诸位留个悬念,还请千公子体谅则个。”
神神秘秘的,到底是有什么不能让人看的?千佑昇心中直犯嘀咕,一点好奇冒出头来,便如猫爪一般在他心上挠得难受,于是他使了个借口让那下人替自己去换酒,借机撩起帘子来又往亭中看了一眼。
这时小船恰好驶到最靠近小亭的地方,于是千佑昇便趁着这一眼,从垂帘的缝隙中觑见那亭中背对着自己坐了个陌生的背影,正与对面的司翀玄在聊着什么。
千佑昇心中一跳,连忙收回眼神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正好此时笛曼笙端着酒小心翼翼地靠了上来,但闻香味扑鼻而来,千佑昇眼一直腿一伸,直接将方才所见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
司翀玄看向对面之人,半信半疑道:“你说你是……昀时那一位朝家主的使者?”
那青年微笑道:“正是,家主大人听闻他兄长正寄居在司家,特意派在下前来代为慰问。”
慰问?只怕是挑衅罢!司翀玄心里简直要怨气冲天了,原本傍上朝家这棵大树是为了司家大业,谁知大树一分两半不说,一半踩在他头上作威作福,如今另一半也找上门来了——到底当他司家是什么?!
正这样想着,心腹之中又是一阵刀剐似的疼痛,司翀玄猛地咳嗽几声,抬手掩去自己唇边流出的血丝,面色更黑了几分。
这时只听朝令辞的使者忽然道:“司家主可是身体不适?”
司翀玄连忙抬头道:“无碍,只是练功出了些茬子。”
那人却道:“司家主无需强撑,在下来自朝家,自然知道您的情况——您这正是中了朝家的‘令言蛊’。”
“什么?”司翀玄大惊失色,“那……是什么?”
对方道:“是朝家为了控制属下永远忠于自己而设计的一种蛊虫,中蛊者身上会出现‘咒文’,倘若心中有一丝违抗朝家的意思,这些咒文便会在身上扩散,使人痛不欲生——直至彻底成为施蛊者的傀儡。”
对方所说症状正与自己相符,司翀玄的心慢慢沉了下去,却听对方又道:“不过幸好司家主今日见了在下,看来是天意安排,给了您转机——只要您愿意舍弃那位朝家弃子与家主大人合作,家主大人便会替您及司家人解除蛊术。”
司翀玄心中一喜,紧接着却又犹豫起来:如今朝别赋用“令言蛊”控制了自己和司道蕴,实则便是控制了整个司家,就算以后他取代了御家,也只能永远成为朝别赋的附属。
可朝家内斗尚未有定论——从前他觉得朝别赋稳操胜券,今日见到这朝令辞的使者,又觉得朝三此人也不容小觑,那么万一他日朝别赋输了,自己岂不是白白将整个司家赔了进去?
弗如先假意投靠朝令辞拿到解药,再借助朝家人的支持取代御家,也不必管愿意支持自己的是谁,到时候他们朝家人斗起来,说不定他还能将整个司家摘出去,届时整个南洲也能尽入他手!
只是……若是这朝令辞也和朝别赋一样狡猾,拿解药诈他给自己卖命呢?
想到这里,司翀玄定下神来,向对方问道:“此蛊既然如阁下所说对朝家意关重大,我怎知你们会轻易给我解除呢?”
“这个还请司家主放心,”那人却勾唇一笑,“在下敢如此保证,是因为这‘令言蛊’,就是家主大人亲自制造出来的。”
什么?“令言蛊”竟就是出自朝令辞之手?司翀玄直觉此中还有许多内情是自己不能再听下去的,于是慌忙抬眼想要转移话题,可对方的笑容却在此刻愈发诡异起来。
就听那青年一边笑着,一边缓缓对他继续道:“司家主有所不知,起初令辞将‘令言蛊’制出时,不过是为成全对那人的一片痴心罢了……”
一瞬间司翀玄背后起了一片鸡皮疙瘩,他盯着对面那人忽然变得奇诡的面容,只觉得一阵反胃,却又不得不硬着头皮问道:“你……究竟是谁?!”
***
御庚辰四人混入金礁城中,却发现今日城内热闹非常,打听之后才知道司府在大宴宾客。
御庚辰低头看了看几人的商人打扮,自嘲一笑道:“这下倒是歪打正着了。”
然而当几人一路来到司府门口时,却发现只有持有请柬的人才能进入赴宴。
御庚辰一时犯了难,一旁姜时维则径直走到路边,御庚辰回身看他,就见对方利落地掀袍往地上一坐,又把自己算命的行头在面前一摆,竟是就地打起摊来。
御庚辰满心疑窦,不知对方意欲何为,只好在一旁观望,不多时就看到有人来到姜时维摊前光顾,而姜时维双眼微眯,一手掐指卜算,一手将那竹筒算签摇得哗哗作响,口中亦念念有词,使人不明觉厉。
御庚辰看着这样的他,不禁想起了自己儿时从族中老人那里听说的有关姜时维的传闻:姜家不世出的天才,后来却成为背弃姜家祖训一意修行卜卦之术的叛徒,又在离开姜家后成为了华茕仪最引以为傲的大弟子,数百年后却再度离开师门就此销声匿迹……
脑海中浮现出自己少时跟着母亲意外遇到对方时看到的那个落魄狼狈、转身离去的身影——这一刻御庚辰不禁想知道,究竟是发生过什么,才让一个惊才绝艳的少年最后变成了那幅模样?
他正胡思乱想着,转眼又看到眷星河抱着君在水,也静静地站在一边注视着前方,熙熙攘攘的行人从他身边经过,他却安静得像是伫立在尘世之外的雕像。
这一瞬间,御庚辰忽然发觉,眷星河与姜时维身上竟然有一股奇异的相似之处,可当他想要深究之时,就见姜时维已经收起了卦摊朝他们走了过来,袖里正揣着一份崭新的请柬。
“?”御庚辰忍不住问道,“小舅舅……这请柬你是怎么得来的?”
姜时维简洁回道:“算卦得来的。”
御庚辰:……
现在也不是纠结此事的时候,三人拿着请柬,迎着司府门口守卫怀疑的眼神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然后被引路的下人带到了一艘小船上,乘船穿过了湖面。
路过那湖中心的小亭时,御庚辰不由得向那被垂帘遮住的亭内投去了好奇的一眼,紧接着也立刻被下人阻止了,他心中却愈发疑惑——来的路上他们已经听说了御丹墀失踪、御家陷入了短暂的混乱,加上法宝失窃、灵矿交易动乱的消息,正是兵荒马乱之际,司家怎么突然要大摆宴席?
不过他没想到,自己很快便得到了答案。
下了船后,几人被带着左拐右拐,径直来到了一间不起眼的小屋门前,待到屋门打开,看清里面的人后,御庚辰彻底傻了眼:“丹……丹叔叔?!”
屋里正在伏案画图的御丹墀闻言,诧异地抬起头来看了他们一眼,然后便停下了手中的笔,朝着走在最前面的人沉声道:“果然是你。”
姜时维的脚步稍顿,随后垂下眼来道:“……是我。”
御庚辰有些错愕,他不知道御丹墀和姜时维竟然认识,而且看样子两人之间似乎发生过什么不愉快的事。
正在这时,却闻屋中传来一道意想不到的声音:“既然人已经到了,那么御宗师应该可以开始炼制了罢。”
几人转向声音来处,只见一袭绣着金边的衣袖从屋中阴影里露了出来,随即一张阴柔面孔出现在众人面前,御庚辰见状大惊道:“朝家主?”
朝别赋哼笑一声:“御大公子,好久不见啊。”
御庚辰连忙拱手行礼,低着头不敢回视对方——他对自己很有自知之明,知道朝别赋肯定还对自己拐走他弟弟的事怀恨在心。
好在朝别赋只是没给他好脸色,并未就往事对他多加刁难,而是转头对看起来早有预料的姜时维道:“姜先生,久仰大名。”
姜时维拱手淡声回道:“我不过一介草民,不值得朝家主费心布局。”
朝别赋笑道:“先生何须自轻自贱?你和御总师都是值得我亲自相迎的重要助力——”
说着却话头一转:“相信你二人联手,定能令沉寂许久的‘定魂盘’在修真界重新焕发光彩。”
御庚辰一时愣住了:“什么意思?”
朝别赋却没有理睬他,就听姜时维没有一丝犹豫道:“我可以帮你,但我需要先用‘定魂盘’救我师妹。”
“自然可以,”朝别赋无所谓道,“只要先生能在期限内完成我想要的东西,其余的要求本家主都可以尽量满足你们。”
他说着便迈步朝外走去,御庚辰追上前去想要再问,就见屋门在自己面前缓缓关上了,他隔着一道逐渐缩小的门缝与对方对视,听到朝别赋最后道:“在那之前,便麻烦几位暂时留在这里罢。”
“砰”地一声,屋门被从外锁上,繁杂的灵力阵法霎时笼罩住了整个房间,御庚辰停在门前愣愣转过身来,朝着几人疑惑道:“这是什么意思……丹叔叔、小舅舅?他要你们帮他做什么事?”
“只是帮他炼器而已,不过原材料是‘定魂盘’。”御丹墀回道,随即皱着眉对走向自己的姜时维道,“你先等一下。”
姜时维停住脚步与他对视,屋内的气氛一时有些紧张,御庚辰张了张口,打算说些什么为两人缓和一下,就听这时御丹墀又干巴巴开口道:“你……先把你的衣衫仪容打理整洁再过来。”
御庚辰:……
姜时维抬手施法,身上落魄衣衫与额前潦草乱发转眼消失不见,露出了一张俊雅面容,一身素净道袍更衬出几分旧日风骨来,御丹墀蹙眉看了他片刻,才道:“……不是要救人?”
姜时维点点头,于是继续走上前去,御庚辰凑近去看,只见御丹墀抬手按下面前桌案上的砚台,顿时屋内机关作响,转眼间变作了一个空阔的密室,而在御家之中消失不见的定魂盘正静静悬浮在半空中。
姜时维抬头看那法宝片刻,转回身来道:“眷先生,将阿申带来这里罢。”
御庚辰看着眷星河将君在水抱至魂盘正下方轻轻放下,随后与姜时维分坐两个方位,抬手一同开始掐诀施法。
他想着自己也帮不上什么忙,只好走到御丹墀身旁问道:“丹叔叔,你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在这里?”
“我被司家绑架至此,司翀玄要我给他改写《御器九术》,”御丹墀简短道,“后来朝别赋又让我给他炼制法宝。”
“哦。”御庚辰半信半疑地点点头,看着御丹墀又低下头去开始画图,将满肚子的疑问咽了回去。
实则那日竹玉两人来见过御丹墀后,朝别赋果然很快就又来找他了——左右自己来见御丹墀的事已经被司家人知晓,朝别赋便不打算隐瞒,直接吩咐司翀玄将御丹墀带出了密室,说是要让御总师为自己炼化“定魂盘”。
这却是他为了隐藏自己真实目的而行的掩人耳目之法,趁着真正的另外两个法宝尚未到手,先打个幌子将姜家人和“定魂盘”扣在自己手里——况且这么做也正中竹栖砚下怀。
御丹墀画了一会儿图,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抬起头来问御庚辰道:“你的《御器九术》学得如何了?”
御庚辰立马苦了脸:“丹叔叔,您就饶了我罢,我没有您那样的天赋能将术法修炼到极致,能修到第四重已经是我娘反复督促的效果了。”
谁知御丹墀却没有像之前几次那样绷起脸来责怪他,而是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道:“其实,《御器九术》是无法修炼到最高的第九重的。”
御庚辰顿时愣住了。
***
玉苍鸾独自走在密道中。
这密道被藏在司家府中那片湖的底部,也是当初御家替司家修筑府邸时,御钦霄背着司翀玄偷偷加在设计图中秘密修筑的一部分。
那日朝别赋以司禁卫的存在向他交换了御丹墀的位置,玉苍鸾却在调查途中出现了意外,后面仔细想来却有些蹊跷——就算是中了司道蕴事先下在御丹墀屋中的香障,但他的修为比那追踪之人高出许多,怎么会被发现行迹?
又思及初次在沽台城外遇到那盗走御家法宝的黑衣人时,对方也是事先察觉了自己的偷袭方才遁走——这司禁卫的设置恐怕另有玄机,不然朝别赋若只想要一支用于潜入、暗杀的队伍,朝家人中比之修为高出一大截的比比皆是,何必与司家周旋这么久?
于是这两日玉苍鸾便在司家中暗中关注着司禁卫的动向,最后果然调查到不寻常的一点,那就是那些司禁卫会定时聚集到湖边,随后便消失了踪影——这两日更是格外频繁。
看来湖底多半藏着他人不知晓的秘密,玉苍鸾便趁今日司家设宴众人无暇他顾,在混乱中从密道潜入湖底,打算一探究竟。
他一路向下,最后在设计图中显示的一处出口离开了密道,到达了湖底最深处。
然而玉苍鸾在湖底搜寻过一圈,只见到水下一片深黑,却并无其它特殊之处,他思索一刻,决定暂且折返,等到司禁卫再来到湖边时再跟来探寻。
玉苍鸾从另一条密道返回,打算从一间房间的暗门处离开,可当他将手按上门时,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了模糊的说话声:
“……你们怎么还在这里?”
“回公子的话,奴婢们还在为今晚的节目作最后的练习。”
“……呵呵,有趣,反正一会儿赋哥要来,你们不如先给我演一遍,我倒要看看这乐舞有多精彩——若是拂了我司家的面子,我便拿你们作彩头!”
“……是,还请公子稍作歇息,让奴婢们准备一下。”
“……”
众人的对话声淹没在徐徐渐进的悠扬乐音中,舒缓的气氛里,玉苍鸾耳中突然捕捉到一点尖利的剑鸣声,混在突转激烈的琵琶音中,携着杀机悄然降临。
一瞬间,玉苍鸾当机立断,推开暗门提剑冲了出去!
第209章 乱世之曲(四)
司家大宴,请来金礁城中所有歌楼为宾客们助兴,添香楼自然也在其中。
乐伎们一早便来到司府,为晚上的表演做准备,秦佩环之前主动争取了名额,所以也在其列,只是她没想到还看到了一个意外的身影。
“姐姐?”秦佩环来到一个正在调琴的女子身旁,柔声问道,“你不是这几日在休息么?身体可好些了?”
这位琴女的亲生妹妹前几日刚在楼中被司道蕴虐杀,在那之后她便郁郁寡欢,将亲妹下葬后便以身体抱恙为由把自己锁在房中,秦佩环和几个姐妹也曾前去安慰,却都被对方挡在了屋外。
她还以为对方会消沉一段时间,不想今日却在来司府的队伍中见到了人,只见琴女身着白裙、脸上略施粉黛,看起来精神竟然不错,听到她的问话后,笑笑答道:“环妹妹不必担心,我已经好多了——是我今早听说羽妹妹感了风寒,便代她前来了。”
秦佩环还是有些担心她:“姐姐若是有不舒服的话,千万要及时和妹妹说,莫要逞强。”
“我知道,”琴女向她微微笑道,“不过我更担心自己跟不上大家的进度,妹妹先忙吧,我得多练习一会儿这份新谱子。”
秦佩环只好将信将疑地退下,很快到了午时,司家下人突然前来告诉她们房间要被用作接客,让大家换个地方练习,众人便收拾起乐器等一应用具跟随对方离开。
秦佩环走在最后面,看到琴女正小心翼翼地抱起自己的琴,于是走过去想要帮忙,谁知对方起身时低着头没有看见自己,两人就此猛地撞在一起,只听“当啷”一声,一柄泛着寒光的长剑竟从对方琴身中掉落在了地上!
秦佩环震惊地抬起头来,正对上了琴女眼中的错愕与慌乱,她连忙转过身去,见大家都走出了一段距离,周围也没有人看到这一幕,于是稍稍定了定神,先走过去将房门关了起来。
然后她转回身来,看着弯腰从地上捡起剑的琴女问道:“姐姐这是打算……”
琴女见隐瞒不成,很快恢复了镇静,索性执着长剑抬起一双冷沉决绝的眼来,向秦佩环坦白道:“是,我今日来,正是为了取那司二狗贼之命,为我妹妹报仇!”
秦佩环猛地睁大双眼,仿佛从对方身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她几步走上前去,急道:“可是那司道蕴修为不凡,又行事狠辣,单凭姐姐一人,如何能取他性命?”
琴女先是一顿,随即红了眼圈,怔怔望向她回道:“那怎么办?他若不死,谁来为我妹妹偿命?她死得那样惨,而我就在一旁看着,我如何能替她咽下这口气!”
秦佩环却犹豫道:“姐姐三思啊,你这样冒然行刺,只会白白断送了自己……”
“我若无法替自己的妹妹报仇雪恨,又如何能苟活在这世上?”秦佩环却哽咽着打断了她,拔出剑来向自己脖颈上横去,“若你执意要阻止我,不如让我现在就去陪她!”
“姐姐千万莫要冲动!”秦佩环情急之下,一把上前抓住了对方的手,抬头时却正对上对方含泪又倔强的双眼,她心中一动,开口道,“我不是要阻止姐姐……我是想说,若姐姐要杀他,我能助你一臂之力!”
琴女蓦地愣住了:“……你?”
“嗯,”秦佩环此时终于变得坚定起来,她向对方点了点头,坦白道,“不瞒姐姐说,我曾经也有个照顾我长大的姐姐,后来她却被那狗贼害死了,我来到添香楼,原本也是要为她报仇的,只是一直没有找到机会,如今既然姐姐决意杀他,我自然义不容辞!”
琴女听完她的话后,眼中泛起了泪光:“你……你所说可是真的?”
秦佩环亦努力抑制住自己快要涌出的泪水,点点头应道:“嗯。”
又是“当啷”一声,却是琴女将长剑扔到一旁,抬手一把将秦佩环抱住,埋在她肩头低低地抽泣起来。
秦佩环感受到她身体剧烈的颤抖,只觉得心里一阵刺痛,她眨了眨眼将人回抱住,轻轻拍打着对方弯下的背脊。
便在这时,却听见大门忽然被打开的声音,然后是一道清亮的声音在她们背后响起:“若是如此,便也带我一个!”
秦佩环大惊,连忙松开琴女转回身看去,只见几人身披天光走进屋内,竟是去而复返的其他添香楼中人。
那走在最前面的青年又开口道:“我等见两位姐姐迟迟不出门来,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故而支开了司家下人回来看看——谁知你二人自己图谋大事,却不叫上我们!”
琴女只顾着怔愣道:“方才的话……你们都听到了?”
“不仅听到了,”青年身后的一个小姑娘跳出来道,“还要和你们一起去!”
秦佩环错愕道:“这可不是儿戏,你们不要冲动……”
一人打断她的话道:“环姐姐也太小看姐妹们了,你们敢为报仇而舍生,焉知我们不能为大义而忘死!”
顿时有人附和道:“说得对!”
“说得好!”
又有人道:“况且我等与那狗贼也隔着血海深仇,今日便替枉死的兄弟姐妹们一并向他讨回!”
众人应道:“报仇雪恨!”
“血债血偿!”
“……”
激愤之际,当即那唤作“小苹”的青年一把扯下自己的一片衣袖,咬破指尖在上面写下几行字来:
“爷娘赐我血肉躯,滚落风尘卖笑泪,一把贱命烂如泥,今日为侬舍生死!”
末了以血为墨,在左下角加上了自己的名字。
当下有识得字的人将语句念了出来,众人皆拍手叫好,纷纷咬破指尖或拔簪沾血在那片衣袖上留下自己的名字,不会写字的则径直按上了手印。
不到片刻之间,薄薄衣袖已被密密麻麻的血色覆盖,环顾四周与一个个毅然决然的眼神对视,秦佩环的眼角不觉湿润了,在那样炽烈的目光中,她仿佛看到了纵身越入火海的邢采薇,看到了众人簇拥中的樗旻枢,看到了一夫当关的辛飘萍……
她弯腰捡起地上的长剑,抬指在剑锋上划破,沾血郑重在血色衣袖上落下众人的誓言——
“今日与司贼,不死不休!”
***
众人原本商议着在晚宴上行刺司道蕴,此行显然风险极大,但此举本就近乎以卵击石,大家都抱着必死的决心,所谓风险倒也不足为惧。
她们拔出鬓间的金簪、扯下裙摆上的银饰,将能找到的利器藏在自己的乐器中,为即将到来的战斗做着准备。
谁知许是老天开眼,竟让司道蕴在她们排练时来到了房间内,对方此时只有一人,秦佩环意识到机不可失,便趁着请司道蕴稍作休息,向众人示意动手。
于是在急变的乐曲中,伴随着琵琶的肃杀之声,众乐伎翻出自己的武器,一同向着司道蕴冲了过去!
便见原本一派悠闲坐着的司道蕴忽然勾起一点恶劣的笑容,抬起双手一把捏住了离自己最近的两人脖颈,紧接着手中使力,瞬间折下了两人的头颅。
众人皆是一惊,原本勇不可挡的气势不由得消了些,司道蕴手中提着两颗头颅,面上沾着鲜血,笑得残酷又天真:“我早见你们看我的眼神有异,却不知你们还有这样的胆量——真是自不量力!”
众人攻势因他堪称可怖的表现而微滞,秦佩环暗道糟糕,这时却见琴女从自己琴下翻出长剑来,毅然刺向了司道蕴,口中喝道:“为我妹偿命来!”
眼见她的剑尖就要逼至面前,司道蕴却依旧站在原地,眼神中闪烁着兴奋,他舔舔虎牙歪头笑道:“好啊!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我现在心情很好,可以大发慈悲送你去见你的妹妹。”说着就要抬手伸向对方脖颈。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道剑光突然闪过,一把挑开琴女的剑尖,而后插|进了司道蕴未来得及收回的手掌中。
“!”司道蕴用流血的手掌握住剑尖,这才看清来人的身影,他的眼神瞬间转为阴狠,沉声喝道:“竟然是你!”
玉苍鸾目光冷凝,只从他手中撤回剑来,振去剑尖血迹,而后施施然收到自己身后,却是一言未发。
司道蕴盯着他咬牙道:“果然你和这些添香楼的人有所勾结!”
说着双掌合一,调动灵力向着对面之人猛然攻去:“那你就和这些人一起去死罢!”
一瞬间磅礴的灵力从他体内释出,霎那间席卷四周,一众乐伎立刻被掀翻在地,唯有玉苍鸾提剑横扫抵挡住了攻势,却仍是皱了皱眉头。
“呵呵,你发现了罢,”司道蕴看着他稍显沉重的表情,终于开怀地笑了起来,他道,“我一直隐藏了我的真实修为,为的便是今日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说着双掌聚起两股灵力,以旋风之势攻向玉苍鸾心口,玉苍鸾眉头微蹙,举剑与对方过了几招后,便将剑收于身后,不进反退,脚步轻移避开了司道蕴的攻击。
两人在房间内一追一避,转眼间已经过了数个回合,司道蕴见玉苍鸾一直不主动出击,心下起疑,索性凝起全身灵力,一边锁住对方退路,一边探手朝对方天灵袭去!
一瞬间满屋结起萧杀寒气,但见灵光一瞬大涨,随即尽数湮灭在了司道蕴指尖。
“……”司道蕴眼皮一跳,不可置信地盯着自己再放不出一点灵力的手,发出的声音竟出现了些微的颤抖,他抬起头来,用手指着玉苍鸾道,“你……你做了什么?!”
玉苍鸾还没开口,这时从地上爬起来的乐伎中不知是谁忽然问了一句:“这是……哪里的琵琶声?”
此时此刻,众人才意识到,自从刚刚行刺以来,那肃杀急促如逼命一般的琵琶声竟然一直从未间断!
可是大家都放下了手中乐器搏命,又是谁在房中弹琵琶?
仿佛在回应着众人的疑问一般,琵琶声忽而变得飘忽奇诡,仿佛万鬼低泣窃笑,一片诡谲的氛围中,但见司道蕴抬手扶着自己的头,竟然不受控制地朝一边倒去。
“装神弄鬼……出来!”他一边努力遏制住自己头脑中的晕眩,一边朝着声音来处踉跄走去,口中怒道,“给我滚出来!”
可琵琶声变幻无常,竟让人一时分辨不出真正的来源,司道蕴在屋中如无头苍蝇一般扑腾了几圈,终于支撑不住栽倒在地,就在他低头磕在地上之时,眼前突然出现了一抹青绿色的袍角。
司道蕴心中一凛,连忙撑起自己身子半跪在地上看向来人,便见对方怀抱琵琶,正微微低头戏谑地打量着自己,片刻后开口笑道:“司二公子盛情邀在下前来赴宴,在下已是感激不尽,怎敢再受二公子如此大礼?快快请起吧。”
司道蕴顿时明白过来:“……是你!”
竹栖砚将手搭在弦上,不慌不忙落下最后一个音节,随后将琵琶放在一边,直起身来俯视着他道:“正是在下。”
司道蕴闻言恶狠狠地笑了起来:“呵呵呵呵……似你这等只敢躲在屏风后偷奸耍滑的人,果然只会使些下作的手段!”
竹栖砚又从袖中抽出一把折扇来,闻言将扇柄竖在对方面前,轻轻晃了晃道:“诶,公子这是什么话——用下作的手段来对付下作的人,难道有什么不对么?”
司道蕴立刻一噎,头脑又是一阵晕眩,他一把拍开自己面前的折扇,阴沉地盯着对方问道:“你……对我做了什么?!”
“做了什么?”就听“啪”地一声,竹栖砚将折扇展开挡在自己面前,只露出一双无辜的眼睛,俯视着对方慢慢道,“难道公子连自己的东西也不记得了?”
电光火石间司道蕴想到了什么,目露震惊:“香障?怎么可能?”
他怎么能闻不出香障?况且他早已服下过解药,怎么可能再度中招?
竹栖砚缓缓迈步越过他身侧,走到玉苍鸾身边轻靠上对方肩膀,一边道:“千家的秘方,被虞家拿来偷工减料地制成了所谓的香障,又被你司家奉若至宝——这样的东西,自然无法与直接出自千家的毒蛊相提并论。”
一句话中包含着巨大的信息,让司道蕴心中如惊雷炸响,他努力回忆着方才屋中发生的一切,不确定地猜测道:“是乐音?你用乐音下毒,又让我使出灵力逼出药性——是也不是?”
“司二公子果真聪明,”竹栖砚赞叹一声,随即话头一转,歪头看着对方摇摇晃晃的身形,笑道,“可惜……却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啊。”
司道蕴的眼神紧紧锁住重新向自己靠近的竹栖砚,语带威胁道:“你给我下了毒又有何用?殊不知外面朝家与司家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今日誓要将你斩杀于此!”
他说着舔了舔虎牙,忽又乖戾一笑:“好哥哥,不如你我做个交易,你给我解了毒,我可以饶你一命,告诉你逃脱的办法,你看如何?”
“逃?为何要逃?”竹栖砚闻言停在他身前,慢吞吞蹲下|身来,折扇半掩朝他笑起来,“二公子与朝家主费尽心机请在下来赴宴,在下就这么走了,如何能让诸位宾客尽兴而归呢——你说是不是,二公子?”
司道蕴嘴角的笑容立马便僵住了:“你什么意思?”
“唉,在下说司二公子聪明反被聪明误,你却不信……罢了,在下好心提示你一下,”竹栖砚将折扇合于手心,接着抬扇拍了拍司道蕴僵硬的侧脸,“敢问二公子,你办这场宴会真正的目的何在?”
司道蕴浑身一震——自是为了杀人夺矿,他才以设宴的形式将所有矿主都聚集在了司府……等等!
他猛地抬起眼来,不敢置信地看向了眼前人。
“这便对了,”竹栖砚靠近他以扇柄挑起他下颌,令对方看向自己,语气轻快道,“司二公子,其实自始至终,你的一举一动,都在在下的局中啊。”
“不可能!”司道蕴嘴唇颤抖,不愿相信这一切,他想起事情的起始,“那日若非我察觉到添香楼中异样……”
他蓦地住了嘴——对啊,若不是他察觉到添香楼中异样,就不会注意到楼中高价收购灵矿的交易;若不是见到了涂青萝搜查添香楼的场面,他也不会大费周章为安抚千雪两家设宴;若不是宴会那一夜失手得罪了朝别赋,他司家就不会被对方控制;若不是朝别赋……若不是他执意为了博朝别赋青睐,为司家争取些主动权,他怎么会应下今日的宴会用来对付竹栖砚?
原来他的一切算计主张、自作聪明,不过都在竹栖砚安排引导之下。
竹栖砚盯着他渐渐失去血色的脸,赞赏般地点了点头:“嗯,看来二公子已经明白了啊,果真是比你兄长聪明——司家主有你来取代司道节,真是他的好福气。”
然而司道蕴脑中愈发昏沉,体内燥热无比,一片混沌中,他不由得继续思索道:不对……不止这些,还有什么……还有什么是他没注意到的——
他隔着朦胧的视线看到竹栖砚重新慢慢站起身,一旁的玉苍鸾则走到了他身边。
——对了!那一夜还出现了个意外,就是玉苍鸾也中了他的香障!对方之所以会中招,是因为去见了御丹墀,因为一开始玉苍鸾带着御丹墀前来投诚时,他便觉得不对劲,才暗暗留了一手!只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要将御丹墀安插在司家之中?除了……除了御丹墀,还有三大法宝也一同被留在了司家——为什么?
司道蕴又昏昏沉沉地想:那晚玉苍鸾是跟踪司禁卫时发作了香障的,那之后明明被他安排着带到了添香楼,后来又全须全尾地回到了司家……可恶,又是添香楼!——对!所以……自己会中香障,是因为这件事么?
想到这里,司道蕴心中忽又升起一股恶劣之意,于是哑声沉沉笑了起来:“呵呵呵……哈哈哈……你将我引到房中,又设局让我中毒,原来是冲冠一怒为蓝颜呐!为了一个下贱的玩物如此费尽心机,真让本公子感动!”
他挑衅地看向对面之人,笑容满是不怀好意:“只是……单单让我中毒怎么够呢?你不是想报复我么?有本事就杀了我啊!毕竟……”
他舔了舔尖牙,以阴冷的眼神打量着玉苍鸾全身上下,继续道:“我本来可是想让你相好被……”
却见竹栖砚忽然收了面上笑意,自上而下俯视着司道蕴,而后伸指抵在自己唇前轻声道:“嘘——”
那一瞬间,明明没有任何法咒灵力,体内的毒蛊也没有蔓延作乱,司道蕴却本能地住了嘴——想他这么多年凭着一张伶俐的嘴与乖张的行事,什么话是他不敢说的?怎么可能因为对方一个手势就成了哑巴?
可他硬是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看着竹栖砚轻轻勾起嘴角,慢条斯理道:“第一,将你引到这间房内的并不是在下。”
司道蕴脸色蓦地变了——他当然记得叫自己来此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朝别赋。
就听对方继续道:“第二,要杀你的,也不是在下。”
司道蕴仿佛听不懂一般,他转头看向一旁的玉苍鸾,就见对方一脸冷淡,与先前自己挑衅时的表情似乎并无不同——细细想来,对方虽然每次很快就将他打趴在地,却从未表现出对自己的杀意,甚至在那夜之后也没有。
这当然不是无动于衷,而是认为这一条性命无足轻重——这种心情,他从前高高在上肆意虐杀那些下人们时,自然是最懂的。
司道蕴顿时气闷无比,然而还没等到他反驳,就见竹栖砚忽然逼近他朝他弯下腰来,面对着他接着道:“第三,你动了我的人,我自然要百倍奉还,但若是直接动手,实在是太无趣了。”
“在下喜欢有趣的事,”竹栖砚说着又直起身来,一边转身朝门口走去,一边悠悠道,“像公子那样给你下毒,不过是小小的添头,接下来的,才是重头戏呢。”
没由来的,司道蕴从对方的话中读出了一丝危险,他挣扎着起身,要越过竹栖砚向外跑去。
便在这时,竹栖砚的手已经挨到了门扇,只见他动作一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来一般转回头朝司道蕴歉意一笑:“哎呀,瞧瞧在下这记性,竟忘了告诉二公子——在下还为这出好戏,请来了另一位观众呢。”
只听“吱呀”一声门被竹栖砚推开,司道蕴愣在原地,隔着竹栖砚瞪大眼睛看向门外静静站着的人,颤声道:“朝……朝别赋?”
一身矜贵的青年立在门外,如同看着一个已死之人一样冷冷俯视着他。
到了这时,司道蕴哪还能不明白一切缘由,却只能愣在原地,任由玉苍鸾从自己身边走过,看都不看他一眼便迈出了门槛,一如对方数日前来到司家那般,从容走远了。
而竹栖砚却又转过身来,凑近他耳边轻声道:“司二公子,朝家主拿你司家设局钓鱼呢,可惜你和你爹真当自己是个东西了——唉,在下一片好心,便给你讲个故事罢。”
“有一只被主人养熟了的狗儿,一见到主人便前后殷勤地摇尾乞怜,而它的主人呢?高兴了便给它些骨头,而后那狗儿便会对主人言听计从,让它朝谁吠它便卖力吠叫,主人不高兴时,连着好几天都饿着它,任凭狗儿如何卖乖都没有用。”
司道蕴脸色已经开始变得铁青:“住口!”
然而竹栖砚却继续道:“可是有一天,这狗儿突然变得不那么听话了,它开始不顾主人的命令,冲着每一个过路人乱吠,又觉得自己吃得太少,主人时常饿它,竟然企图吃掉它的主人……你猜它的主人得知这一切,会怎么做?”
竹栖砚侧过脸来,看向司道蕴气得扭曲的脸,愉悦地问道:“是感到害怕?愤怒?把它狠狠打一顿?”
司道蕴抬起手来想要攻击他,却被他轻飘飘地躲开,接着用扇柄将司道蕴的手抵回了对方身边。
“都错啦,”竹栖砚勾着嘴角笑起来,“主人既不害怕,也不愤怒,因为主人知道它只是一只狗,狗是不会变成人的——狗永远是狗,人怎么会和一只狗计较呢?”
“既然它不能再为主人卖力吠叫,主人便再没有给过它骨头,还让它去牧羊。可是这只狗实在太饿了,它不能吃掉它的主人,但它可以吃掉温顺的羊,它一天只吃一两只,所以主人一直都没有发现。”
司道蕴怒吼道:“我让你住口!”
竹栖砚却不紧不慢:“直到有一天,有人经过了羊群,这狗想起了自己从前的职责,想要重新获得主人的垂怜,于是卖力地对着那路人狂吠了起来,没想到羊群因此受了惊,疯狂奔跑起来,狗儿想去阻拦,可是众羊本就害怕它,所以没有一只羊听它的话,群羊毫无章法地横冲直撞,最后,竟然将这狗给撞死了。”
“欸呀呀,好可怜的狗儿,曾经也是主人手下最勇猛最听话的一只凶犬,你说它怎么落得这样的下场?”竹栖砚一双狐眼微微弯起,似笑非笑地盯着嘴唇颤抖的司道蕴。
“依在下看来,这既不是因为它不够听话,也不是因为它偷吃羊肉,”他这样说着,忽然抬手在对方胸口轻轻一推,将司道蕴向屋中推去。
竹栖砚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摔倒在地挣扎着要爬起的司道蕴,最后道:“而是因为他忘了——自己只是一条狗罢了。”
“砰”地一声,屋门在他面前彻底关上了。
司道蕴这时才努力爬起身来,他狠狠握紧双拳捶向地面,被戏耍玩弄、被击碎自尊的愤怒与体内无法平息的燥热一同煎熬着他,让他想要咆哮着怒吼着撕碎什么。
突然间,他抬起头,和房间深处一张张惊疑惶恐的脸对上了。
众乐伎方才被司道蕴与玉苍鸾的打斗波及,一直在房间角落里旁观着几人的拉扯,此时有一人率先反应过来,站起来喊道:“他现在没有灵力,我们大家一起上!”
众人齐声吼道:“司贼纳命来!”
“冲!”
众人顿时又添了几分勇气与信心,于是各自提起自己武器,向门边站得摇摇晃晃的司道蕴冲去,誓要取其性命。
然而司道蕴虽然失了灵力,一身武艺也不容小觑,在药力之下仍旧凭着剩余的神智作困兽之斗。
眼见几个姐妹在其愈显凶狠的攻击之下重伤不起,秦佩环心中焦急,却无能为力——她也听了竹栖砚那琵琶曲,对方却并没有事先通知过她,所以她自然中了毒蛊,现下没有灵力,亦是强弩之末。
正在这时,只听“啪”地一声,却是琴女举起自己的长琴替踉跄的秦佩环挡住了司道蕴攻来的拳头,秦佩环一愣,就见琴女拾起长剑又向着司道蕴冲去。
司道蕴已经杀红了眼,他怒吼一声,一掌折断琴女手腕,一手掐住对方的脖颈提了起来。
长剑掉在司道蕴脚边无人顾及,琴女在他手中奋力挣扎着,发出了不甘又绝望的喊叫:“司道蕴!我一定……要杀了你!”
司道蕴歪起嘴角:“痴人说梦!”
秦佩环看在眼中,急得泪流满面,她想要上前去救人,却被什么东西绊倒在地。
秦佩环努力支撑着自己爬起身来,这才看清了自己脚边的东西——是被司道蕴砸成两半的五弦琴,琴身已经碎裂,琴弦的一端仍旧缠绕在一侧的琴轸之上。
一瞬间秦佩环脑海中闪过了什么,她急忙扑过去咬牙一把扯起琴弦,然后再次站起身。
这一刻,脑中的昏厥、耳边的怒吼和身上的疼痛都奇迹般消失了,秦佩环眼中只剩下了不远处面目狰狞、宛如恶鬼的司道蕴。
她大吼一声,趁司道蕴无暇他顾,冲上前去一把将琴弦套在了对方脖颈上,然后背过身去死死拽住琴弦的两端,咬牙向着相反的方向勒紧!
感受到要害处被扼住,司道蕴不得不放开了手中的人,用双手努力去够脖子上的琴弦,同时晃动身体想将背后的秦佩环甩开。
秦佩环的双手被琴弦勒出了两道深深的血痕,鲜红的血液从伤口处流出,她却恍若未觉,两手如铁一般狠狠攥住索命的绳索。
司道蕴便加大了将她甩开的力度,秦佩环脑中越来越昏沉,只剩下本能让她依旧一动不动地攥着琴弦,细细的一根琴弦如同嵌在她身体内一般紧紧缠着对方。
只是随着司道蕴的挣扎,她的身体很快开始支撑不住,眼看就要被甩到一边——
这时,一旁的小苹冲上来握住了她一只手,很快又有第二人、第三人……在场的乐伎们,不论伤重与否,只要还能站起来的,都冲到了秦佩环的身边。
有的人不顾司道蕴的踹打将他双腿死死抱住,有的人费力掰开司道蕴够住琴弦的手,有的人咬牙钳制住司道蕴晃动的身体。
还有人一同握住琴弦、抱住秦佩环的身体,帮她一齐使力,用琴弦死死锁住司道蕴的咽喉。
就连刚刚脱离司道蕴魔掌的琴女也爬起身来,狠狠按住司道蕴想要借力的双脚。
终于,细弦慢慢割开了司道蕴的喉咙,他渐渐失去了挣扎的力道,却仍旧不甘地自喉间发出混浊的呜咽,大睁的双眼死死盯着门外,努力地抬起手,似乎还想推开那扇门——
不、不对,这太荒谬了!他怎能被这些下贱的、蝼蚁一般的家伙们杀死!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咚隆”一声,一颗狼狈的头颅孤零零掉落在地,“骨碌碌”翻滚几圈后撞在了门上,再也不动了。
众人一时卸了力,纷纷跌坐在地上,司道蕴失了头颅的尸体摇晃了几下,最终轰然倒在了满地的血泊中。
秦佩环此时才觉出手指间透骨的疼痛来,在她身旁,是同样劫后余生的琴女,只见对方颤抖着手从她指间挑出血红的琴弦,又将目光移向地上的无头尸体,似乎难以置信般怔然了片刻,接着突然红了眼圈,掩面失声痛哭起来。
秦佩环鼻头一酸,看着将自己锁得小小一团的琴女,只觉得此处发生的一切都像是一场梦——好像她眨眨眼,还能看到自己的姐姐坐在身旁,一边弹琵琶一边朝自己微笑。
于是她缓缓地眨了眨眼睫,视线所及却只有满目血红,目光忽地触到琴女白皙脖间的一圈青紫,秦佩环愣了一愣,接着抬起手搭在对方肩头,又将头埋在了对方颈间。
周围的人们纷纷靠了过来,她们像是互相取暖的小兽,彼此拥抱着、安抚着,这一刻,那些活着的、死去的灵魂都聚集在这里,默默舔舐着伤口,最终泣不成声。
***
朝别赋转回头去,透过门口微微露出的一条缝隙,向屋内地上眼球暴突面目可憎的头颅投去一眼,紧接着又淡淡收回了目光,瞥向另一边满脸兴致的人开口道:“这就是阁下要给我的大礼?”
“诶,”竹栖砚趴在栏杆上,一边把玩着玉苍鸾肩头的挂穗,一边眼也不看对方随意回道,“朝家主也太小看在下的诚意了,这不过都是些添头罢了。”
朝别赋哼笑一声:“你的诚意,就是指桑骂槐、借题发挥、祸水东引?”
“朝家主明鉴啊,”竹栖砚放下手中挂穗,作无辜状,“在下方才对司二公子说的,可有半句是假?”
“狡言诡辩,”朝别赋咬牙道,“我借司家设宴引你前来,可不是让你来给我耍嘴皮子的。”
“若你不能给出令我满意的筹码,”朝别赋说着转过身来,微扬起头看向竹栖砚,“就趁早主动滚出这里,本家主看在你替我布下司家此局的份上,可以饶你一次,下次再杀你。”
“那在下真是诚惶诚恐,”竹栖砚亦转身面对他,笑容轻快,“还请朝家主放心,在下这份大礼,一定能让家主大人放心——”
他说着向朝别赋迈出一步,继续道:“而且,还能让家主大人心甘情愿退出这一局。”
朝别赋瞳孔微缩,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定定注视着竹栖砚朝自己慢慢靠近。
在他身后,昔妄言沉默侍立,双眼紧盯着对面两人,而另一边,玉苍鸾则一手将剑负于身后,同样面色冷沉地注意着场上几人的一举一动,二人之间仿佛在无声地僵持着。
一丈、两尺、五寸……转眼间,竹栖砚已经走到了朝别赋面前。
看着对方从容的身影,朝别赋没由来地紧绷了起来,就见竹栖砚又不慌不忙地迈了一步,来到了他身侧。
紧接着微微俯身,凑近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一瞬间,朝别赋面色骤变,而那句话却已在他心中、也将在整个修真界掀起滔天巨浪——
“其实,在下当初送给朝三公子的钥匙,是假的。”
第210章 乱世之曲(五)
朝别赋从竹栖砚的话中感觉出一丝荒谬。
当初他来到南洲,本是为进一步控制算家,二是借机揪出朝家中心思不正之辈,兼之清洗南洲帮派势力,不想前有算忧生与他斗智斗勇,后有七杀盟联合曲清和捅出了七大世家封闭天门的内幕,确实打了他个猝不及防。
然而真正让他陷入被动的,却是南洲一片混乱之中突然出现的、动摇他朝家家主地位的、那一枚据说是朝家开启天门的钥匙的家主信物——朝挽铃的扳指。
朝令辞拿着信物上台,先前被他抓住的朝家叛党又卷土重来,与朝令辞里应外合,压制住了他在朝家中的支持者,甚至扣押了朝雅诗等人。
更为严重的是,此事尚有“浮楼八仙”参与其中,而一向站在他这边的问浮元不仅从未与他说过有关信物扳指的事,更是在事发之后便失去了联系。
于是朝别赋只能以退为进,暂且留在南洲周旋,一边暗中联络昀时势力,一边支持司家扳倒御家,从而为自己在南洲争取更多的支持。
可是现在竹栖砚却对他说,朝家四分五裂、八仙内斗至今没有结果、他滞留南洲无法回返昀时……这一切的起因,那个所谓的家主信物、朝家开启天门的钥匙、朝挽铃的扳指——竟然是假的!
想到这里,朝别赋终于怒不可遏,抬手忍无可忍地向身旁人抽去。
却见竹栖砚只是直起身子来,脸上一派坦然,脚下动也未动——只听“唰”地一声,朝别赋的巴掌停在半空中,手臂被玉苍鸾狠狠钳制住了。
他的目光从玉苍鸾冷沉的双眼移到了对方喉前的剑尖,在朝别赋身旁,昔妄语提剑直指玉苍鸾脖间要害之处。
几人相互牵制,气氛一时剑拔弩张,朝别赋却已然冷静下来,他心念电转,将目光转向一旁依旧笑意盈盈、一身轻松的竹栖砚,几息之后缓缓撤回了自己的手。
玉苍鸾便也跟着放下手来,而昔妄语抵在他喉间的长剑亦瞬间收归鞘中。
朝别赋狠狠盯着竹栖砚嘴角的笑容,半晌咬牙哼笑一声,一字一顿开口道:“竹、栖、砚——你真是好算计。”
竹栖砚谦虚一笑:“朝家主过奖了。”
接着又得寸进尺反问道:“不知家主大人对在下准备的这份厚礼还满意否?”
朝别赋并未立即回话,而是重新逼近对方,瞪着竹栖砚轻声而缓慢道:“竹栖砚,你这么神机妙算,那可算到过自己的死期?”
竹栖砚用折扇挡在两人之间,不着痕迹地隔开对方,接着看着朝别赋双眼不紧不慢回道:“反正不是今日——家主大人为朝家殚精竭虑,何必关心在下一个无名之辈的死活呢?”
朝别赋停住向前倾身的动作,侧过脸来看向竹栖砚,冷声问道:“你不怕我现在就杀了你?”
竹栖砚却轻笑一声,转头直视着对方道:“区区在下一个人的性命,与整个朝家孰轻孰重,相信朝家主比在下更清楚。”
他说着撤下挡在自己前面的折扇,露出微微上翘的嘴角来,继续道:“况且,朝家主何须如此激动呢?现下该着急的,其实另有他人啊。”
朝别赋确实被竹栖砚气得昏了头,但一想到朝令辞那个傻子还被蒙在鼓里,拿着一块假扳指做着他的春秋大梦,朝别赋便几乎要忍不住笑出声来。
于是他眯眼打量了一番竹栖砚一派从容的神色,又在一片安静中突然开口道:“这样罢——回答我三个问题,我便顺了你的意,离开司家。”
竹栖砚脸上闪过一瞬讶异,转眼间又恢复如常,他不甚明显地歪了歪头,微笑着回道:“愿闻其详。”
“第一个问题,”朝别赋凑上前去想要伸手去抓竹栖砚衣领,却立刻感受到了来自玉苍鸾带着寒气的、几乎凝为实质的视线,他只好重新直起身子来,咬牙切齿问道,“真正的扳指在哪里?”
竹栖砚耸耸肩,笑道:“朝家主这是什么话,在下若是知道真的扳指在哪里,又怎么会给朝三公子假的钥匙呢?”
这话完全是诡辩,然而朝别赋却从中听出了弦外之音——所有人都对朝令辞所拿的信物扳指深信不疑,就连“浮楼八仙”也没对此事质疑过,一是因为彼时曲清和正好放出了有关天门钥匙秘密的消息,二便是……没有人能分辨出真假扳指的区别。
真扳指所藏的秘密只有朝家家主知道,然而朝挽铃并没能来得及将此事告知于他——所以这个世界上,除却未入世的朝闻歌与态度不明的问浮元,没人知道朝令辞手上那枚扳指的真假。
既然对方能说扳指是真的,那么朝别赋也能说那扳指是假的——竹栖砚确实是好算计,此时将真相告诉他,看似是给予他嘲讽和打击,却也给他留出了转圜的余地。
想通此点的朝别赋心中却并未轻松多少——不如说,他对眼前之人的杀意反而更添了几分。
不过他面上并未显露,而只是向对方会意一笑,微眯着眼沉声道:“原来如此,那你最好祈祷——真正的扳指永远不会再出现。”
竹栖砚点头认可道:“这也正是在下所想的呢。”
朝别赋嗤笑一声,稍稍退后一步,继续问道:“那么第二个问题,你要御家三大法宝要做什么用?”
早在玉苍鸾来到司家的那一刻起,朝别赋便断定这是竹栖砚为他而设的局——有句话对方说得没错,在这棋局上博弈的双方一直都是他二人,至于司家与司道蕴,只不过是受二人摆布却不自知的可怜棋子罢了。
而御丹墀与所谓的三大法宝都是其中一环,只是朝别赋虽然有自己的谋划,却不能确定竹栖砚要用他们来作甚么,但他怀疑这些和御家有关——就听竹栖砚果然道:“这一点,朝家主不如去问更了解法宝的人,相信一定能得到您想要的答案。”
很好,朝别赋稍稍扬起头来,眼中浮现出满意的神色,他对身后之人道:“我们走。”
说罢转身带着昔妄语朝来路而去,走出几步后,他忽然又停下动作,侧身回转朝仍旧站在原地的人瞥去一眼。
“最后一个问题,”地面上廊柱拉长的倒影将两方人分隔开来,不远处吹来的湖风将众人衣袍吹得一同猎猎作响,这时朝别赋再度开口问道,“先生以为,未来这天下会是属于谁的?”
日光被回廊分割成数块投射在众人身上,竹栖砚的半张脸隐在阴影里,朝别赋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对方依旧微微上翘的嘴角,他的目光一路向下,落在对方手中被照射得有些刺眼的扇面上,依稀分辨出上面写的是“天下为局”四个大字。
朝别赋轻哂,不待对方回答便接着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我会替先生回答。”
语罢转回身去一拂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目送着对方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竹栖砚这才抬起扇子来,看着面向自己的这一边书着的“众生皆棋”四字提了提唇角,接着朝早已空无一人的地方阖扇拜道:“那在下,便祝家主大人早日得偿所愿罢。”
玉苍鸾走到他身后,冷冷道:“他已经走了。”
“是么?”竹栖砚直起身来,回头拿扇柄轻轻敲了敲他肩膀,朝他笑道,“那我们也走罢。”
说着不慌不忙地推开身后的门,顿时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竹栖砚展扇在面前挥了挥,抬脚迈过门边狰狞的头颅,向屋中仍旧抱作一团呜咽抽泣的几人走去,温声提醒道:“诸君,距离宴会开始的时间可不多了,不知节目排练得如何?”
秦佩环率先抬起头来,先是看了看屋外渐沉的天光,然后又面色复杂地看了一眼竹栖砚,这才搀扶着身边几人缓缓站起身,各自收拾不提,然而众人的衣衫与乐器早就一片狼藉,如何能再登台表演?
秦佩环不得不再次看向门口两人,就见玉苍鸾从袖中掏出个瓷瓶在修长指节间一转,而后利落抛给了她。
秦佩环服下解药,用灵力将衣衫和乐器等恢复原样,又给伤重的几人服下灵丹,便招呼着众人要往外走。
这时竹栖砚却拿扇柄横在了她的面前,秦佩环停下脚步疑惑地看向对方,就见竹栖砚朝她笑笑:“你们杀了司家的公子,难道还想要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走出去么?”
秦佩环一愣,暗道自己心头重压放下后便松懈了下来,这时她才想起一个问题,于是开口道:“先生又是如何来到这房间中的?”
竹栖砚并未立即回答,而是转头看向一旁的玉苍鸾,玉苍鸾便走向房间角落处,抬手在墙面上一按,墙面立时向内凹陷下去一块,显出一道暗门来。
竹玉两人率先走进暗道,秦佩环稍加思索,也跟着走了进去,这时尚在犹豫的众人才缀在她身后,一个接一个地走了进去,等到所有人都进了暗道中,就听“咔哒”一声轻响,暗门又在众人身后关了起来,恢复了墙面的原样。
房间中唯剩一地血泊与司道蕴身首分离的尸体。
暗道中十分安静,只有墙上隔段距离镶嵌着的夜明珠提示着众人确实在前进,眼看着竹玉二人熟练地左拐右拐,秦佩环不免心中有些戚戚。
正在纠结着要不要开口询问时,前面玉苍鸾却突然停下了脚步,秦佩环抬头看去,只见玉苍鸾抬起左手在身旁墙壁上轻叩两下,顿时众人左侧亦现出一条分叉路来。
玉苍鸾转过身来看向她道:“从此处一直向前走,可抵达湖心亭。”
秦佩环欲言又止地看着他,又越过玉苍鸾将询问的目光投向停在最前方的竹栖砚,就见竹栖砚侧身朝她回以一笑:“预祝诸位演出顺利,千万勿要让宴会众贵宾扫兴呐。”
秦佩环很想问问对方,他们都已经做出了杀害司二公子这么大的事了,为什么不赶紧离开司府,还要若无其事地在宴会上表演?那房间中并未经过掩饰,只要稍微调查一番,就能知道司二是谁杀的,他难道就不怕司家主将他们当场抓获么?
竹栖砚仿佛看出了她的心思,面上一派轻松,回道:“司家主特意将添香楼的表演设在湖心亭作为余兴节目,又为来宾设下悬念,我等怎能不替他招待好众位宾客,令大家尽兴而归呢?”
“……我知道了。”经历了方才的事,众人都对竹栖砚有些畏惧——一脸笑意盈盈轻飘飘几句话就敲定了别人生死,可比直接拿利剑杀人可怕得多,秦佩环亦不知道对方捉摸不透的心思,但总归记得自己和对方还一道是为七杀盟办事的,于是不再多言,同竹玉两人拜别后便带着身后添香楼众人向湖心亭走去。
等到几人走远,玉苍鸾方才看向竹栖砚,淡声开口道:“不久前我往湖底一探时,并未有任何发现。”
“方才是方才,现在是现在,”竹栖砚依旧笑得随意,“我们要相信朝家主,一定能替我们找出司家真正的秘密。”
***
看着前面疾行的人,昔妄语犹豫开口道:“家主大人……我们当真就这么离开司家么?”
他说着道出了自己的忧虑:“听闻三公子派来的人今天也来了司府,属下担心……”
“呵呵,你觉得呢?”朝别赋却冷笑着打断了他的话,“对付竹栖砚这样狡诈多变的人,本家主为何要遵守诺言?”
昔妄语惊道:“家主大人的意思是……”
“竟敢屡次戏弄于我,不杀此子,简直难解我心头之恨!”朝别赋咬牙狠狠道,“他此刻抛出这个真相,不就是为了让本家主放弃争夺御家,先行回转昀时与朝三对峙么?本家主偏不遂了他的意。”
他眯着眼睛扬起头来,语气危险,缓缓道:“让照钧铭与昔妄言留在司家断后,你等与我直取沽台,先将御家拿下!”
“是,”昔妄语连忙领命道,“可是要通知阿言她们去除掉那两人?”
“让他们仍按照我先前的计划行事,先取那些矿主的性命,”朝别赋沉声道,“至于那竹栖砚与玉苍鸾——”
他说着停下了脚步,看向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人,慢慢勾起了嘴角:“何须你等亲自出手,该是时候试一试我新得的这把刀了。”
在他对面,赫然是一脸木然、双目失神的司翀玄。
朝别赋的目光却并未在他身上停留太久,而是越过司翀玄看向其身后那个如同挂着一张虚假面具的青年,嗤笑出声:“看来司家真不是个好地方,什么阴沟里的臭虫都能来这里撒野。”
那青年面上笑容不变,朗声回道:“兄长久未归家,我身为一家之主,心系兄长安危,这才急忙前来探望。”
“呵,一家之主?”朝别赋嘲道,“躲在朝家不敢踏出半步、只会找个被瞳术控制的傀儡前来应付的缩头乌龟,也能自称为一家之主?那这朝家恐怕是连司家还不如的末流世家罢。”
远在昀时的朝令辞险些将银牙咬碎,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心平气和地接道:“兄长怎能将小弟与司翀玄这等朝秦暮楚、贪心不足的劣种相提并论?你瞧他前脚才服下兄长的‘令言蛊’表明对我朝家的忠心,后脚便威胁小弟交出‘令言蛊’的解药,小弟怎能任其继续欺瞒于兄长?故而给了他一点小小的教训——看他如今这模样,虽然再也不能替兄长做事,但也永远不会背叛兄长了。”
他说着终于快意地勾了勾嘴角:“一点心意,兄长不必感谢小弟了。”
却见朝别赋面不改色,只是不紧不慢地向前走去,一路越过已经痴傻呆愣的司翀玄,来到那青年身边,向对方附耳道:“你当真以为,翦除了司家这个助力,就能威胁到我了?呵呵,真是天真愚蠢得可以。”
朝令辞登时瞪大了双眼,就听朝别赋的话通过傀儡,继续一字一顿地传到了他的耳边:“倒是你,可要好好呆在昀时,仔细看好你的家主信物啊——好、弟、弟。”
语罢,只见朝别赋出手如电,趁对方不注意向着身边青年面门袭去,他两指瞬间捅进对方眼眶中狠狠一抓,下一刻便掏出两颗尚且黏连着模糊血块的眼珠子来。
耳边传来朝令辞变了调的刺耳惨叫,朝别赋皱眉轻啧一声,将那两只眼珠在自己手中一把捏碎,瘆人的叫声便顿时消失不见了。
他这才缓缓转回身来,看向依旧呆呆站在原地的司翀玄,冷声唤道:“九章。”
紫衣青年立时出现在他面前跪地行礼,朝别赋盯着司翀玄的背影,缓缓道:“朝三有句话倒是说得没错,司翀玄若是老老实实替我做事,本家主至少也能让他安安稳稳做个朝家附属,同享朝家荣光,可惜他贪心不足、瞻前顾后、朝秦暮楚、两面三刀,最终被朝三变成这副模样,算是便宜他了。”
其余几人静立原地,心中明白朝别赋这是在借机敲打他们。
就见朝别赋话头一转,继续道:“不过这也省了我许多事——九章,我记得你说过先前已通过玉苍鸾的动向探明了司禁卫的控制方法,现在是时候动手了。”
“是。”冽九章连忙回道,说着起身走到司翀玄面前,伸手向对方额心轻点,但见随着他指尖亮起灵光,司翀玄侧脸的皮肤下突然鼓起了一个小包,紧接着那小包像活过来一般,开始在他皮肤下游走,不一会儿又向下朝着司翀玄心口而去。
冽九章眼神一凛,抬手迅速抵在司翀玄胸口,接着紧贴着对方皮肤缓缓向上移动,一边凝神试探着什么,直到某一刻他目光一变,手指径直穿透司翀玄皮肤迅速一勾,而后提着一条巴掌大的蛊虫拿到了面前。
司翀玄的面色顿时灰败了下去,眼中本就微末的光芒也渐渐黯淡,只是他的生机虽渐渐流失,却并未完全断绝,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吊着他的肉体与魂魄,不让其完全消亡。
冽九章向朝别赋请示,就见对方正一边用手帕擦拭着手上血迹,一边饶有兴致地审视着眼前的一切,片刻后对他扬了扬头道:“再探。”
冽九章于是又以灵力术法在司翀玄体内探查再三,最终确定了什么后,他将手停在对方胸口,五指成爪刺进对方皮肉,将胸口那一块连皮带肉扯了下来。
但见出现在众人面前的,竟是一连串镶嵌在对方体内的精密连接的齿轮机关,它们环绕在司翀玄的心脏周围,仍旧在缓缓运作着,当冽九章拿着那条蛊虫靠近司翀玄心脏时,那些机关上便呼应一般冒出了点点灵光,运作的速度亦加快了起来。
朝别赋挑了挑眉头,终于露出了些意外的神情:“千家的灵蛊与御家的机关,嗯……司禁卫的秘密倒是比我想象要深呐。”
冽九章推测道:“司家主体内这一条,看起来只是比较强大的子蛊,母蛊似乎在别的地方。”
“无妨,”朝别赋勾唇笑道,“这司禁卫该怎么用,我们大可以现在便尝试一番,不是么?”
***
玉苍鸾刚一脚踏进湖底便浑身警惕起来,接着迅速抬手挡在了紧跟着走出的竹栖砚身前。
在两人面前,此时的湖水远不如不久之前那般平静,整个湖底仿佛被煮熟了一般剧烈搅动翻腾着,两人一同抬头,向着上方的巨大黑影看去——
这时有丝竹声隐隐从水面上传来——
宴会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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