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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0-215

    第211章 乱世之曲(六)


    天边的云霞被夕阳织成了大片金色的锦缎。


    司府内陆续点起了灯烛,众多被邀请而来的宾客聚集到正厅各自落座,侍女们端着美酒鱼贯而入,正是一片金碧辉煌,衣鬓浮香。


    前来赴宴的灵矿主们俱是面露期待,脸上挂着笑容三三两两交谈着:


    “说起来我一开始还担心有诈,但听闻那位先生也应邀前来,便想着无论如何不能错失如此机会……”


    “哈哈,贤弟这是杞人忧天,你瞧千家雪家涂家等都派人来了,可见司家主的面子够大,他又怎么会砸了自己的招牌?”


    “……说起来千家主怎么还未到啊……”


    “咳咳,在下来时,见代家主正与一众女子在厢房玩乐呢,真是深得那位千家主的真传呐——你们说是不是啊?哈哈哈哈……”


    “……不过你们见到司家主了么?我不久前还碰到过他往后院去了,怎么现在还不来主持宴会?”


    “……”


    直到最后一点天光湮没在高檐尽出,偌大的宅院被暮色笼罩,伴随着悠长的钟磬之声在湖面上响起,大厅里的灯光突然在一瞬间都熄灭了。


    原本喧闹的人声顿时安静了下来,众人正惊诧之际,黑暗中忽然亮起一点光芒,照出了立在大厅一侧的屏风后出现的一道婀娜身影。


    只见身材曼妙的女子怀抱琵琶舞步轻旋,抬手落指间,奏响一段婉转乐音。


    宴席上传来几道小声的惊呼,众人的目光又转向湖面,便见湖心的小亭内随着乐声亮起了数道烛光,将几道身影打在亭子周围的垂幔上,远望去仿佛是在其上绘上了一幅幅水墨画。


    紧接着垂幔后人影晃动,随后便听到各色乐器之声渐次汇入了先前的琵琶声中,逐渐组成了一副悠扬丰富的和乐,伴随着升起的月色与浮动的湖水涌向在座之人的心头。


    众宾客屏息聆听,这时,忽见湖面上突然一阵动荡,紧接着数道水柱击破粼粼波光冲天而起,将天边投射的月光割得支离破碎。


    下一刻水幕落下,露出了小亭檐顶上立着的一道冷峻身影,湖风将其长发吹得飞扬,只见那人手持一柄泛着冰蓝色光芒的长剑,双眼凛然望着不远处从水面下缓缓升起的巨物。


    人群之中有人惊叫了一声:“那是什么?!”


    惨白的月光下,但见那巨物头顶一双与小亭一般大的圆眼,上身呈节状,身后背负着仿佛遮天蔽月的一对泛着银光的薄翅,看上去似乎是一只长相有些恐怖的巨型蜓虫。


    然而若是有人沉入水中,便能发现这巨物藏在水下的下半身却是覆着坚硬冰冷鳞片的长尾,尾部末梢还生着如同蝎刺一般的利器。


    众人正在震惊无措,这时却听得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诸君莫慌,这乃是司某为诸位准备的余兴节目,还请各位放下心来,慢慢欣赏这份惊喜。”


    在座宾客回过头去,就见司家家主司翀玄终于露了面,他在一众下人的簇拥下坐在主位上,先是向众人告罪,接着又出言解释出了湖上发生的一切。


    亭中乐声还在继续,莫明抚平了在座之人惊惶的心情,又听闻司家主亲口所言,原本还有些慌乱的众人便彻底放下心来,皆安稳坐在座位上,继续谈笑不提:


    “……原来是司家主为我等准备的惊喜呀……”


    “……唉,算是小弟孤陋寡闻,还以为是出事了,结果是虚惊一场,哈哈哈……”


    “……不过此物当真有些非同寻常啊,不知司家主是从哪里找来的呢……”


    “……你不觉得那个表演的人好像有些眼熟么……”


    “……”


    一片言笑晏晏中,司翀玄微笑着应付那些人,偶尔看向湖边的眼神却闪过一丝阴狠。


    小亭顶上,玉苍鸾浑身紧绷,双眼紧紧盯着眼前的巨型蝎虫——方才他与竹栖砚在湖底见到的、将湖水搅乱的罪魁祸首,也是司禁卫所隐藏的秘密。


    这时却见那巨虫忽地仰起头来,张开硕大的口器发出一声尖啸,下一刻,无数只巴掌大的小虫从它口中飞出,而后几十道黑影应声出现在了湖边——正是尽数现身的司禁卫,他们沉默地立在小船上、湖岸边、树梢上等地方,将湖心亭上的玉苍鸾团团围住,一双双眼睛泛着冰冷的光芒,紧紧锁着猎物。


    便见那些从巨虫口中飞出的小虫迅速向这些人飞去,而后一只只落在了司禁卫的身上,紧接着便消失了踪影,下一刻,这些人便如同获得了什么指令一般,一齐动身向着玉苍鸾冲去!


    玉苍鸾眉梢一挑,神色却并未见慌乱,但见半空中忽然刮起一阵狂风,卷起了湖边树上的绿叶,聚成无数条青龙动作迅捷地追上黑衣人的身影。


    那些黑衣人察觉到身后追上的青龙,纷纷回身抽剑攻击,青龙却瞬间散成一团团飞叶化解开几人的剑势,然后又将几人包围住,接着重新化成青龙张开利齿,一把咬住了那些人的脖颈。


    这时又一道劲风刮过,便见一人脚尖轻点,踩着几片飞叶一路快速行至半空,手中长刀几下翻转起落,转眼间就削下了一排头颅。


    竹栖砚停步转身,将目光落在那些失去头颅的身体上,却发现那些人的脖颈断裂处竟然很少出血,其中更是有一人,断裂的脖颈里露出的不是血肉,而是一道道机关链条。


    竹栖砚眼神一凛,转头与玉苍鸾对视一眼,此时却闻那巨虫又是一声尖利啸叫,紧接着又有一波小虫从它体内飞出,转眼间落在了那些断掉头颅的尸体上,只听一阵瘆人的蠕动声与机关啮合声,下一刻惊悚的事情便出现在众人眼前——那些人脖颈上竟然或快或慢地重新长出了头颅!


    大厅内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然而挂着垂幔的湖心小亭里却依旧传来不徐不急的乐声,似乎并没有受到外界的干扰。


    半空中两人亦是一惊,这时竹栖砚却注意到,这些重新长出的头颅的人,他们的脸与之前并不相同。


    一种诡异之感从两人心底升起,就听玉苍鸾开口唤道:“竹栖砚。”


    竹栖砚回头,两人对视一瞬,已然明白了对方的心意,玉苍鸾便不再等待,脚尖一点直直向着那巨虫飞去。


    半空中,竹栖砚身形一转,同时扬手将长刀向上一抛,便见那些紧缠着黑衣人的青龙复又化作一道道飞叶流,齐齐向着竹栖砚身边聚集起来。


    长刀在空中化作一柄折扇落回竹栖砚掌心,他立在周身聚集的巨大龙卷中心,一头乌发被吹得凌乱飞扬,但见竹栖砚握住扇柄朝下方湖面一指,开口高喝一声道:“去!”


    顿时他身周盘旋着上升的龙卷便在极高之处的尽头改换了方向,下一刻猛地掉头向下冲去,然后携着磅礴之势一头扎进了湖水之中。


    “砰!”“砰!”“砰!”湖水遭受到巨大的冲击,瞬间溅起了几丈高的水柱,水柱之外又自下而上朝四周炸开一圈圈水花。


    下一刻,只见原本朝着巨虫而去的玉苍鸾停在半空,一手持剑,一手抬起,开口冷然道:“玉字十六诀——珏!”


    刹那间高涨的水柱连同环绕在水柱周围的数圈水花被一齐冻成了寒冰,紧接着一圈圈水花边缘被劲风削成利刃,化作了一道道巨大的环形镰刀。


    便见竹栖砚轻飘飘落在凝结的水柱顶端,“啪”地打开折扇,接着抬起双眼扬手向周围一扫,顿时那几只环形镰刀就裂成了数段,变成一道道弯月似的寒冰利刃,飞旋着朝着四周射了出去!


    冰刃削铁如泥,转眼间将想要包围二人的黑衣人再度拦腰斩断,半空中下起了一阵血雨,却又转瞬间被冷气凝结,化成一道道长箭,被竹栖砚挥袖一招,尽数聚集在了自己身边,呈环形排列开来。


    大厅内传来阵阵欢呼喝彩之声,而坐在上座的司翀玄却面色铁青,掩在袖下的拳头暗暗攥紧。


    眼见司禁卫再度被消灭,巨虫又蠢蠢欲动想要召唤出更多的小虫,这时只见玉苍鸾将手一挥,口中再道一声:“琏——琼!”


    顿时又是数十道水柱从湖中升起,又迅速结成霜冰化的锁链将所有黑衣人的身体锁在了原地,紧接着锁链上又漫出一道道霜花,霎时便填满了天地之间,将仍旧在挣扎的小飞虫冻结了起来。


    一瞬间四周遍布寂灭之感,除却小亭中仍旧奏响的乐声,再无任何杂音,而玉苍鸾握紧手中长剑,抬眼紧锁着缓缓朝两人移动的巨虫,如同离弦之箭一般迅速冲了上去。


    巨虫尖啸一声,忽地又从口器中吐出一大片小虫来,密密麻麻地朝玉苍鸾飞来!


    玉苍鸾速度不减,只在动作间化出麟甲罩住浑身上下,此时忽听耳边有风声呼啸,紧接着几道血箭从他周身掠过,尖端闪烁着刺眼的青光,尾部在漫天霜气中扫过一道痕迹,携着灵力刺穿了玉苍鸾面前如黑雾一般的虫潮。


    竹栖砚立在湖心亭顶端,手中折扇化作一把青色长弓,他抬手伸指在弓弦上拉紧,令血箭竖着排列在自己两侧,而后微眯起眼来松开弓弦,立时又有几道血箭聚起灵力朝着飞虫聚集处射了出去。


    而玉苍鸾继续飞身上前,随着他朝那巨虫逼近,无数寒霜在他长剑上凝结,不断加长着他的剑身,直到巨虫见飞虫无法阻止他,抬起收在身侧的几条同样泛着冰冷光泽的细长肢节向玉苍鸾攻来。


    “当啷!”一声,玉苍鸾用手中长剑架住了巨虫的攻击,但见他周身气势一瞬变寒,紧接着旋身撤步后迅速挥剑,只听“乒乒乓乓”声音不绝,湖水被剧烈搅动,湖面上掀起接天的浪涛,半空中蓝光紫光闪烁不断,玉苍鸾的身形化作一道闪电缠绕在巨虫周身,眨眼之间,他便与对方过了数十招!


    “唰啦”一声,玉苍鸾趁着对方动作稍缓之际,两手握剑横着向巨虫隆起的腹部斩去。


    却听“锵”地一道震响,剑刃砍在巨虫腹部的甲壳之上,竟然无法再进一分,玉苍鸾定睛看去,就见那巨虫的甲壳上有灵力光芒闪过,抵挡住了自己的攻击。


    这时只听背后传来一道风声,玉苍鸾心中一凛,连忙翻身朝下栽去,原来是那巨虫忽然甩起了藏在水下的蝎尾,趁玉苍鸾分神之时,猛地向他背后偷袭而去。


    电光火石间,空中蓦地生出两道水龙卷,被青光裹挟着死死缠住了巨虫摆起的尾部,与此同时玉苍鸾一边转身抬剑,一把挡住蝎尾的攻势,一边缓住下落的势头使自己稳稳落在了水面之上。


    下一刻,便见层层寒霜自玉苍鸾脚下站立之处蔓延开来,瞬间使整片湖面都结起了寒冰!


    巨虫见自己行动受制,仰头嘶吼一声,振翅向上飞起,欲挣脱困住自己尾部的龙卷,玉苍鸾见状,眉头微蹙,便见他脚底的冰面忽然拔地而起,向着空中迅速上升,眨眼间结成一条巨大的冰龙载着玉苍鸾冲向那巨虫,又在接近对方时张开血盆大口,一把咬住了巨虫的身躯。


    巨虫的挣扎顿时一滞,而这期间又是数道冰龙从结冰的湖面上节节升起,张牙舞爪地一同衔住了巨虫的节肢。


    玉苍鸾抓住时机,两脚踩在冰龙背脊上疾步飞踏,而后一跃而起,抬起寒冰凝成的长剑举过头顶,顿时只听“轰隆隆”一声巨响,紫色雷光从天际坠落而下,穿透半空弥漫的寒气汇聚在剑尖,下一刻,玉苍鸾猛地将长剑刺进了巨虫的左眼之中。


    巨虫发出一道痛苦的尖啸,被禁锢的身体愈发躁动地挣扎起来,随即更多的黑色小飞虫从他裸露在外的甲壳中溢出,瞬间爬满了冰龙的身体,并向玉苍鸾包围而来。


    玉苍鸾连忙撤身后退,抽出紫电剑控制天雷破开虫潮,忽然间一道黑影朝他侧边袭来,玉苍鸾躲闪不及,被那巨虫的蝎尾抽中了身体,猛地倒飞了出去。


    巨虫见偷袭得手,再度挥动蝎尾向玉苍鸾的方向攻去,这时却见无数急速飞旋的树叶聚集在玉苍鸾周身,转眼间将他包裹起来,形成一颗密不透风的圆球,将锋利的蝎尾抵挡在外!


    巨虫明显一怔,略带不解地将尾部慢慢撤回些许,就见那叶球中间裂开一道缝隙,接着缓缓向两边展开,形成了一对巨大的青色翅膀,而在巨翼的正中央,玉苍鸾正由竹栖砚扶着腰身,抬眼冷冷地打量着对手。


    彼时乌云遮蔽了月光,漆黑的夜幕之下,巨虫整个畸形的身躯隐藏在湖面上浓厚的雾气中,显得愈发诡谲莫测,将停在它对面不远处的两人衬得无比渺小。


    在座宾客皆屏息以观,小亭里的乐声乍停,又即刻再度迸溅开来。


    与此同时,竹玉两人的身形分别朝着两个方向一齐动了。


    青翼托着竹栖砚迅速升空,巨虫见状,亦扑扇着双翅想要飞起与之一战,然而没等它巨大的身体移动多少,被刺的那只眼便仿佛撞上了什么一般,整个身体再也无法上升分毫。


    巨虫犹不信邪,又扇动着翅膀狠狠撞了几下,却发觉自己仍旧无法突破那道隐形的屏障,这时就见脚下的整座湖面忽然亮起了刺眼的青光,紧接着一道圆形的阵法贴着湖边向上扩展开来,结成了一模一样的数道圆阵包围住巨虫的身躯,又在巨虫头顶结成一个半扣的罩子,将它的行动彻底限制在了湖面上方的这一片范围之内。


    巨虫见脱身不得,遂将攻势转向了一旁的竹栖砚,却见竹栖砚并不见慌乱,双眼之中稍稍泛起青色光芒,随即他身后双翼向两旁极速生长开来,紧接着翅膀间显现出无数个圆形阵法,而后一支支灵力凝成的利箭从中化出,朝着巨虫身上各处飞去!


    灵箭虽然无法穿透巨虫甲壳,却密密麻麻令它不堪其扰,于是它的攻击愈发急躁起来,然而竹栖砚挥动双翼,如同一只轻巧的飞鸟一般在它杂乱无章的动作下灵活躲避着,同时灵箭的攻势依旧不减。


    巨虫被牵制之际,玉苍鸾落在冰面上跨步疾奔,而随着他的步伐,脚下的冰面再度“喀拉拉”地拔地升起,化作冰龙裹挟着紫色闪电穿梭在箭雨之间,迅速向着巨虫头部攀升而去。


    眼见玉苍鸾离虫头越来越近,竹栖砚向后翻腾几周停在稍远些的地方,身后青翼向两侧伸长化作一把巨弓,就见竹栖砚抬手一招,巨弓便落在身前,而他旋身屈肘作拉弓之状,如同扯开了一道极长的无形的弓弦,只听他低喝一声:“风来!”


    顿时空中雾气剧烈涌动起来,疾风在巨弓间逐渐汇聚成数道臂粗的灵箭,箭尾处飞速旋转,搅动周围气流在箭身之后形成了条条长龙,竹栖砚手指微曲,巨弓上的长弦随即绷到最紧,随即只见他眼中青光一闪,灵箭便以无可阻挡之势射了出去。


    长箭如龙,穿透云雾摧枯拉朽,又闻几道灭顶之声在空中响起,紧接着密网状的闪电便如撕裂夜空一般从极高处蜿蜒而下,一路汇聚在飞驰的灵箭箭头,又携着磅礴灵力嘶吼着锁住了巨虫周身的十几个要害之处。


    巨虫顿时被风箭与雷电化成的巨大锁链限制了动作,此时又闻“喀!”“喀!”“喀!”几声巨响,只见冰龙一路攀升前进,不断增长的躯体在半空中留下一道盘旋上升的曲线,如寒冰牢笼一般将巨虫周身包围禁锢。


    而在龙头之上,但见玉苍鸾长腿迈开疾奔,紧接着压低眉头翻身跃起直至半空,而后抬起紫电剑直指高天,下一刻万道雷电照亮夜空齐聚于他剑尖,玉苍鸾旋身一甩,将紫电剑利落插|进了巨虫另一只完好的眼珠子里。


    巨虫被痛得剧烈挣扎起来,动作间扯断了几条锁链,于是它挥舞着腿足及蝎尾胡乱向四周攻击起来。


    玉苍鸾抿唇蹙眉,转身又翻出一条缠绕着电光的长鞭,一挥手令鞭身延伸数丈,而后缠住巨虫挣脱的几条长腿和尾部将它们重新绑在了一处。


    巨虫见挣扎不得,张开口器又欲呼出飞虫为自己助阵,可玉苍鸾等的便是这一刻,只见他闪身至虫头前,抬起覆着麟甲的右手握紧拳头,以雷电之势自下而上一拳捶在了那巨口下方。


    巨虫被打得仰起头来,玉苍鸾则片刻不停,又翻身飞至巨虫头顶,自上而下抬腿狠狠踹了下去。巨虫被他踢得晕晕乎乎,头朝下栽去,却竟然趁机偷偷挣开了束缚,甩开蝎尾向玉苍鸾背后攻去!


    “当啷”一声,玉苍鸾连忙转头,只见竹栖砚聚风为盾挡在自己身后,隔开了蝎尾的攻击,两人对视之际,玉苍鸾欲勾起的嘴角却蓦地顿住了。


    他盯着竹栖砚肩头的血洞,眼中瞬间升起一阵寒意,正在这时,巨虫再度甩起朝两人头顶攻来,就见玉苍鸾突然抬手,竟一把握住了甩到自己头顶的蝎尾。


    巨虫和竹栖砚都是一愣,只见玉苍鸾咬牙使力低吼一声,眼睛瞳孔周围亮起一圈淡淡的紫色光芒,脸侧则有麟状的甲片迅速泛起又消失,而后他双手抓紧巨虫尾部,将整只虫身猛地向前一甩!


    “轰隆”一声巨响,巨虫的脑袋狠狠砸进了冰面,它啸叫着挣扎起身,玉苍鸾亦不给它喘息之机,握拳抬脚将冰雷覆在手腿,飞身上前又是拳打脚踢十数招,直把巨虫打得晕头转向,等它想起来再召唤出小飞虫时,玉苍鸾已拽着它尾巴奋力一旋,直将它半个身子捶进了破开冰面的湖水中。


    巨虫发出一阵痛呼,张口似呕吐一般将腹中小虫吐出了一大片,却见玉苍鸾抬手平举于面前,向着巨虫落处虚虚一握,不紧不慢沉声道:“收!”


    顿时道道寒冰从湖水中蔓延升起,迅速爬满了巨虫周身将其彻底冻住,紧接着空中结起冰霜,一瞬间将离开巨虫身体的小飞虫全都冰封了起来。


    乐声不知何时停了,万籁俱寂中,玉竹两人的身形缓缓停在那一片被冰冻的虫潮黑雾中,玉苍鸾抬起手握住一只小虫闭眼细探,片刻后睁眼道:“这些子蛊中藏着的,是魂魄的碎片。”


    说话间他手中握紧,那飞虫顷刻间便被碾成了齑粉,竹栖砚看着自他指间扬起的粉末,若有所思道:“看起来并非是简单的附身或夺舍,想必奥秘就藏在母蛊体内。”


    玉苍鸾点点头,见竹栖砚肩头伤口处的血已止住,便转身率先落在巨虫裸露在冰面上的头颅上,抬眼朝对方半张的口器中打量了一番。


    竹栖砚便跟着落在不远处,玉苍鸾转过身来向他伸出手,竹栖砚见状径直将手搭于其上,随即两人一同跳进了巨虫口中,落在一处硬甲上。


    竹栖砚看着周围被冰封的甲壳在微微颤动,凝神道:“它要挣脱了。”


    “无妨,”玉苍鸾上前一步,立时有霜花自他脚尖绽开,朝着四面八方扩散而去,只听他口中道:“玉字十六诀——瑰。”


    霎时一道道冰凌涌向巨虫体内各处,重新加固了冰封,而玉苍鸾则并指在自己眼前一划,眼瞳中再度亮起蓝色光圈,他向周围打量一番,接着突然看到了什么,随即面色一沉道:“这母蛊体内,有成百上千个魂魄,它们每一个都不完整,但彼此交缠拼凑,形成了一个畸形的整体,支撑着这只蜓虫的灵力来源。”


    玉苍鸾说着想起了之前的事,恍然道:“是它将魂魄的碎片通过子蛊种进司禁卫的体内,这样不仅不同子蛊之间通过魂魄碎片共享信息,母蛊与子蛊也能共享联系。”


    这简直与贪狼帮收集信息的方式有异曲同工之妙。


    竹栖砚思索道:“这么说,只要压制住这些魂魄碎片,这母蛊便没了灵力,它的外壳便不再坚不可摧。”


    玉苍鸾看向他:“可以一试。”


    竹栖砚勾了勾嘴角:“好。”


    他说完便径直向外走去,紧接着纵身跳下虫身,直直沉进了湖底深处逐渐不见了踪影。


    玉苍鸾一直凝视着那道缥色的身影,直到看不到对方后,方才退出了愈发剧烈颤动的口器,回到半空中紧盯着巨虫的动静。


    小亭内乐声已歇,那些垂幔后的人影站起身来向着厅内盈盈一拜,便渐次退了下去。


    众宾客原本正在兴头上,这时疑惑道:


    “……这样便结束了么?”


    “这么精彩的节目,不知何时才能再观赏呢?”


    “能不能再来一曲!”


    “来!”


    “……”


    座上司翀玄面色凝重,抬手死死捏紧了扶手,却不敢明显表露出来心中的焦躁,正在这时,众人只见烛光轻摇,屏风后的人影动了一动,随即只听一道利落的扫弦,铿锵之音仿佛水滴迸溅,一瞬间便敲在了众人的心头。


    “……是又一曲开始了!”


    “好极!再来!”


    与此同时,湖水中的巨虫终于打碎了冰封,再度扇动着银翅向玉苍鸾袭去!


    座间爆发出一阵叫好声,却很快被宛如激流飞瀑般的琶音冲散淹没,伴随着愈发激荡的乐声,玉苍鸾翻身落在水面之上,抬手间湖面上升起数道冰棱化而为剑,自他背后朝巨虫飞去。


    玉苍鸾纵身跃上一只冰剑,控制着其余长剑与那巨虫周旋着。


    “当当当当!”剑势如急雨,身形如迅雷,剑光迸溅剑风横扫,寒锋截断月光,斩开湖面上的云雾,在夜幕下留下肃杀的残影。


    “铮铮铮铮!”琵琶声震如破竹,拨弦手快如掠影,霜冰凝绝阵雷惊鸣,指尖轻捻时箭在弦上,翻手快抡时万马奔腾,低眉疾扫时翻云覆雨,收指慢点时月明风清。


    众人屏息不语,这时只见那巨虫的身影一滞,紧接着便听琵琶声骤然止歇,唯余余音低颤——随着琵琶弦被一瞬间绞紧,半空中仿佛也有数条无形的锁链缠着巨虫将之绞紧,令其再也动弹不得。


    便趁这一刻之机,玉苍鸾飞掠至巨虫背后,手起剑落间已快速斩下了对方左边的翅膀。


    巨虫痛呼一声,张口时却发觉无法再召唤出飞虫,它不甘地放声尖啸,却再没有任何回应,忽而听得远处琵琶乍响,紧接着自己右边的翅膀也被玉苍鸾一把斩下!


    巨虫忍不住剧烈挣扎起来,却闻琵琶点弦密集如雨,那声音仿佛化作实质的刀剑一般,层层叠叠向它周身落下。


    巨虫动作微滞间,玉苍鸾翻身至半空,旋身伸手化出“逐日”长戟,接着在腰间一转将寒霜凝于戟尖,化成一柄巨大长剑拿在手中,而后只闻琵琶声中一瞬闪过的凛冽杀意,玉苍鸾眼神一凝,高喝一声,随即纵身持剑游走在巨虫周身,霎那间划出了十数道聚着寒光的剑痕!


    便又听琵琶声音絮絮轻语,玉苍鸾拎着巨剑轻盈落在湖面上,在他身后,那巨虫的身躯刹那间四分五裂,纷纷跌落湖中,溅起了冲天的水花,彻底驱散了湖面上的云雾。


    但见此刻月华如练,云消雾散,宾客们饮酒赞叹间,却见一道凛光穿过大厅,直取最上座的司翀玄!


    下一刻只听一道裂帛之声响起,琵琶声骤停,众人惊诧之际,却见一道血柱突然喷溅在了屏风上,紧接着司翀玄无头的身体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一瞬间,前一刻还在谈笑风生的大厅内彻底安静了,众人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厅外那道自湖面上逆光提剑而来的身影,一时无比怔然惊惧。


    不知是谁先尖叫了一声,就见那人一步步踏上了台阶,身后拖着长长的血印,走进来的那一刻,厅内的烛光照亮了他的面容——赫然是浑身浴血的玉苍鸾!


    众人此时才反应过来,纷纷惊叫着撞开面前桌案奔逃起来,这时却听得屏风后那琵琶声再度响了起来。


    乐声低缓而起,紧接着变得高昂激烈,不多时又转为幽咽艰涩,但闻点弦凄凄如低泣,挑拨切切如笑语,捻按瑟瑟似惊心,拢扫锵锵若激战,仿佛是在为这场气氛骤变的夜宴伴奏。


    诡变莫测的琵琶声中,玉苍鸾提剑杀入慌张逃窜的人群,很快便有大片血迹喷溅在屏风上,模糊了上面的人影。


    而那屏风后弹奏琵琶的人却未受丝毫影响,仿佛与周围血流成河之景并不身在一处,隔着一块血染的屏风,更衬得琵琶声多了几分冷血肃杀之气。


    混乱之间,有人试图拔剑反抗,却很快发现自己修为大减、心神混乱,这时才发觉那琵琶声如影随形叩击心弦,当真如摄人心魄一般牢牢地限制住了他们的行动!


    绝命之时却发现更加绝望之事,众人顿生百态,有人拼死反抗、有人抱头痛哭、有人愤怒埋怨,不知道只是为即将到手的利益而来参加一个晚宴,怎就会落得如此下场——又岂知鬼算莫测,阎罗无情,早在一开始便为这场宴会谱好了既定的结局。


    金樽玉盘摔得粉碎,锦绣香烛滚落成泥,大厅之内尸横遍地,剑光无眼,划落烛光点燃撕碎断裂的幔帘,火舌转眼间燎上舞榭楼台、雕梁画船,大火迅速向整个司府蔓延而去。


    火光照亮满地躺在血泊中的尸体,一片刺眼的红色之中,玉苍鸾睁着一双异常明亮的眸子,提剑不紧不慢地向仍旧传来乐音的屏风走去,剑尖拖在烧焦的地面上,划出了一道深红色的血痕。


    “当啷”一声,琵琶声戛然而止,唯余音绕梁,令人回味无穷。


    便在这时,只见玉苍鸾一剑将染满鲜血的屏风斩为两半,冰凉剑尖挑起屏风后“女子”的面纱,露出了一双眼尾描红的勾人狐狸眼。


    竹栖砚唇角带笑,周围跳动的火光倒映在他眼中,仿佛他此刻的心情便是如此雀跃一般,他就这样任由玉苍鸾用剑挑起自己下巴,抬起眼来满脸无辜地看向对方,开口时语气轻快:“在下这一曲,可还入得了玉大公子的眼?”


    玉苍鸾与他对视片刻,忽而收回剑来转身一把捞过了一旁桌案上仅剩的酒壶。


    但见他一手持剑,一手握着壶身,先是仰头灌了半壶烈酒,又将剩下酒液徐徐浇在浸血的剑身上,而后只听“啪”地一声,玉苍鸾反手将酒壶摔在地上,带着一身酒气重新凑近了竹栖砚面门。


    眨眼间两人双眸相对呼吸交错,醇香酒味沁入竹栖砚鼻息,眼前的火光随之变得朦胧而迷离,一瞬间仿佛与许多场景重合在一起。


    而在那炽烈的火焰中间,只见玉苍鸾伸手轻轻捏住竹栖砚下颌朝自己的方向抬了抬,眯起眼来打量片刻,接着缓缓勾起嘴角,满意笑道:


    “赏。”


    第212章 乱世之曲(终)


    笛曼笙从宿醉中悠悠转醒。


    却说这次千佑昇带她前来赴宴,表面上兴致勃勃,实则似乎心事重重,就连涂家与雪家人求见也置之不理,只一昧沉浸在美人怀温柔乡中,笛曼笙隐隐有些猜测,却半喜半忧,但千佑昇毕竟是自己唯一的倚靠,她只得更加卖力地侍奉对方。


    众人饮酒作乐,到了后来早就醉倒一片,笛曼笙只记得千佑昇最后被自己扛着跌跌撞撞地走回了房间,醉醺醺地说是休息一会儿再去晚宴,于是将她拉到床上亲热起来,后来的事她便记不太清了。


    想到晚宴的事,笛曼笙一个激灵,连忙起身要叫醒身旁仍在昏睡的千佑昇,下一刻,她却被自己眼前所见吓得魂飞魄散!


    ——只见在她身侧,千佑昇双眼大睁、七窍流血、脸唇发紫,仰头浑身赤裸地直挺挺躺在床上,竟是早就断了气了!


    笛曼笙一时有些愣怔,疑心自己还在梦中,她抬起颤抖的手想去推醒身边的人,却在指尖触到一片冰冷时猛地止住了动作。


    她此时才确信千佑昇是真的死了,甚至是死在了自己的身边——想到这一点时,笛曼笙浑身一抖,瞬间大脑中一片空白。


    等到她再次反应过来时,身体已先一步做出了动作,笛曼笙小心翼翼地绕过千佑昇的尸体翻身下床,顶着苍白的面孔火急火燎地收拾好了自己的衣物及珠宝首饰,接着也不顾自己衣衫狼狈与否,踩着两只穿反的鞋子急匆匆地向外走去。


    推开房门后,漫天的火海与遍地的尸体顿时映入了笛曼笙的眼帘,她却顾不得细看,只加快了脚下的步伐要逃离这里。


    越过小院走了一段距离后,却几乎没有看见一个活人的影子,千佑昇带来的千家人也不知所踪,笛曼笙心中涌上一阵窃喜,她一边四处打量着一边跑到走廊上,正想放松警惕时,身体却蓦地撞上了一个人。


    笛曼笙慌忙转头看去,紧接着便尖叫一声倒退着跌坐在地,肩膀上的包袱掉落下来,里面的东西哗啦啦散了一地。


    在她面前,一人描眉画鬓,轻纱高髻,一双狐眼勾出如春风般的笑意,却无端让笛曼笙如坠冰窟。


    她仰头盯着对方,浑身抖如筛糠,这时,却见竹栖砚向她启唇,无声说了几个字。


    明明没有听到对方的声音,笛曼笙却本能地听懂了对方说的话——“快跑吧。”


    笛曼笙全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对方,却见竹栖砚当真没有动作,只是维持着面上笑容静静看着她,于是笛曼笙慢慢撑起自己来,边注意着对方的动作,边急急忙忙地爬到对方脚下捡起自己掉落的金钗银环,而后一边收拾包袱,一边脚步踉跄着头也不回地向相反的方向跑去。


    在她耳边,灼热的火风携着竹栖砚愉悦的笑语传了过来:“跑吧、跑吧,跑到所有人都找不到的地方——不然的话,可是会死得很惨的哦。”


    笛曼笙害怕地不停颤抖,却不敢回头再看对方一眼,只抱紧了手中包袱,向着自己唯一的生路夺命狂奔而去。


    等到笛曼笙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竹栖砚方才缓缓上前一步,抬脚踢了踢地上落下的一盒香膏,嘴边露出了一道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时玉苍鸾提着一具尸体落在他身后,抬手将尸体扔在一边道:“府中其余人等皆被一刀毙命。”


    “哦?”竹栖砚回头作惊讶状,又道,“看来是有人怀着与我们相同的目的呢……”


    说话间,只见一道人影从屋檐上落下,带着一身血气出现在了两人不远处,玉苍鸾见状眼神一凛,闪身至竹栖砚身前,就听竹栖砚最后缓缓道:“……真想见识一番此人的真面目呢。”


    在玉苍鸾对面,虞绛宫挥手甩开刀锋上的血珠,抬眼朝着两人邪戾一笑。


    ***


    朝别赋以传讯阵法连通照钧铭,见对方正伸手揽着浑身浴血的昔妄言坐在地上,形容是少有的狼狈。


    朝别赋皱了皱眉头,开口问道:“怎么回事?”


    照钧铭咳出一口血来,虚弱回道:“禀家主大人,属下原本按照家主大人的意思前去司家宴会,却在半路上遇到了太微府诏狱重犯,遂与对方大打出手。不料阿言突然晕眩力殆被对方重伤,属下救人心切不敌对方,被那狗贼逃了去屠尽了司家众人——属下真是罪该万死,特来向家主大人请罪……”


    朝别赋抬手扶额:“好了,事已至此,你便先带着定魂盘与御丹墀几人前来沽台汇合。”


    阵法另一边的人却突然顿了顿,接着将身子向后一靠,露出了自己身后那道紧闭的屋门,朝别赋心中一紧,就听照钧铭慢吞吞说道:“属下正要禀告家主大人——关押那些人的屋子被人用机关从里面反锁,无法打开,而司家放置定魂盘的密室也不知所踪了。”


    朝别赋眉头狠狠跳了跳,此时终于明白自己还是中了竹栖砚的奸计,为他人做了嫁衣,他脸色阴沉,一掌拍向扶手,咬牙道:“大胆奸贼,我必让他粉身碎骨!”


    照钧铭觑着他脸色,不敢再言,一片寂静之中,朝别赋面前突然亮起一道符咒,他定睛看去,原本拧紧的眉头渐渐舒展了开来。


    “问长老真是赶得及时啊,”朝别赋勾起嘴角,语气沉沉道,“九章,告知问浮元,既然他们八仙内斗有了结果,便叫他即刻召集浮部成员前往沽台,直取御家!”


    ***


    密室之中一片安静,姜时维与眷星河皆已入定,全神贯注于运转定魂盘为君在水治伤,御丹墀淡定地将一个小巧机关从定魂盘上取下,走回自己案前,看了眼伏案昏睡不醒的御庚辰,接着便重新坐了下来。


    这个机关便是竹栖砚让他做的东西,只待姜时维前来开启定魂盘,再以竹栖砚的琵琶音催动,便能借此发挥其效用之一——固定整个司府范围内所有人的魂魄,令人无法操控自己的灵力,制造一种修为消失的错觉,这也是“定魂”其名的来历。


    御丹墀又环视了一眼密室——再加上自己对司家密道的掌握,在几人被带来之后,只要启动机关,便能将众人转移至朝别赋找不到的地方,如此便断了朝别赋想要用法宝重新炼制扳指的念头。


    这样一来,朝别赋辛辛苦苦将姜家人带来,以为能借此钓出竹栖砚的真正目的,却不知竹栖砚早就算好了他这一步。


    想到这里,御丹墀心中不由得沉了沉,这时,却见一旁的御庚辰突然动了动身体,紧接着毫无征兆地站了起来。


    御丹墀吓了一跳,出声唤道:“庚辰?”


    对方却并不理睬他,只径直向另一边的三人走去,御丹墀似是想要上前阻止,下一刻却想起什么似地,脚步顿在了原地。


    就见“御庚辰”跨过姜眷两人设下的结界,一步步走到君在水身边,低头看了看对方紧闭的双眼与恢复了些血气的脸色,接着抬起手来,掌心向下对着躺着的人,口中无声念起了法咒。


    渐渐地便有银色光芒汇聚在他掌心,而后向君在水周身包裹而去,如同一片银色的海洋将她拥在中央,又慢慢汇入君在水额心,“御庚辰”见状收回手来,转身向外走去。


    便在这时,一道声音却叫住了他的脚步:“慢着——祭眠终!”


    就见姜时维突然睁开眼站起身来,凝视着“御庚辰”的背影,面色复杂地喊出了另一个名字。


    “御庚辰”停下身来,转回头看向姜时维,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姜时维便迟疑着问道:“你……为何要这么做?”


    “御庚辰”没有回答他,而是转过头继续朝外走去,却听姜时维喊道:“师弟!”


    “御庚辰”一顿,紧接着只见他身形一颤,一道黑气从他头顶冒出,化作了一个人影停在一旁,而御庚辰则颓然倒在了地上。


    姜时维面上一喜,连忙上前几步,突然间脚下一阵震动,紧接着整个密室开始剧烈变化起来,一道墙壁凭空出现在他面前,将他与其余几人隔绝了起来!


    姜时维一惊,不由得退后了一步,后背却又抵上了另一个人,他侧首欲看,这时脖间横上了一道冰冷的匕首,而后一人在他耳边沉声道:“不许动。”


    姜时维不可置信道:“……御丹墀?你果然是御钦霄的帮手!”


    他皱起眉头,了然道:“你被绑来这里,根本就在他的计划之内罢。”


    御丹墀闻言回道:“既然你明白,就少做挣扎,跟我回去见他。”


    “为什么?”姜时维面上闪过痛心之色,“你为什么要助纣为虐?你从前绝不会这样的,丹墀!”


    “别和我提以前!”御丹墀低声喝道,“这都是你欠的债,你总得一桩桩一件件还完。”


    “什么……”姜时维刚想要问个究竟,忽听一阵轰隆之声,接着面前的墙壁猛地裂开了几道缝,而后只见一个人影穿过尘埃冲了进来,一把撞开他扑进了御丹墀怀中。


    “丹墀!”那青年抱住御丹墀,将脑袋埋在对方肩头蹭了蹭,声音中带着雀悦与欢喜,“我终于找到你了!”


    ***


    “铛铛铛!”火海渐渐吞噬廊道,火焰之上,三道身影正在激烈交战着。


    玉苍鸾挥剑横扫,剑锋带起冰芒与电光,凛然朝虞绛宫斩去,却见虞绛宫抬刀挡住他的攻击,同时架着玉苍鸾将身形一转,避开了竹栖砚从另一侧劈来的刀刃。


    紧接着他抬腿抵住竹栖砚刀锋朝上一挑,旋身卸去玉苍鸾的攻势,又提刀向竹栖砚攻去。


    竹栖砚眼神微变,只见他翻身稍稍退至半空,长刀在手中利落挽了个刀花,再抬手时刀尖挑起青风,裹挟着火焰聚成一条火龙缠绕在周身,迅速向对方冲去!


    虞绛宫见状眉头轻挑,紫衣一扬将刀风加持于身周,整个人化作一道出鞘寒芒,直取竹栖砚薄弱之处。


    这时却闻耳畔呼啸之声,但见玉苍鸾脚踏火光,眼如寒星,所过之处皆结起冰霜,提剑携着风雪朝虞绛宫身后刺去!


    “轰轰轰!”三道灵力交汇,又轰然炸开,顿时激起冲天的火光,转眼间三人已过了数十招,灵力威势向四周扫去,引得整个司府震动起来,顿时又是一阵屋墙倒塌、垣柱断裂。


    竹栖砚在空中翻身,落于不远处一座屋顶上,青风在他身边盘旋,最终在他手中重新聚集成了一把长刀。


    玉苍鸾旋身退后,抬手将长剑竖于面前,脚下凝起冰霜,托着他立住了脚步。


    虞绛宫则落在另一边的檐角上,身后映着的熊熊烈火铺天盖地般,像是下一刻就要将他吞噬殆尽。


    三人顿成鼎立之势,下一刻玉竹二人默契对视一眼,紧接着同时动身,向着虞绛宫冲去!


    但见竹栖砚转刀聚起青风,玉苍鸾提剑凝出霜冰,两股灵力彼此交融,如同阴阳两鱼头尾交缠,形成了一道精妙阵法,将中心处的虞绛宫包围起来,接着二人挥起一刀一剑,从两个方向同时朝虞绛宫攻去。


    虞绛宫低喝一声,抬手并指在刀锋上划过,即刻将灵力聚集在长刀之上,而后提刀狠狠朝包围自己的阵法劈去。


    眼见三道灵力剧烈碰撞交锋,难分胜负,玉竹两人身形也已逼近中间的虞绛宫,却在这时,忽听一道尖利女声在三人头顶上响起:“大胆虞狗,竟敢灭我关家,今日关雎洲在此,必取你狗命——快给你祖姥姥纳命来!”


    话音方落,便见一个披着麻花辫、臂上腿上缠着绷带的女子手提弯刀,以旋风之势强悍插|进了三人战局!


    霎时间四道磅礴灵力汇聚,紧接着如摧枯拉朽一般席卷四周,瞬间将仅剩的房屋碾成废墟,假山树木皆被连根拔起,方圆几里飞沙走石,火势则以燎原之势扩散而去。


    处在中心交击的四人皆咬牙屏息,将全身灵力聚于刀尖剑锋,以抵挡来自他人的灵力冲击,突然间忽闻一道“喀拉”一声,只见玉苍鸾手中的冰蓝长剑忽然毫无征兆地断裂了开来!


    玉苍鸾心中一沉——这是父亲留给他的佩剑,之前被蔺炽添抢了去藏在花家,不久前才被竹栖砚设计拿了回来,没想到却在连遭两次激战后断裂了。


    眼见灵力暴流瞬间朝他那侧倾泻而去,竹栖砚眼中厉色一闪,忽地将刀身倒转,顿时灵力流向便如决堤一般,向着四面八方冲撞而去。


    而竹栖砚则身形一动,抬袖护在玉苍鸾身前,两人一并急急向后退去。


    “轰隆——”四周发出巨大的震响声,剩余两人亦被迫向后撤去,但见灵力消弭、烟尘散去后,地面赫然炸开了一个大洞。


    几人向下看去时,却见洞中竟隐隐约约有几个人影。


    ***


    见到来人,御丹墀后背猛地绷直了一瞬,然而下一刻他却将怀中人推了开来,冷声道:“你来这里作甚么。”


    苇南淮原本喜悦的神色顿时如霜打的茄子一般蔫了下去,他伸手再度拽上眼前人的袖角,口中委屈道:“听闻你失踪了,大家都很担心,我又无法联系你,担心你出了什么意外,费了许多功夫才知道你在这里……”


    御丹墀将他的手从自己袖子上拿下,淡淡回道:“那你现在知道我没事了,赶紧走罢。”


    苇南淮连忙拉住他的手:“不要!我要保护你!”


    一边的姜时维看到苇南淮,却是立刻愣在了原地,过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一般,抬步上前惊喜唤道:“南淮!你……你没事了?!”


    苇南淮转头向他颔首行礼道:“姜公子,好久不见,我很好。”


    姜时维眼前一热,下一刻却被御丹墀猛地推开,只见御丹墀站在苇南淮身前,向他冷冷道:“离他远点!”


    姜苇两人同时一愣,苇南淮在身后悄悄拽了拽御丹墀袖子,小声道:“丹墀,你不要这样待姜公子——你我都知道,那件事不是他的错……”


    御丹墀却转回头来打断他道:“就是因为这样,你才险些被他害死。”


    几人顿时静了下来,便在这时,忽闻头顶传来一阵巨大的炸响,紧接着跃动的火光从头顶的豁口处倾泻而入,几人抬头看去时,只见一道紫色身影率先破开弥漫的烟尘跃入洞中,与姜时维对视的一瞬,他眼中跳动的火光顷刻间燃烧成了一片火海。


    “姜、时、维。”虞绛宫兴奋道,“我们终于又见面了。”


    姜时维抿紧嘴唇,冷眼盯着对方回道:“虞绛宫,你既回来了,怎么不滚去长姐面前磕头谢罪?”


    闻言,虞绛宫嘴角笑容立刻便消失不见了。


    突然一道女声打破了此处的沉寂:“好多人啊!我喜欢——虞绛宫,快来陪你祖姥姥再战一百回合!”


    众人循声看去,就见关雎洲如一只敏捷的猫一般轻巧落在一根台柱上,蹲下|身子眯着眼警惕地打量着这一切,这时御丹墀看到了紧跟着她落下的竹玉两人,忽地脸色一变。


    只见他转身一掌拍在苇南淮心口,喝道:“你快走!”


    苇南淮还想说什么,身体却应着对方话语倒退出去,他急忙抬手,向眼中那个越来越小的人影喊道:“丹墀!”


    就见下一刻,御丹墀一手抬袖将定魂盘收起,一手拽过姜时维挟持在手中,又顺势向着几人中间丢了一个小圆球。


    只听“轰隆”一声震天巨响,喷薄的灵力从那圆球中涌出,顷刻间将众人都掀飞了出去!


    第213章 冥冥之中(一)


    月色空明,漫山桃花浸在银河中静静流淌,一道倩影立于月下,挥剑穿梭在飘飞的花瓣间。


    但见衣袂轻如云,剑锋凛如雪,片花不沾衣,见雪不见月。


    一舞方毕,轻衣女子脚尖点着花瓣翩然落在地上,利落收剑于身后,束在脑后的高马尾随她动作扬起,与眉目间尚未散去的霜雪映出一番冷然的气质来。


    千婉暮看得几乎呆了,直到离相月朝她走近,她才如梦初醒般开口赞叹道:“月娘好剑法!”


    未嫁入雪家时,离相月已是修真界首屈一指的剑修,一手“相月九剑”见者难忘,千婉暮从前只在传闻中听说过,如今亲眼一见,才知传闻不过是惊鸿一瞥。


    离相月走上前来,笑着抬手刮了刮她鼻尖:“那不知婉婉学会多少了?”


    千婉暮脸侧立时升起粉色云霞,她连忙把眼睛移开,诺诺道:“还……还有些不懂之处。”


    说着将头垂下去,不敢去看离相月脸上是否有失望的表情。


    却闻头顶传来一道轻笑,紧接着就见离相月将“千江水月”剑放进了自己手中,千婉暮诧异地抬起头来,离相月却身形一转来到她身后,而后牵起她执剑的手,在她耳边轻声道:“没关系,既然婉婉说想学,有什么不懂的,我都可以亲自指点。”


    语罢,千婉暮只觉得握着自己的那只手上传来一阵力道,牵着自己使剑猛地刺了出去。


    只闻长剑破空之声响起,月下花前,唯有两道身影纠缠不分,千婉暮的脑袋晕乎乎的,早将甚么剑招剑式忘得一干二净。


    她抬眼悄悄看向身后人姣美的侧脸,心中想道:她才不是想要学离相月的剑法,她只想要——这个人只属于自己。


    却在这时,一道声音突然闯入,打破了此间的气氛:“夫人,易大人有急事禀报。”


    离相月停下动作,松开千婉暮的手转回身去,沉声道:“宣。”


    不到片刻,易北冥的身影出现在桃花树下,只见对方跪地低头拜道:“见过离夫人、雪三夫人。”


    千婉暮站在一旁绞着双手没有出声,看向对方的目光中闪过一丝晦暗,又很快恢复如常。


    离相月走到她身前,在树下的桌边坐下,向易北冥缓缓道:“易大人有什么事,直说便可。”


    易北冥便道:“回夫人,南洲那边传来消息,我们派去御家的使者被人杀害了,不仅如此,雪公子所持的灵矿灵契也不翼而飞。”


    “哦?”离相月妙目一转,问,“可查清凶手是谁了?”


    易北冥顿了一顿,又道:“雪公子是在与千家代家主一会后失去踪影的,后来千家人那边称雪公子在千家主那里做客,我们的人却始终没有见到公子。后来……后来千家主在司家宴会上身亡,我们才查出,公子正是被千家主所杀。”


    离相月微微惊诧道:“千佑昇死了?”


    易北冥:“是。”


    离相月蹙眉道:“你将此事也与我详细说来。”


    易北冥回道:“司家在府上设下宴会,邀请身在金礁的灵矿商人及世家前去赴宴,谁知一夜之间,司府上下及赴宴之人被尽数杀害,灵矿灵契被卷走,如今下落不明。”


    “千家主也在宾客之列,但其死因却不如他人一般被刀剑所杀,而是因毒而死,他的小妾不知所踪,故而太微府调查之人认为,此事极有可能是他小妾所为。”


    离相月挑眉:“太微府已经介入了?”


    “是,南洲太微府分部已派人展开了调查,除却司府死者之外,众人还在司府中发现许多隐藏的密道,目前尚未知晓是否与此次灭门惨案有关。”


    “有意思,”离相月支颐轻笑,“看来我们错过了金礁城中的一场好戏啊。”


    易北冥继续道:“是,听闻除却雪公子,涂家二当家涂夫人疑似也被千家主所杀,但原本前往调查的涂家人却紧跟着死在宴会上,此事已经是众说纷纭,死无对证。”


    “动手之人是不想熄灭南洲的战火啊,”离相月思索着,又问,“微宁那边有何反应?”


    “尚未,”易北冥道,“兴许是在等待夫人的态度。”


    “哼,千名卿还是那么狡猾,”离相月冷笑一声,“那么昀时呢?”


    “朝令辞还没有动静,但密探传来消息,‘八仙’已经现身,桐扶疏携‘楼’部成员坐镇昀时,问浮元则带领‘浮’部四人向南洲而去。”


    “看来朝别赋铁了心要拿下御家,就让他与御钦霄斗个你死我活罢,”离相月抬眼勾唇,眼中闪过一道精光,“现下,正是分化朝家势力的最好机会啊。”


    “夫人的意思是……”


    “趁朝别赋无暇他顾,我们联合千家与算家直取昀时——朝令辞那个阴毒小子可没他兄长坐镇朝家的本事。”


    “是,夫人英明。”易北冥低头应道,“那属下这便去安排联络千家与算家之事。”


    “要想让千家答应并不困难,”离相月微微眯起眼道,“我们本来便是合作的关系,如今千名卿更是有把柄在我手中,不怕他不答应……难的是如何说服算未予——或者说,算忧生。”


    “母亲莫要忧心,”正在这时,一边的千婉暮却突然上前来,向离相月盈盈一拜道,“婉暮愿为使者亲身前往,代表雪家与算忧生谈判。”


    原本想要开口应下此事的易北冥一愣,不由得转头看了一眼这个看上去温婉柔弱的千家女,想也不想就要反驳,这时却听离相月开口笑答道:“婉婉能有此心,真令我高兴——好,便由你作为使者前往算家,我会派人保护你的安危。”


    “切记不必逞强,若算忧生不肯松口,你直接回来便可。”


    千婉暮勾起嘴角,连忙回道:“是,母亲,我都省得。”


    ***


    御庚辰自昏迷中悠悠转醒,他方才缓缓睁开惺忪双眼,眼前却忽然对上了两张熟悉的面庞——一者笑意盈盈,一者冷若冰霜。


    竹栖砚弯起一双狐眼,朝他笑道:“呦,御公子,你醒啦?”


    御庚辰:……


    御庚辰又缓缓阖上了眼帘,在心中告诫自己道:这一定是梦,一定是梦吧!


    下一刻,他突然想起什么似地,猛地坐起身来,焦急道:“我怎么睡着了?小舅舅呢?丹叔叔呢?君姑娘呢?朝家主呢?”


    御庚辰环顾四周,这才发现自己身在一座有些熟悉的小屋子里,竹栖砚正坐在床边摇扇戏谑地看着他,玉苍鸾则抱臂站在床头,再往旁边看去,只见门边背对着自己还蹲着一个人,像只蔫了的小狗似的,抬头眼巴巴地望着屋外。


    御庚辰惊道:“淮叔叔?你怎么在这里?”


    他本来想问对方御丹墀在哪里,却见苇南淮闻言转过头来看向他,一双温润的银眸似是含着水光,御庚辰的话在嘴边一拐,不由得问道:“你……你没事吧?”


    苇南淮轻轻摇摇头:“庚辰,我没事。”


    御庚辰不好意思再问他,只好将目光再度转向一脸笑意的竹栖砚,就见竹栖砚停下摇扇的动作,微微凑近他问道:“一个坏消息,和一个更坏的消息,御公子你想先听哪个?”


    “……”御庚辰木然回道,“一个坏消息。”


    “啪”地一声,竹栖砚将扇子一阖,干脆利落道:“坏消息就是,你的丹叔叔将你的小舅舅绑回沽台了。”


    闻言,苇南淮立刻张开口来,像是要争辩什么,却被玉苍鸾一句话顶了回去:“此事众人目睹,千真万确。”


    竹栖砚亦接道:“他扔下机关球对付众人,君在水等人因此也失去了踪迹。”


    苇南淮只得悻悻闭了嘴,御庚辰却脱口而出道:“不可能!丹叔叔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玉苍鸾冷道:“这就要问问你父亲了。”


    御庚辰怔愣道:“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竹栖砚抬起扇柄在他面前晃了晃,“从法宝被盗、御丹墀被绑架到司家开始,整件事就是御家主设的一个局。”


    “不可能!”御庚辰显然不愿相信,“我爹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自然是为了顺理成章地解决掉司家。”竹栖砚一脸轻松地答道。


    “什么?”御庚辰本想再度反驳,却想起了一件事,顿时脸色变得难看无比,“是那个宴会……所以小舅舅带我前来,却又与丹叔叔一道被朝家主挟持,也是他故意的?为了什么?为了开启定魂盘么?”


    “嗯,”竹栖砚看着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看来经历了这么多事,你也算有了些长进。”


    御庚辰来不及理睬他语气里的戏谑,继续顺着自己的思路推测道:“可是定魂盘开启了就能灭掉司家么?我记得我们一直在密室中……”


    他猛地看向面前二人:“难道,是你们?!”


    竹栖砚面带无辜地歪了歪头:“御公子怎么这么笃定啊——难道在下二人在你心里便是如此坏事做尽、十恶不赦的人么?”


    御庚辰与他对视片刻,那眼神像是在说:难道你们不是么?


    玉苍鸾在一旁见状,从鼻腔里发出一道冷哼,竹栖砚闻声,瞬间笑得前仰后合,几乎要倒在玉苍鸾身上,等他笑够了,方才重新直起身子来,向御庚辰正色道:“是,也不是。”


    御庚辰一时有些疑惑,不知他回答的是灭掉司家的事,还是承认自己是大恶人的事。


    这时一旁的苇南淮却凑了过来,好奇问道:“这么说,之前在金礁城添香楼中大肆收购灵矿的,也是先生您么?就是为了让司家将这些灵矿主聚齐再动手?”


    竹栖砚却意味深长地笑着摇摇头,再度答道:“是,也不是。”


    苇南淮一脸愣怔:“诶?”


    竹栖砚便道:“在下收购灵矿,确是为了让司家主动将灵矿主聚齐,只是在在下之前,已经有人很早以高价收购灵矿了,却一直没有被人发觉,在下此举,不过是借了那人的风乘势而为。”


    苇南淮恍然:“莫非那人就是……”


    玉苍鸾打断他,直接道:“是御钦霄。”


    三人一齐看向御庚辰,就见御庚辰满脸不可置信:“不……这到底是怎么……我爹他收购灵矿作甚么?”


    “这便与第二个坏消息有关了,”竹栖砚拿着扇柄轻敲下巴,继续道,“太微府的人在司府地底发现了不应存在的密道,又经调查发现了御家主曾经大肆高价收购的事情,便断定司家被灭之事乃是由御家主主导。”


    “不仅如此,先前景家被灭也被坐实是御家主策划,而花关重三家灭门的凶手经探查也被藏在沽台,如今太微府首席已亲自向御家发出了太微令,称御家主草菅人命、包藏祸心、扰乱灵矿交易,罪无可恕,朝家主并左垣与南洲太微府分部之人已到达了沽台城外,要御家主亲自给个交代。”


    “一派胡言!”御庚辰听罢直接跳下了床,“这分明就是栽赃陷害!”


    竹栖砚动作一顿,看向他的眼中笑意转冷:“太微令上所说,可是句句属实啊。”


    御庚辰到嘴边的话顿时便卡了壳。


    却见下一刻竹栖砚又弯起了嘴角,抬扇拍了拍御庚辰肩膀,温声道:“御公子,你现在该好好想想的是,御家主明知可能会导致这样众矢之的的结果,他又是哪里来的底气,与太微府和其他世家抵抗?”


    想到被带回御家的定魂盘与姜时维,又思及御家真正的另外两件法宝,御庚辰的脸色逐渐发白。


    他越过几人向门口走去:“我、我要亲自向我爹问个究竟!”


    这时门边却走进来一个满头华发的老妪,闻言抬头看向御庚辰慢吞吞道:“小庚辰这是要去哪儿呀?”


    御庚辰脚步一顿,看着面前人慈祥的面容,一身焦躁与不安顿时消去大半:“苇婆婆……”


    “诶,”苇婆婆应了一声,又举起手边的拐杖,作势敲了敲御庚辰后背,“你这小没良心的,还记得回来看婆婆呀。”


    “我不是故意不来看您的,”御庚辰解释道,“我、我最近……”


    想到自己自从进入阆阙秘境之后便频频遭遇各种烦心之事,令他迷茫、困顿、痛苦、不得解脱,想要嘶吼发泄却又无处可诉说,又思及如今,昔日尊敬的父亲突然变了一副面孔、原本醉心炼器的小叔竟然算计自己、而小舅舅与好友们还生死未卜……


    御庚辰突然又不知该说什么了,这时却感觉到头顶传来了一阵温热,是苇婆婆抬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头顶,柔声叹道:“庚辰,你长大啦。”


    御庚辰顿时一阵哽咽,他垂下头去抬袖狠狠擦了擦通红的眼角,又抬头对面前之人道:“婆婆,我以后一定常来看您——但我现在必须得走了。”


    “好,婆婆等着你,”苇婆婆这样说着,抬步慢悠悠走到桌边,从那上面放的篮子中摸出个绣花布袋,又走回来塞到御庚辰手中,殷声嘱咐道,“将这个带着罢。”


    御庚辰握紧手中布袋,重重点了点头:“嗯,婆婆,我走了。”


    待到他走出房间,竹玉两人才走到苇婆婆面前,向着对方一同拱手行礼,只听竹栖砚开口道:“想必阁下便是苇家先祖苇杭之前辈,在下竹栖砚,见过前辈。”


    玉苍鸾在另一边弯腰低头,接着道:“上次承蒙前辈相助,玉某在此谢过前辈,若前辈有所吩咐,某必赴汤蹈火以往。”


    “举手之劳何须言谢,”苇婆婆笑道,“我可不是什么前辈,你们叫我婆婆就好。”


    说着抬起两只手摸了摸两人发顶,呵呵道:“你二人这副样子,倒让我想起了两位故人……”


    这样垂着头被人抚摸头顶,对竹栖砚来说是无比新奇的体验,他本想寻个巧劲躲开来,转头时却见另一边的玉苍鸾正闭着双眼紧皱眉头,一脸别扭却一动不动,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竹栖砚“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朝苇婆婆眨眨眼道:“是什么故人敢不来看婆婆?在下愿意为婆婆效劳,将他们抓过来。”


    苇婆婆一愣,笑着放下了手,竹玉两人连忙直起身来,不约而同地在心中松了口气,却见苇婆婆转过身朝着门外某个方向看去,半晌才又开口道:“他们……一直都在呢。”


    屋中气氛一时有些沉重,这时一直没有出声的苇南淮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静:“婆婆。”


    竹玉两人对视一眼,竹栖砚于是再拜道:“我等还有要事在身,便不打扰二位了,婆婆,在下告辞了。”


    玉苍鸾亦拱手向对方一拜,就见苇婆婆拉住他,同样将两个布袋塞进了玉苍鸾手中:“将这个拿着罢。”


    玉苍鸾少见地有些局促,他转头向竹栖砚投去求助的眼神,竹栖砚却笑着将目光移向了别处,苇婆婆见状轻笑一声,解释道:“这是大家来我这里的规矩,你俩也不能例外。”


    玉苍鸾一愣,这时竹栖砚才转过头来,笑着向苇婆婆道了谢:“婆婆,我们走啦,改日再来看您!”


    说着拉过玉苍鸾向他递来布袋的手,领着人迈步走了出去。


    苇婆婆笑着目送两人走远,屋里只剩下了两个人,苇南淮这才缓步走到苇婆婆面前,耷拉着脑袋闷闷道:“婆婆,丹墀又把我丢下了……是我做错什么了吗?”


    苇婆婆看着他透露着失望的头顶,轻轻叹了口气,而后抬手摸了摸苇南淮脑袋,轻声道:“好孩子,你什么都没做错——你们都没有做错。”


    苇南淮抬起头来,一双银色的眸子望向面前的年长者,疑问道:“那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


    苇婆婆一双沧桑的双眼与他对视,却是什么都没有说。


    苇南淮便又道:“婆婆,我要去找丹墀。”


    苇婆婆静静看着他:“阿淮,你已经决定了么?”


    苇南淮坚定地点点头,苇婆婆便拍拍他,似叹息一般道:“那就去罢——阿淮,婆婆知道你一直都没有变,相信阿丹他也明白的。”


    苇南淮眼中顿时亮了起来:“嗯!”


    苇婆婆看着他年轻俊秀的面庞,眼中忽然浮现出千年前的情形,那时,她也是这样为这孩子送别——这么多年来,她为很多人这样送行过,那些人有的回来了,有的却再无音讯……


    她上前一步,将高大青年抱在怀中,抬手拍了拍对方后背,闭上眼沉声叹道:“阿淮,婆婆的好孩子呦……”


    苇南淮的眼睛一瞬睁大,他仿佛预感到了什么,抬手环抱住老人,将头埋在对方肩头,闷声应道:“嗯。”


    两人相拥片刻,而后苇南淮轻轻挣脱了怀抱,退后一步向苇婆婆道:“婆婆,我得走了。”


    他就这样保持着与苇婆婆对视的姿势,然后一步步退至屋外,接着才转过身离开了小屋。


    ***


    秦佩环焦急地坐在桌边,频频向大厅门口望去——昨晚她们按照竹栖砚的意思表演完曲目,便沿着密道离开了司府,就连被安排在屏风后的姐妹不久后也安然回到了楼中,可今日一早,众人却听说了司府被灭、无人生还的消息。


    众人又惊又疑,更担心太微府发现司道蕴被杀之事,秦佩环安慰大家先回去休息,心里却暗中下定决心——若太微府找上门来,她便一人承担此事,左右她夙愿已了,再无牵挂,是不会再害怕了。


    只是等了半日,她没有等来太微府的人,却先等来了两位熟人。


    “竹先生!”秦佩环站起身来迎上去,问道,“司府的事……”


    竹栖砚却竖起扇柄抵在唇边,示意她噤声,随后缓缓开口道:“其余的事姑娘不必担心——你只需联络七杀盟,说可以开始下一步行动了。”


    秦佩环隐隐明白过来,一时心中涌上复杂情绪,还想说什么时,却见玉苍鸾已经迈步向楼上走去。


    紧接着竹栖砚向她微微一颔首,便也跟在玉苍鸾身后上了楼。


    两人一路走至二楼走廊拐角处,正看到有一人慵懒地倚在栏边吞云吐雾。


    竹栖砚微微勾起唇角,上前行礼道:“在下竹栖砚,见过添香楼老板。”


    千姒雨直起身来,向来人投去一瞥,接着懒懒开口叹道:“果然什么事都瞒不过阁下。”


    “诶,”竹栖砚却直起身笑道,“千小姐将添香楼机关图赠给在下时,不就是在向在下表示身份了么?若在下连这一点都看不出来,怕是今日便不能站在这里了。”


    “伶牙俐齿,”千姒雨嗤笑道,“你这分明是在嘲讽我百密一疏罢。”


    竹栖砚连忙道:“岂敢岂敢,若非有千小姐的蛊毒,在下怎敢兵行险着?”


    “我看你胆子大得很,”千姒雨嘲道,“不过无所谓了,我的目的已经达到。”


    说话间,只见千娥眉的身影出现在她身后,千姒雨又吐出一口烟雾,将两人的身影罩住,便见二人的身形渐渐消失在烟雾中,唯有一道话语传到竹玉两人耳边:


    “但愿千佑昇这条命死得足够有价值。”


    竹栖砚看向她二人离开之处,面上笑意依旧不变:“在下也诚心希望如此呢。”


    第214章 冥冥之中(二)


    却说爆炸发生时,御丹墀与姜时维四周升起几道墙壁,将两人包围在其中,形成一间密闭的厢房,而后只见御丹墀指尖在墙壁上一按,这厢房顿时一阵震动,紧接着便自地下飞速移动起来。


    姜时维推测这厢房走的正是御家在司家暗中开凿的密道,可以直接通往沽台通天塔,因为等到厢房移动结束房门打开后,出现在他面前的便是御家用来存放定魂盘的那间密室。


    御丹墀带着他走了进去,一路来到放置定魂盘的阵法前,先挥袖将定魂盘重新放了回去,又毫不客气地推了他一把,令姜时维坐在阵法下。


    随着二人动作,一道新的阵法从地下缓缓升起,逐渐聚于姜时维周身将他困于其中,姜时维只觉自己全身灵窍被制,紧接着便有灵力从他体内源源不断地流出,通过阵法流进了定魂盘中。


    姜时维脑中顿时一阵晕眩,他心知随着灵力的流失这种状况只会加剧,只得抬眼看向坐在不远处正在调试机关的御丹墀,强撑着开口道:“所以……御钦霄他一开始就打算引我前来,然后留我在这里,帮他完成他的计划么?”


    御丹墀忙于手中动作,闻言头也不抬道:“你不是惯会卜算么?怎么,没算到自己今日结局?”


    姜时维苦笑一声:“我确实没想到……你真的会帮他。”


    御丹墀动作一顿,接着冷笑回道:“是啊……你没算到的事情,可真是多了去了!”


    姜时维有些怔愣,觉得他似乎话中有话,刚想开口询问时,却听门外传来一阵巨大的炸响声,紧接着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地冲了进来。


    御丹墀连忙站起身来,就见前面那一道紫色身影率先朝着姜时维的方向奔去,口中狂笑道:“呵呵呵……原来你躲在这里,真是叫我好找啊,姜时维!”


    御丹墀一惊,抬手就要按下机关阻挡对方,这时却见一道黑色气团将虞绛宫身形缠绕起来,生生制住了对方的步伐。


    御姜二人皆是一愣,只见虞绛宫挥刀斩开牵制自己的黑气,那些黑气便忽地散开,又重新聚集在他面前化作一道人影,甩开魂幡挡住了他的刀气。


    这下轮到虞绛宫愣住了,他仔细打量了一番面前人被绷带缠绕住的面庞,最后从对方唯一露在外面的阴郁双眼之中看出几分熟悉来。


    “哈哈哈哈哈!”虞绛宫仰头大笑几声,而后重新看向对方道,“我想起来了!是你!当初我一时大意,让你这小子耍花招从我手中将姜时维救走——没想到你如今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了!”


    祭眠终挡开他手中长刀,一双眼阴阴地盯着他,片刻后沙哑着嗓音开口道:“被流放的失途魂魄,黑无常会原谅你的无礼,引领你走向正途……”


    “说的什么鸟语,半个字儿都听不懂,”虞绛宫歪头一哂,不耐烦地一挥刀,径直朝着祭眠终攻了过去,口中放声笑道,“来来来!既然你还是想救你师兄,咱们这一次便彻底分个高下!”


    说着掀起阵阵刀风,包围住祭眠终周身,祭眠终微顿一瞬,紧接着亦挥动魂幡迎了上去,同虞绛宫缠斗起来。


    “……”看着这幅有些诡异的画面,御丹墀默默收回想要按下机关的手,转头看向姜时维问道,“他们两个到底是来杀你的,还是来救你的?”


    “……”姜时维对他诚恳道,“我也很想知道。”


    他这样说着,双眼却不由得看向远处的两道身影,早被掩埋在尘埃下的遥远记忆渐渐浮上心头。


    ***


    玉苍鸾甫一回到西极灵山,便化出自己长剑的碎片来仔细看了片刻,随即默默叹出一口气:“父亲唯一留给我的剑,还是被我弄坏了。”


    “不要紧”,这时竹栖砚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以扇柄轻轻托起玉苍鸾下颌,笑得笃定,“在下有办法给玉大公子重新铸一把剑。”


    玉苍鸾抬头望着他嘴边笑意,眼瞳微颤,刚想开口说些什么时,忽觉身后袭来一道掌风,玉苍鸾连忙利落地偏头躲开,旋身落在地面上,就见一个傀儡闪身到自己面前,接着语气含怒道:“你们还知道回来!”


    “吟柯君还请息怒,”这时竹栖砚从玉苍鸾身后走出,朝那傀儡微笑道,“毕竟当时情况紧急,我二人只好先将与您失去联系的傀儡送回了这里,也好助您查明原因,不是么?”


    聆抒怀冷哼一声,将自己的灵体从傀儡中撤出,抱臂在身前向二人道:“罢了——那你们说说,定魂盘后来怎么样了?”


    “定魂盘已被御家主收回沽台了,”竹栖砚展扇缓缓道,“因为这从头至尾本就是他设的局。”


    “哼,”聆抒怀不屑道,“尽是些只会耍些弄权之术的小人。”


    这话似乎骂的不止一个人,竹栖砚无所谓笑笑,继续道:“可御家主野心不止于此,他还要拿御家三样法宝与其他世家及太微府抗衡——”


    他说着看向聆抒怀,话头一转:“所以在下真的很好奇,这三大法宝究竟有什么奇效,能给御家主这么大的底气?”


    此言一毕,聆抒怀却反常地沉默了下来,直到片刻后才又开口沉声道:“我尚未登仙时,御家并无所谓三大法宝,故我并不知其余二者之究竟,我只知道,定魂盘上所用的,正是从前令御弃凡终生不得离开定魂谷的那道阵法。”


    ***


    听罢那御家长老的话,聆抒怀感到一阵不可理喻,于是他决定直接去找当时的御家家主、也是御弃凡口中的兄长御厌波问个究竟。


    御厌波生得与御弃凡有七八分像,只是面容少了些忧郁自卑,多了份属于家主的沉稳内敛,但聆抒怀可不管那么多,他径直闯入御家家主的书房中,将御厌波从座位上拎起来,开门见山问道:“我问你,为何要将自己的亲生弟弟囚禁在山谷?!”


    御厌波先是微微讶异,紧接着便将头扭到一边,向聆抒怀淡淡道:“这是我御家的事,恕我无可奉告。”


    聆抒怀最见不得这副作态,抬手便要挥拳以武力逼问。


    这时却闻一道怒喝:“住手!”而后一道冷厉之气向自己耳边猛然袭来,聆抒怀眼神一凛,放开御厌波朝旁转身,避过了这道攻击,只听“当啷”一声,他回头看去,见擦着自己耳畔过去的,竟是一柄银色长木仓。


    “厌波!”聆抒怀闻声转头,就见一个青年急匆匆地跳了进来,抬手扶住险些跌倒的御厌波,焦急问道,“你没事罢?”


    那青年头戴银冠,颌下系着红色冠缨,一身浅色劲装,生得剑眉星目,自带一股锐气。


    聆抒怀眉头微蹙看向来人,只见对方将御厌波护在身后,一脸警惕地盯着自己,冷声问道:“阁下擅闯御家,所为何事?”


    聆抒怀冷笑一声,微微扬起头来道:“我来问御家主话,又关你什么事?小子,若你想保住自己的性命,我奉劝你现在就离开这里——你打不过我的。”


    “你!”那青年一凛眉,抬手召回自己的银木仓,劈头便向聆抒怀刺来,口中喝道,“那姜濯缨非要请教阁下了!”


    聆抒怀不慌不忙地接下对方攻击,不过几个回合,姜濯缨便知对方所说不假,自己与对方修为乃是天壤之别,但他却不肯轻易认输,只暗暗咬牙坚持。


    直到聆抒怀厌烦了这种找猫逗狗的把戏,放开全身威压瞬间压制住对手,抬手准备动真格时,姜濯缨才发觉撤身已晚,正以为自己要命绝于此,忽然又听一道清脆声音插|入战局:“大胆狂徒,休得无礼!”


    聆抒怀一抬眼,便见一道轻盈身影提剑赶来,竟顶住了他的威压,一把挡在姜濯缨身前。


    “呵,又来一个送死的。”聆抒怀不以为意,继续将灵力聚于掌心,这时只见御厌波站起身来,沉声开口喝止道:“濯缨、杭之,住手罢。”


    又向聆抒怀投去一眼:“我愿意将缘由告知,还望阁下能够放过他二人。”


    姜濯缨与苇杭之同时停下动作来,转头向御厌波投去不解的眼神:“厌波?”


    御厌波看着他们,轻轻摇了摇头,于是两人只好将各自武器收起,一齐站到一边去了。


    聆抒怀思索一瞬,将灵力收起,扬头不屑地笑道:“好罢,便先留你们一命。”


    说着越过两人径直来到御厌波面前:“说罢。”


    御厌波看向他沉思片刻,方才又斟酌着开口道:“阁下与弃凡是何关系?又为何想要知道这其中的缘由?”


    被他这样一问,聆抒怀一时卡了壳,只因这两个问题他确实从未想过,不过下一刻他便面不改色道:“不久前我为他所救,与他一见如故,引为知交——好友平白受此劫难,我总要替他搞清楚缘由罢!”


    说着作势威胁道:“若是你敢有半个字作假,休怪我令整个御家顷刻间灰飞烟灭。”


    此话一出,在场三人皆面露惊讶,御厌波先是轻轻叹了口气,而后才继续道:“先生自是高人,我怎敢欺瞒于先生?只是此事确实是无奈之举……”


    御厌波十七岁时,小弟御弃凡才出生,彼时南洲世家纷争正盛,他自幼在阴谋诡计中长大,因此对这个小弟的到来十分欢喜。


    御弃凡满月时,恰逢御厌波的青梅竹马之一姜濯缨从算家学成归来,姜濯缨天赋绝伦,又在算家师从当世最精通卜卦阵法之术的算衍天,俨然是日后御弃凡继任家主之位的左膀右臂,于是御弃凡便让他为御家算了一卦。


    然而结果却令两人大为震惊——卦象显示,御家将遭逢灭顶之灾,而这劫数,恰好应在御二公子身上!


    尽管御厌波将此事百般压下,消息仍旧不胫而走,一时间人心惶惶,众人纷纷请求当时的御家主、厌波与弃凡的父亲出面解决隐藏的祸患,最后是御厌波以自己的性命与御家的前程做担保,用灵契发下毒誓,暂时留下了御弃凡的性命。


    本以为此事就此被压下,可随着御弃凡年岁渐长,他逐渐开始显露在炼器方面的天赋。


    若是如此便也罢了,偏偏人们发现,他炼器所用的功法与常人都不相同,加上他炼器时所展露的痴迷之相,更在御家中做出了许多离谱的事,有时甚至危及他人性命,所以越来越多的人认为,他这是走火入魔了。


    那个曾经的谶言便如挥散不去的阴霾一般再度笼罩在众人心头,于是他们联合长老,一齐向刚刚继任家主之位的御厌波施压,长老道:“你从前发下的毒誓我等可以接过不提,但御弃凡这个孽种必须得死!”


    人言可畏,积毁销骨,御厌波根基尚浅,被夹在其中进退不得,这时姜濯缨却主动站了出来:“当年做出预言的是我,我理应为此事负责,还请众长老放心,我与厌波必会给诸位一个满意的交代。”


    这么多年,姜濯缨的卜卦与阵术之能早闻名远近,众长老或许对御厌波这个年轻家主轻慢,但他们大都靠姜濯缨的能为替自己争取过好处,因此不敢不信服姜濯缨的话,便将此事交给了二人。


    于是姜御二人历经数载、寻遍古籍、窥窃天机、巧夺地气,在一处谷底建造了一座能够将人的魂魄与地底灵脉相连、从而向天道遮蔽命数的阵法,让御弃凡住了进去。


    ——这便是定魂谷定魂阵。


    聆抒怀听罢只觉得可笑:“就为了一个不知真假的预言,你们便如此大费周章地将他永远困在谷底?真是愚蠢!”


    他说着看向一旁的姜濯缨:“若是当初你承认自己算错了,他又何必遭此无妄之灾!”


    “我的预言绝不会错!”姜濯缨却定定与他对视,争辩道,“再说了,御弃凡确是练功走火入魔,若非厌波顾及手足之情,留他一条生路,他又怎么能活到现在?怕是早就被……”


    “濯缨!”御厌波微含着怒气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姜濯缨只好不甘地闭上了嘴。


    御厌波便向聆抒怀躬身道:“我相信濯缨的预言,也不能为整个御家冒险,这个方法也是我二人寻遍典籍后的无奈之举。但定魂阵除非人死魂消无人能破,弃凡在里面很安全,我也会时常去看望他——他尚且不知道全部的真相,还望阁下将此事对他保密,厌波感激不尽。”


    “荒谬!荒谬至极!”聆抒怀不由得怒从中来,他指着面前几人无情斥道,“一群自私伪善愚昧之辈!竟将一个不世出的天才当作祸满门的灾星!你口口声声称自己是为手足亲情,那你为所谓的预言与家族利益将他囚禁时,又可曾问过他的意愿?”


    他说着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世家之流,名门之辈,皆是虚伪至此!”


    他形容似癫似狂,身周威压再无束缚,一瞬向四方扫去,将整个院子都炸了开来。


    御家三人静静呆在原地,看着聆抒怀仰头笑罢,接着狠狠一拂袖转身离去,那道留给他们的张狂背影最后说道:“你说无法可解,便当真没有办法么?我聆抒怀平生从不信命,偏要找出个法子来!”


    ***


    御庚辰身形隐在山石之后,远远看到沽台城外正乌泱泱聚着一群修者,其中有太微府的人,也有朝家人。


    而在众人之前,半空中那个正在俯视着沽台城的白发老人,正是许久未现身的问浮元。


    看着那道身影,御庚辰一颗心逐渐沉到了谷底。


    这时身后却传来一道轻快笑声:“呦,好巧啊,御公子怎么也站在这里?”


    御庚辰慌忙转身,只见玉苍鸾与竹栖砚一前一后地向自己走了过来,他警惕地后退一步,背抵在了山石上,涩声问道:“你、你们两个来作甚么?”


    竹栖砚摇着折扇从玉苍鸾身后走上前来,又抬起另一只手臂屈肘搭在玉苍鸾靠近自己这边的肩膀上,向御庚辰微微歪头道:“当然是和御公子一样,来找御家主了——在下尚且与御家主有桩交易未完成呢。”


    御庚辰半信半疑,这时竹栖砚放下手来走到他身旁朝沽台城看去,一边啧声赞叹道:“有‘浮楼八仙’坐阵,看来朝家主这次势在必得呢,不知御家主又要作何应对呢?在下真是拭目以待啊。”


    御庚辰面色一白,转身就要往沽台而去,却闻“啪”地一声,竹栖砚将折扇一把阖住横在他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


    对方扭过头来看向他,勾唇道:“难道御公子你想就这么大摇大摆地从那些人眼皮底下进去么?”


    御庚辰蓦地收住脚步,暗道自己险些急得失去了理智,又见面前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于是好奇试探道:“那你们打算怎么进去?”


    竹栖砚收回扇子,转身朝他狡黠地眨眨眼,御庚辰心中一凉,已经生出一种不祥之感。


    下一刻,就见玉苍鸾身影如风从他身旁掠过,脚尖一点竟径直朝山下的沽台城跃去,御庚辰刚想阻止,却见玉苍鸾已经由一只机关鸟载着重新飞到两人身旁,而后向着竹栖砚的方向伸出了手来:“走。”


    竹栖砚搭着他的手跳上鸟背,接着回头朝御庚辰示意,御庚辰迟疑一瞬,仍是跟着跳了上去,就见他前脚刚站稳,玉苍鸾已操纵着机关鸟在半空中盘旋几圈,紧接着直直朝着沽台城中俯冲而去。


    御庚辰大惊失色,不知为何有一种上了贼船的预感,只听竹栖砚这时在他耳边轻声笑道:


    “我们当然是……在那些人眼皮底下大摇大摆地进去了。”


    第215章 冥冥之中(三)


    姜时维儿时十分叛逆。


    姜家尚武,更有先祖流传下来的枪法作为继承,历代姜家人不论男女皆修习枪法,因而姜家与苇家一直是其主御家十分重要的武力依仗。


    姜时维则不同,小时候随家中一众子弟一同练习基本功时,他总是最会偷懒的那个,到了后来开始练习枪术,他更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一天睡觉,一年到头他的身影甚至不会在演武场上出现超过十次。


    作为姜家幺子,众长辈自然不愿如此放纵于他,偏偏姜时维鬼灵精得很,每次逃课时都不见踪影,鲜少能让人抓到他在哪里,久而久之,长辈们只能在谈起他时叹一口气,骂几句孺子不可教也,慢慢便放任自流了。


    不过凡事总有例外,鲜少有人能抓到逃课的姜时维,不代表没有人能抓到他。


    ——姜家长女姜沉芜就是那个例外。


    姜沉芜生得文静温婉,性格却是严肃认真,做事一板一眼,眼睛里容不得一点沙子,一手枪法矫若惊龙,令许多人都刮目相看。


    姜时维小时候最害怕的就是这个长姐,二人年岁相差不小,每次轮到姜沉芜执教时,他逃课总逃得心惊胆战——若是被姜沉芜抓到了,定是免不了一顿狠罚。


    偏生姜沉芜十次中有八次都能抓到自己。


    姜时维郁闷极了,却依然屡教不改,而这样的结果就是,当姜沉芜又一次在山洞中找到逃课的他时,他尚来不及藏好偷看的书册,那书从他袖中滑出来,“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姜时维脸色一白,立刻就弯腰要去捡书,然而姜沉芜眼疾手快,早先他一步捡了起来——于是“卦术十论”几个大字就这样大剌剌地展开在了两人面前。


    洞中一时安静得可怕。


    姜家尚武,却并不轻文,相反姜家中也藏有不少经典供族人查阅研读,但唯有一个领域是明令禁止族人涉猎的——那便是卜卦之术。


    姜家人严禁触碰并修习卜卦之术,若有违者,轻则杖罚面壁,重则逐出家门甚至格杀。


    姜沉芜盯着那书册封面静了良久,久到姜时维以为她随时会提起手中那杆长枪暴起杀人。


    然而这时,却听姜沉芜突然出声问道:“多久了?”


    姜时维整个人贴在墙边缩头缩脑地站着,一直在担惊受怕,因此一时没有听清姜沉芜的问题:“……啊?”


    姜沉芜于是抬起头来,盯着他又问:“我问你看这书多久了?”


    姜时维后背一凉,愈发紧张地缩起身子来,却不敢欺骗对方:“已、已经三年了……”


    姜沉芜拿着书慢慢走到他面前,又突兀问道:“你喜欢卜卦之术?”


    姜时维眼睛亮了亮,一开口便忍不住滔滔不绝起来:“那当然了!推背图、八卦阵、易数、六爻……这其中蕴藏着许多道理和奥秘,可比那劳什子舞枪弄武快活多了!”


    说完才注意到面前人手中提着的精悍长枪正闪烁着危险的寒光,姜时维暗骂自己心直口快,连忙伸手捂住了嘴。


    姜沉芜的目光如刀,审视一般打量着他全身上下,姜时维被对方看得发毛,却又不肯轻易开口认错,两人对峙许久,最终姜沉芜却收起了长枪,叹了口气开口道:“既然如此,你走罢。”


    姜时维一时没反应过来,片刻后才难以置信道:“长姐……你、你要将我赶出姜家?”


    “姜家人不得修习卜卦之术,这是祖宗立下的规矩,你已公然违反祖训,我难道还能留你在家中么?”姜沉芜说着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背起双手来,“既然你如此喜欢它,不如干脆出去弄个究竟——听闻当今太微府首席义女华茕仪长于此道,算家之中也尚有一脉在研习此术,若你能拜他们为师,兴许能听听他人的见解,好过一个人在此一直瞎琢磨。”


    姜时维开始还有些绝望,等听到后面时,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长姐……你、你说的是真的?!”


    姜沉芜依旧背对着他,只是沉沉“嗯”了一声。


    姜时维喜出望外,连忙跪下|身来朝姜沉芜磕了三个响头,激动道:“多谢长姐成全!小弟一定好好修习,将来学成归来报效家族!”


    于是当天晚上,姜时维收拾好包袱与姜沉芜告别,翻墙出了姜家,开始了自己的漫漫求学路。


    一晃数十年过去,姜时维拜了华茕仪为师,在对方的带领下踏入了卜卦之道。他在此道上展露出了过人的天赋,并在修真界崭露头角,就连华茕仪有时也不由赞叹,说他仿佛是为了卜卦之术而生的。


    姜时维年轻气盛,他带着满身荣光衣锦还乡,姜家人纷纷前来相迎,那些成日里将族规祖训放在口边的长老们竟也对当年姜沉芜私自放他离开的事视而不见,只各个道自己眼光不差,早看出姜时维绝非池中之物。


    姜时维对此嗤之以鼻,他回到家中便直奔后院,待看见那道站在树下的熟悉身影时方才安下心来。


    彼时姜沉芜已与御家新任家主御钦霄立了婚约,她近来不常着劲装了,今日亦是一身绿裙,因此衬得其人愈发亭亭玉立,姜时维忍不住上前一把抱住她,喜道:“长姐,我回来了!时维没有辜负长姐的苦心和期望!”


    姜沉芜从他怀中挣脱出来,细细打量着他这张意气风发的脸,常年绷紧的嘴角终于翘起了些自豪的弧度:“我知道时维你能做到的。”


    这时一道声音打断了二人之间的温存:“你们姐弟叙旧,倒显得我愈发是个外人了。”


    姜时维转身去看,只见一个青年迈着稳重的步伐走了过来,他立时明白这是自己的准姐夫、御家主御钦霄,忙与对方见过礼:“拜见御家主,时维思念长姐心切,还望御家主恕罪。”


    姜沉芜瞪他一眼:“我们姐弟叙旧,要他恕什么罪?”


    御钦霄忙在一边呵呵道:“怪我、怪我,不该这时候出来叨扰你们。”


    三人一齐笑起来,而后御钦霄又道:“听闻时维于卜卦一道小有所成,不知我今日是否能沾点沉芜的光,有幸一见呢?”


    “有何不可?”姜时维当即道,“御家主想算什么?”


    御钦霄让姜沉芜出个主意,姜沉芜想了想道:“不如就算算你我两家的联姻?”


    “这可不得了,”御钦霄打趣道,“那么时维可得仔细点,若是算出什么不好的,我和你姐姐可不会认。”


    姜时维知道两人是为自己将来辅佐御家留个引子,当即应下来,在树下石桌上摆开卦盘等器具,取了两人生辰八字等便开始卜算,举手投足间俨然是大家气派,姜沉芜与御钦霄在一旁看着,心中皆是暗暗赞叹。


    然而当姜时维看到结果时,他心中却是猛地一咯噔。


    “时维?”耳边传来姜沉芜不确定的呼唤,“可有结果了?”


    姜时维回过神来,抬眼看向面前二人,忙笑道:“自然是有了——水天需卦,守正待机,观时待变,是中兴之象。”


    姜沉芜问:“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姜时维凑近她耳畔轻声一笑,“我什么时候能抱上小外甥?”


    姜沉芜一惊,抬手就要去打他,姜时维连忙笑着跑开了,姜沉芜又要去追,却被御钦霄拉住了:“呵呵呵,阿芜,罢了罢了,时维开玩笑的。”


    姜时维回家不过几日,前来做客的御钦霄便要离开,姜沉芜看着有些依依不舍,姜时维索性道:“那你就跟着御家主去御家坐坐呗。”


    姜沉芜却迟疑道:“可是过两日要祭祖……”


    “唉这有什么,我代你去就好,”姜时维道,“我有许多年未归家祭祖,正好这次补上,向先祖们赔个不是,左右祭祖不是个必须的事,姐你便不用去了。”


    御钦霄见状便也道:“既如此,你来御家转转便回,想来也耽误不了多久。”


    “……好罢。”姜沉芜就此应下,随御钦霄往沽台去了。


    姜时维心中终于松了口气,祭祖那天,他整个人都小心翼翼,生怕错过预言中他长姐本该在祭祖路上遇到的那个改变众人命运的变数。


    可是这一日过得异常平静,姜时维本对自己的占卜之术颇为自负,这次竟庆幸自己也有错算的时候。


    又过了几日,姜沉芜从御家回到了姜家,一进门来不及多说,先对一脸关切迎上来的姜时维道:“快叫人来,将我轿子里那个人搬进家里去——他快要死了!”


    姜时维不明所以,直到看到被众人从轿中抬出的那道遍身是血的身影时,他整个人却瞬间如坠冰窟。


    姜时维此刻竟觉得有些荒谬,仿佛是老天向他开了个天大的笑话,他上前抓住挽起袖子打算给那人诊治的姜沉芜,颤声问道:“长姐?这是……怎么回事?”


    就听姜沉芜答道:“我在回来的路上捡到的,好像是虞家的人,但他伤势太重,我不能见死不救。”


    一句话,将姜时维想要劝她将人抛下的话堵在了口中。


    ***


    机关鸟带着三人以极快的速度向地面俯冲而去,御庚辰几乎要尖叫起来,然而下一刻,却见巨鸟忽地调转方向,紧贴着地面朝通天塔的方向飞去。


    御庚辰刚舒了口气,却又意识到了什么不对,连忙趴在鸟背上向下看去,只见机关鸟两只巨大的翅膀一路划开了沿路上大大小小的房屋——紧接着便触发了布在城中的一道又一道机关!


    “不对,不是走这里!”御庚辰赶忙向另外两人喊道,却见玉苍鸾站在最前方,正在全神贯注地操纵着机关鸟“四处冲撞”,而竹栖砚站在其后,一手持着扇子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一切,不时还“好心”地在那些没被触碰过的机关上补几手。


    御庚辰大惊,同时恍然大悟道:“你、你们两个根本就是故意的?”


    “怎么能这么说呢,御公子,”竹栖砚转过头来,移开遮住自己下半张脸的扇面,露出勾起的唇角,“难道你不想看看,整个沽台城里的机关全被激活后,会是怎样一副壮观的景象么?”


    御庚辰很想说自己一点也不想看,但显然现在说什么都于事无补,就听城中接连发出“轰隆隆”的巨响,无数机关一同发动,紧接着在御庚辰震惊的目光中,只见城内原本建着房屋的地方裂开了一道道缝隙,然后一座座房屋随之沉入地底,取而代之缓缓从地下升起的,则是一个个身高三丈、披坚执锐的人形傀儡!


    问浮元立在半空,负手俯视着脚下沽台城,忽见城中冒出大片的灰尘,紧接着便传出震耳欲聋的机关轰鸣声。


    渡松乔这时出现在他身边,出声问道:“怎么回事?”


    问浮元眉头蹙起,紧跟着出现的莫何妨则答道:“看来……御钦霄还在沽台城中藏了东西。”


    说话间,只见冲天的烟尘散去,一排排严阵以待的人形傀儡便出现在众人眼前,半空中盘旋着的机关鸟亦变换成攻击的形态,紧紧地盯着兵临阵前的朝家人。


    渡松乔嗤道:“就这些东西,不过弹指间便可灰飞烟灭,有何惧哉!”


    问浮元此时终于开口,苍老的声音沉沉:“那可未必。”


    话音方落,就见那些人形傀儡脚下冒出灵力光芒,接着一排排升至半空,率先朝几人攻来。


    渡松乔眼神一凛,上前一步挥起拂尘朝前横扫,顿时冲在前方的一大片傀儡就此化为齑粉,渡松乔轻轻勾起嘴角,下一刻却见那些傀儡竟然全部重新恢复了原样。


    渡松乔面色微变,这时莫何妨上前按住打算再度动手的他,沉声道:“且慢——有蹊跷。”


    御庚辰震惊不已,机关鸟载着三人在源源不断出现的人形傀儡中穿梭,玉苍鸾手执“紫电”,不时斩开攻向三人的傀儡,而后便看到被自己斩成几段的傀儡又很快恢复了原状。


    玉苍鸾轻轻皱起眉头,竹栖砚站在他身后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片刻后转头走向御庚辰,在对方尚未反应过来时一把拽过御庚辰站到了机关鸟的头部最前方。


    御庚辰剧烈挣扎起来,大喊道:“你、你要做什么?!”却见随着他的动作,那些原本包围着几人的傀儡都慢慢退了开来,自发地为三人让出了一条道路。


    御庚辰这下变得目瞪口呆起来,竹栖砚观察着他的表情,意味深长地笑道:“看来御公子对这些毫不知情呢。”


    御庚辰斟酌着开口道:“这……这不是原本沽台城中的机关启动时的模样,以前我曾见过几次,若是有人不小心触发了沽台的机关,至多是出现一些流箭、灵阵——就像我们在阆阙秘境的地宫中见到的那样,偶尔也会触发傀儡守卫,但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多!”


    他说着思索道:“这么多的傀儡,要启动维持得需要多少灵力?这么下去根本撑不了多久……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时却听竹栖砚道:“你忘了在下曾说过,御家主很久之前便开始以高价收购灵矿了么?”


    御庚辰顿时明白了些什么,却又仿佛更加疑惑了,竹栖砚看他一眼,轻嗤道:“御公子若还有疑问,不若亲口向御家主问个究竟罢。”


    仿佛在应和着他的话一般,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三人前方,人形傀儡口中传来御钦霄的声音:“两位,还请至我房中一叙。”


    御庚辰脱口而出,唤道:“爹……”


    竹栖砚笑着打断了他,回道:“多谢御家主美意,在下便却之不恭了。”


    机关鸟落在通天塔上,那傀儡照例将三人引入塔中,这次却没带着他们左拐右拐,而是直直走向塔顶的一处房间。


    玉苍鸾走上前来,与竹栖砚对视一眼,竹栖砚便向他翘起嘴角笑笑。


    还未等两人有更多交流,房门便被傀儡打开,现出了端坐于屋中的一道身影。


    御庚辰激动上前道:“爹!”


    然而御钦霄的目光却并未落在他身上,而是越过御庚辰肩膀看向他身后之人,就听竹栖砚不慌不忙开口道:“御家主,好久不见呐,不知您这几日过得还好么?”


    御钦霄哼笑一声,继而咬牙切齿地开口道:“有了阁下送我的大礼,我自然过得十分充实了。”


    “哎呀御家主客气了,”竹栖砚一边掀袍施施然坐下,一边接道,“在下不过是举手之劳,没想到竟成了家主大人口中的‘大礼’,真是让在下惶恐至极啊。”


    御钦霄冷笑起来:“‘举手之劳’?阁下说的是举手间让司府一夜灭门、天下三成灵矿尽归你手、御家与朝雪千三家关系岌岌可危、御家六大附属只剩其二么?”


    “诶,家主大人此话何意呀?”竹栖砚抬扇掩唇,微微倾身道,“让司府灭门、翦除有异心的附属世家、挑拨朝雪千家的关系、大肆收购灵矿的,分明是家主大人自己,不是么?”


    他接着悠悠道:“便先从最近的事说起吧,司家得了朝别赋支持,谋划取代御家,故而通知潜伏在沽台的司禁卫盗取御家法宝,并劫持御总师。殊不知这一切皆在家主大人算计之内,您早与御总师串通,要他假借被绑进入司家,又以假乱真让司禁卫带走真正的定魂盘与其他两个假的法宝扰乱司家视线。”


    “司家满心扑在谋反上,却不知道自己家中早在很久之前便被御家主布下了密道,您在沽台控制住姜家后人,再借助密道将其送至司家,便能与御总师配合,启动定魂盘灭掉司家人,使金礁发生大乱。”


    “与此同时,千家使者亦逗留在金礁,届时您再使计让千佑昇与朝别赋起冲突——或许还有被您指引前去的雪家使者,这样三家的关系进一步恶化,您则能于沽台隔岸观火,坐收渔利。”


    “再往前些,故意留着虞绛宫不处理,也是想借刀杀人,让他替你除去与朝家勾连的司关重三家。”


    竹栖砚抬眼笑道:“不知在下猜的,是否是御家主本来所想?”


    御钦霄闻言,眼神陡然变得锋利起来:“可惜、可惜有人从中搅局!”


    他本意是借玉竹两人之手,与他配合除掉司家,因而放任两人离开了沽台向金礁而去,谁知事情的走向却逐渐脱离了他的控制。


    竹栖砚先是借着众世家纷纷收购灵矿的当口,在金礁散布高价收购灵矿的消息,吸引修真界灵矿主吸引前来,又设计诱使千佑昇杀害雪公子与涂夫人。


    这时收购灵矿的事进入朝家与司家的视线,朝别赋说动司家设宴,将灵矿主聚齐一堂杀之,却被竹栖砚从中作梗捷足先登,一手夺取灵矿,一手以后招杀害千佑昇。


    最后,竹栖砚竟用手段让朝家主动从司家撤走,更放出线索让太微府调查之人查到他收购灵矿的事,从而将所有事情都顺理成章地引到了他身上,令朝别赋与太微府抓住御家的把柄,倾尽全力向沽台攻来。


    而这时千佑昇的死令东窗事发,千雪两家态度暧昧,自不可能延续与御家之前的约定赶来相助;另一方面,涂青萝一死,涂家人又在宴会上毙命,涂家群龙无首,亦无法及时赶来支援,关家则又被‘及时’出现在那里的虞绛宫灭门,只剩关雎洲一人不知所踪——


    想到这里,御钦霄终于忍无可忍,他猛地一拍面前桌案站起身来,怒视着对面两人,一字一顿狠声道:“我的谋划被你打乱,我的后路被你切断,现在我御家孤立无援,成了众矢之的,你可满意了?!”


    竹栖砚停下摇扇的动作眨眨眼,语带无辜道:“若是家主大人愿意完成之前对在下承诺的交易,在下自然会满意了。”


    御钦霄险些气得晕过去,当初竹栖砚向他夸下海口,要用御家各附属世家掌握的、及各大世家拿来作为筹码支持御家的所有灵矿与他进行交易,御钦霄只道对方痴人说梦,加之自己有信心能通过谋算将这些灵矿归为己用,怎么可能让此人得逞?


    如今不过短短数日,却是风云突变,自己的谋算被竹栖砚利用搅乱,自己的筹码被竹栖砚一一拔除,逼得他不得不提前拿出杀手锏来——


    事到如今,对方却告诉他,一切翻云覆雨般的算计,不过是为了当初那个自己未放在眼中的交易?


    御庚辰在一旁听得瞠目结舌,自然不知道自己执意将姜时维救出时,也暗中改变了这一场对局中几方之间的一枚重要筹码。


    御钦霄气极反笑,对着一脸笑眯眯的竹栖砚咬牙道:“如今,就是我答应不答应,又有什么区别?呵呵呵,你的真正目的,怕是早就达到了罢!还是说,你已将我御家逼至绝境,难道能有后招不成?”


    竹栖砚眼神微转,轻声笑道:“说不定呢?”


    御钦霄一愣,心中转过千万个念头,不过片刻,他的额头上已沁出了豆大的汗珠来,而那二人只静静站在不远处,如胜券在握的猎手一般悠闲地等待着他的回答。


    御庚辰看在眼中于心不忍,不由得将求助的目光投向竹栖砚,最终御钦霄仍是缓缓开了口,声音有些颤抖:“我……”


    却在这时,只见竹栖砚突然阖住扇子,打断了他的话:“不过,在下现在突然改变主意了。”


    御家父子同是一愣,难以置信地看向他,就见竹栖砚站起身来向前走了几步,来到御钦霄对面,勾唇笑道:“御家主不必勉强,既然您不想答应这桩交易,那也无妨——只是,若您选择不答应的话,便需要回答在下一个问题。”


    御钦霄与他对视:“什么问题?”


    这时,自进来时便一直未发一言的玉苍鸾走上前来,抬手在几人面前化出了一个巴掌大的冰块,只见冰块中间,正封印着一只遍体漆黑、翅膀闪烁着淡淡金属光泽的小虫。


    玉苍鸾将那冰封的蛊虫放到御钦霄面前,直视着面色复杂的御家主,寒声问道:“司家湖底的蛊虫是怎么回事——或者说,曾经的虞家究竟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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