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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5-220

    第216章 冥冥之中(四)


    御钦霄先是沉默片刻,随即忽而勾起嘴角:“好啊,那我便告诉你们。”


    他道:“那虞家本是千家派来我御家卧底的,只是目的不是为了窃取情报,而是为了取得我御家的炼器之术,炼制机关与他们千家的蛊术相结合,从而进行试验。”


    御庚辰问道:“什、什么试验?”


    御钦霄却问玉苍鸾:“阁下还记得‘司禁卫’么?”


    玉苍鸾眼神一凛,就听御钦霄继续道:“司翀玄其人,正是‘司禁卫’首领,而‘司禁卫’,原本是虞家炼制的一批试验品,也是那蛊术与机关术结合的唯一成功品。”


    “你们见到司家湖底的母蛊了罢?”御钦霄道,“那你们猜到母蛊与‘司禁卫’身上子蛊的关系了么?”


    “是魂魄,”竹栖砚摇扇悠悠道,“所有试验品皆分割出自己的部分魂魄,由母蛊吃下,作为母蛊的灵力供给,而母蛊再将混合后的魂魄碎片由子蛊在试验品体内种下,这样母蛊便能通过魂魄的联系,共享所有试验品的感官信息,并向子蛊发出指令。”


    “正是如此。”


    御庚辰疑道:“可是虞家做这样的试验作甚么?”


    “自然是千家的指示,”御钦霄沉声道,“他们应当是在寻找某种能够融合共享魂魄的方法,所以想要借助御家的炼器术制造机关来辅助。”


    他说着看向御庚辰:“不仅如此,据我当年对虞家的调查,他们自己人似乎也种了类似的蛊术,通过子蛊彼此共享魂魄,由家主用母蛊统一控制,不是傀儡胜似傀儡。”


    竹栖砚问:“所以家主大人就策反了司翀玄与重、关三家,将虞家解决分食了?”


    御钦霄冷笑一声——他如今扒掉了脸上常年戴着的一张和气面具,现出了属于本人的阴冷与狠决气质,让御庚辰感到无比陌生。


    就听御钦霄道:“司翀玄不满于虞家的控制,主动找上我,而重遮灯原本只是虞家一个管事,为图利益答应了我的计划,至于姓关的,呵,不过是个莽夫罢了。”


    可他突然话题一转:“不过他们三个人,可没有将虞家灭门的胆量和本事。”


    “是虞绛宫,”玉苍鸾冷声道,“当初他被太微令追杀,罪名便是将虞家与姜家灭门——虞绛宫又是怎么回事?”


    御钦霄闻言却挑了挑眉头,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嗤道:“他么……”


    ***


    姜时维在房间外枯坐了一天一夜,心中如一团乱麻。


    直到第二日日出时,姜沉芜才拖着疲惫的身子打开了房门,姜时维见状,连忙迎了上去轻轻扶住姜沉芜,问道:“阿姐,你还好么?”


    姜沉芜随他扶着在院中坐下,这才舒了口气,抬起头来时脸上带了些真切的笑意:“我没事,那个人也没事了。”


    姜时维看着对方,心里有些触动——说来惭愧,他也是这次回家后,才发现其实姜沉芜对医术的兴趣远大于姜家枪法。


    归家的这些日子,姜时维能看到姜沉芜日日泡在医庐中,每当有病人被她亲手救治重获新生,她脸上那些发自内心的笑容足以见得她对所做之事的喜爱。


    姜沉芜休息了一会儿,又急着要去看那人伤势,姜时维拗不过她,只好陪着她进了房间。


    房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草药味,还有一丝压不住的血腥气,姜时维走近床边,见床上躺着的青年面色虽苍白至极,却难掩五官的张扬与眉间的戾色,一张抿紧的嘴唇显得愈发难以接近。


    他面色复杂地看着姜沉芜小心翼翼为对方换药,飘忽的目光不一会儿落在了一边的桌案上。


    “这是什么?”姜时维看着一片血污中蛰伏的一只黑色小虫,不免警惕起来。


    就见姜沉芜抬手指了指一边带血的镊子,回答道:“是我从这个人脑中取出的,他之前神志不清,似乎就是受其折磨。”


    姜时维愈发不安:“他体内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实在太过蹊跷……”


    说着犹豫道:“要不……阿姐,我们既然治好了他,不如就让他赶紧离开罢。”


    姜沉芜瞪他一眼:“他现在尚且昏迷不醒,怎么离开?难道要让人卷起来直接扔出去么?”


    姜时维很想说一句也不是不行,又害怕姜沉芜教训自己,姜沉芜见他在一旁纠结不停,挑起眉头道:“你今日是怎么了?莫非……是又算到了什么?”


    姜时维吞了吞口水,想着要不直接向姜沉芜坦白算了,可就在这时,床上的人毫无征兆地睁开了双眼。


    姜家姐弟二人同时惊了一惊,紧接着却见那人眼珠颤动,随即慢慢抬了抬手,而后突然间低吼一声抱紧自己头颅缩成一团,在床上打起滚来。


    姜沉芜被吓了一跳,姜时维赶紧上前去要压制住对方,可那人力气大得出奇,一边嘶吼着打滚,还不时用自己的头狠狠撞击墙面,姜时维的手刚碰到他胳膊,整个人就被他一把就掀飞了。


    那人发了疯似地吼叫撞墙,姜沉芜见别无他法,果断从另一边拿出一把医针来,向对方周身大穴扎去。


    这法子效果拔群,那人很快便摊在床上动不了了,姜时维从地上爬起来,见姜沉芜坐在床边,一手探知着对方脉象,脸色变得沉重起来:“他的情况比我想象的要严重得多,看来我还需要再观察治疗一段时间。”


    姜时维看着床上愣愣盯着上方的人,心情无比沉重。


    过了没几日,听说消息的御钦霄便带人前来看望,姜沉芜先是带他看了看情况稳定下来的那个人,接着便向他拿出了从对方身上取出来的那只黑虫。


    “好似是一种蛊虫,”御钦霄面色也严肃起来,“只是具体细节我还需要调查——阿芜这几日可有发现什么?”


    姜沉芜便道:“这蛊虫好像会控制他的神智和行为,即使我将之从他体内取出,只要他距离蛊虫稍近些时,总会受到它的影响。”


    她说着又道:“不过这两天我已找到了解决办法,使用灵药配合施针将他体内对蛊虫的成瘾性慢慢驱除,现在蛊虫对他的影响已经很小了。”


    “不愧是阿芜,”御钦霄抬手摸了摸她鬓角,温声道,“这几日你辛苦了。”


    姜沉芜垂下眼,害羞地躲开他的手:“到施针的时候了,我先进去照看病人,你和时维聊一会儿罢。”


    御钦霄微笑着目送姜沉芜远去,这才看向一旁一直心不在焉的姜时维:“时维,你跟我来。”


    他带着姜时维来到姜时维自己的屋中,挥退下人后,开门见山地问道:“时维,我见最近你总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这里只有你我二人,你大可将心事说与我听听——是不是那一日我让你卜算时,你看到了些什么?”


    姜时维从纷乱的心绪中抬起头来,面色诧异地望向对方,御钦霄见状了然道:“看来是这样了。”


    他抬起手来拍拍姜时维肩膀:“我知道你不愿告诉你姐姐,怕她烦心,既然如此,不如与我说说罢,说不定我能帮上什么忙呢?”


    姜时维看向御钦霄那双无论何时都透露着稳重的眼睛——他确实独自被折磨了太久,从得知预言时的担惊受怕,到祭祖那日无功而返的怀疑与庆幸,再到姜沉芜带人回来时的难以置信,以及见到那人在姜沉芜照料下一天天好起来的矛盾与自责……


    他伸手一把抓住御钦霄的手,如同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般,乞求道:“御家主,求您一定要救救阿姐!”


    御钦霄听了他的预言,一时也有些不敢相信:“你是说,你预见到了有人会给姜家和御家带来灭顶之灾,而那个人正是你阿姐救下的虞家人?”


    姜时维无助地点点头,失魂落魄道:“预言中,阿姐会在祭祖路上遇到那人,所以我才将借故将阿姐支开,谁知……谁知她最终还是遇到了那人……”


    御钦霄将手按在他肩头沉默不言,不知是该笑命运的荒唐还是叹人事的无常。


    半晌后,御钦霄才又开口道:“放心,时维,我既已与阿芜有了婚约,一定会助你解决此事——只是时维,你也要帮我。”


    姜时维知道他的意思,当即点头道:“我今后自会辅助家主大人。”


    御钦霄于是又拍了拍他肩膀,算作认同。


    姜沉芜施完针稍作收拾,转头看见床上那人正瞪着一双大眼紧紧盯着自己,她动作一顿,小心翼翼问道:“你……现在是清醒着的么?”


    那人静了片刻,方才沙哑着声音开口答道:“……嗯。”


    姜沉芜松了口气,同时又有些高兴:“看来我的方法是对的。”


    那人看着她,突然道:“虞绛宫。”


    姜沉芜疑惑抬眼:“……嗯?”


    “名字。”


    “啊……哦,”姜沉芜朝他笑笑,“我叫姜沉芜。”


    虞绛宫的状况好了很多,但每日仍是昏迷的时候多,清醒的时候少,只是不常发疯了。


    第二日时,姜沉芜同他聊起在虞家的遭遇,他沉默片刻,回道:“他们一直喂我吃虫子,我全都吐了出来……他们说我是异类,要将我铲除……我逃了出来。”


    原来虞家人原本打算用蛊虫控制虞绛宫,但虞绛宫体质特殊,与蛊虫产生了排斥,虞家人屡次尝试后无果,认为虞绛宫是异类,便将他关起来百般折磨,同时又不肯轻易放弃他这般特殊的体制,于是又在他身上做了许多试验。


    最后虞绛宫抓住母蛊休眠的片刻之机,从虞家中逃了出来,结果因为体力不支倒在地上,正好被从御家返回的姜沉芜捡到。


    姜沉芜为他诊治时自然也看到了他满身各种各样的伤痕,听完他的讲述不免皱起眉头来,斥道:“怎会有如此丧心病狂之人!”


    “心?”虞绛宫愣愣地重复一遍,随即摇头道,“不,我……我们都没有心,我的心被虫子吃掉了。”


    姜沉芜愣了愣,随即坐在他身边抬手认真探了探,发现虞绛宫说的居然不是疯话——他的心脏处一片死寂。


    原来那蛊虫不只用来控制他,还维持着他的心跳,姜沉芜将蛊虫取出时并不知晓这一点,只道脱离控制便能救对方,且她多次探查对方脉象,并没有发现有异常之处,没想到竟然变成了这样,她顿时愧疚无比:“对不起,我、我不知道……”


    说着站起身来:“我这就去找钦霄将那蛊虫拿回来……”


    “不必麻烦,”虞绛宫却拦住她,“我本就不喜欢那虫子。”


    姜沉芜焦急道:“可是这样下去的话,你会死的。”


    虞绛宫抬起头来看她:“你不希望我死?”


    “说什么傻话,”姜沉芜严肃道,“哪有医者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救回来的人死去的!”


    虞绛宫一双眼又紧紧盯着她,半晌开口道:“……所有人都希望我去死,你却希望我活着么?”


    姜沉芜道:“别人都能活在这世上,凭什么你就要死?没这个道理——总之,我会想办法治好你的。”


    虞绛宫注视着她良久,才轻轻点点头:“嗯。”


    姜时维从姜沉芜那里听说了虞绛宫的事,一时也心情复杂,想到对方在虞家的遭遇,他不忍心再说出让姜沉芜将人置之不顾的话来。


    御钦霄将那蛊虫带回了御家,答应二人会将虞家的事情调查清楚,虞绛宫则暂时留在姜家,随着他伤势好转,他渐渐能下地走动,于是便留在姜沉芜的医庐里帮对方打下手,姜沉芜每日忙完手中的事,就去看看他的状况,如此竟维持了一段时日。


    唯有姜时维,时时刻刻活在担忧与痛苦之中,他日日殚精竭虑、费心卜算,得到的却都是同一个答案,他想向上天求一个解法,然而无论他如何占卜求索,却只看到每一条的尽头都是死路。


    因为答应御钦霄的事,他时常往返于御家与姜家之间,也在御钦霄那里结识了许多人,御钦霄见他日渐消瘦,曾建议他索性背着姜沉芜将虞绛宫杀了,却被姜时维拒绝了。


    有时他希望自己宁愿看不到这些未来,这样就能不再忧虑;有时他也暗自希望姜沉芜不要找到解法,这样虞绛宫就会死去,一切自然迎刃而解;有时他唾弃自己的懦弱与阴暗,怎能为了自己的利益去伤害一个走投无路的人……


    直到有一日,姜家中也出现了蛊虫。


    那蛊虫附着在一个旁支弟子身上,控制着对方杀害了三位长老,此事顿时惊动了整个姜家。


    众人第一时间想到了被姜沉芜救下的、携带着蛊虫的虞绛宫,于是姜家人聚集在姜沉芜的医庐前,纷纷声称虞绛宫是虞家派来残害姜家的奸细,要杀掉他为死去的姜家人报仇。


    姜沉芜挡在虞绛宫身前,争辩道:“诸君怎能平白无故血口喷人?若没有证据,怎能认定事情是他所为?”


    众人顿时争吵了起来,其间不知是谁说了一声:“大小姐何苦非要为此人开脱?他可是小公子亲手卜算出来的那个会给我姜家与御家招致祸患的人,本就该死——只有他死了,我们才能免除祸患!”


    此言一出,众人都静了一静,随即将惊恐的目光投向一直无动于衷的虞绛宫。


    姜时维一时有些头晕眼花,他近来费心劳累,神思恍惚,竟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这件事说漏了嘴。


    一片寂静中,姜沉芜将目光慢慢移向人群中的他,沉声问道:“他说的是真的么……时维?”


    姜时维与她对视,缓缓答道:“……是。”


    姜沉芜看着他,又冷冷问道:“那你也觉得……他活该去死么?”


    姜时维垂下眼沉默了,不敢看她脸上的表情。


    良久,姜沉芜走上前来,抬手扇了他一巴掌:“我让你去学习卜算之术,是为了让你随意定夺他人生死的么?虞绛宫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就要因为你的一句预言被人把所有罪名安在身上,就要为了我姜家的利益去死么?”


    她盯着姜时维侧脸,红着眼圈一字一顿道:“若是如此,我宁愿当初没有让你走这条道。”


    姜时维震惊地瞪大了双眼,回过头来不可置信地看向姜沉芜:“阿姐……你说什么?”


    姜沉芜看到小弟倔强双眼中闪烁的泪花,垂下的手亦微微颤抖。


    这时有人在一旁道:“大小姐,这么说你是非要阻止我等杀掉虞绛宫了?”


    姜沉芜斜了那人一眼,冷声道:“你们说要杀他,那他的罪名是什么?是因为他将蛊虫种到了那弟子身上?那我姜沉芜以性命起誓,我每日都会照看虞绛宫的情况,他绝无可能做这种事。”


    她又转眼看向另一边,继续道:“是因为他是预言中会给我姜家带来灾祸的人?可是他现在什么都没做,你们杀了他,乃是不仁不义无理无信之举!”


    一番话掷地有声,竟令众人都无法反驳,姜沉芜最后深吸一口气,抬步走到了虞绛宫面前,仰头看向对方。


    虞绛宫原本一直一言未发,这时仿佛预感到了什么,垂眼与姜沉芜静静对视。


    姜沉芜看进他那双一片死寂荒芜的眼中,一时有些不忍,但她仍旧朝对方沉声道:“虞绛宫,你走罢。”


    虞绛宫只是问她:“你不杀我?”


    姜沉芜定定道:“我说过,没人活该去死。”


    说着转过身去:“你走罢,走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回来——是我和姜家对不起你。”


    虞绛宫看着她背影,手指神经质般地动了动,最后他再没开口,只是转过身去,一步步向着姜家大门走去。


    两旁的姜家人皆一脸忌惮地盯着他,那表情像是既害怕,又恨不得他立刻消失,虞绛宫将这些都抛在脑后,只身离开了姜家。


    虞绛宫离开了姜家,姜家的风波却没有结束。


    因为执意要放走虞绛宫,姜沉芜受到了长老们的处置,被禁足直至与御钦霄完婚,姜时维为她百般求情,仍旧无能为力——说来可笑,姜家本视卜算之术为禁术,如今却因为一句预言要给予姜沉芜严厉的惩罚。


    与之相对的,姜时维在姜家的地位却一路攀升——虞绛宫虽走了,却并没有死,姜家的威胁便仍然存在,长老们将姜时维请来上座,赐予他灵丹妙药、稀世珍宝,要他为姜家的前途卜算出一条路来。


    姜时维端坐于高台之上,他身后是姜家先祖姜濯缨及先代姜家主的牌位,他身前是目光虔诚又狂热的姜家人:“公子,如今虞绛宫已经离开了姜家,我们还会有灭顶之灾么?”


    “公子,是不是虞绛宫死了,我们的灾祸才能完全免除?”


    “公子,请为我姜家指一条明路?”


    “公子,还请您卜算一二,这虞绛宫到底要不要杀?”


    “公子,若不是大小姐将虞绛宫带回,我们根本不必有此一劫,请您卜算,大小姐要如何处置?”


    “公子,公子……”


    “请您为我们算一算罢……”


    那些人化作一张张表情疯狂而诡异的脸,将他包围,将他淹没,令他几乎窒息,他捂住脑袋无声嘶吼,从吵闹的话语中挣脱出来大口喘息:


    “不是的,不是长姐的错……”


    “是我、是我……是我一开始算到她会在祭祖路上遇到虞绛宫,所以才想让她避开,没想到、没想到她还是遇到了他……”


    那些嘈杂的声音忽然停了,人们用怀疑的、责怪的、鄙夷的眼神看向他,如同千万刀剑扎在他的身上,姜时维把自己蜷缩在台上,他们却又把他拉起,重新摆成端坐的模样。


    “难道姜家的灾祸是无论如何都无法避免的么?”


    “难道公子要坐视我姜家灭亡么?”


    “请您算一算有甚么办法……”


    姜时维望着一个个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仓皇摇头道:“不、不,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那些面孔上的表情便变得狰狞悲痛:


    “您预言了这一切,却要置之不理么?”


    “不……不是的……”


    “那我们怎么办?您要抛弃我们么?”


    “不、不……”


    渐渐的似乎有啼哭之声:“求求您,救救我们、救救姜家……”


    一道声音如惊雷般在大殿中响起:“既然虞绛宫是那个劫数,那只要他消失了,我等便能度过此劫了,不是么?”


    “对啊!”


    “只要他死了,我们就没事了!”


    众人想起什么来,转头看向姜时维:“当初我们要杀虞绛宫,公子不是也没有阻止么?”


    “是了,这定是上天指引我姜家的破解之法!”


    姜时维愣愣地看着疯狂的众人,却说不出阻止的话——这本就是他曾经寻找过的解法,他曾努力规避,却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这里。


    姜家讨伐虞绛宫的队伍很快便出发了,为了保证万无一失,他们甚至动用了法宝定魂盘,他们信心满满——有姜时维的预言在前,有定魂盘护法,定能将虞绛宫置于死地。


    临近大婚之日,姜沉芜终于被放了出来,她来到高台前,众人向她高声道:“多亏了公子预言,你与御家主成亲于我姜家有益,你才能被放出来——还不快感谢公子!”


    “是么,”姜沉芜身披嫁衣,抬头仰视着高台之上的人,冷笑道,“那真是多谢姜公子了。”


    她说着转身离去,登上前往御家的喜轿,姜时维伸手想去挽留她,那只手却很快被前来占卜的人握住了。


    只是姜沉芜没离开多久,一道悲报便传回了姜家:


    “虞绛宫在虞家大开杀戒,虞家主并虞家百人死于他刀下,而我姜家前去讨伐的队伍亦……无人生还!”


    那些围在姜时维身边、等待着他赐下预言的手握住他双手与衣衫,将他扯下了高台。


    ***


    “啧啧啧,”竹栖砚赞叹道,“所以当初姜时维托御家主处理虞绛宫之事,家主大人却一边调查虞家的蛊术,一边将蛊虫投向姜家,借机挑起姜虞两家的冲突——真是好妙的毒计啊。”


    御钦霄继续道:“虞绛宫没死在姜家,于是返回虞家欲向当时的虞家主调查此事,没想到反被虞家主打成叛徒,他被关在虞家一段时间,正够我将虞家探个清楚。”


    “虞家主还要在虞绛宫身上做试验——他可真是狗改不了吃屎——谁料虞绛宫暴起反杀,一路从虞家地牢杀到虞家主屋内,虞家乱作一团,我便命司翀玄趁机控制母蛊、策反司禁卫,又联合重遮灯与姓关的将虞家残余势力分食。”


    “这时姜家也来掺和一口,说要彻底诛杀虞绛宫,虞绛宫以为是姜沉芜要他死,又得知姜沉芜被姜家囚禁——他还真是又单纯又愚蠢——于是他杀了前来向他讨命的姜家人,又朝姜家杀去。”


    “想必是家主大人从中作梗,蒙蔽了虞绛宫罢。”竹栖砚眯起眼来,“妙哉绝哉,在下佩服。”


    御庚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红着眼问御钦霄:“爹,你怎么能这么狠心?连小舅舅和姜夫人也要算计?”


    “事关御家未来,自然要当断则断!”御钦霄冷眼看向他,狠声道,“一开始,我就劝姜时维除掉虞绛宫,可他优柔寡断又瞻前顾后,还担心姜沉芜的想法——既然他做不了决断,让虞绛宫从他手中跑了,就莫怪我反手利用他们!”


    御庚辰被这一番话震惊得无以复加,偏偏竹栖砚在一旁继续煽风点火道:“诶,家主大人此言差矣,难道您利用他们只这一天两天么?”


    他缓缓勾起嘴角:“难道您不是一开始就在打姜家的定魂盘的主意么?挑起姜虞两家冲突,引得他们两败俱伤,最后您顺理成章将定魂盘收入囊中——可怜那虞绛宫,成了一把趁手的刀,千年前就在替家主大人杀人,如今还在替家主大人除去眼中钉的附属世家,真不愧您御家第一功臣啊!”


    他说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忍不住抬手撑在玉苍鸾肩头放声笑了起来。


    对面御钦霄沉默地盯着他放浪的举动,突然冷笑一声,开口道:“你们不是一直很好奇,我要如何靠三大法宝抵挡外面那些人的攻击么?”


    说话间,众人只觉整座通天塔剧烈震动了一下,紧接着外面交战的声音似乎透过墙壁传了进来。


    便在这时,只见御钦霄蓦地抬手,在手边一张砚台上按下,下一刻,竹玉两人的脚底突然出现一个大洞,两人尚不及反应,便双双掉入了洞中!


    御庚辰愣在原地,先是看向恢复原状的地面,又转头看向一脸快意的御钦霄,急声问道:“爹?这是怎么回事?”


    御钦霄负手从桌案后转出,抬步走到御庚辰身边,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吾儿,你这次做得很好。”


    御庚辰一头雾水:“什……什么意思?爹……您到底要作甚么?”


    御钦霄将手从他肩膀上放下,嘴边勾起一抹危险的笑意:“现在也该让你知晓了——其实为父是故意引他二人前来的,因为——”


    “——玉苍鸾和他的‘玉字十六诀’,才是我计划的最后一步!”


    随着他话音落下,整座通天塔突然开始接连不断地震动起来。


    渡松乔方扫开面前一波攻击的傀儡,就见不远处的通天塔开始剧烈震颤。


    片刻后,只见整个沽台城中的所有塔楼齐齐亮起了灵力光芒,紧接着灵光连成一片,形成一道道灵流从沽台城边借由一座座塔楼向着正中间的主塔汇聚而去,又沿着主塔塔身一路向上,聚集在通天塔的塔顶处。


    而后,只听一道道震天的机关转动之声,通天塔的塔身突然自上而下裂开一道缝隙,接着塔身缓缓向两边分了开来,露出了中间那道灰色的巨型圆柱。


    从他这里,正好能看到通天塔中挤着蚂蚁般大小的人,他们神色慌张,在塔中仓皇奔跑着,像是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就在这时,又闻一道嗡鸣声,灰色圆柱亦从中间裂了开来,空中几人定睛看去,只见慢慢分开的圆柱之中,矗立着一个与通天塔一般高大、双眼紧闭、身着法袍的巨大人形傀儡。


    待看清那人相貌时,就连半空中的问浮元也不免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御家先祖——御厌波!”


    第217章 冥冥之中(五)


    在尝试了许多方法皆无果后,聆抒怀来到引安,打算直接去找算衍天那老神棍,问问清楚此人都给自己徒弟教了些什么。


    他破开算家阵法,直向算衍天隐居的洞府而去,算家人见他气势汹汹,自不敢拦他。


    聆抒怀破门而入,看到洞中灵树下,有二人正在对弈。


    只见算衍天身着绘有八卦太极图的道袍,头戴高冠,臂挽拂尘,正手执白棋垂眸看着棋盘沉思,在他对面,一人青衫莲冠背对聆抒怀而坐,背影一派悠然自得。


    聆抒怀冷笑一声,径直走过去打断两人的棋局,向算衍天道:“你这老匹夫每日神神叨叨便算了,怎么教你徒弟也危言耸听?”


    算衍天抬起一张清俊面孔看向他,黑亮双眸之中闪过一道银光,随即清冷开口道:“卜算之道,在于窥得一线天机,从而借一线天机推演出众生生机。”


    聆抒怀眼神一变,他伸手拽着青年衣领将人揪起,质问道:“所以你也认为御弃凡就该被他人决定自己的一生,就该被关在那里一辈子么?!”


    算衍天仍是淡淡地与他对视:“这是御家和姜濯缨的选择,我也无能为力。”


    聆抒怀微愣:“你是说,那劳什子定魂阵你也无法解开?”


    算衍天回道:“定魂阵将人的命格与天机地脉相连,已是逆天之举,我等凡俗之辈自然无法可解。”


    聆抒怀顿在原地,似乎是不愿相信他的话,他扯着算衍天要向外走去,口中道:“空口无凭,我要你亲自前去一试!”


    算衍天被他扯着,却也没有反抗,只是默默叹了口气,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伸出,握住了聆抒怀揪着算衍天衣领的手腕。


    聆抒怀这才将眼神分给了屋中剩下的那个人,冷声问道:“你是何人?也敢拦我?”


    那青年向他笑道:“在下玉奉圭,自认修为低下,不敢阻拦阁下,只是听了阁下方才与算兄的对话后,斗胆想向阁下提个小小的建议罢了。”


    聆抒怀闻言却着实震惊了片刻:“你就是玉奉圭?”


    听闻此人以一己之力将整个修真界搅得不得安宁,没想到竟是个看起来儒雅随和的年轻人。


    玉奉圭仍旧微笑着回答:“正是在下。”


    聆抒怀稍稍放开算衍天衣领,转向他问道:“方才你说有个小建议,是什么?”


    玉奉圭维持着面上笑容,弯起眼睛对他道:“既然定魂阵与御公子的命格凡俗之辈无法可解,阁下何不试着向他界寻求方法?”


    “听闻阁下离登仙只差一线之机,依在下拙见,阁下大可飞升之后以仙法试之,那时阁下超凡脱俗、视天道于无物,区区一个定魂阵,自然顷刻可解。”


    ***


    聆抒怀独自一人回到了定魂谷。


    远远地便听到谷中的吵嚷声,他眼神一凛,加快脚步来到御弃凡居住的洞府前,就见御厌波与姜濯缨正领着许多御家人堵在御弃凡面前。


    一个御家长老指着御弃凡骂道:“你竟然还敢修炼你这些邪术!果然当初便不该留你这孽种!”


    另一人道:“都是因为他,不然我御家也不会平白无故遭此劫难!”


    “家主大人何必对这等灾星顾念手足之情,若早些处置了他,怎会有这么多麻烦?”


    “……”


    御弃凡瞪着一双无助的眼睛茫然地看向朝自己谩骂的人群,他最后将目光转向人群最前方的御厌波,忍不住上前抓住对方双手哀求道:“兄长,我、我没有修炼邪术,抒怀说了,我的功法虽异于常人,但也有可取之处,何况他还为我改进了许多……”


    然而周围的人们听不到他的辩解,只将自己的愤怒一股脑发泄在他身上。


    御厌波看着面前瘦削的青年,眼中闪过挣扎,他反手握住御弃凡的手,也用似哀似求的语气向对方道:“弃凡,你……以后不要再修那功法了……好不好?算大哥求你……”


    他朝周围人低声下气道:“只要弃凡不再修那功法,我恳请诸君放他一条生路……”


    他的话却很快淹没在了喧闹激愤的人声中:


    “家主大人为何要与他费这么多话?”


    “他本就是我御家的灾星,他存在一日,我们就不得安宁!”


    “还说什么功法改进,我看上次打伤长老、冲撞家主与姜大人的那人就是和他一伙的——说不定是他对家主大人心怀怨恨,故意指使那人这么干的!”


    “这两人就是狼狈为奸!”


    “狼心狗肺的东西,白让他多活了这么多年!”


    御弃凡睁大双眼,他眼眶通红,嘴唇颤抖,却是少见地朝那些人争辩道:“不是的……我没有指使抒怀那么做——抒怀也不是那样的人!”


    他看向御厌波,像是想要博得对方的认同:“兄长,你要相信我……”


    御厌波眉头紧锁,他干涩开口:“我……”


    “哈哈哈哈,我道是谁在这里狗吠,原来是一群欺软怕硬、只逞口舌之勇之辈!”这时一道朗笑声打破此处争吵,众人震惊之际,只见一道巨力袭来,将围在洞口的人一把掀翻。


    聆抒怀落在御弃凡面前,抬袖一把打开御厌波握着对方的手,扬起头颅俯视着御厌波道:“收起你的虚情假意来!你既执意相信他是灾星,不愿让他修炼、不愿让他离开,就回去继续做你的御家家主——我聆抒怀自有解决之法!”


    御家人灰溜溜地离开了,聆抒怀转回身来,见御弃凡仍旧红着眼愣愣站在那里。


    他皱了皱眉头,拉起御弃凡的手向洞中走去,问道:“他们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御弃凡垂着脑袋坐下来,没精打采地回道:“是姜哥哥来这里找我,跟我说……说你去威胁我兄长了,他说他是为了兄长才行此逆天之举为我改命,希望我不要再让兄长为我操心,接着兄长也来了,又让我不要把姜哥哥的话放在心上,然后他俩就吵了起来,后来其他人就来了……”


    聆抒怀斥道:“一群虚伪之徒!”


    御弃凡将自己的头埋在膝弯,声音闷闷的:“可是,是我害得兄长和姜哥哥费心改命,姜哥哥说此举对布阵者会有反噬,可我什么都不知道,竟然还理所应当地活了这么久……”


    “一派胡言!”聆抒怀道,“是他们要随意决定你的生死,如今还要以亲情人伦要挟你,你有何错?”


    御弃凡震惊地抬起头来,似乎难以相信聆抒怀所说的话,聆抒怀的目光落在他眼底的泪痕,忽然轻叹一声,缓声道:“你放心,他们没办法,我却已经找到了办法,定能解开你的困局——到那时,我带你游历四方,再不回这里来了!”


    闻言,御弃凡郁结的眉头稍稍展开了些,聆抒怀没错过他眼底的向往与期待,他点点头:“嗯,我相信你。”


    御弃凡很快靠在聆抒怀腿上睡了过去,聆抒怀收起吹完的短笛,低头看向对方熟睡中依旧皱紧的眉头,忍不住抬手轻轻抚了抚御弃凡鬓角的碎发。


    就在那一刻,聆抒怀心中一动,仿佛瞬间灵台清明、拨云见月——他忽然明白了自己上一次渡劫失败的缘由。


    翌日,聆抒怀在洞中设下许多防护阵法,又给御弃凡塞了一堆护身法宝,而后向御弃凡辞别道:“我很快就会回来。”


    想了想又补充道:“你要照顾好自己。”


    御弃凡朝他点点头:“我明白了。”


    聆抒怀垂眸看他片刻,最后抬手轻轻抚过他头顶,然后转身离开。


    只是御弃凡并未等到聆抒怀归来,而是先等到了再度找上门的御家人。


    原来御家卷入了修真界世家纷争——彼时千家千昼烈雄心勃勃,誓要一统修真界,此举得到一些世家的支持,却也得到了许多世家的反对,而诸如御家这类二流小世家,却只有在众世家对抗中被波及乃至毁灭的宿命。


    御家刚刚遭到了巨大的打击,御厌波与姜濯缨更是受了重伤,御家人救族无门,想到了被关在定魂谷的御弃凡。


    一开始他们来到御弃凡面前,将家门衰落的不幸与无能为力的愤怒推卸在他身上,皆道是他这个灾星给御家带来了灭顶之灾。


    后来他们向御弃凡哭诉御厌波的伤势、姜濯缨的衰弱,又说是若不是为了给御弃凡逆天改命,二人便不会遭到反噬,更不会身受重伤。


    御弃凡则从最初的不甘争辩、后来的愧疚隐忍,到最后的麻木不应。


    那时人们再去看他时,只见到御弃凡日夜不停地在炼器炉前忙碌。


    “灾星!孽种!你果然给我御家带来了灾祸!”他们面目狰狞地骂道。


    而御弃凡背对着他们,不声不响地将材料放入炼器炉。


    “我早说他练功走火入魔了,你瞧这功法如此邪门,你们瞧他……形容多么恐怖!”他们的声音恐惧又鄙夷。


    御弃凡形销骨立,蓬头垢面,面色愁苦,紧缩的眉头下却是无神的双眼,他对众人的声音充耳不闻,只运功起火,背对众人无声炼器。


    “御家今日又被夺了一城,家主大人撑着病体支持,姜大人已多日吐血不止……都是因为你,是你害了大家,是你害了御家!”他们痛哭着抱怨。


    大火散去,一把灿金色的剑出现在众人眼前。


    御弃凡形容阴郁疯癫,捧着那把剑看向众人。


    众人原本被那剑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被他那双顶着浓重黑眼圈的眼睛一看,不免心生胆怯,连忙扭头逃也似地离开了。


    最后的最后,似乎有人听到那人声音沙哑地问道:“都是……因为我么?”


    无人注视之处,御弃凡缓缓抬起剑来,对准自己的心口一把刺了下去——


    御厌波一瘸一拐地赶到洞中,只见整个地面都被染成了暗红,一夜过去,从御弃凡心口处流出的血早已干涸,他身上仍插着那把金剑,只是眉头紧缩、双眼紧闭,早就魂飞魄散了。


    御厌波“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脑中一片空白:“……弃凡?”


    他慢慢挪到对方身边,颤手抚上御弃凡冰凉的尸体,终于崩溃大哭道:“不……弃凡!弃凡!”


    没人听到他痛苦的哀嚎,因为随他进入洞中的御家人早被失去阵法保护后显露出的、洞内堆砌的各色法宝吸引了目光。


    “好精巧的设计!我以前从未见过!”他们惊喜欢呼道。


    “正好我御家缺少武器,有了这些法宝,说不定能反败为胜!”他们争抢道。


    “《御器九术》?难道这就是御弃凡一直在修炼的功法?”他们疑惑而不安。


    “可是……他都已经死了,我们御家的灾星死了,我们已没了后顾之忧——这样独一无二的功法,若我们修炼了,不就能在整个修真界占尽优势?”他们蠢蠢欲动。


    姜濯缨闻讯赶来,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副荒唐的场景。


    狂欢——所有人都在疯狂欢呼,仿佛死去的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人,而御厌波独自跪坐于其间,抱着御弃凡的尸体痛哭不已。


    生平第一次,姜濯缨开始怀疑起自己的预言与决定来。


    他默默走过去蹲下|身,轻轻唤道:“厌波……”


    御厌波抬起一双通红的眼睛看向他,那眼中复杂的神情令姜濯缨瞬间通体冰凉。


    “是我错了,”御厌波无力道,“是我害死了弃凡。”


    “家主大人,我们在洞中发现了上品灵器三百余件、上品宝器一百五十余件、极品法宝四十余件,另外还有二公子手写《御器九术》遗本十余份,另外……”


    “二公子胸口之剑,据老朽初看,应在极品以上。”


    “家主大人,依老朽之见,应将这些灵宝投入御家仓库中,以应对日前纷争。”


    “家主大人,二公子天赋异禀,那《御器九术》也应当让大家研习一番,说不定能有益于我御家……”


    到了这时,大家仿佛集体失了忆,忘记了是谁从前将御弃凡视为异端,忘记了是谁从前认为御弃凡的功法走火入魔,忘记了是谁从前将御弃凡的一切避如蛇蝎。


    他活着,是劫数,是灾星,是孽种;他死了,便是天才,是功臣,是宗师。


    御厌波想放声大笑,想抱头痛哭,可他只是沉默片刻,最后终究答道:“……就照你们所说的去做。”


    御家靠御弃凡留下的法宝扳回几城,而姜濯缨渐渐痊愈,他与苇杭之合力,竟也在这一场纷争中为御家打出了一片阵地,随着千昼烈在雪家退败,修真界局势重新稳定下来,而御家则在南洲站稳了脚跟。


    御家众人愈发相信这是因为御弃凡之死打破了那道灭门预言的结果,他们一边修炼《御器九术》,一边对姜濯缨愈发尊崇,却不知姜濯缨与御厌波的关系已是貌合神离,再也无法回到从前那般亲密无间。


    直到那一天,天边万雷齐落,聆抒怀在白夜中从天而降,一路杀进了御家。


    聆抒怀一朝渡劫飞升,本以为从此来去自由,再无天道束缚,谁知离天愈近,愈不敢高声语,仙界之人不仅规矩森严,更因天道桎梏,不得随意下界干涉修真界之事。


    聆抒怀自不肯轻易服软,他先是与镇守天门的诸仙一战,而后终于拼着最后一口气寻隙破开天门返回下界,谁知却终究晚来一步,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当他冲进御家禁地时,只见到御弃凡阖眼躺在冰床上,似乎是睡着了,可胸口插着的那把剑却分明在提醒着聆抒怀,那双曾经盛满忧郁、愁苦、希冀与仰慕的眼睛,再也不会看向他了。


    “弃凡——”一股难以抑制的悲愤之情瞬间冲撞着聆抒怀的心口,像是随时都会撞开一个缺口倾泻而出,他冲上前去将御弃凡抱在怀中,仰天悲吼。


    御厌波赶来时,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幅场景。


    聆抒怀白发狂飞、衣衫凌乱、半身浴血,他失魂落魄地抱着御弃凡,眼下积满厚厚的乌青,转头朝自己看过来。


    御厌波心中一凛,顷刻间裹挟着愤怒的灵力威压如排山倒海般向他袭来,御厌波被当胸击中朝后退去,而那灵力犹不止歇,瞬间席卷整个御家,将所有房屋树木齐齐击毁!


    此时赶到的姜濯缨与苇杭之扶住御厌波,三人一齐抬头看去,只见空中狂风大作,电闪雷鸣,仿佛要将黑天撕开一道口子,而一片惨白光芒闪过,照见半空中聆抒怀乱发飞舞、衣袍猎猎的身影。


    他双眼通红,垂眸俯视着地上被他威势所慑而仓皇跪倒、瑟瑟发抖的御家人,厉声喝道:“尔等愚昧无知、颠倒黑白之人,今日便为御弃凡偿命来!”


    话音落下,但见聆抒怀轻轻一挥袖,顿时地上的人连反抗的机会也无,便一个接一个地炸了开来,眨眼之间,御家已是血流成河。


    姜濯缨与苇杭之上前抵抗,却不过十招就被聆抒怀一左一右提在手中,他扭头看向拼命挣扎的姜濯缨,冷冷斥道:“罪魁祸首,吾要你为御弃凡偿命!”


    闻言,姜濯缨慢慢停下了挣扎的动作,他痛苦道:“我愿为他偿命,求你放过其他人!”


    又听“扑通”一声,竟是御厌波一把跪在聆抒怀面前,磕头哀求道:“我愿为弃凡偿命……求阁下放过濯缨、放过其他人罢!”


    聆抒怀看着他卑微的头顶,忽而大笑起来:“哈哈哈哈……你以为,你们有谁能逃得掉么?!”


    话语的尾音却淹没在了震天的雷鸣之中,尚且活着的人们纷纷仰头看去,只见漆黑天幕当真裂开了一个口子,紧接着扩大成一个大洞,而后无数道锁链从天际垂下,纷纷向着聆抒怀而去!


    聆抒怀待要躲避,那锁链却迅速缠住他四肢,将他瞬间禁锢在原地。这时高天之上现出数道高大身影,而后只闻数道威严的声音齐齐响起,犹如震耳洪钟:“吟柯君!你私自破开天门回返下界,肆意干涉下界之事,已为天道所不容——速速随我等回仙界领罚!”


    聆抒怀四肢被缚,闻言却抬起头来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哈……天道?天道是个甚么东西?凭什么祂就能随意定夺别人的命数生死!”


    他说着甩开沾染鲜血的白发,紧紧盯着面前惊惶无措的御家人,咬牙切齿道:“我只知道杀人偿命、血债血偿——今日,定要整个御家偿命!”


    但见他抬起双手,一把握住禁锢自己的锁链,紧接着反手一拧,竟将那锁链生生拧断,聆抒怀挣脱束缚,劈手起落间又取了数道性命。


    然而那锁链却源源不断地从高空中降下,重新制住聆抒怀的动作,甚至向他遍身刺去,穿透他全身灵脉,想要逼迫他停手。


    可聆抒怀杀红了眼,他反手将体内锁链利落拽出,踩着一步步血印朝一个个哀求的御家人而去,就连御厌波三人也被他打得奄奄一息。


    高天上的身影似乎也被他所为而震动,然而那些隐在黑雾中看不清面容的仙人们却只高高在上,旁观着这一切,任由聆抒怀血洗御家。


    祂们只是冷漠地一遍遍重复道:“吟柯君,尔之所为,已有堕仙之相,还不快回头是岸!”


    聆抒怀双眼充血,充耳不闻,却见锁链穿透他膝盖与肩胛,将聆抒怀定在原地,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依旧拖着沉重镣铐向前走去,正在这时,又一道锁链从天而降,直直向着聆抒怀天灵而去。


    “铮——”只闻一声剑鸣,插|在御弃凡胸口的那把长剑忽然飞至半空,替聆抒怀挡开了攻向天灵盖的那道锁链,又向他全身锁链斩去!


    “喀拉拉——”轻微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紧接着长剑与万道锁链一同碎裂开来,霎那间,无数金光飞尘飘散在天地之间,聆抒怀蓦地愣住了。


    良久之后,他猛地跪倒在地,两眼死死盯着不远处安静躺着的青年,缓缓流下两行血泪来:“是我……食言了……”


    语罢,他抱起御弃凡,踏过尸山血海扬长而去。


    聆抒怀以仙力独自开辟了一块空间,又收集万千法宝灵兽放在其中,复刻出五洲四海,最后将御弃凡与从前二人炼制过的法宝仙器一同葬于地宫之中。


    做完这一切后,他便独自回到了仙界,从此无人知晓他去了哪里,又经历了什么。


    而御家经此沉重打击,几乎灭门——那道谶言,原来从头至尾并未被改变,仿佛是天道对御家开的巨大玩笑,让他们穷极一生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


    御家人恨极了姜濯缨,御厌波亦自此与他决裂,姜濯缨后悔不已,离开御家四处求索复兴之法。


    百年之后天门被封印,御家因有功而得到其中一把钥匙,又凭借修真界独一无二的炼器之法《御器九术》最终位列七大世家之一,经过数百年的经营,好歹慢慢恢复了元气。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御家人逐渐发现,无论他们怎样努力,都无法将《御器九术》修练至最高重,每当他们想要突破之时,好像有一道无形的门槛拦在他们面前,令他们如何费尽心力都无法跨过。


    这也就意味着,他们再也不可能有飞升的机会了。


    于是他们明白了,当年姜濯缨做出的预言,将会一直一直纠缠着整个御家——这道命运,从那一句预言出口之时,就再无转圜之地。


    又是百年过去,被荒唐命运与荒谬谶言折磨了一生的姜濯缨终于一病不起,弥留之际,他叫来自己的后代,向他们立下禁令——姜家人终生不得修习卜算之术。


    在生命的最后,他请求再见御厌波一面。


    “是我错了……”姜濯缨躺在病床上,他努力睁大混浊的双眼,却看不清昔日挚爱的面容,姜濯缨流下悔恨的泪水来,“近来我时常在想,若我当时没有做出那道预言,是否一切便都会变得不同?”


    “是我害了你,是我害了弃凡,是我……害了大家,”姜濯缨悲恸道,“我死后,请家主取我遗骨,与定魂阵炼制成法宝,替我镇守后人,替我赎罪。”


    “我只求……只求你别再恨我了——厌波!我……”话未说完,姜濯缨便咽了气,那只枯朽的手想去抓住御厌波,却最终无力地摔在床边。


    因而他未看见,躲在床帐后变得苍老丑陋的御厌波满脸的泪痕。


    御厌波这些年急于寻找突破御器九重的办法,不料术法反噬自身,早将他魂魄与躯体都腐蚀至深,他满心愧疚,又不知如何面对故人,谁知竟至今日永诀。


    “濯缨,濯缨啊——!”他扑在姜濯缨老朽的身体上,恸哭道,“纵你有错,我亦难辞其咎,是我害了所有人……我才是那个该永世不得安宁之人!”


    姜濯缨死后不久,御厌波叫来苇杭之——彼时苇杭之修为已至化境,俨然成为了御家新的支柱。


    御厌波对她道:“杭之,自濯缨去后,我愈发辗转反侧,御家沦落至此,全赖我铸成大错,今时今日,也该轮到我赎罪了。”


    苇杭之心有所感,却仍然难抑悲伤:“你我三人自幼便相互扶持,一路走来,共经多少风霜,我从未想过会是如此结局——难道这般做了,便是对的么?”


    御厌波不知该如何回答——若他们知道答案,又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他最后只能道:“对不起,杭之,我是如此自私虚伪的一个人,直到现在,还在逼迫你为我做事。”


    苇杭之含泪摇摇头:“我曾答应过你,会替你护好大家,苇杭之绝不食言。”


    御厌波看她片刻,轻叹一口气道:“多谢你,杭之,对不起。”


    语罢,却见他全身焕发出异样的光彩,竟教他褪去苍老的躯壳,返回到年轻时风华正茂时的模样,而无限的灵力包裹他周身,接着向整个御家散去。


    苇杭之这才明白他要作甚么,震惊道:“不……厌波,你这是……这是要原地坐化,将自己肉身炼制成傀儡?!”


    一片光芒中,御厌波最后向她道:“我遍寻方法,仍无法突破《御器九重》,想来是弃凡还在生我的气罢——不过,我虽天赋不及他,但炼器之术也在上乘。”


    他说到这里,竟微微翘起了嘴角——若他没有挑起御家重担,或许会和弃凡一起琢磨些稀奇古怪的炼器方法罢——到了最后,他也终于离经叛道了一回:“这是我钻研的、独一无二的方法——若以肉身为器皿,以魂魄为火,可炼成经年不朽、刀枪难入的傀儡,虽我御家再难出升仙之人,但唯愿我之身躯、我之魂魄,能够守护御家世世代代。”


    “此器名为——‘兵人傀’。”


    自此,定魂盘、兵人傀,与御弃凡炼制的、因保护聆抒怀而断裂、后又被御厌波重新修复的“弃仙剑”,并称为御家三大法宝。


    ***


    威严的祠堂里,姜时维被押着跪在地上,他额头被按着紧贴着地面,听到周围人传来的谩骂之声:


    “你不是说此行能够杀了他的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这下好了,那虞绛宫残害我无数姜家人,你的预言应验了——你根本没有解决之法!”


    “说到底……是因为你当初做了那个预言,是因为你让大小姐遇到了那个灾星——都是因为你!”


    “对,若不是你做了预言,大小姐根本就不会将他带回姜家,我们根本就不会有事——都是因为你的预言!”


    “我早说了,先祖曾严禁姜家人修习卜算之术,是他违反禁令在先,现在害得我们家破人亡!”


    “都是因为你!你违反先祖禁令,该当何罪?”


    “你陷害姜家至此,该当何罪?”


    “你这个姜家叛徒!”


    “起来!还不向列祖列宗谢罪?!”


    人们将姜时维架起来,又将他按倒在一座座牌位前,要他向姜家先祖磕头谢罪。


    姜时维浑浑噩噩,任由人们按着他的头一下又一下重重磕在地上,只觉得眼前一片眼花缭乱,耳边嗡嗡作响。


    “砰!”“砰!”“砰!”


    人们扯着他头发,戳着他脊梁,在他耳边骂道:


    “都是因为你!”


    “砰!”“砰!”“砰!”


    “都怪你修习禁术,害了我们!”


    “砰!”“砰!”“砰!”


    “是你违背祖令,妖言惑众!是你害姜家至此!”


    姜时维被一次次按下又拉起,他头发散乱、形容狼狈、额头上鲜血直流,那些话语化作一把把小刀,在他身上戳开一个个小口,他感觉自己一身的鲜血好像要从这些小口中流尽了。


    一人扯起他头发,狠声问道:“你是没长嘴么?还不向列祖列宗谢罪?!”


    姜时维吐出一口鲜血,他从朦胧发红的视线中看向那一块块冰冷牌位,忽然感觉全身都刺痛了起来。


    热泪从他眼眶中涌出,姜时维呜咽起来,他向列祖列宗问道:“我……何错之有啊……?”


    “呸!死不认错的犟种!”


    “不是你的错,难道是我们的错么?”


    鲜血慢慢浸透了祠堂中的每一块石砖,他们按着他,问他:“你可知错?”


    姜时维浑身发冷,他痛哭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他们拉着他将他按在姜濯缨牌位前,厉声道:“先祖在上,你可知错?”


    姜时维愣愣瞪大双眼,他突然间挣脱众人,扑向写着“姜濯缨”三字的木牌,沾满鲜血和污泥的手指颤巍巍触碰着那个名字,他痛苦质问道:“先祖,我究竟……错在哪里啊——求您告诉我、您告诉我,让我……死个明白罢!”


    苍天在上,他到底错在哪里,谁能告诉他、谁能告诉他——姜濯缨、姜濯缨!


    可姜濯缨知道答案么?——当初他的预言令御弃凡受尽唾骂与指摘,最后含愤自尽,可他知道,如今这苦果终于反噬到自己的后人身上了么?


    他算到了么?他算到了么?——姜时维,你又算到了么?


    没有人告诉他答案——姜家人拿来白绫缠在姜时维脖颈上,要他自尽于祖宗面前以死谢罪。


    姜时维满眼死寂,他透过面前的白圈与姜濯缨染上血污的牌位静静对视了片刻,而后麻木地伸手将白绫套在自己脖子上。


    眼前群情激愤、群魔乱舞,姜时维闭上双眼,耳边却一片寂静,他想起自己当初求学时问过华茕仪的问题:


    “师父,我们修行卜卦之道,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倘若命运可以改变,那我们卜算它又有何用?倘若它不可改变,那我们得到它的预示又有何用?”


    那时华茕仪微微敛眸,沉声回答:“窥探命运的人,只能做命运的旁观者,倘若执意要将它改变,最终只会被其反噬自身。”


    于是姜时维又问:“可是师父……命运究竟是什么呢?”


    华茕仪没有回答。


    渐渐安静的世界里,姜时维心中想道:命运或许……


    这时,却听一声惊叫,紧接着一道刀光闪过,割断了梁上悬着的白绫。


    姜时维摔在一片血泊中,而后缓缓睁开双眼——入眼便是遍地尸体,血溅四壁,姜家人面上皆是一副惊惶之色,他们哭嚎着、尖叫着、四散奔逃,却仍是逃不过虞绛宫手中疯狂的饮血刀。


    一个又一个姜家人在他面前倒下,耳畔的哭声与尖叫都渐渐消失了。


    天边不知何时开始飘起了雪花,一片刺眼的红与苍茫的白之中,姜时维枯寂的眼中倒映出虞绛宫慢慢走近的身影。


    对方披头散发、形容癫狂、浑身浴血,二人相对时,竟不知是谁更狼狈一些。


    姜时维的下颌被刀刃挑起,虞绛宫盯着他,眼中透出血光:“现在,就剩你一个了……我这就杀了你,为沉芜报仇……”


    “铛!”话未说完,斜地里忽然飞来一柄长枪,将虞绛宫的刀刃打偏了出去。


    姜时维麻木的瞳仁忽然颤了颤,紧接着瞪大双眼,缓缓转头看向不远处。


    一片白茫茫里,姜沉芜身披红衣,手执长枪,微低着头,目光落在地面上惨不忍睹的尸体上——姜时维没能看到她面上的表情。


    虞绛宫却突然兴奋起来,他向来人走过去,如献宝一般欢快道:“沉芜,你终于回来了!我听闻他们虐待你,还强迫你嫁去御家——不过没关系,敢欺骗伤害你的人,我都——”


    “啪!”地一声,姜沉芜抬起手来,狠狠扇了虞绛宫一巴掌。


    虞绛宫歪着头愣在原地,猛地住了嘴。


    姜沉芜踏过一具又一具尸体,踩着雪地朝姜时维走来,姜时维慢慢站起身,两人就这样隔着几具尸体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姜时维看着姜沉芜低垂的头,徒劳地张了张口,正要说些什么时 ,却见姜沉芜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朝他颤声问道:“姜时维……大家为什么……会死啊?”


    姜时维沙哑道:“阿姐,我……”


    “当啷”一声,却是姜沉芜扔掉了手中长枪,仰头抬起双手捂住自己脸庞,沉痛地吸气道:“是……因为我么?”


    姜时维连忙道:“不、不是的……”


    姜沉芜却一把抱住自己的头,尖叫着打断他:“是因为我!……是我害了他们!”


    姜时维上前拉住她,解释道:“这与你无关,阿姐……”


    “不……就是因为我,”姜沉芜缓缓抬头道,“因为我放走了虞绛宫……因为我捡回了虞绛宫……因为我让你做了那个预言——”


    她忽然猛地伸手抓住姜时维衣领:“……因为我让你学了卜算之术!”


    那一瞬间,姜时维愣住了。


    良久,他才找回自己失去的声音,他听到自己在说:“不……是因为我,是我错了。”


    “若非我当初执意让阿姐去御家,兴许什么也不会发生……错的是我,错的是我啊。”


    多么荒唐,多么可笑——是他亲手将她推向他的。


    “我恨你……我恨你。”姜沉芜盯着他,一字一顿道——她分明痛苦极了,却要让另一个人也跟着自己痛苦,仿佛只有如此,才能证明些什么,才能抵消些什么,才能继续呼吸,才能苟延残喘。


    她放开姜时维,转身提起长枪指向不远处的虞绛宫:“为我姜家偿命来!”


    “阿姐,不——”姜时维待阻拦已经来不及,虞绛宫站在原地,看着姜沉芜刺向自己的枪尖,却只是一动不动,他开口问道:“沉芜,你要我死么?”


    “对!”姜沉芜声如泣血,“我要你为我姜家纳命来!”


    “扑哧”一声,枪尖没入虞绛宫胸口,这时他才抬起手来握住姜沉芜持枪的手,依旧淡淡道:“可我还不能死,我得替沉芜杀了御钦霄。”


    霎那间,姜沉芜瞳孔紧缩——她仿佛什么都明白了。


    她抬眼瞪视着虞绛宫,将枪尖从他胸口一把拔了出来:“啊——”


    她仰天怒吼,又悲痛欲绝地看向自己染血的双手,喃喃道:“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


    她转过身,歪歪扭扭地向姜家外走去,虞绛宫想要跟上去,被姜沉芜回过身来又扇了一巴掌。


    “你走!”她看着他,一边流泪一边恨声道,“下次让我再看到你——我必杀你泄愤!”


    说罢握紧手中枪,踩着一步一个血色脚印朝来路走去。


    “阿姐……”姜时维怔愣一会儿,方才深一脚浅一脚地追了上去,他失声叫道,“阿姐!回来阿姐!不要去!”


    然而姜沉芜远远回过头来,对他冷声道:“姜时维,别让我恨你一辈子。”


    “扑通”一声,姜时维颓然跌倒在雪地里,眼睁睁看着那一抹红衣消失在苍茫雪地间。


    三年后,姜沉芜在沽台郁郁而终,姜时维为其料理完后事便离开御家,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


    而虞绛宫在那之后很快被太微府逮捕关于诏狱之中,二人竟真的再未见过一面。


    至此,为了一道灭门预言,无数人苦心竭虑、兜兜转转,让两个应劫之人走向了截然不同的道路。


    历经数千年的跋涉,最后却无非是周而复始、重蹈覆辙。


    ——竟无一人得到圆满。


    第218章 冥冥之中(终)


    这片通道仿佛无限延伸,玉苍鸾翻身在四周墙壁上借力,缓住下坠的趋势,又伸手拉住身边人,而后向上飞去。


    两人周围的景象瞬间变换,不再是漆黑一片向着两边伸展的通道,而是随着二人的上升化作一片被浓雾笼罩的废墟之景。


    玉苍鸾落在地面上向前走去,但见身边的云雾逐渐散开,显露出遍地断垣残壁、荒草颓圮,若是苇杭之在场,定能认出这便是当年遭到聆抒怀毁坏后元气大伤的御家。


    玉苍鸾举目远眺,却见灰雾之下仍旧一片朦胧,想要上前探个究竟时,丹田处却突然传来一阵刺痛,玉苍鸾蓦地脚下一软向前栽去,身侧一只手及时伸过来将他扶了起来。


    竹栖砚打量着他变得苍白的侧脸,温声问道:“你感觉如何?”


    玉苍鸾心中一动,转头看向对方时眼中流出一点笑意,他正打算说些什么,话还未出口,却先吐出一大口血来。


    玉苍鸾抬起手来想要捂住嘴,中途却被竹栖砚拦了下来,竹栖砚伸指搭在他腕间凝神一探,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冷光,沉声开口道:“你身上灵力一丝也无——这是‘定魂盘’的作用。”


    玉苍鸾反手握住对方,朝竹栖砚道:“何必如此惊讶,你不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做了么?”


    竹栖砚与他对视片刻,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狡黠,而后勾唇笑道:“哎呀,被你发现了。”


    说话间却是伸手揽过对方,让玉苍鸾靠在了自己肩上,抬手轻轻挠了挠对方后颈,仿佛是一种无声的讨饶。


    玉苍鸾眯了眯眼,冷笑一声回道:“你自投罗网得未免太明显了。”


    随即便感受到从竹栖砚肩头处传来的颤动,就听竹栖砚笑道:“没关系,御家主愿意相信就好——毕竟‘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嘛。”


    玉苍鸾却知道对方是在赌——由“定魂盘”的来由推得剩下两件法宝与御厌波和御弃凡有关并不难,再猜测御钦霄是想将定魂盘用于玉苍鸾身上也不难,但谁也不知道他们进入“兵人傀”内部会遇到什么。


    想到这里,玉苍鸾轻声笑了笑,紧接着身子忽然一歪,却是被竹栖砚打横抱了起来。


    慌忙间,玉苍鸾只来得及伸手搂住对方脖颈,就见竹栖砚低头朝他勾了勾嘴角,随即脚下轻点纵身跃起,下一刻,两人原本所站之处猛地从地底蹿出了一个巨大狰狞的蛇头!


    竹栖砚翻身落在一处倒塌了一半的屋顶上,两人一同抬眼看去,只见废墟之上升起了一只盘旋扭曲的黑色巨蛇,对方通身遍布泛着寒光的漆黑鳞片,张开的大口中缓缓吐出分叉猩红的蛇信,一双碧眼如同闪烁着诡异光芒的宝石,正瞪着两只竖瞳自上而下冷冷打量着两人。


    竹栖砚凛神抬头与巨蛇对视片刻,忽地搂紧玉苍鸾飞向半空,几乎是同时,只见那巨蛇甩开粗壮的长尾,向两人所处的屋顶拍去。


    见竹栖砚再度躲开了自己的攻击,巨蛇似乎有些恼怒,立即扭动身躯紧追着半空中的两人而来,包裹着黑色鳞片的躯体从地面上的狼藉间迅速划过,顿时激起一阵冲天的灰尘混入浓雾之中,愈发遮蔽视线。


    竹栖砚带着玉苍鸾一路躲避巨蛇的撕咬,追逐间,忽见他在空中转身,口中喝道:“风来!”


    霎时一股青色旋风拔地而起,眨眼间冲散了空中灰雾,而后分散成无数道青色风刃,同时飞旋着攻向黑蛇。


    只听“乒乒乓乓”一阵声响,风刃齐齐打在巨蛇身上各处,顿时削掉一大片黑鳞,激起一阵火花,玉苍鸾定睛看去,却见巨蛇被风刃所伤的部位复又化作烟尘聚成了空中的灰雾。


    “不对劲,”他靠在竹栖砚肩头,一边转头打量巨蛇,一边沉声思索道,“此处像是某种神识之境,若不找到识海之主,恐怕无法彻底消灭这些东西。”


    竹栖砚召回风刃环绕在周身,聚成保护二人的护罩,他抬起揽着玉苍鸾的手指在对方腰间来回轻弹几下,闻言垂眸看向对方,唇边笑意不变:“可惜御家主千方百计才引你前来,又用定魂盘禁锢你的魂魄与灵力,怕是不想让你找到呢。”


    两人说话间,那巨蛇又撕咬着扑上前来,竹栖砚眼神一凛,撤身躲避的同时身周风刃齐发,在雾中划出一道道碧芒,向着巨蛇周身斩去。


    黑蛇硕大的身躯顿时被斩成数段,却又迅速化为烟尘与灰雾融为一体,仿佛那庞大身形并未消失,而是隐藏在了朦胧的天幕之后。


    竹栖砚身侧重新聚集起风刃护盾,乌黑长发与青色衣袍一同飘扬在半空,只见他双眼中闪过一道无机质的冷光,宛如毒蛇吐信一瞬即逝。


    玉苍鸾方才一直被竹栖砚紧紧按在怀中,此时才从他胸前抬起头,随对方一同谨慎打量起周围来,沉声道:“小心。”


    竹栖砚闻言垂眸,正好与玉苍鸾目光相接,于是他朝对方挑眉轻笑道:“多谢玉大公子关心。”


    玉苍鸾轻哼一声,将头转向别处,心中因失去灵力无法主动控制战局而产生的焦躁之感却平复了许多。


    正在这时腰间一紧,竹栖砚揽着他旋身一转,身周风刃凝成一左一右两把新月般的弯刀,被竹栖砚翻身抬脚踢向两边,只见弯刀去势如虹,瞬间削掉了从迷雾中冲出的两条黑蛇的巨大头颅。


    看着坍塌为尘烟的断首残肢,竹栖砚勾唇冷笑,两柄弯刀复又环在他身侧,护着他飞身向不远处重新变得浓厚的雾气深处冲去!


    但见身形如青风,刀刃如冷月,在浓雾中一边穿梭,一边利落收割着无数隐藏在雾后的巨蛇头颅。


    直到一路潜入灰雾深处,竹栖砚振袖挥散缠绕在两人身边尚未化开的黑蛇残骸,将两轮弯月踩在脚下,抬眼看向前方被浓雾挡住的前路,忽然之间,两人头顶蓦地罩下来一大片黑影。


    下一刻,巨大的蛇头悄然显现在竹栖砚身后,张口将两人一把吞了下去。


    ***


    虞祭两人尚在激烈交锋之中,姜时维堪堪从回忆里抽身,发觉自己背后全是冷汗,他抬起沉重的眼皮,看到头顶的定魂盘正在一边缓慢旋转一边发出幽幽的光芒,便知道是定魂盘已经启动了。


    他抬袖沾了沾额头沁出的汗珠,撑着逐渐虚弱的身体转向一旁的青年,开口问道:“御丹墀,你真的要助纣为虐,帮助御钦霄带着御家走上这条不归路么?”


    御丹墀面前运转着一道阵法,阵法中映出了沽台城中如今的乱象,闻言他头也不抬道:“我只是为了试验我的功法。”


    “你拿御家三大法宝做试验?”姜时维惊道,“你知不知道,御钦霄他是要……”


    话未说完,却见御丹墀面色一变,盯着阵法中的画面低声骂道:“这个傻瓜,不是让他赶紧走么!”


    姜时维不由得随对方话语向阵法中一看,就见苇南淮领着苇家人赶到了沽台城,他将苇家修士分为两拨,先是指引一部分人去救助被波及的御家人,自己则带着剩下的修士前去迎战企图攻进城中的朝家修士。


    姜时维眼神颤动,他想起自己不久前见到苇南淮后,曾暗中匆匆为对方算了一卦,得到的却是一片空白,他心底又升起了那种被往事拖拽着下沉的悲哀之感,却仍是忍不住向身边人问道:“丹墀……我知道此事不该开口,但……南淮到底是怎么回事?”


    姜时维记得,当年自己万念俱灭,在雪地里枯枯躺了一夜,再次站起来时虞绛宫早不知了去向。


    他踏过被白雪覆盖的一具具尸体,跌跌撞撞向姜家外走去,却在迈过门槛时,看到了伏在奄奄一息的苇南淮身边痛哭的御丹墀。


    姜时维眼瞳紧缩,愣愣地看着御丹墀红着眼朝自己跑来,然后抬手死死抓紧自己衣领,悲声哭号道:“还给我……你把他还给我……!”


    从对方断断续续的哭诉中,姜时维拼凑出了自己所不知道的另一面事实。


    原来虞家出事时,前来讨伐的姜家被波及,他们亦曾向御家及其他几家求助过。


    苇南淮原本是要前往沽台参加婚筵,却在途中收到消息称虞绛宫正向姜家本部而去,于是便匆匆赶往姜家支援。


    谁知他来到姜家时,正听到从祠堂中传来的呵斥与哭喊,苇南淮听出其中曲折后不由得大惊,一面向姜沉芜传讯,一面要闯进姜家去救出姜时维,不想却遭到了姜家守卫的阻拦。


    两方纠缠之间,虞绛宫已经赶到,姜家人畏缩退后不敢迎战,苇南淮却挺身而出,然而他终究不敌彼时已嗜血如狂的虞绛宫,被对方重伤,几乎已是回天乏术。


    姜时维呆在原地,任由御丹墀悲愤的拳头落在自己身上,他的目光落在躺在雪地里的苇南淮被鲜血染红的衣衫上——


    苇家独子天资聪慧、待人温和有礼、常怀赤子之心,在御家共事时待姜时维如兄长一般,如今却因他变成了这副模样。


    这时却见面前御丹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下泄愤的动作抬手将他一把推了开来,紧接着转身匆忙跑到苇南淮身边,也不顾对方衣衫狼狈、鬓发散乱的模样,径直抱起人离开了。


    姜时维被对方推得踉跄了几步,“扑通”跪倒在雪地里没了反应。


    过了不知多久,姜时维才动了动僵硬的嘴角,露出了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呵呵呵……”


    他神色憔悴,笑声凄厉,仿佛悲风泣血:“原来到最后……我谁都没有救成……”


    思及从前之事,姜时维感到愈发奇怪——不是他怀疑苇南淮的实力,实在是虞绛宫当时正是鼎盛之期,连虞家主与姜家长老都毙命于其刀下,苇南淮受了那么重的伤,到底是怎么重新恢复成如今这样的?


    在司家再见面时,虽然对方容颜未变,但姜时维却总感觉对方的一举一动与从前有所不同了,只是他毕竟离开御家这么久,一时也说不出来是如何不同,如今看向画面中拔剑奋战的青年,那种古怪之感却再度萦绕在他的心头。


    姜时维还没来得及再细想,就被怒气冲冲的御丹墀打断了思路,只见御丹墀伸手穿过困住姜时维的阵法,一把拎着他衣领将他提了起来,瞪着他道:“你还敢开口?……这世上最没资格问的人就是你!”


    姜时维愣愣看向对方——御丹墀眼中分明烧着怒火,他却透过那火焰看到了对方眼底死寂灰烬般的悲哀。


    姜时维抬手一把抓住御丹墀手腕,反问道:“莫非是你……”


    然而御丹墀却拍开他的手放开了他衣领,冲他怒道:“离我远点!你的发髻又歪了!”


    姜时维:……


    ***


    沽台城中已经乱作一团。


    先前的傀儡机关几乎改换了整个城中房屋的布置,如今地面上一片狼藉,唯有一座座灵力塔被灵流连成一片,仍旧不间断地向通天塔内提供着灵力。


    “兵人傀”升至半空,与渡松乔等八仙交起手来,几乎战得天昏地暗。


    而由于通天塔毫无征兆地从中裂开,原本在塔内工作的御家人惊慌不堪,纷纷放下手中工作朝塔外跑去,又正好遭到了破开机关攻进沽台城的朝家修士的袭击。


    一片混乱之中,苇南淮带着苇家人及时赶来,迅速投入到救助与抵抗当中。


    塔顶密室内,通过阵法目睹这一切的御庚辰惊恐不已,他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无动于衷的父亲,忍不住出声问道:“爹,您难道连御家的死活也不管了?!”


    御钦霄背手站在一边没有看他,而是沉声回道:“我筹谋的这一切,正是为了御家的未来。”


    他转头看向御庚辰:“吾儿,你可知道为何父亲并未强迫你修习《御器九术》?”


    御庚辰一愣,就听御钦霄继续道:“我说过了,我御家被一个预言困扰了千百年——当年御家人摈弃其他功法全部重新修习先祖留下的《御器九术》,最后却发现无论如何也无法突破第九重,然而那时御家人的体质已经被《御器九术》改变,再也不能改换其他功法了。”


    “这《御器九术》让御家成为七大世家之一,却也让御家人永远无法再修习其他术法,如此一来,便无法修炼到极致,更再无登仙之望——没有大能坐镇,我御家只能在其他几家之下仰人鼻息以求全。”


    “可我却从虞家的试验中得到启发——若是将继承先祖御厌波全部修为的‘兵人傀’与可以拓宽识海的‘玉字十六诀’相结合,再辅以足够的灵力补充,也许就能让‘兵人傀’修为再上一层,突破渡劫期,飞升成仙!”


    御庚辰被他一番话惊讶得合不拢嘴,直到片刻后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这简直是……”


    简直是闻所未闻!同时御庚辰也明白了御钦霄的用意——他要用“定魂盘”将玉苍鸾的魂魄固定在“兵人傀”体内,这相当于赋予了傀儡新的生命,然后再以灵力强行提升傀儡修为,最后渡劫登仙——这分明是、分明是要以人力机械造神!


    御庚辰从不知看似谨小慎微、谁也不敢得罪的父亲竟然一直在筹划这样的惊天之举,他用了好一会儿才消化了这个消息,同时意识到了另一件事——既然如此,那么御家第三件法宝、传说由御弃凡亲手打造的“弃仙剑”,岂不就是……


    ——那把破开天门的钥匙?!


    想到这里,御庚辰背后突然冷汗直流,思及竹栖砚之前对自己说的、朝别赋对付御家的目的,他咽了咽口水,连忙开口对御钦霄道:“爹,您……”


    这时御钦霄却以为他还要一心阻止自己,索性打断御庚辰的话,上前一步抬手搭在御庚辰肩头道:“吾儿,爹知道这个计划让人难以接受,但没有十足把握爹是不会这么做的——此处暂时没有你需要担心的事了,你速速前去调来涂家人,这样我们才好团结一心、共同御敌。”


    御庚辰反应过来:“我去调来涂家人?……那娘呢?”


    御钦霄却按着他肩膀沉默了。


    御庚辰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他抬手拍开御钦霄的手退后一步,再度颤声问对方:“我娘在哪儿……爹你说话呀?”


    御钦霄默默收回手重新背在身后,看着御庚辰一步步退后,半晌才开口道:“吾儿不是说现在正是御家生死存亡之际么?那你便该赶紧前往涂家搬来更多人马对抗朝家,这才是当务之急。”


    御庚辰瞪大眼睛看着屋中那个无比陌生的中年人,不断摇头否定道:“不……不对、不是这样的!”


    他磕磕绊绊地后退,最后后背抵在了门板上,御庚辰无端被冰冷的铁质门冷得一哆嗦,他此时却如梦初醒,连忙转身打开屋门,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砰”地一声,屋门重新关闭,空荡荡的房间内只剩下了御钦霄一人。


    ***


    玉苍鸾再睁开眼时,发觉自己正置身于白色浓雾之中,他抬起手来握了握,发觉灵力重新回到了身体中。


    玉苍鸾不由得挑了挑眉,放下手向前走了一步,这时却见前方隐约现出了一道人影,他向前再迈一步,对方似乎察觉了这边的动静,缓缓转过了身来,衣袍随动作轻轻飘动。


    玉苍鸾又朝前一步,对面之人却并无继续的动作,似乎只是站在原地观察着他的行动。


    于是玉苍鸾再度迈开长腿朝对方走去,一步、两步、三步……对方仍旧静静停在原地,玉苍鸾走到完全能看到对方整个轮廓时,紧接着也停了下来。


    四周的雾气似乎更重了,重到玉苍鸾也无法判断两人之间相隔的距离,就连原本尚且能看到的轮廓也重新变得模糊起来。


    玉苍鸾站在原地垂下眼来,开始在心中默默数数:一、二、三……等数到七时,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那只手掌心向上,呈托举状,自下而上伸到了他身边触手可及之处。


    于是玉苍鸾笑了,他抬起自己的右手,轻轻放在了那只手上,对方感受到他的温度,将手掌贴着他手心一旋,手指向上弯曲——两人便就此十指相扣。


    玉苍鸾感受到了从相连的手指间传来的力道,他便顺着那力道再向前一步——


    刹那间云开雾散,玉苍鸾如愿撞进一双含着狡黠笑意的狐眼之中,竹栖砚衣袖轻扬,拉着他来到自己面前,笑道:“这游戏玉大公子可还满意?”


    玉苍鸾一瞬不瞬地盯着对方,勾起嘴角道:“有你作陪,我自然十分满意。”


    相扣的手谁也没有放开,于是两人便牵着手沿着雾散的方向走去。


    玉苍鸾一边打量着周围,一边问道:“所以你的计划便是顺着御钦霄的筹谋将计就计,然后进入御家寻找能够炼剑的炼器师?”


    “对啊,”竹栖砚脚步轻快,回道,“御家主盛情相邀,你我岂有不来之理?既然与御家三大法宝密切相关,好歹你我应该会碰到些御家的炼器师,我猜要么便是御丹墀,不然就是御厌波……总之只要遂了御家主的意,他自然会把修为精纯的炼器师送到面前。”


    若是御钦霄听到这一番话,怕不是要被气得当场吐血——他费尽千方百计骗得两人中了自己的圈套,谁知竹栖砚本就是来他御家挑炼器师的。


    说话间,二人面前出现了一处山谷,他们一路向前走去,来到一座不太显眼的山洞前。


    竹栖砚转过头来,与玉苍鸾对视一眼,玉苍鸾向他点点头,上前一步率先迈进山洞中。


    展现在两人面前的是一个堆满各种法宝的洞府,正对着洞口的地方是一座巨大的炼器炉,而在炉边,正有一人背对着他们不知在忙什么。


    察觉到洞口处的动静,那人转过身来看向两人,脸上表情先是迷茫,后又转为惊喜:“你……你们是来接我出去的么?”


    面对着这张有过一面之缘的脸,玉苍鸾不免心中惊疑,这时却瞥见身旁人嘴角勾起了熟悉的弧度。


    “是啊,”竹栖砚向御弃凡笑道,“我们正是来接御二公子出去的,只是——有一个小小的条件。”


    “什么条件?”御弃凡一脸疑惑地望着他,有些畏缩又有些期待,“只、只要不是太难为情的,我、我可以尽量答应你们。”


    “二公子放心,此事对您来说,想必只是小菜一碟。”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御弃凡面前。


    竹栖砚笑得一脸纯良:“我等想请御二公子为我们铸一把剑。”


    “——毕竟此处迷雾重重、凶险难测,有了这把剑,我们才能带您离开这里。”


    第219章 中秋番外:现代AU,脑洞乱飞,请酌情购买


    (一)


    “嗡——”


    飞机的轰鸣声在耳畔回响,夜色中的空港如黑色海面中飘摇的一方小屿。


    姚宛提着一个公文包走在航站楼里,他今年四十五岁,刚从一家大型公司离职,独自一人乘飞机来平都市见一个老朋友。


    如今平都市正值秋天,空气中透着连雨后的冷意,姚宛不由得紧了紧自己的风衣外套,又将头顶上为自己的地中海遮风挡雨的绅士帽压低了些。


    接机处吵吵嚷嚷的,时不时传来家人团聚、朋友见面的惊喜欢呼声,姚宛皱了皱眉头,目光从站楼里的广告上掠过,这才意识到快到中秋了。


    他从人群中慢慢走过,帽檐下的眼神不停打量着周围——


    右手边的小女孩正在和刚下飞机的父亲撒娇,不远处一个青年正在浏览架栏上的某本杂志,左手边机场的工作人员正在和一个老人交谈,后面的巨大屏幕上播放着近来最热小花的化妆品广告。


    姚宛脚步变得迟疑起来,他抬手看了眼手表,确认自己到达的时间并未延误,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姚宛转了方向,来到洗手间走进隔间,先是神经质般地环顾了一番四周,然后方才从衣兜里拿出手机发了条信息。


    他坐在马桶上等待着,听到不时有人从卫生间进出,交谈嬉闹的声音吵得他心慌,随着时间慢慢推移,姚宛渐渐变得焦躁起来。


    就在他打算起身离开时,手中的屏幕突然亮了起来,姚宛打开手机看了一眼,顿时眼中闪过喜悦,他放松心情,缓缓走出隔间,在洗手池边洗了个手,这才不慌不忙地提着公文包向出口走去。


    这个时间段没有航班降落,接机处已经变得冷清不少,这让姚宛的脚步愈发轻松起来。


    他走出航站楼,夜色中平都市的样貌在霓虹灯的映照下显得愈发亲切起来,姚宛抬手扶了扶帽檐,抬步沿着路边向停车场走去。


    身旁不时有车灯晃过,姚宛目不斜视,只向目的地迈开脚步,却见就在这时,一道车灯在自己面前几步之处停了下来。


    姚宛顿时紧张了起来,想要加快些速度,与那辆车擦身而过时,就见前车窗缓缓降了下来,里面司机的容貌隐在黑暗中,朝他开口道:“先生,要搭顺风车吗?”


    这么年轻就出来开黑车了,真是不求上进,姚宛在心里嗤了一声,打算直接无视对方。


    就在这时,他的眼前突然闯入一道刺眼的灯光,姚宛晃神的片刻,几道人影已经快速向他靠近,紧接着他感觉自己的身形被人拉着倒了下去,而后小腿上的刺痛与刺鼻的硝烟味终于让他迟钝的感官运作起来。


    “嗡——嗡——”


    再度反应过来时,姚宛已经被顺风车司机拉进了车里,只听车门“砰”地关闭,紧接着那人脚踩油门,以极快的速度冲了出去!


    “砰!砰!砰!”刺耳的炸响一直在耳边环绕,姚宛慌张地从副驾驶座上爬起,这时才反应过来,那是子弹打在车身上的声音。


    “怎……怎么回事?”他抱紧自己的公文包缩在座位上,一边用变了调的声音发出惊恐的尖叫,一边抬眼看向一旁的司机——


    黑暗中看不太清对方的容貌,只能看到对方鼻梁上眼镜的反光,以及按在方向盘上被皮手套裹着的修长指节,这时只听那年轻的声音从身后的枪林弹雨声中再度传了过来:“晚上好姚先生,我是戴先生为您安排的贴身保镖,负责护送您一路安全到达目的地。”


    说话间,只见前方突然窜出两辆闪着大灯的摩托,司机猛地一转方向盘,毫不减速地从两车之间漂移过去,姚宛刚扶稳把手,正要开口问些什么,只听“砰!”地一声,靠近自己这侧的后视镜被一枪打得飞了出去,姚宛顿时被吓得魂飞魄散,就见那司机轻啧一声,把方向盘打得飞快,一路左拐右拐转到了一处废弃的工业园区里。


    此时已是晚上十点,工业园区里一片漆黑,唯有枪鸣声与发动机嗡鸣的声音不断回响其中。


    见此地人迹罕至,那些人似乎愈发肆无忌惮,四面八方涌来十几辆摩托和汽车,显然是笃定要将两人围死在这里。


    看着眼前密密麻麻的刺眼白光,姚宛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他抱着公文包惊叫道:“现在!现在要怎么办?!放着好好的路不走你来这种地方干什么?!”


    说话间又是一阵密集的枪声,车前玻璃应声碎成了蛛网,姚宛愈发惊恼:“啊啊啊——要被你害死了——”


    “砰”地一声,是侧窗玻璃破碎的声音,姚宛剩下的声音被生生打断,他紧紧靠着车座瞪大双眼,感受到抵在自己太阳穴上的冰冷枪口,瞬间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砰!砰!砰!”又是几声枪响,紧接着是不远处汽车急刹车的声音与摩托车倒地的声音,对方似乎发生了短暂的骚乱,就连进攻也停止了片刻。


    便就在这空隙之间,姚宛悄悄将自己的双眼向左移去,看到冷白的月光下,驾驶座上的年轻人嘴角噙笑,目光被镜片反光遮挡,使人看不清他的眼神,但姚宛莫明觉得自己感受到了对方眼中的嘲弄之意。


    就听那人在背景的密集枪声中再度开口,轻笑道:“先生,我们奉命保护您的安危,还希望您能好好配合,否则——”


    姚宛听到对方拉开保险栓的声音,吓得一动也不敢动,只见对方继续轻飘飘道:“我可不能保证混乱之中枪口究竟会对准哪里啊。”


    顿时有冷汗顺着姚宛的额头流了下来,他无法抑制浑身的颤抖,这让他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皮肤一下又一下撞在那把随时会走火的枪口之上。


    姚宛舔了舔干涸的嘴唇,开口颤声道:“我……我知道了,我……好好配合你就是——快把枪从我头上拿开!”


    就听对方又是一声轻笑,下一刻太阳穴上冰凉的触感终于离开,姚宛还未来得及松口气,就又听一声枪响,紧接着从自己身旁窗口外准备破窗而入的一人应声倒飞了出去。


    驾驶座上的年轻人迅速调转枪口,朝着另一侧的车窗也开了一枪。


    窗外登时溅起一阵血雨,这时姚宛又惊叫一声,原来是前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辆大卡车,直直冲着两人所在的小轿车冲来!


    年轻人拿眼角轻瞟他一眼,姚宛立刻噤了声,对方这才不慌不忙地抬手挂倒挡向后退去,只是没退多少距离,他又猛地抬脚踩了刹车。


    姚宛回头看去,只见后面也紧跟着驶来了一辆大卡车,眼看着退无可退,几秒钟之后小车就要在两面夹击下变成铁饼,姚宛忍不住捂住嘴剧烈颤抖了起来——可恶,他才刚到平都,就要死在这里了么!


    说时迟那时快,眼看两人要被卡车灯光淹没,忽闻夜空中响起一阵密集枪声,两辆卡车车窗前登时溅起一阵火光,紧接着后面那辆卡车突然失去控制一般猛地向前冲去!


    天杀的!哪里来的搅屎棍!是嫌他们死得还不够快么?!


    姚宛再也忍不住要破口大骂,却听耳旁响起了司机依旧悠闲的声音:“先生,请您系好安全带坐稳了。”


    说完手上方向盘一转,停也不停地朝左方的一处厂房猛冲而去——


    姚宛一头磕在前面的台子上,一边尖叫一边骂道:“你是疯了吗——”


    他的声音被淹没在一阵丁零当啷的碎裂声中——二人的小车竟然直接撞开了厂房大门开了进去!


    这厂房原本似乎是加工钢材的一处生产线,两旁还堆放着一些加工打磨的机器,小车从中间空阔的地方驶过,竟然不觉得狭窄。


    不过几秒钟的间隔,两人身后便骤然发出一道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两辆卡车撞在一起,迅速燃起熊熊大火,周围的人皆未能幸免遇难,立即被无情的火海吞噬殆尽。


    爆炸产生的气浪瞬间波及四周,掀得小车几欲翻倒,姚宛努力将自己缩在座位上,震惊地看着司机不紧不慢地又踩了一脚油门,借着气浪冲破面前的玻璃窗,冲出了这处废弃工厂。


    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仿佛打开的地狱之门,而一辆黑色的小车却借着夜色迅速驶离了这处纷争之地。


    (二)


    “叮咚——”


    酒店大门打开又关上,姚宛坐在休息间的沙发上,不甚自在地挪了挪自己的小腿——虽然简单包扎过伤口,又换过全身衣服挡住了受伤的痕迹,他却依然感觉到刺骨的疼痛。


    出师不利。


    姚宛眼底暗了暗,转头看向窗外渐沉的夜色——看来平都也是危险重重啊。


    正在这时,一道皮鞋敲在地面上的脚步声逼近,随即年轻清朗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房卡已经办好了,戴先生,我们走吧。”


    姚宛抬头看向对方——之前一直在暗处,后来逃亡换装时又过于狼狈,直到这时他才来得及好好打量一番这位贴身保镖。


    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长相俊美,留着一头柔顺的中短发,发梢落在风衣领子上,鼻梁上架着一副银框眼镜,笑起来时眯起的眼睛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到了狐狸。


    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人居然是做保镖的,而且不久前带着他经历了一番死里逃生的枪战,还笑眯眯地把枪口抵在自己保护对象的脑门上说着威胁的话。


    但事实就是如此荒谬。


    “戴先生?”被对方再次出声提醒时,姚宛才反应过来——虽然暂时逃离了危险,但未知的变数太多,以防万一保镖给他准备了一个假身份,证件上的姓名是戴宛,此次前来,正是为了看望多年不见的伯父,也就是他那位老友戴先生。


    对方伸出那双被皮手套包裹的手,将假证件递给他,姚宛伸手接过,起身拎着公文包与对方一起向电梯走去。


    此时已是深夜,酒店里走动的人较少,一路并没有什么危险,两人来到预定好的房间,保镖率先开门走了进去,将一直拎着的工具箱放在地上,开始检测起酒店中有无监视设备。


    姚宛坐在沙发上,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得到了片刻放松,他摘下帽子,露出被包扎过的头顶,伸手捋了捋自己幸存的几缕头发,看向在房间中忙碌的青年,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戴先生还吩咐了你什么?我什么时候能去见他?”


    青年熟练地操作着设备,一边答道:“我和我的搭档都是由戴先生雇佣的保镖,先生无需知道我的名字,只要知道我的代号是‘Y’就好。戴先生吩咐先生先在这处酒店住下来,等到过几天的宴会上再与他见面。”


    “戴先生可真是日理万机啊,”姚宛闻言冷笑一声,“我刚下飞机就遭到暗杀,他还放心地让我再等几天,怕是没等见到他,我的尸体都凉透了!”


    青年手中动作一停,镜片后的眼睛看向他,笑道:“先生说的是,我会将您的要求如实转达。”


    姚宛盯着他,手中抓紧了自己的公文包:“不要忘记是他让我来的。”


    青年会意一笑:“我明白了。”


    姚宛又提起另一件事:“你还有个搭档?怎么到现在还没见到他?戴先生雇佣的保镖都这么大牌么?”


    “先生误会了,那一位其实早就出现过了,”青年朝他不紧不慢道,“当时在工厂里,帮我们射杀围攻的人,以及后来解决那两辆大卡车司机的,都是他。”


    回想起当时的交火场景,姚宛还是一阵后怕,就在这时,身后的窗户忽然毫无征兆地打开,一阵凉风顿时朝他后脑勺直直吹来。


    “啊!”姚宛吓得跳了起来,回头看去时,只见一个头戴鸭舌帽、身穿黑色工装服、脚踏长靴的高个子从窗口翻了进来,背后还背着一个长方的背包。


    姚宛连退几步,指着那人叫道:“你是什么人?!”又回头去唤自己保镖:“快把他赶走!!!”


    那高个子将窗户重新关紧,转过身来摘下头顶的黑色鸭舌帽,顿时一头长发顺着肩头滑下披散,他抬起一双凤眼,越过姚宛直接看向另一人,冷声问道:“你没告诉他?”


    那张脸实在冷艳,姚宛看得呆了片刻,愣愣张着嘴忘记自己要说什么了。


    “天地良心,”身后那人见他如此情状,眼底不由得暗了暗,只是面上依然笑道,“我可是刚刚才和姚先生说过。”


    高个子放下背上背包,抬手将长发扎成高马尾,闻言向愣怔的姚宛看去,开口解释道:“我是他的搭档,代号‘Y’。”


    姚宛此时才回过神来——那高个从他身边走过,身上的寒气冻得他一激灵,他转过去看向两人,疑惑问道:“你们的代号怎么一样?”


    高个子自然地从自己搭档工具箱里拿出几个小部件,开始在房间里装了起来,闻言抬头冷冷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怎么,你有意见?


    姚宛只好咽了咽口水,收回了自己的疑惑,这时却听那短发青年轻笑一声,朝他开口道:“先生既然想知道,告诉您便是——我们一直都是搭档出任务,所以共用一个代号。”


    “原来如此,”姚宛了然,又看向在屋中忙碌的高个青年,“这是……”


    “哦,这是应急设备,为了保证先生的安全,”短发青年继续解释道,“我们不便打扰先生的隐私,所以住在隔壁,先生若是遇到危险,只要按下按钮,我们会在一分钟内赶来。”


    青年将一个手机摄像头大小的按钮递给他,见姚宛接过后,便有从外套夹层中掏出一把枪来。


    被指着脑门的记忆实在太过深刻,姚宛本能地往后一跳,青年见状弯了弯嘴角,朝他道:“先生别怕,这枪是给您拿来防身用的。”


    姚宛这才松了口气,抬手接过手枪,这时另一人已经装好了设备,两人拎着背包和箱子,一前一后地朝门口走去。


    “那么先生,晚安——祝您度过一个愉快的夜晚。”那短发青年走在后面,此时回过头来朝他微笑,“我们明天见。”


    目送着两人关上门离开,姚宛一直紧绷的身体方才彻底放松下来,他沉默地走到卧房里的床前,将一直不离身的公文包与手枪一齐放在床上,这才又从自己衣兜里掏出手机,点开了一封几小时前发给自己的邮件:


    【From:D旅行社】


    【To:Mr. Y】


    【××年9月9日21:48】


    【晚上好姚先生!】


    【10分钟后,机场大道,搭乘顺风车前往××酒店。】


    【房间数:2,门牌号:Y035】


    【……】


    【祝您生活愉快!】


    (三)


    姚宛一晚上都没怎么睡好,天刚亮的时候起来回了几封邮件,之后便抱着自己的公文包与手枪坐在沙发上打开了电视。


    手表上的指针指向数字7时,他抬手拿起房间的电话,向前台要了一份早餐。


    没过了多久,房间门就被敲响,是不重不轻的三声,姚宛松了口气,伸手遥控房门解了锁。


    长发保镖率先推门进来,提着一袋打包好的早餐放在茶几上,短发保镖在后面关了门,这才上前来向他打招呼道:“早上好姚先生,不知昨晚睡得可好?”


    姚宛抬起眼来,目光复杂地朝对方身上新换的高领毛衣上看了一眼,终是忍不住牙酸道:“……酒店的隔音好像不太好。”


    这话说完,站在一旁的长发保镖身上气息顿时又冷了几分,倒是短发青年闻言挑了挑眉,径直在姚宛面前的沙发上坐了下来,笑道:“唉,先生有所不知,我们过的都是在刀口舔血的日子,死亡和酬金永远不知道哪个会先来到,与其整日提心吊胆地活着,不如及时行乐——还请姚先生体谅体谅,嗯?”


    说着又道:“酒店是戴先生的安排,我们也无可奈何,姚先生若是觉得不满意,大可直接与戴先生商量,只要戴先生那边吩咐下来,我们立刻带您转移。”


    姚宛忍无可忍地站起来,指着对方道:“这是你们的问题,你还要在我这儿狡辩,我要向你们的雇主举报你们!让他立刻把你们解雇!”


    “好啊,”青年听到这话并未慌张,索性翘起二郎腿向后靠在沙发上,一手搭着靠背,一手掌心向上朝他张开,笑眯眯道,“那麻烦姚先生将尾款付一下——我们是按日收费,昨天为了将您顺利带到酒店,可是费了不少功夫呢……”


    “戴先生应该和您说过他付定金您付尾款的事——您不会赖账吧?”


    姚宛一顿,原本的怒气立时被浇灭大半,这时电视中恰好传来新闻报道的声音:“……昨日夜间,我市某废弃工业园区发生一起重大爆炸事故,死亡9人,重伤23人,事故的细节尚在调查中……”


    姚宛身体猛地颤抖了起来,终是颓然坐回座位上,仿佛方才的争执没有发生过一般,他抬手打开面前的食盒,拿着面包忍气吞声地咬了一口。


    见他如此,对面那青年也无甚太大反应,反倒是抬起手朝自己同伴招了招,就见一直站着未发一言的长发保镖长腿一迈,坐在了对方身边,短发青年则顺势将那只手也搭在了沙发后背上,举手投足是说不出的气度。


    姚宛气鼓鼓地吃着早餐,几度欲言又止后终于忍不住“咚”地一声将咖啡杯放在茶几上,打断对面两人的眉来眼去:“我今天要出去一趟。”


    “好的先生,”短发青年将目光从自己同伴身上移到他脸上,微笑道,“请您稍等10分钟,我们马上为您准备。”


    早晨又开始下雨,姚宛提着公文包站在门口,不由得往下压了压自己的帽檐——昨晚他戴着的那顶早在激烈的枪战后报废,这一套衣服都是那二人为他重新准备的。


    仔细看来,那两个保镖除却不将他放在眼里了些,做事倒是心思缜密,昨晚那一遭也足见二人身手不凡,姚宛在心中权衡,自己的安危终究是最重要的,只要那两个人不要太过分,大不了他就忍忍。


    想到这儿又觉得有些憋屈,姚宛想不到有哪个主顾能像自己这样被两个保镖骑在头上,这时一声鸣笛打断了他内心的嘀咕,姚宛抬头看去,只见一辆低调的黑车穿过雨幕停在了不远处。


    短发保镖从车上走了下来,撑着一把同样低调的黑伞走到他面前,又将黑伞移到他头顶,低头朝他笑道:“车已经准备好了,姚先生,请。”


    心中那点不快瞬间烟消云散,姚宛挺了挺脊背,任由对方撑着伞打开车门将自己送上了后座。


    刚在座位上坐好,就见驾驶座上的人转过头来看了自己一眼,姚宛不由得在心中小小震惊了一把——青年长发披散,面上戴着黑色墨镜,一身简单的黑色西装,看上去倒真有几分保镖的样子。


    这时短发青年也坐上了副驾驶位,仍是高领毛衣外面套着黑色的风衣,再加上鼻梁上的银框眼镜,姚宛怀疑如果自己把手里的公文包给了对方,对方能立刻站上讲台开始侃侃而谈。


    就见他将淋湿的雨伞搁在一旁,对同伴道:“走吧。”


    车子应声启动,两旁的景物不断倒退,姚宛看了会儿窗外的风景,忽然转过头来朝前面两人问道:“还没来得及问二位,怎么选择做保镖的?毕竟以二位的资质,找个体面的工作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


    说着又补充道:“我不是怀疑你们的意思,是我之前的工作特性让我对容貌出色的人格外注意。”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哈哈,如果我还在之前的公司,这个时候该拿出名片说服两人来我们公司做模特了。”


    “呵呵,那么我该会说——‘还真是感谢先生的好意了’,”闻言,那短发青年回头向他笑道,“可惜我们不过是亡命之徒,手里搭着许多人命,又惹了不少权贵,只好接点私人的单子,维持生计喽。”


    他说话时仍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仿佛两人聊天的内容不过是“今天天气不好所以我只能呆在家里”之类的话题,姚宛看着对方眼镜处的反光,只得道了句“原来如此”,便悻悻闭上了嘴。


    (四)


    车子载着三人驶到了一处高档商场,姚宛提着公文包下车,两位保镖则护在他左右,三人走进商场里,姚宛便开始一个店挨着一个店购物——首饰、皮包、衣鞋……


    这期间二人一直尽职尽责地跟在他身边,帮他提包开路,店员与路人皆投来艳羡的目光,这让姚宛感到面上十分有光,连带着刷卡都爽快了许多。


    到最后一家店的时候,姚宛的信用卡很不幸地被他刷爆了。


    收银员颇为为难地看着他:“先生……我们没有办法为您结账。”


    姚宛瞪着眼睛:“不可能……一定是你们的机器出了故障!”


    收银员无奈道:“可是……我们的机器明明是好着的……”


    姚宛拿着自己的黑卡,依旧笃定道:“我的卡里明明有额度的!肯定是你们的问题!”


    两人争执不下,姚宛最后对前来解围的店员说:“叫你们经理来,今天我非得要一个交代不可!”


    经理听说这件事,第一反应是碰到无赖了,可来到现场时看到姚宛身后两个黑衣人的气势时,心里又没了底,眼看店里的人甚至商场里的人都被吸引来了目光,他走过去对姚宛客气道:“先生,我们先移步休息室好么?”


    姚宛很不客气地在休息室里的沙发上坐下,两位保镖则很识时务地站在他身后,这架势唬地经理一愣一愣的,正要斟酌着怎么开口,只见姚宛突然对他说道:“我要见你们的商场经理。”


    店铺经理一惊,不知道他这时要闹哪出,这时那短发青年开口道:“我们先生有重要的事和你们经理谈,还请阁下及时通知。”


    他说话时,镜片后的一双眼笑意盈盈,让人感觉十分温和,店铺经理反应过来时,已经领着几人走在前往商场顶层的路上了。


    商场经理自然听说了几人的事,又听闻姚宛要亲自与自己见面,虽然满脑门问号,却仍然答应了对方的请求。


    那短发青年走在最前面,向开门的助理和坐在办公桌后的经理问好,又伸手请姚宛走进办公室,在两人身后,长发青年则一把关上了门。


    随着“嘭”的一声门响,办公室内立即安静下来,经理这时才意识到了不对之处,就见姚宛径直走到自己面前,盯着他慢慢道:“通知你们本家的人,就说星辉娱乐的总经理想要见千家家主一面。”


    经理顿时愣在原地,正想要开口询问时,忽听房间内“咔嗒”一声轻响,紧接着自己脑门上就多了一种熟悉的冰凉触感。


    “阁下若想保住自己的性命,就不要做多余的事,”刚才还在和自己微笑着打招呼的短发青年不知何时站到了自己身后,用与方才无二的语气含笑说道,“现在,放下你手里的呼叫器吧。”


    经理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自己想要呼叫救援的用意被察觉,他只得慢慢松开攥紧的拳头,正在这时,忽闻一声尖叫在房间内响起,他抬眼看去,只见自己的助理已经被那长发经理扭着手臂抵在墙上,后脑勺上同样顶着一把枪。


    这位助理其实也算自己的半个保镖,刚才在他的悄悄示意下想要反抗,没想到三两下就遭到了压制。


    经理的手抖了抖,呼叫器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就听那短发青年轻轻啧了一声,手里的枪动了动,经理顿时举起双手颤声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不要杀我啊啊啊啊!”


    下一刻,他的脑门被枪抵着一把撞在了桌上,经理的视线被迫朝下,就见一只皮鞋轻飘飘将地上那呼叫器踢了开来,紧接着桌上的电话被黑色皮手套裹着的手拿起,修长手指在按键上不慌不忙地按了几个数字。


    一个冷淡的声音很快响起:“喂?”


    经理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瞪大了。


    (五)


    1个小时后,姚宛在商场顶层的会客室里见到了一个意外的人。


    “千小姐?哈哈真是好久不见呐!”他殷情地走上前去,同女子简单握了握手,笑道,“您如今是大明星了,怎么还有时间来这里见我?上次咱们见面,还是您和我们公司的艺人合作的时候呢,不知您还记得么?”


    千婉暮摘下墨镜与手套,目光从姚宛身后两人身上扫过,不冷不热地开口道:“寒暄什么的还是省省吧,阁下该是心知肚明,你我今日见面,你不是什么娱乐公司前总经理,我也不是什么大明星,而是——”


    她说着身子向前倾了倾,一只手撑着脸,面上露出了在电视上常出现的那种甜美笑容:“灰色地带的情报贩子与雪千两家的一场交易罢了。”


    姚宛坐在她对面,闻言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放在腿上的公文包,露出了一个有些阴险的笑容:“说得……是啊。”


    原来他所在的星辉娱乐表面上是个正经公司,暗地里却做着不少灰色产业,由于经营广泛,久而久之倒织成了一张巨大的情报网,姚宛作为经理,自己自然也经营出了一条情报链。


    不久前,他从自己的情报链上收到一条消息,这消息与平都市内几大世家的争斗息息相关,姚宛想着与其让这消息烂在自己手里,或是被别人知道,不如铤而走险拿到平都市做个交易,若是事成,自己下半辈子的财富便都不用愁了。


    巨大的利益驱使着他辞职离开公司,来到平都寻找合适的买家,但姚宛害怕自己人生地不熟,故而寻找了在平都经营的戴先生帮忙——身后的两个保镖便是因此而来。


    只是与千婉暮的谈判并不顺利,姚宛没想到这千婉暮看着是柔柔弱弱一朵小白花,与他周旋时却一句话三个坑,令他防不胜防,交易条件上一直不肯松口。


    等到姚宛提着公文包与对方道别时,脸已经和锅底一样黑了。


    一份菜单伸到他面前,打断了姚宛的思路,他抬眼看去,只见两个保镖正大剌剌地坐在自己对面,那短发青年朝他笑笑:“先生要点些什么?”


    这会儿他们已经离开了商场,来到一家环境雅致的西餐厅用餐,姚宛转头看了看侍候在一旁的侍应生,抬手指了几个菜。


    待他点完菜后,短发青年便十分自觉地将菜单拿了过去,偏头看向自己身边人,一手支着下巴问道:“想吃什么?”


    长发保镖这时已摘下了墨镜挂在领口,垂眸望着菜单,两人的头自然地靠在一起,一边在菜单上勾勾画画,一边低声交流着,不时还轻笑几声,看起来就像是一对前来约会的情侣……该死的!这是什么情况?到底谁才是主顾?!


    姚宛颇有些气急败坏,等到对面两人点完后,他又从侍应生手里抢过菜单加了几个菜。


    菜陆陆续续被端上来,姚宛早上食不知味,现在倒确实有些饿了,拿起刀叉大快朵颐起来,倒是对面两人看起来颇为悠闲。


    姚宛朝对面投去疑惑的一眼,短发保镖正好去洗手间了,此时对面座位上只有一人,只见那长发青年手中把玩着银质餐刀,一边靠着椅背若有所思地盯着他,一边在指间挽了个漂亮的刀花。


    “?”姚宛无端地感觉到一股穿体般的冷意——他这时倒宁愿面对短发青年那张总是带着笑意的脸——姚宛硬着头皮开口问道,“你有什么事么?”


    长发青年停下手中动作,不咸不淡地问他:“吃饱了么?”


    “什么?”姚宛先是一愣,随即无端恼怒起来,“注意你的言辞——你是在和你的主顾说话!”


    紧接着他就听到一道嘲弄般的哼笑声,姚宛敢肯定是眼前人发出来的,因为那人直起身子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又寒声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我问你,吃饱了么?”


    那眼神冷得像是在看一个死人,姚宛狠狠打了个哆嗦,怒气早消了个干净,他咽了咽口水,答道:“吃……吃饱了。”便是不饱也得饱了。


    “嗯,”就见长发保镖缓缓站起身来,“那就好。”


    哈?是不是有病?姚宛差点就想指着对方鼻子骂出口,然而他终究没能出声——因为下一刻,对方拿起手中餐刀,朝着他身边狠狠刺了过去。


    “啊啊啊啊啊——”温热的血液喷溅在侧脸上,姚宛连忙惊叫着朝另一边躲开,就见方才还在给他们布菜的那位侍应生颓然倒在地上,手中杯盘碎了一地,露出了下面藏着的尖刀。


    姚宛的叫声像是被人掐住了一般卡在喉咙里,愣神间,那长发保镖已抬手将他一把按向桌下,翻身抬腿踹开了从另一边冲上来的人。


    不过转眼之间,餐厅里的服务生、食客、清洁工等纷纷撕开了伪装的面目,从怀中掏出利器朝着二人攻来。


    姚宛抱着公文包哆嗦着缩在桌下,身上昂贵的西服早沾上了不知哪里的食物残渣,他抬眼从桌边往外看去,只能看到属于保镖的那双皮鞋上沾染了暗色的血迹,对方脚步凌厉,刀刃入体的声音应和着响起,不时手起刀落抬腿飞踹,却始终守在桌子旁边。


    眼见一个接一个尸体倒在黑色西裤脚边,死不瞑目的眼神就这样与自己相对,姚宛紧咬着牙齿不让自己叫出声来。正在高度紧张中时,忽觉衣领被人拎起,紧接着就见那长发保镖一手拽着他,抬脚将他方才藏身的餐桌一把踢了出去。


    姚宛还未缓过神来,背后猛然响起了“砰砰砰”几声,然后是餐桌落地的“咣当”巨响,而后自己被身旁人猛地一拽,一颗子弹就这样贴着他耳侧划了过去。


    来不及尖叫,姚宛被保镖拉着转到一条走廊后,向着拐角冲去,身后很快传来追赶的脚步声与逼近的枪声,姚宛颤声开口叫道:“他们……是什么人?怎么敢在闹市区当街持枪杀人?难道你们平都市的治安就这么混乱!”


    就听头顶响起一道冷哼,紧跟着那长发保镖抬起另一只手,从西服内侧掏出个漆黑发亮的长柄状物,回身朝后方扣动了扳机。


    是比方才更加猛烈的枪响,枪声过后,身后的追赶之声顿时小了不少,姚宛瞪着对方从容的侧脸,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就见青年且战且退,弹无虚发,一时间逼得对方不敢轻易上前来,两人左转右转躲进了洗手间里,姚宛刚想舒口气,自己的身体就被保镖拎起,向洗手间的小窗外一把推了出去。


    “啊——”失重感刺激着肾上腺素飙升,姚宛又要张大嘴巴尖叫,下一刻嘴里就多了一个滚烫的圆柱体,姚宛被烫得白眼翻起,感觉恍惚间自己已经闻到了烤肉的焦糊味。


    两人的脚早都落了地,长发保镖将他抵在墙边,自上而下俯视着他,冷声道:“聒噪。”


    说着把枪杆从姚宛嘴里抽出来扔在一边,提起他沿着这条偏僻小道朝外跑去。


    姚宛动了动差点失去知觉的嘴唇,刚出口的咒骂立刻淹没在爆炸声中,他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去,只见刚才他们翻身而出的那间洗手间已经成了一片废墟。


    (六)


    姚宛像个麻袋似的被扔上了车后座,等在驾驶座上的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随即失笑道:“不是让你对我们的新主顾温柔些么?”


    说话间车子已经启动,在司机的灵活控制下转眼间汇入市区里川流不息的车流中,坐在副驾的人摘下染血的黑手套,闻言头也不抬地回道:“那要问问他,是要命还是要温柔了。”


    司机被他的话逗得大笑不止,连带着整个车身都在路上打了个拐,姚宛自背后瞪着这二人,眼中淬着化不开的恶毒,这时那司机却朝他扔了个东西,语气又恢复了往常般的温和:“先生还是赶紧给嘴巴上些药吧。”


    姚宛只得愤愤地先给自己上药,那药膏涂在嘴唇上冰冰凉凉的,效果倒是拔群,让他心中恐惧与愤怒消减了不少。


    只听前面的人又朝他笑道:“先生还真是抢手得紧,落地平都还不到24小时,就已经遇到了两拨刺杀,我接过许多活计,还是头一次见到运气这么好的人呢。”


    姚宛心道,雇到你们两个祖宗我才是倒了八辈子的霉,面上只是思索着道:“看来我到平都的消息早就流传了开来,今天才刚见过千婉暮,出来就遇到刺杀——对方对我的行踪,可谓是了如指掌啊。”


    对方听出他弦外之意,挑了挑眉道:“先生是怀疑戴先生……?”


    姚宛从后视镜中与对方对视一眼,神色晦暗,就听对方不甚在意地笑笑,继续道:“如果您真的怀疑的话,我们也可以替您调查戴先生——只不过,那就是另外的价钱了。”


    姚宛闻言嗤笑一声:“不用这么麻烦——等到了见面的时候,当面问他也不迟。”


    接下来的几日,姚宛陆陆续续又遭到了几次刺杀,甚至还被绑架了一次,好在有那两位保镖在,每次都化险为夷,姚宛心有戚戚,到最后几乎整天呆在酒店里——他如今算是看开了,就算是让他天天看着这对狗男男在自己面前眉来眼去动手动脚,也比被那些刀枪威胁恐吓要好得多。


    到了与戴先生约定的那天,姚宛终于再次走出了酒店。


    这次宴会是平都的一位朝家小公子的生日宴,姚宛有戴先生伪造的身份,自然没费什么力气就进了会场,带着两位保镖也是名正言顺。


    “先生,您的公文包需要我们为您暂存么?”大厅门口的服务生殷情地走上前来询问道,姚宛却将提着包的手往回收了收,摇头道:“不用了。”


    这时另一个保安打扮的人走上前来,向他道:“既然如此,还请您将包打开,让我们检查一下里面的物品。”


    姚宛抿了抿唇,最终抬手按在包上将其打了开来,露出了里面的几份纸张,除此之外便再无其他。


    保安点点头,又按照规定为三人搜身后,就放三人走了进去。


    “先生,戴先生那边传来消息,问您打算什么时候去见他?”短发青年端着一杯酒走到姚宛身边,姚宛闻声抬头看向对方——他今日亦穿了保镖标配的西装三件套,行走动作间优雅得好似他才是此间的主人。


    “时候到了,我自然会去的。”姚宛伸手要去接过对方手中的酒,不想青年虚晃一枪,手腕一动就将酒杯从他手边移开,随即自顾自地端着酒杯走到不远处的沙发旁坐了下来。


    ……真是岂有此理!姚宛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他回过身来,只见那短发青年坐在沙发上,两条长腿自然交叠,两手伸展搭在沙发靠背上,正抬头越过他含笑看着不远处。


    姚宛正在疑惑间,只听一阵“丁零当啷”的轻响,高个子的长发青年与他擦肩而过,亦自然而然地端着酒杯坐在了对方身旁。


    短发青年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来人身上,见人坐下了,便偏过头去附耳朝对方说了什么,嘴角仍挂着那一丝满含意味的笑容。


    长发青年手中握着酒杯端坐在沙发上,只侧过头去听,动作间几缕头发顺着脸侧落在肩头,挡住了他的神情。


    见到这样一幅场景,姚宛——前娱乐公司经理,很不合时宜地想起了那些《霸道总裁和他的小白脸》之类的剧本。


    他将手拿到嘴边重重地咳了一声,打断自己发散的思路,也打断了眼前两人的调|情。


    那短发青年歪了歪头,略带疑惑地看向他,只听姚宛道:“我现在就去见戴先生。”


    照例是两人走在左右,护着姚宛来到了约定的房间门口。


    短发青年要伸手去敲门,姚宛却阻止了对方,他向二人道:“我和戴先生有事情要商量,你们守在门口,若有可疑人员前来打扰,务必第一时间告知我们。”


    短发青年闻言收回手来,朝他眨了眨眼:“我们明白了——那么先生,祝您好运,希望您与戴先生不要闹得太过不愉快——毕竟我们还等着您支付尾款呢。”


    姚宛看他一眼,勾起嘴角道:“那是当然。”


    说着拿出房卡在门口一刷,推门走进了房间。


    随着房门在背后关闭,原本漆黑一片的房间顿时亮起了灯光,照亮了坐在中间沙发上的青年的面庞。


    当今朝家年轻的话事人朝别赋支着侧脸,看向一脸阴沉的姚宛:“等你好久了,戴……哦不,姚先生。”


    姚宛嘴唇紧抿,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守在房间各处的训练有素的黑衣人,一边抬脚绕过沙发坐在了朝别赋对面。


    “不知道朝先生找我是为了什么事呢?”他斟酌着开口道。


    “都到这里了,姚先生还要给我装聋作哑么?”朝别赋哼笑一声,“听说你来到平都市第二天,去见了千家的人?”


    姚宛猛地抬眼,正撞进朝别赋戏谑却深邃的眼底,就听对方继续道:“我还听说,你和千婉暮的谈判并不顺利,所以——你应该并没有把全部的情报卖给千家吧?”


    姚宛不由得坐直了身子:“朝先生是什么意思?”


    朝别赋又笑了一声,顿时两个黑衣人走到他面前,抬手将几个箱子放在茶几上,朝向姚宛打了开来,姚宛的眼神顿时伸直了。


    这时又有一个黑衣人将一份文件交给了姚宛,姚宛一边浏览上面的字句,一边听对面的朝别赋道:“这是我开出的条件,相信姚先生心中自有计较。”


    姚宛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再开口时声音里显露出了些深藏的贪婪:“不瞒您说,我这情报,可关乎着整个平都的局势,而我卖给其他家的,都只不过是其中一部分罢了。”


    不觉过了一个多小时,谈判结束时,姚宛主动凑上来和朝别赋握手:“朝先生果然大方,我期待着您成功的那一天——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朝别赋勾了勾嘴角,“钱很快会打到你的账户上,剩下的东西也会陆续送到。”


    房间的门很快重新关上,朝别赋脸上的笑意亦瞬间散了个干净。


    他缓缓坐回沙发上,从放满诱惑的箱子底部拿出一张调查文件来,冷笑着道:“真是个愚蠢又贪婪的家伙。”


    冽九章快步走到他身边,向他道:“姚宛已经由两个保镖护送着,坐车离开了。”


    朝别赋撑着脸不以为意地点点头,这时房间里又响起“滴滴”两声,冽九章道了声抱歉,拿出自己的手机看了眼消息,随即脸色一变,径直上前将手机递给了朝别赋:


    “先生,照先生那边传来消息,9月9日晚上发生的那起爆炸事故死者身份已经调查清楚了,刚才有人匿名向调查组发来消息,说是有嫌疑人的线索……”


    朝别赋扫过照钧铭发过来的调查报告,目光在冽九章指出的照片上停留一瞬,嘴边笑意突然变得玩味了起来。


    “渡松乔呢?”


    “渡先生已经领着人跟在姚宛的车后了,将按照您的计划行事。”


    “通知渡松乔,稍后的行动取消了。”


    (七)


    车子在地下停车场停好,姚宛道:“就在这里分开吧,你们的任务结束了。”


    短发青年坐在驾驶座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方向盘,闻言不慌不忙道:“先生要在这里支付尾款么?”


    “尾款放在机场出口的卫生间,最里面隔间的天花板里。”姚宛回道,见前面两人无动于衷,他狠下心咬牙道,“你们如果是怕我赖账,不如让一个人去取钱,另一个人留在这里守着我,等拿到钱再放我离开。”


    是个不错的提议,前面那两人对视一眼,副驾驶上的长发青年便点点头下了车,朝着机场出口走去。


    短发青年一心一意看着对方走远,手指在方向盘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突然间,他的动作停了下来。


    昏黄的车灯下,一个黑洞洞的枪口正抵着他的脑门。


    青年轻笑了一声,向后座之人问道:“姚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呢?”


    “不许动。”姚宛沉声道,他的面容隐在黑暗中,只将枪口又往前抵了抵,“如果你不想立刻脑门开花的话。”


    “好吧好吧,”那青年讨饶般地抬起双手,语气居然还是一贯的轻松,“那么我能问问您为什么要这么做么?——还是说,这是您和戴先生一开始的计划?”


    “戴先生?”姚宛重复了一句,接着垂下双眼低低地笑了起来,“不不不……一开始,就没有戴先生这个人。”


    “原来如此,”青年立马反应了过来,“您就是戴先生。”


    早在十年之前,姚宛就用自己手中的势力,为自己在平都市伪造了一个身份——平都市中世家势力盘根错节,这个身份定然不能凭空出现引人怀疑,因此他特地给了这个身份一个合理的身世,从而作为戴先生在平都市活动了数年,一边收集情报,一边为自己谋得了不少好处。


    这次抢先拿到这条情报后,姚宛就动了在平都大捞一笔然后远走高飞的心思,他辞去经理的职位来到平都,表面上是应戴先生之约,实际上是来平都贩卖手中的情报。


    只是如何让自己的情报为自己获得最大的利益呢——姚宛作为商人,知道一件东西的价值不止在于其本身,更在于人们对其的态度。


    就像拍卖一样,难道摆在台上的东西真的值那么多钱么?不过是因为有人愿意为它不断抬高价格罢了,所谓水涨船高,就是这个道理。


    所以姚宛先将自己手握情报并将要来平都的消息散布出去,又以戴先生的身份为自己雇佣了保镖,以彰显自己这条情报的重要性——当然这还远远不够,还要让平都的世家对他和他的情报重视起来。


    所以他策划了一起针对自己的刺杀,时间就在自己刚下飞机后不久。


    如他所料,刺杀与爆炸惊动了整个平都,他借势找上千家,先用一小部分情报从千家那里捞了一笔——不是他不愿意用更多的情报去换,实在是千婉暮步步紧逼,将他压制得太死,为了重新掌握主动权,姚宛总得给自己留下底牌。


    就这样,接连两件大事足够让他和他的情报身价飙升——紧接而来的那场在西餐厅中的刺杀就能说明一切,世家们已经盯上了他这块肥肉,那么他要做的,就是不断把利益最大化。


    借着接下来的刺杀,他直接或间接地与几个世家见面、谈判,然后将对方想要的那部分情报卖给他们——他来平都一趟,可不是来做一次性交易的。


    就在酒店里、就在那两人翻云覆雨的间隙,他在一墙之隔的地方赚得盆满钵满——就让这两个傻瓜再多嚣张几天吧,姚宛这样想着,等到他甩手离开时,就把所有的事情推给这两个替死鬼。


    ——这,就是他给他们的报酬。


    “先生真不愧是精明的商人,确实是将每一个人的价值都利用到了极致呀。”两人说话间,已经开车来到了远离机场的一片空地——那里正停着一架直升机。


    姚宛用枪死死顶着驾驶座上的人:“我劝你不要轻举妄动,你的同伴早就被我雇佣的另一队杀手包围了,就算他实力再强,一个人单打独斗也敌不过那么多荷枪实弹的凶徒。”


    他说着打开手机调出一段录像,画面中,那长发青年被人反绑着双手用枪抵在墙上,半边脸被鲜血染红,看起来生死未卜。


    车身微不可察地摇晃了一瞬,姚宛缓缓勾起嘴角,盯着前面人惨白的侧脸笑道:“如果你想救他,就按我说的去做。”


    车子停了下来,姚宛抵着人趴在前机盖上,眼中闪过阴险的厉光:“没想到你这么在意他。”


    那人静静伏在车盖上,问道:“先生还想我怎么做,才肯放过他?”


    “既然如此,”姚宛扣下扳机,恶狠狠道,“那我就送你们一起下地狱吧!”


    说时迟那时快,青年的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地角度弹起,抬腿狠狠踹在姚宛手腕上,只听“砰”的一声,打歪的子弹射穿了车前玻璃。


    转眼之间,两人的形势便翻转过来。


    那青年将姚宛踹倒在地,以膝盖压在他后背上,又掰过他持枪的手腕,带着他的手将枪抵在了他太阳穴上。


    姚宛顿时连呼吸也滞住了,忙喊道:“住手!住手!你不想你同伴活命了么?”


    “姚先生,我想您是搞错了什么吧,”那青年抬手按住他脖颈,在他耳边嘲道,“我为何要让他活命?他若死了,报酬便归我一人所有,这么划算的买卖,姚先生居然想不到么?”


    听着他话语中的笑意,姚宛没由来地打了个寒噤,于是连忙改口道:“那好!那好!你放了我!我替你杀了他!报酬全归你——不仅如此,我用情报换的钱也可以分给你——不不不要杀我!”


    “诶,姚先生这话又搞错了,”青年轻笑一声,鼻息抚过姚宛后颈,像是毒蛇吐信一般,就听他轻轻道,“我不是您的保镖,要您的酬金作甚?”


    什么玩意儿前言不搭后语的,难道这人刚才在车盖上被撞坏脑子了?姚宛第一反应便是这样,可随着对方的话语在自己脑子里转过一圈,他忽然感觉自己眼前出现了个漩涡,将他一把吸了进去。


    什么叫做……不是他的保镖?难道一开始——姚宛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晚从飞机场出来时的场景,当时他已经接到了保镖发来的暗号,于是走在去搭顺风车的路上——


    可是假如给他发消息的,根本就不是他一开始雇佣的保镖呢?


    ——难道一开始,他就上了贼船?


    想到这里,姚宛顿觉如坠深渊,忍不住发起抖来——他以为布局算计了所有人,却不知道一开始,自己就在别人的局中!


    而他还傻乎乎地在对方眼皮子底下演了这么久的戏……


    “你……你到底想怎样?”姚宛牙齿开始打起颤来,“你接近我是为了什么?!”


    接着立马道:“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给你,既然你不是保镖,我也不会为难你,咱们可以合作,什么都可以……求你放过我!放过我!”


    “嗯,姚先生此言有理,”说话间,那青年卡着他后颈让他跪坐起来,另一只手仍把着他的手持枪抵着太阳穴,姚宛这时忽然反应过来对方的意图,不免全身都发起抖来,就听对方慢慢道,“既然是合作,那么我们让姚先生的生意做成了,姚先生也得帮我们做成生意才行——是不是?”


    姚宛来不及思考其话中含义,这时一道冷冷的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时间到了。”


    是那个长发保镖……他居然……他是怎么打得过那些人的?


    这是姚宛生前的最后一个想法——因为那黑手套裹着的修长指节像蛇一样盘踞过来堵住他的口舌,紧接着他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扣下了扳机。


    轻笑声与枪声一同响了起来。


    竹栖砚松开手,任由姚宛的尸体软塌塌地倒在地上。


    一直被对方护在手中的公文包掉在一边,被另一人俯身捡了起来,竹栖砚见状,呵呵笑了起来:“姚宛用不同的情报向不同的世家人骗取高额报酬,他们对姚宛的话深信不疑,却没有一个人怀疑过——被他放在公文包里的那几张纸上写着的,才是真正的情报。”


    他说着抬起手套擦了擦脸上的血迹,开口戏谑道:“不过我也没想到,某人的演技又有所长进了,隔着摄像头险些将我也骗过去……”


    话未说完,却感觉到一只冰冷的手按上了自己后颈,紧接着眼前天旋地转,他又被用枪抵着趴在了机盖上。


    竹栖砚侧着脸,一边太阳穴贴着机盖,一边则顶着枪口,他无辜地眨了眨眼,茫然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玉苍鸾一手拿着枪,俯下|身去贴近他耳廓,冷声道:“我来的不是时候,正好听到有人要独吞报酬。”


    竹栖砚闻言道:“那定是风声太大,你听错了。”


    说话间他勾起腿来脚尖轻抬,皮鞋尖在对方染血的西装裤上暧昧地蹭着,像是无声的讨饶。


    便觉身上人顿了一顿,而后太阳穴上的枪口轻轻移开了。


    竹栖砚悄悄松了口气,于是问道:“机场那边怎么样了?”


    “太微府已经派人去堵截‘将要潜逃的嫌疑人姚宛’了。”玉苍鸾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看起来是重新直起了身子,竹栖砚便试着将自己撑起来:“既然如此,那我们也……”


    话说到一半,便被玉苍鸾伸手重新按在了机盖上,竹栖砚转头看去,只见玉苍鸾俯下|身来,整个人自上而下罩着他,长发自耳边划落,轻轻掉在他脸上,带起一阵细密的痒意。


    “真不巧,”玉苍鸾扯下领带系在竹栖砚被自己反绑的手腕上,沉声道,“我是来拿报酬的。”


    (八)


    “……近日,我市发生多起有策划的爆炸伤人事故,经太微府调查,嫌疑人姚某已经畏罪自杀,目前案件还在进一步处理中……”


    客厅的电视机播放着新闻,玉苍鸾放下手中杂志扶了扶鼻梁上的银框眼镜,起身走进厨房。


    竹栖砚正在对着菜谱准备食材,忽然一双手穿过腰间从后面将他搂住,竹栖砚向身侧一瞥,疑惑道:“怎么了?”


    玉苍鸾把下巴垫在他肩头,从镜片里看向竹栖砚手中的菜谱,片刻后蓦地轻笑一声,问道:“竹栖砚,你真的会做饭么?”


    说得好像他就做过似的,竹栖砚挑眉道:“按着菜谱来,总不会出错。”


    这话说完,却见玉苍鸾伏在他肩头,闷声笑得更明显了,竹栖砚愈发疑惑,就见玉苍鸾伸出一只手,拿起桌案上的一个小瓶,向竹栖砚晃了晃:“这是什么?”


    竹栖砚道:“是醋啊。”


    玉苍鸾又示意他去看菜谱,竹栖砚看了眼搁在一旁的书页,脸色顿时黑得和小瓶里的液体似的,他将来厨房捣乱的玉苍鸾轰了出去,自顾自地在里面倒腾了一会儿,接着颓然走出房间倒在了沙发上。


    玉苍鸾任由他靠在自己肩头怀疑人生,提议道:“要不还是出去吃吧。”


    竹栖砚还想再挣扎一下,这时门铃突然响了起来,玉苍鸾起身打开屋门,只见外面站着两个年轻人,一个眉眼清冷,一个满面笑容。


    玉苍鸾迟疑道:“你们是……”


    站在左边的那个银发青年朝他笑道:“不好意思打扰了!我们是不久前刚搬来的住户,就住在你们隔壁。噢忘了自我介绍,我姓杜,是一名自由摄影师,他姓若,刚调来附近大学当教授……”


    “咳咳,”旁边那位轻声打断他,上前一步道明来意,“是这样的,阿衡做多了菜,我们两个人吃不完,想着菜不能浪费,便想请你们来我们家一起吃。”


    玉苍鸾:“这……”


    这时竹栖砚走到门口,应道:“二位盛情相邀,那我们便恭敬不如从命了——不如就来我们家里吃吧。”


    家里多了两个人,顿时变得热闹起来,窗外夜色渐浓,一轮圆月高挂当空,静静地注视着喧闹的人间。


    客厅里,电视新闻还在继续播放着:


    “……今天是中秋佳节,我们祝大家阖家团圆、中秋快乐!”


    第220章 惊世之作(一)


    “夫人请坐。”算忧生将千婉暮迎入厅内,命人奉上茶水,这才问道,“不知夫人远道而来,所为何事?”


    千婉暮伸手将茶盏端起来放在唇边抿了一小口,又轻轻放回桌上,随即温声开口:“不瞒公子说,这还是婉暮第一次来南洲——自济延一路奔波来此,路途见闻颇多,让婉暮心中很是感慨。”


    算忧生闻言笑道:“夫人若不嫌弃,大可将所见所想与忧生分享一二。”


    千婉暮看他一眼,抬起手帕掩唇轻笑:“公子不要嫌弃婉暮唠叨才是。”


    说着继续道:“我来时经过中洲,见太微府尚在整顿,朝家亦自顾不暇;到了南洲后,又听闻御家几大附属世家接连灭门、朝别赋与太微府讨伐沽台的消息;唯有进入引安后,才见到一片和乐安宁之景——算家能在乱世之中稳居一隅,足见算家主与公子深谋远虑。”


    “夫人过誉了,”算忧生轻叹一声,“若说安稳,雪家与千家远离中洲南洲纷争,又有离夫人掌握局势,才是真的安定无忧。”


    千婉暮听罢却蹙起眉头,话语中带上了一丝忧虑:“若真是像公子所说的那样便好了,可惜母亲大人前些天才收到消息,雪家一位公子在南洲意外身亡,雪家所持有的灵矿也受到了南洲动荡的影响,而千家更是痛失现今的代家主、我的兄长千佑昇……如今母亲与千家主皆是为此忙得焦头烂额,我身为维系雪千联姻的一员,自是不愿意坐视两家困顿至此,这才想着做些什么帮助母亲。”


    “夫人一片殷殷心意,相信离夫人定然十分欣慰。”


    千婉暮双颊飞红,垂眸道:“能为母亲大人分忧,我就已经很欢喜了。”


    说着抬眼看向算忧生,殷切道:“今日来见公子,便是为了此事——我知道算公子向来将算家看得极重,母亲大人她……也是如此,所以她希望能为雪家解决后顾之忧,以求修真界重获安宁。”


    算忧生眼波未动,只敛眸静静地饮下一口茶,便听千婉暮接着道:“听闻之前朝别赋曾经来过算家——想必公子也见识过他的手段和野心了罢。其实细细想来,自从阳家动乱开始,朝家便一直在修真界各处动作,搅得众人不得安宁,若坐视其一家独大,他日你我未必还能守得住这一方净土。”


    “所以算公子——何不趁如今朝家内乱、朝别赋意在南洲之时,你我三家合力,直取昀时,断了朝家根基!”


    算忧生慢步走在游廊上,檐外日光正盛,院中树枝的倒影从他身上缓缓划过,廊下一尾鲤鱼跃出池塘,漾起一圈圈波光粼粼的涟漪。


    千婉暮来时,他便已经猜到了对方来意,只是没想到离相月真的打算向朝家动手——安宁什么的都是虚话,他们心知肚明,一旦几大世家在明面上对立,只会让本就不再稳定的修真界彻底陷入混战之中。


    故而方才他并未立刻答应对方联手的请求,而是委婉表示兹事体大,自己还需要与父亲商议,又让千婉暮在算家稍微休息几日。


    除却这点考量,其实在千婉暮到来之前不久,那位在太微府中任职的御延龄曾借着与说知难的交情向算家提出了会面请求,以大家同属南洲、唇亡齿寒为由,表达了御钦霄希望算家出手与御家一道抵抗朝家的意愿。


    先前灵矿价格异常时,算忧生按兵不动,并未参与到金礁的角逐当中,因此司家被灭、众世家灵契被卷走后,算家反倒成了损失最少的那一个。


    现在主导修真界局势走向的抉择权正在算家的手中,全看算家如何选择。


    正在思索间,算忧生抬起布满忧虑的双眼向庭院中望去,不想却见到了一个意外的人影。


    但见庭中落叶萧萧,一人负剑立于树下,正垂眸静静看着面前落在自己屈起指节上的一只鹊鸟,黑发与鹤氅一同随风飘扬,气质如凌风苍松。


    算忧生原本微蹙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他三步并作两步来到那人面前,语带惊喜道:“四弟你出关了!恭喜你成功突破了出窍后期!”


    算无名抬眸看向他的眼神凛冽锋利,仿佛涤荡着凌厉剑气,只不过下一刻便被主人压了下去,仿佛只是平静水面上激起的一点波纹。


    算无名扬手放飞了那只鹊鸟,朝算忧生道:“何事烦忧?”


    算忧生笑道:“并无烦忧之事,我本来估算着你出关之日将近,过几天便叫悯心他们去小洞天接你,不想今天便在这里见到你了。”


    算无名看着他:“你瘦了。”


    算忧生微微一愣,随即失笑:“四弟这样心细,倒教我这做兄长的自愧不如了。以你的心性修为,正好与我互补,相信你我兄弟齐心,定能……”


    算无名闻言却摇了摇头,上前一步打断他道:“我不会一直留在这里,你要照顾好自己。”


    算忧生张了张口,剩下的话语被苦涩淹没,他望着亲弟冷峻的眉眼,低声问道:“你……还是要走么?”


    算无名沉默片刻,终是点点头,见算忧生面上涌起失落,又忍不住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安慰的话,正在这时,一声笑语却打破了两人之间有些僵持的气氛。


    “好个兄友弟恭,实在令奴家艳羡不已呢。”


    算无名眼神一变,连忙转身将算忧生护在身后,定定看向声音来处,冷声斥道:“来者何人?还不速速现身!”


    便见墙边檐下影子一动,紧接着走出了一个罗裙女子来,算无名却丝毫不敢放松,紧紧盯着对方脚步——能够悄无声息潜入重重阵法守卫的算家庭院,足见其人修为高深。


    那女子径直走到两人近前,似是没有感受到算无名身上的杀气,只抬眼细细将他打量了一番,忽而笑了出来:“原本尚不觉得,如今近看起来,倒是长得和西楼姐姐有五分像呢。”


    对面两人闻言同是一惊,算忧生按住算无名上前一步,向女子拱手行礼道:“原来是前辈高人,方才得罪之处,忧生在此向前辈赔罪了——还未请教前辈尊姓大名?”


    女子嗔笑一声,同向对面福身行礼道:“算家大公子果真如传闻一般,是个妙人——奴家乃小重山桐扶疏,忝居浮楼八仙之列,不值一提。”


    算忧生心中巨震,面上不动声色道:“原来是桐前辈,不知前辈突然来访,是有何要事?”


    桐扶疏抬起手来理了理鬓角,笑应道:“听闻故人之子如今身在算家,奴家自是要前来看望一二。”


    说着看向一脸警惕的算无名:“奴家之前远观公子剑技,依稀能在其中见到西楼姐姐的影子,想必公子是得了姐姐的悉心教导。”


    算无名顿了顿,却是开口低声回道:“不……母亲很早就仙去了。”


    此话一出,最惊讶的倒成了桐扶疏,她缓缓放下手来掩在袖中,一双妙目扫过面前两人,轻声重复道:“仙去?”


    此事就连算忧生也是第一次听说,不免怔忪了一瞬,还是桐扶疏最先反应过来,低下头抬袖拭了拭眼角,再开口时已带了些泣音,仿佛惆怅恍惚:“难怪这么多年一直寻不到姐姐下落……原来她……早已离我们而去了……”


    算忧生闻言,不由得抬手握上身旁一动不动的算无名的手,轻声安慰道:“……节哀。”


    三人一时沉默,只余桐扶疏抽泣的声音,片刻后她重新抬起头来,通红双眼看向算无名,叹道:“奴家终究是来晚一步……此生再见面已是不可能,只是……姐姐可有遗物留存?若是有,还望公子能赠予奴家一二,也算奴家给自己留个念想——奴家在此先谢过公子了。”


    算无名轻轻皱起眉头,看起来不置可否,桐扶疏暗暗打量着他神情,继续道:“奴家知道这对公子来说有些为难,可姐姐倚西楼当年剑惊天下,拜于我家主上座前,何等风光。奴家一直仰慕于她,未曾想有一日她突然音讯全无,百般打探下才知道她是受吾主之命前来算家潜伏,谁知循迹而来却已是阴阳两隔,我、我实在是……一时难以接受……”


    此言一出,算无名顿时浑身巨震,算忧生见状,握着算无名的手紧了紧,立刻开口打断对方道:“前辈满怀希冀来访,却骤然得知噩耗,忧生知前辈现下伤心至极,不如前辈先在算家暂住几日,待我与四弟先将此事理清后,再和前辈商量遗物的事。”


    桐扶疏抬袖拭泪,掩下眼中流转而过的一丝精光,再抬头时又是那副梨花带雨的模样:“是奴家唐突了——朝家主不久前还想对算家不利,奴家与姐姐同列‘浮楼八仙’之位为朝家做事,却在这时贸然前来打搅,公子定会怀疑奴家的来意,担心奴家欺骗二位公子……”


    算忧生语气稍缓:“忧生并非此意……”


    桐扶疏却抬起一双含着泪光的眼睛看向算无名:“……只是奴婢听闻,姐姐因窃取算家主信物,与算家主离心,与公子一道被算家主赶了出去——一想到她从前向来心高气傲,却因为主上的任务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奴家便心疼不已——不知后来你们过得可好,姐姐她……”


    她的话却被算无名上前一步打断,算无名语气颤抖,似是难以置信:“你……你方才说什么?”


    算忧生在一旁轻轻叹了一口气——自从父亲将当年事告知后,他一直在犹豫该如何对算无名道出实情,不想却在今日的情形下被捅了出来。


    不过若这便是桐扶疏的来意,那她倒是打错算盘了。


    算忧生没有放开握着算无名的手,只转身用一双沉静的双眼直视着桐扶疏,沉声道:“前辈究竟有何目的不妨直说,何必费尽心思挑拨离间?”


    “哎呀,大公子真是明眼慧心,”闻言,桐扶疏停下了拭泪的动作慢慢收回手来,掩在广袖后的唇角微微弯起,“看来大公子对此事也是知情的,当年一番旧账,没想到最后竟是四公子这个当事人被蒙在鼓里……”


    眼看对面二人眼中都升起了薄怒,桐扶疏适时见好就收,转而道:“二位何必对奴家有这么大的敌意呢?其实奴家今日前来,当真是来与算家合作、助算家查明当年实情的,毕竟——”


    “大公子应该也对算家信物的下落十分在意罢?”


    骤风乍起,惊飞了栖息在树枝上的鹊鸟,只闻一阵翅膀拍打之声,那一点墨色转眼飞离这一方庭院,在蔚蓝天际留下一道残影,旋即消失不见。


    ***


    看着竹栖砚春风般的笑容,御弃凡脸上却闪过迟疑:“铸剑……我可能不太行,要、要不……还是算了。”


    竹栖砚挑了挑眉,刚要说什么时,却见玉苍鸾上前一步,向对方开口道:“我这里尚有残剑碎片,阁下只需略作修复即可。”


    御弃凡盯着他打量片刻,忽然瞪大双眼道:“你身上……你总给我一种熟悉的感觉。”


    “哦?此话怎讲?”


    这倒有些稀奇,玉苍鸾与竹栖砚几乎异口同声问道,只是一人带着深深的疑惑,另一人话语里却藏着些说不清的酸意。


    御弃凡没听出来这些,只是摇摇头答道:“不知道……其实我在这里呆了太久,很多事情都不记得了……只是觉得自己好像在等一个人,他说过会带我离开这里……”


    所以他方才看到两人走进山洞时才有那一问,而且有一点他不知该不该说——冥冥之中他觉得,这两人能够带他离开此处。


    “呵,”竹栖砚这时却笑了一声,似嘲似叹道,“想必这就是天意弄人罢。”


    说着问御弃凡道:“二公子知道自己在这里多久了么?”


    御弃凡老实道:“不知……自我有意识以来,便一直住在这里。”


    竹栖砚又问:“那若是一直没有人来带您离开,您要怎么办呢?”


    御弃凡交握在身前的手指不自觉地扣挖着自己另一只手背,一边低低道:“我……我没想过。”


    “二公子果然心性率真,”竹栖砚这才对他说,“可巧我认识一个人,他说曾与您一见如故引为知交,如今正在寻找您的下落。”


    “真的吗?!”御弃凡脸上肉眼可见地高兴了起来,他稍稍抬高了些声音,雀跃道,“原来……原来我也是有知交的!”


    玉苍鸾看着他这副模样,未作言语,只见御弃凡抬头问道:“那他……他叫什么名字?”


    “他叫聆抒怀。”玉苍鸾便答道,“如今正在沽台,若你能够出去,想来便能见到他。”


    “好!”御弃凡面上带着喜悦,连忙应道,“那、那我这就为你修补残剑!”


    玉苍鸾于是拿出残剑碎片,让御弃凡一观,一边问道:“阁下还需要哪些材料,我可一并准备。”


    两人此次前往沽台,也算有备而来,之前在花家拿了不少宝物,加上西极灵山里所藏的珍奇,不知道对于御弃凡来说是否足够。


    正在这时,三人忽然听到洞外传来一阵细微的摩擦之声,竹栖砚率先转回头去,两眼紧盯着洞口,只听御弃凡在他身后开了口,声音有些哆嗦:“是……是那条蛇!从我在这里时,它就一直在我洞外徘徊……”


    “蛇?”玉苍鸾想到他二人便是因为被“兵人傀”神识之境里的那条巨蛇吞噬,方才来到了这里,“你可曾见过它的模样?”


    御弃凡垂头丧气道:“我出不去……我还没见过它……但、但我能感受到它的气息……很可怕。”


    玉苍鸾微微蹙眉,这时却见竹栖砚将袍袖一甩,径直抬脚朝外走去:“无妨——让我来会会它。”


    玉苍鸾转过身时,只看到竹栖砚缥色的身影没入了洞外白茫茫的浓雾之中,他的目光在那里停顿片刻,复又转回来,向面带惊讶的御弃凡重新问了一遍:“阁下可还需要什么材料?”


    御弃凡回过神来,却是向他摇了摇头:“不。”


    玉苍鸾不免有些疑惑,就见御弃凡引他来到洞府内一处相对坐下,然后抬起双眼看着他道:“铸剑需要的材料不是由我决定的,而是由你决定的。”


    玉苍鸾一怔。


    ***


    东洲。


    自从富贵将阿枢领到矿上后,阿枢就如鱼得水一般,不仅迅速适应了灵矿的各种活计,还很快和工友们打成了一片。


    他待人热情友善,处事又灵活得体,帮着矿上解决了许多大大小小的难题,渐渐成为了矿工们的主心骨,就连负责监督的工头都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


    富贵一开始还有些吃酸,后来却也不得不承认阿枢能力出众——简直、简直就像他天生就该这样一般。


    这一日,阿枢照例与富贵一同踩着落日的余晖下工回家,告别了一众嘻嘻哈哈的友人,两人结伴走在通往茅屋的田垄上,远远的能看到小屋里升起的炊烟,富贵只觉得肚中有一万只馋虫在打滚,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只是渐渐靠近那间熟悉的小院子时,两人却发觉气氛有些不对。


    就见两个人正站在院中靠近柴门的地方,背对着门口不知在朝富贵娘说些什么,富贵娘两手抓着围裙裙角,不安地站在二人对面,看起来一脸拘谨与犹疑。


    富贵没想太多,开口便欢喜喊道:“娘,我们回来了!”


    谁知富贵娘看到了两人,面上非但没有欣喜,反而升起了几分焦急,她一边嘴上应付着那二人,一边拼命朝着阿枢和富贵使眼色,富贵尚未反应过来,阿枢已拽着他转身朝外反方向跑去。


    “怎、怎么回事?”富贵那么大个块头,被阿枢拖着一阵踉跄,他一边跑,一边还在回头chao小院里张望,就见那背对着院门的两人似是发现了他们俩的动静,转身朝二人看了过来,与此同时阿枢的回答在耳畔响起:“那两人恐怕来者不善,娘让我们先走!”


    “什么?!”富贵连忙转回头来,他先是震惊,随即担忧道,“那、那娘怎么办?”


    说话间,阿枢带着他脚下拐了个弯,声音沉稳:“我们去拿从矿地带回来的法器,然后我去院子里引开这两人,富贵哥你趁机去带娘离开!”


    在二人身后,富贵娘见二人已被发现,慌乱之中只得猛地扑上前去,伸出双手牢牢拽住了两个不速之客的小腿,哭喊着道:“二位仙老爷!那是我家的两个不懂事的傻小子,绝对不是您们要找的什么什么枢啊!”


    其中一人见状,连忙俯身要将她拉起来,口中道:“哎呀姨您快起来,我瞧您肯定是误会我们了,听我说,我们不是来找你们麻烦的,我们是……”


    话还未说完,却觉得脑后生风,他连忙偏头巧妙避开,这时另一位同伴则抬起手来,轻轻松松拦下了攻击他的凶器,两人一同转身向来人看去,正好和拿着法器一脸正气的阿枢打了个照面。


    六目相望,岳鸣渊和寄残荷同时瞪大眼睛,看着眼前人开了口,岳鸣渊更是几乎要当场热泪盈眶:


    “真的是你——樗旻枢!”


    “终于找到你了,旻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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