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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225

    第221章 惊世之作(二)


    玉苍鸾反问道:“由我决定?”


    御弃凡点点头。


    玉苍鸾沉思一瞬,垂眸看向两人面前的残剑,原本冰莹剔透的剑身已经失去了莹润光泽,仿佛一块上好的玉圭被摔碎滚落尘埃,再也无法回到从前被供奉于高台之上时的孤高自洁。


    玉苍鸾抬手,修长指节轻轻抚过那被拼凑起来的剑身上如蛛网般丑陋的裂痕,碎片上面蒙着的尘埃被拭去些许,映照出了自己割裂成数块的面容。


    玉苍鸾与自己对视片刻,重新开口道:“阁下长于炼器,又觉得如何才算铸成一把好剑呢?”


    御弃凡心中一动——说来也奇怪,自他睁开眼时自己就身处这洞府中,虽然失去了记忆,却保留了炼器的能为,就好像这些东西已经深深烙印在他的神识之上,即使一切泯灭也无法抹去。


    于是御弃凡思索着答道:“对我来说,要铸成一把剑,炼器师的修为技艺只在其次,最为重要的,是这把剑的意义。”


    “有的人希望这把剑能大杀四方,则此剑便锋利嗜血,有的人希望这把剑能匡扶天下,则此剑便正气凛然,有的人希望这把剑能规整道义,则此剑便端正肃穆……”


    “正如人有魂魄元神,剑的意义便是它的心魂——剑的心魂,有的是铸剑师为它赋予的,这便是先有剑魂,后塑剑体,便如我上面所说的情况,铸剑师既铸剑体也铸剑魂;有的却是持剑者让它拥有的,这便是先铸剑体,后生剑魂,这样的情况下,铸剑师便只负责铸成剑体——所以剑与人也相互影响,相互成就。”


    说这些话时,御弃凡心中也仿佛生出一片剑光,为他扫开心头蒙翳的云雾,这令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豁然,连一直紧蹙的眉头也稍稍舒展了开来,原本忧郁的双眼变得神采灵动,里面慢慢燃起了早已熄灭了千百年的火苗。


    玉苍鸾因对方周身气质的变化而微微讶异,他开始有些明白聆抒怀曾对他们说过的话了。


    玉苍鸾向对方问道:“所以前辈让我决定材料的意思,其实是让我决定是要重铸剑魂,还是只修复剑体?”


    御弃凡向他投去一个赞赏的眼神:“其实不止是铸剑,炼制任何器物,都是同样的道理——炼器师的责任,不仅是建造其形与体,也要能赋予其灵与魂——当然这也与另一方的需求有关。”


    他说着问玉苍鸾:“那么,这把剑对你的意义是什么呢?”


    玉苍鸾闻言,心中微动,便在那一刻,面前残剑的其中一块碎片上属于他的面容突然泛起了波纹。


    洞外的雾气重新聚集了起来,竹栖砚走进浓雾之中,翻袖化出长刀提在手中,静立聆听着一片白茫下鳞片剐蹭地面发出的刺耳之声。


    那巨蛇吐信的嘶嘶声时远时近,上一刻仿佛还贴近他耳侧,下一刻便又在极远之处响起。


    竹栖砚闭眼听了片刻,忽然握紧刀柄,转身挥手朝着某个方向劈去,登时青色刀芒划开白雾,重重撞上了一片漆黑蛇鳞,迸溅的火花中,只见竹栖砚身形如风,提刀闪至隐藏在雾气中的巨蛇正面,眼瞳中映出对方逐渐放大的狰狞面孔:“找到你了。”


    巨蛇受他一击,迅速扭动着盘曲虬结的身体向他攻来,竹栖砚在半空中灵活旋身避开,同时转动手中长刀,一瞬间划出十数道凌厉刀光,朝着巨蛇全身斩去。


    转眼一人一蛇过了几十招,由于之前已经交手过一次,竹栖砚便借着身形的优势,熟练地穿梭在黑蛇硕大的身躯之间,引着那颗张扬的蛇头紧追着自己不放,而后忽而翻身,举刀趁机向对方暴露在自己眼下的弱点攻去。


    长刀狠狠刺入巨蛇铜铃般的碧眼,蛇头立刻痛苦地摇晃起来,想要将刺痛的来源甩开,竹栖砚见状抓紧刀柄,将刀刃又往里送入几分,巨蛇因剧痛不由得阖住眼皮张口嘶吼起来。


    这吼声就响在耳畔,仿佛下一刻就要震破耳膜,竹栖砚唇角溢出一丝血迹,却是愈发凝力稳住自己心神,正在这时,却见面前闭上的蛇眼忽然毫无预兆地睁了开来,碧色的竖瞳中一道黑线仿如深渊巨口,瞬间将竹栖砚的身影吞噬其中。


    竹栖砚浑身一震,下一刻那碧眼中蓦地射出一道灵光,如灵巧的小蛇一般窜入了竹栖砚左眼之中!


    竹栖砚连忙撤身后退,在半空中又翻身躲开了巨蛇趁机的偷袭,最后重重落在地面之上。


    雾气如逃窜一般从他身边散开,竹栖砚单膝跪在地上,一手撑着长刀,另一手抬起捂住自己左眼,不断有鲜血从他脸侧与指缝中流下,一点点滴在地面绽开血花。


    “呼……呼……”竹栖砚先是低下头来喘了几口粗气,随即竟然扯起嘴角低低笑了起来,“呵呵呵呵呵……”


    便见他放下捂着眼睛的手缓缓抬起头来,与那直起身躯居高临下盯着自己的巨蛇对视,右眼中漾起一丝了然的笑意,竹栖砚笑着开口道:“原来是你啊——前、辈。”


    方才那一击所包含的气息分明令他熟悉——正与之前他被困于诏狱之下所见到的那个神秘人的相同!


    话音方落下,便听到耳边传来一声轻笑,随即是与上次无二的笑语:“好久不见呐,小友。”


    竹栖砚的语气却瞬间冷了下来:“你不在诏狱里好好待着,乱跑什么?”


    谁知对方闻言却是一顿,随即撑着下巴若有所思道:“原来如此……最后我竟是留在了诏狱么……”


    看来这一丝元神与诏狱中虽属同一人,但被留在这里的时间却要更早——这倒是有趣。


    竹栖砚心念电转,面上却不见端倪,他放下撑着下巴的手,声音冷冷道:“前辈若想知道更多自己的后事,不如先从晚辈体内出来,待晚辈给您好好讲讲。”


    哪知那人却语气无赖:“不要——我好不容易才从那条蛇身上下来,当然要先多做一会儿人喽。”


    竹栖砚还想说些什么,却听对方抢先道:“不过,既然是托了小友的福,我自然得回给你一份大礼。”


    他说着睁开竹栖砚一直紧闭的左眼,只见其中碧光闪过,紧接着竹栖砚脸色一白,猛地瞪大了双眼。


    在他眼中,面前巨大的蛇身露出了内里的情形,但见对方体内堆叠着无数森森白骨,而在那层层白骨中央、被无数骷髅躯干锁困着的,赫然是双眼紧闭的玉苍鸾!


    察觉到竹栖砚的不可置信,那人主动解释道:“想必你们也知道‘兵人傀’是御厌波身魂炼化而来,只是御厌波死前,心中仍旧有执念,便是自己当年犯下大错,导致聆抒怀为御弃凡将御家杀得几乎灭门——故而他死后,‘兵人傀’的神识之境中仍旧残留着当年御家的惨状,而这条巨蛇便是由识海中御家人的残躯与御厌波心中的愧恨聚集而成。”


    “方才你们跌入‘兵人傀’的神识之境,与此蛇交战,被其吞入腹中,其实是因为‘定魂盘’的作用,让玉苍鸾的元神被迫出窍、与魂体分离,你瞧——”


    说话间,他指引着竹栖砚向玉苍鸾被包围着的身躯看去,只见靠近那些白骨的地方,正有灰白纤尘从玉苍鸾身体上慢慢剥离,化作光点散入四周——看起来,他的身躯就像即将雪崩的雪山一般。


    对方于是继续道:“元神被迫离体,魂魄却被‘定魂盘’一点点蚕食,要与‘兵人傀’慢慢同化,同时失去魂魄与元神的躯体自然只能崩塌——若是他的元神一直没有察觉到这一点,恐怕就要……”


    “闭嘴。”竹栖砚打断他道。


    “啧啧,现在的年轻人真是……都不知道尊老爱幼么?”那人撇撇嘴道,“好歹咱们也算旧相识了。”


    “既然如此,那在下送前辈回诏狱和您自己团聚如何?”竹栖砚反问道,对方只好讪讪闭了嘴。


    竹栖砚转身欲走,下一刻脚步却猛地一顿——眼前一片灰蒙蒙,自己来时的那座山洞早已失去了踪影。


    这时对方的声音再度在耳畔响起:“唉呀,御家人要用‘定魂盘’对付他,又怎么会让他轻易逃脱呢?这不就是和……”


    竹栖砚转回身来,再次打断他,语气淡淡:“所以这就是前辈这么多年只能一直呆在那畜生身上的原因?”


    “……”那人诡异地沉默一瞬,复又反驳道,“我会在这里,可和御家人无关。”


    “原来如此,那晚辈就放心了。”却见竹栖砚听完他的话后,反倒将长刀一甩提在手中,抬脚向着不远处虎视眈眈盯着自己的巨蛇一步步走去。


    那人迟疑道:“你该不会是想……”


    说话间,只见竹栖砚横刀于面前,并指在刀刃上缓缓划过,冷锋上映出他嘴角勾起的冷笑:


    “在下见诸位御家先人被困于此处,实在于心不忍,不如——现在就送诸位一起上路罢。”


    ***


    御庚辰一路魂不守舍,遇到个御家下人便揪住对方逼问涂夫人的下落,断断续续拼凑起了不久前父母之间发生的事。


    原来是涂夫人与司家人勾结,打算里应外合攻破沽台城,谁知那一夜之间司家全灭,前去赴宴的涂家人亦被杀害,导致涂夫人并未第一时间得到消息独自行动,故而暴露了自己,御钦霄得知后,一怒之下将她囚禁于暗室之中听候发落。


    御庚辰听得心惊胆颤,只觉得曾经熟悉的父母仿佛一夜之间变了模样,他几乎用上了平生所有的心计,终于试探着找到了囚禁母亲的暗室,只是真正站在门前时,又不由得踌躇起来,不知一会儿该如何面对自己的母亲。


    只是等到御庚辰做好心理准备打开那扇门时,却蓦地发觉——暗室里面竟然空无一人!


    “母亲!”御庚辰不信邪地在暗室各处翻找了一番,却没有找到关于涂衡芷的任何痕迹,他心中掠过各种猜测,眼前阵阵发黑。


    “不……不可能的……”他扶着墙壁支撑起自己的身体,红着眼安慰自己道,“一定是……一定是……”


    忽然间他猛地抬起头来,仿佛意识到什么一般,迅速转身朝暗室外跑去。


    “兵人傀”势不可挡,单枪匹马拦下了“浮”部三人,只是沽台城中的情形却不见好转,破开机关攻入城中的朝家修士愈来愈多,光靠苇家的支援,已远远不够。


    正在战事焦灼之际,一队人马自沽台入口长驱直入,一路顺畅无阻地来到了城中。


    苇南淮刚落在一处废墟上觅得片刻喘息之机,听到动静后他转头望去,待看清来人身份时不免有些惊喜:“涂夫人!夫人来得正好,你我两家合力,一同将这些……”


    话未说完,却见涂衡芷缓步走到他面前停下,紧接着突然毫无征兆地抬手,自袖中抽出一柄泛着银光的匕首,一把插|进了苇南淮胸膛。


    出于对对方多年的信任,苇南淮并未来得及躲闪,直到胸口传来凉意时才反应过来,他茫然地眨了眨眼:“……诶?”


    下一刻,他身子一歪,闭上双眼颓然向前倒去,被涂衡芷伸手接住。


    “家主大人——”


    “家主!”


    周围的苇家人见家主被袭,纷纷放下手中战局冲上前来,要和涂衡芷拼命,这时却见涂家人队伍中掠出数道黑影,将苇家人团团围了起来。


    “夫人,您这是何意?!”


    众人惊讶之际,却见一袭黑衣从涂衡芷身后走了出来,语气悠闲:“多谢夫人为我等开路了,我代雁首席与朝家主谢过夫人大义。”


    ——竟是太微府左垣,照钧铭!


    涂衡芷却头也不回,只冷声开口道:“答应你们的事,我已经完成了,希望左垣大人不要忘记自己的承诺。”


    “夫人只管放心便好。”


    涂衡芷冷笑一声,掳过苇南淮轻飘飘的身体,踮脚一跃向城中通天塔飞去,她停在塔前不远处的屋顶上,朝着塔身沉声道:“御丹墀,你若还想救苇南淮的性命,便把密室的通道打开!”


    “咳咳咳!”姜时维趴在地上,咳出一大口血来,眼前一阵阵眩晕。


    正在和虞绛宫争斗的祭眠终动作一顿,旋即转身向他这处赶来。


    却听“当啷”一声脆响,一旁的御丹墀踉跄站起身来,面色惨白地盯着显示外景的阵法,语气激动:“这……这个笨蛋!”


    祭眠终朝他瞥去一眼,挥动招魂幡便要向毫无防备的御丹墀袭去,这时又听阵法中姜时维虚弱地唤道:“师、师弟……”


    祭眠终收回招魂幡,化作黑气躲过虞绛宫的偷袭来到“定魂盘”下,垂眸看向蜷缩在地上的人额头沁出的冷汗,接着径直伸手按向那阵法的护罩。


    霎时间阵法周围亮起刺眼的光芒,与祭眠终身周的黑气剧烈相冲,涤荡起猛烈的气旋袭向四周,紧追而来的虞绛宫被逼得停了下来。


    巨大的撕裂感充斥着整个密室,竟将祭眠终身上露在外面的绷带撕了个粉碎。


    而他本人却仿佛感觉不到这股巨大的冲击一般,只抬脚一把迈进了阵法内,来到姜时维身边。


    但见兜帽被掀下,一头乌黑的头发披散开来,露出了其下一张阴郁却不失帅气的脸——只是那张脸上爬满了不知名的黑色咒文,为他平添几分诡异。


    随着光芒散去,室内的震荡重新平复下来,祭眠终缓缓蹲下|身将姜时维抱起,伸出手贴在对方额头——他的手背上也布满咒文,仿佛一条条扭曲撕咬的长虫,那纹路蜿蜒到指根处没了踪影,指节上苍白的皮肤却与黑色的指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掌心的光芒很快没入姜时维额心,他费力地掀开眼帘,入目所见却又令他一阵恍惚,他低声喃喃:“师弟……”


    正在这时,只听“轰隆”一声,密室的门被猛地推开,待到烟尘散尽,便见涂衡芷揽着苇南淮缓步走了进来。


    御丹墀急急上前几步,忽又停了下来,只攥紧衣袖向来者咬牙道:“把他给我。”


    涂衡芷在不远处站定,先是环视了一遍室内情形,在看到一旁的虞绛宫时眼中闪过恨意,看到阵法里的师兄弟时却是一顿,开口时的语气宛如叹息:“……时维,你为何要回来?”


    姜时维的惊讶比她只多不少,他看向涂衡芷手中失去意识的人:“夫人,你要……作甚么?”


    “作甚么?”涂衡芷转身躲过御丹墀的一道袭击,冷笑着道,“我说过,我一定要阻止那个疯子。”


    她说着看向御丹墀:“要我将他给你,可以——但你要立刻断开连接‘定魂盘’与‘兵人傀’的机关!”


    见御丹墀想要控制机关再度攻击自己,她抬手按上插|在苇南淮胸口的匕首,继续道:“你若自己不愿也没关系,我大可以将他剖开,一步一步解析他体内的构造,找到破解机关的方法——反正,苇南淮体内的机关与‘兵人傀’是一致的,不是么?”


    一句话说完,四下里都静了静,姜时维愣愣转过头去,看向垂头停在原地的御丹墀,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说的是什么意思,丹墀?”


    “就是那样啊,”只见御丹墀抬起头来看向他,面上似哭似笑,语气轻飘飘的,“是我亲手炼制的——当年为了救他,我答应了家主的要求,在阿淮的残躯上做试验,探寻改造‘兵人傀’的方法,最后我成功了。”


    御丹墀说着勾了勾嘴角:“我找到了改造‘兵人傀’、并将它与‘定魂盘’连接的方法,并且在阿淮身上试验成功了——所以他才能重新活过来。”


    “——作为一具媲美真人的傀儡。”


    “原来如此,怪不得这位家主被人刺中心脏,连一点血都没流呢——哎呀呀,真是一出好戏,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几人间的气氛被一道轻笑声打破,涂衡芷猛地转回身去,震惊道:“照钧铭?!你怎么在这里?”


    照钧铭拨弄着腰间佩剑的穗子,缓缓走上前来,朝涂衡芷抱歉一笑:“夫人走得太急,都没发现自己后背空大开,我担心夫人安危,便跟上来了——没来得及跟夫人打声招呼,是我之过。”


    涂衡芷咬牙道:“你耍我,你说的明明是——”


    “唉,夫人怎么能这么说呢,”照钧铭打断她,抬头向前看去,“我说过会帮夫人扫清障碍,这不是此处正有一条漏网之鱼么?”


    说时迟那时快,但见他伸指轻弹剑鞘召出佩剑拿在手中,抬剑挡下了虞绛宫出其不意的一击。


    “呵呵呵,”虞绛宫战意正浓,一双眼如锁住猎物般盯着对方,放声笑道,“手下败将还敢来自取其辱——今日定叫你有来无回!”


    ——御庚辰急急忙忙赶来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混乱的场景。


    第222章 惊世之作(三):檐下雪


    一片雪花落在檐角,与苍白的天地无声无息融为一体,雪中传来了隐隐约约压抑的哭声。


    屋檐下立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巨大的斗篷将他整个罩了起来,斗篷上积满了雪,衬得他像个立在门边的雪人似的。


    门前悬挂着的白色挽联随风扬起,从这里向院内看去,一路竖着的白幡也似白雪,漫天纷纷扬扬的雪花寂静无声,无端令院中的恸哭显得愈发悲戚起来。


    门口人来人往,却几乎没人注意到屋檐下的小雪人,他们乘着风雪来,又带着哭声离开,直到天色渐晚人影稀疏,台阶上杂乱的脚印很快又被大雪覆盖。


    前来点灯的下人这才看到那个小雪人,连忙上前提灯一看,却是惊讶万分:


    “公子……?您怎么来这儿了?风雪夜最是寒冷,快快回房间罢,一会儿叫家主大人瞧见了,定是会担心您的!”


    说着要上前将小人儿抱起,不想那小雪人身形一动,从他手里躲了开来。


    下人一时犯了难:“公子?小公子?”


    盖住全身上下的雪随着动作“扑簌簌”地落了下来,露出了一张粉雕玉琢般的脸蛋,那小孩儿轻眨挂着雪花的眼睫,盯着他开口倔强道:“我不回去。”


    下人又劝了几声,见这孩子始终不肯走,无奈之下只好回到院里去叫人。


    过了一会儿,一个身着白色丧服、面色憔悴的青年急匆匆地从屋内走了出来,看到仍旧固执站在原地的小人儿时不免眼圈一红,连忙走到对方面前蹲了下来,开口唤道:“阿鸾?怎么不回屋里去?”


    说话间抬手捧住对方被冻红的脸蛋,指尖泛起温润灵力,低声道:“都把自己冻成这样了……”


    小玉苍鸾抬起一双剔透的眸子看向他,半晌才轻轻开口:“我想看看母亲。”


    玉念斫心中仿佛被这话刺了个小洞,门外的冷风呼啸着倒灌了进去——原本按照玉家惯例,停灵的最后一日儿女是该回避的,玉苍鸾思母心切,等他忙完过来时,竟已经冒着大雪守在门外远远地看了一天。


    他深深叹了口气,站起身来牵起玉苍鸾冻僵的小手往屋里走去,路上遇到族人想要阻止,被他摇摇头挡了回去。父子二人穿过落满雪的白幡,一路走到了最里面的房间——那里正停着一口未阖的沉木棺,棺中静静躺着个女子,即使闭着眼,也能从她苍白的容颜中看出几分绝代的风华来。


    玉念斫目光落在那女子身上,眼中几欲又要落下泪来,他索性牵着玉苍鸾走到女子身边坐下,开口向对方低声诉说道:“霏台,阿鸾又来看你了。”


    玉苍鸾从父亲身边跑到木棺边,垂眸看着棺中女子,扑扇的眼睫上挂着融化的冰晶,如未泣的泪光,他小声唤了句:“母亲。”却是再也不肯多说一个字。


    玉念斫在一旁看着母子俩,从前相处的一点一滴便仿佛又出现在眼前,许是连续几日绷紧了心神安排亡妻的后事,此刻屋中只有一家三人,倒使他渐渐放松下来,不由得开口絮絮叨叨地说起了往事。


    玉苍鸾的母亲凤霏台原是位四处游历的散修,机缘巧合之下在琼林与玉念斫相识相知,后结为夫妻,生下了玉苍鸾。


    玉苍鸾天生冰雷双灵根,天资聪颖,加之父母悉心教导,又身为这一辈的长子,几乎寄托了全族人的希望,也因此受到了大家的关心与照料,算是顺风顺水地长大。


    直到八岁这年,母亲风霏台因渡劫失败伤了根基,没过多久便撒手人寰,他这才算是第一次尝到了生离死别的滋味。


    玉念斫从回忆中回过神来,见玉苍鸾仍趴在木棺边眼巴巴地望着棺中人,堂前的烛火映在他眼中,透着朦胧的色彩。


    玉念斫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上前抬手抚了抚小人儿柔软的发顶,说道:“我知道你舍不得离开她,我又何尝……”


    他缓了缓哽咽的语气,双手按在玉苍鸾肩膀上,将人转向对面点满白烛的供台,那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牌位,玉苍鸾从上往下一一看过去,目光在第二排左下角的一块写着“玉奉圭”三字的灵牌上稍顿,随即很快掠过,最终停在了新放上去的属于风霏台的灵牌上。


    玉念斫在他耳旁继续温声道:“她与玉家诸位先祖会在这里,一直看着我们。”


    “若有一天,我在修行大道上不小心栽了个跟头,便来与她作伴。”


    玉苍鸾紧抿的嘴唇泄出一丝气音,仿佛是被玉念斫这不合时宜的幽默逗笑了一般,他绷着小脸固执回道:“那若是我也在修行路上摔了一跤,就也来陪你们。”


    玉念斫轻轻笑笑,抬手揉了揉小玉苍鸾的发顶,蹲下|身来将儿子拥在怀中,又道:“所以阿鸾,生死对于我们修行者便是如此,它像弹指拂尘一般轻易,却又是难以逆转的天道,谁都无法阻止。”


    “所以到你我分离的时候,也不必太过伤心——我不过是回到了这里,和她一起继续看着你。”


    温柔的气息抚过耳边,玉苍鸾将下巴垫在父亲肩头,眼泪却像一颗颗晶莹的玉珠怔怔落了下来,他望着烛光明灭的供台,颤声道:“可是……我会想你们的。”


    他神情倔强:“如果可以,我不要你们离开。”


    “不要……留我一个人。”


    ***


    母亲的离世令年幼的玉苍鸾很是消沉了一阵子,但也让他成长了许多,他愈发努力修炼,仿佛要努力像父亲证明,修行之路再过艰难,他也不会轻易倒下。


    玉念斫看在眼中,心中半喜半忧,喜的是儿子天赋绝伦,又一心扑在修行上,如今不过十五岁便筑基,将来绝非池中之物,忧的是玉苍鸾一旦认定一件事,便会执着于此,性格里又带着玉家人一脉相承的傲气,如此恐怕过刚易折,修道路上怕是要吃不少苦头。


    “父亲,您找我?”玉苍鸾走进屋内,看向背对着自己站在桌前的人。


    玉念斫从思索中回过神来,收起了脸上的忧色,转头向玉苍鸾招了招手:“阿鸾,你来得正好。”


    玉苍鸾走上前去,站到父亲身边,目光落在了桌案上放着的一个长方木盒上,不免疑惑道:“这是什么?”


    玉念斫示意他:“打开来看看。”


    玉苍鸾抬手打开盒盖,顿时一阵湛蓝光华从盒中散出,他定睛看去,面上露出惊喜之色:“这、这是……”


    玉念斫见到他神情,不免感慨了一瞬——这几年来,玉苍鸾愈发沉默寡言,脸上也没了小时候那种生动的形色,早早将玉家大公子的架势做了个十成十,玉念斫既欣慰又觉得可惜。


    他一边打量着儿子,一边伸手轻轻抚过盒中装着的长剑剑身,缓缓道:“这是我请玉家最好的铸剑师为你打造的本命宝剑,但此剑须与金丹结下灵契,方能正式成为你的本命宝器,所以我打算待你成功渡劫进入金丹期后,亲手将此剑交予你。”


    玉苍鸾眼中还闪烁着喜悦的光芒,闻言便道:“孩儿明白。”虽然这样说着,目光却还依依不舍地黏在冰蓝色的剑身上。


    玉念斫见状翘了翘嘴角,向他道:“怎么不试试合不合适?”


    玉苍鸾惊讶地抬头看他,像是不知可否,玉念斫笑着拍拍他肩膀:“去罢。”


    “多谢父亲!”玉苍鸾向玉念斫一拜,接着伸出双手从剑匣中取出长剑与剑鞘,但见莹亮剑身映出他一双明眸,一瞬间照得满室光华。


    玉苍鸾眼中亮起跃跃欲试的光芒,转身快步走出了玉念斫的房间。


    玉苍鸾一路健步如飞向练武场奔去,远远的一群在练武场上练功的玉家子弟们便朝他围了上来。


    “大公子来了!”


    “鸾哥儿好!”


    “阿鸾哥哥!”


    玉苍鸾乃是玉家这一辈里最大的,在这些孩子面前总有几分威严,他放缓步伐垂眸看向众人,淡声问道:“今日的课程做完了?”


    “做完了!”便有人回道,“鸾哥儿,本来三叔说要为我们示范如何运用《琨瑶心经》使出‘玉字十六诀’的,结果他到现在还没来。”


    又有一人应道:“怕是三伯又不知跑到哪里喝酒去了!”


    众人顿时笑了起来,这时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步出人群,略带些胆怯地仰头看向玉苍鸾,眼中含着隐隐的期待:“阿鸾哥哥,你、你能为大家示范一下么?……我、我们之前见你练剑十分厉害,都想多找机会看阿鸾哥哥练功呢!”


    玉苍鸾环视四周,入目皆是弟妹崇敬而期待的目光,他握着剑鞘的手微微攥紧,忽而勾唇一笑,原本沉敛的眉目间绽开风发意气,但见他屈指轻叩剑镡,下一刻腰间长剑便如一道流星般划过众人头顶,紧接着玉苍鸾纵身一跳,迅捷身影即刻追上剑影,他伸手握住剑柄,翻身落在练武台中央,抬起雪亮双眼朝台下众人扫去,口中道:“那便看好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众人只见玉苍鸾手中冰蓝剑影一闪,挥手间招式尽出,正是“玉字十六诀”——


    但见剑荡层云,流风回雪,缥缈轻逸,如瑶池生烟,琨庭香袅。玉苍鸾反手一挥,剑气扫落枝头积雪,化作琼花随浩浩剑势洋洋洒洒飞舞在半空。


    玉苍鸾身形再转,手中长剑随心意而动,招式变换间,唤起璇霄澄月,照见千山暮雪,万川凝冰,聚成一片宏琏瑰奇之景。


    而少年一手执剑,一手掐诀,高挑身影舞于山川之中,动作间衣袂飘拂融进霜风行云,抬眼一瞬双眸璀采若星,端的是君子如珩,光浮琬琰。


    倏尔只闻一声剑鸣,玉苍鸾抬剑指天,身后月华汇于剑尖一点寒光,而后顷刻间化作数道惊雷向四周天际蜿蜒而去。


    剑吟清啸,雷声震天,抚剑轻叩,璆锵琳琅,涤去灵台尘埃。紫色闪电矫若游龙,随玉苍鸾变化的剑势在天地间盘旋,腾空拾玥,入海衔玦,紫芒剑光在寒冰上映照出炫目光彩,其势之盛几可淹没日月。


    而剑气纵横千里,风云聚散间四野景象丕变,只见山川倒转,明月西沉,沧海横流,唯一人一剑置身其间,似和光同尘,又凛然化外,一招一式既琢炼自身,又通达万象。


    又见玉苍鸾抬剑一招,紫电游龙瞬间收敛獠牙,庞大身躯自天际俯冲而下,俄而没入剑身之中,玉苍鸾身形一转,收剑于身后,刹那间云销雪霁,月散潮息,如剥去繁杂,历尽打磨,终现玉质本真,高洁无玷。【注】


    众人眼前,仍旧是白日高台,只此刻万籁俱寂,唯闻剑鸣不止,剑意无尽。


    直到玉苍鸾“当啷”一声收剑入鞘,一步跃下高台,众少年才如梦初醒。


    不知谁喊了声:“鸾哥儿好厉害!”紧接着一群小孩儿迅速围了上来,将玉苍鸾堵在台下,纷纷拍手叫好,眼中全然是敬佩之情。


    玉苍鸾面上的神采奕奕还未收去,此时也不故作谦虚,只向众人道:“若能领悟其中要诀,便可更进一步。”


    一众还没他胸口高的萝卜头连连点头,这时人群中一个年纪稍大些的少年朝他道:“鸾哥儿,今日课也上了,剑也练了,左右三叔不回来了,不如你带我们去琼林城里玩吧!”


    顿时有不少人附和,玉苍鸾抬眼扫过去,思索一刻颔首道:“你们在此稍等,我将剑交予父亲便来。”


    玉苍鸾回到屋内,却不见玉念斫身影,他四下环视一番,从打开的窗边跃出,身形轻盈落在走廊上,看到玉念斫正凭栏远眺,与旁边一个趴在栏杆上的青年说着什么,那青年姿态散漫,一手支着头,一手把玩着一只酒壶。


    他上前行礼道:“父亲,三叔。”


    玉念斫转身看着他,目光灼灼:“如何?”


    “好剑,”玉苍鸾双手捧剑递到玉念斫面前,“只是孩儿如今修为只能将其威力发挥出三成,还请父亲暂为保管。”


    玉念斫接过剑来,感受到鞘中长剑犹自颤动的轻鸣,弯起眼角向玉苍鸾道:“可为它起了名字?”


    玉苍鸾摇摇头,认真道:“等孩儿能彻底掌握此剑,再为它取名。”


    “哈哈哈哈哈,不愧是吾儿,为父等着亲手交予你的那天。”玉念斫抚掌一笑,又转眼向一旁的人道,“三弟,看来这次打赌是你输了。”


    玉苍鸾看向三叔,见对方歪着身子靠在栏杆上,抬起酒壶仰头饮尽,而后用一双醉眼打量着他笑道:“好好好,阿鸾少年意气,我愿赌服输——阿鸾,可不要让三叔等太久哦。”


    玉苍鸾亦勾起嘴角,与对方对视道:“必不会让三叔久等。”


    说着行礼转身,抬步离开,这时父亲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你带着弟妹们,记得早些回来!”


    “孩儿知道了!”说话间,玉苍鸾已从树下牵出了自己来时所骑的白驹,他翻身上马,回头对着仍在回廊上的二人挥挥手,而后甩开缰绳朝等待在练武场边的众人赶去。


    “跟上我!”


    众少年正各自牵马交谈,忽见一道白影从眼前掠过,抬眼看去时,便见夕阳下少年纵马回身,哒哒的马蹄声惊动屋檐上的积雪扑簌落下,又被飞扬的发尾一扫,盈盈散在空中折射出耀眼的晖光——


    尚不及那双凤眼中所盛的半分光彩。


    ***


    落日下少年们策马飞奔的身影渐渐模糊,御弃凡轻咳一声,小声开口道:“抱歉,我并非有意窥探你的过去。”


    玉苍鸾从远处收回视线,闻言回道:“无妨,我知晓这是剑中所藏的回忆。”


    许是方才两人所处的神识之境受到了玉苍鸾心绪的影响,碎裂的剑身仿佛回应御弃凡的那个问题一般,将两人拉进了玉苍鸾遥远的记忆中。


    随着那场灭门惨案,少时的回忆也化为一片废墟,与从前的家人们一同被玉苍鸾埋葬在了心底,却不想又在此刻重新化为潮水将他包围。


    当年第一次从父亲手中接过这把剑时的心情从久远之前传达至今,令玉苍鸾的心弦震颤起来。


    他想起那时自己满怀激情,眼前是长辈的殷殷嘱托,身后是弟妹们的灼灼期盼,而少年意气轩昂,坚信自己总有一日会从父亲手中接过重担,用自己手中的剑庇护所有族人。


    与此同时,回忆构建的幻境逐渐崩塌,御弃凡似有所感,转过头来向玉苍鸾颔首道:“你的心情,我感受到了——这便是你的剑中最初的心意么?”


    他站在坍塌的玉家楼宇外,一双满含忧色的眼睛却洞若观火,那是炼器师以最严格的标准冷静审视着自己的造物的眼神,在他的目光中,玉苍鸾缓缓开口道:“正是如此……可惜——”


    两人身周不知何时燃起火来,御弃凡回头看向从玉家冲天而起的火光,听到玉苍鸾沉声继续道:“太微府到来的那一天,当我看到父亲托人转交与我的宝剑时,我才明白。”


    “——答应他的事,我一件也没有做到。”


    玉念斫带领族人御敌,玉苍鸾则带着一众小辈突围离开,再后来殷独觉从天而降,将父亲的头颅扔在他面前,而落萧河穿心一箭将他射落湖中——


    从此再无芝兰玉树的玉家公子,只有世间踽踽独行的玉苍鸾。


    火光将一切照得白茫茫,刺眼的光芒中,那镜花水月的回忆幻象转瞬消失,两人一时沉默下来。


    玉苍鸾在原地伫立一瞬,果断向前迈出一步,便见脚下重新落到了实处,只是抬眼时看到的景象却无比陌生。


    “这不是我的记忆,”玉苍鸾环顾四周,确定了自己的猜想,他看向身旁愣住的人,“这是你的过去。”


    御弃凡随他向前走去,眼中茫然:“是……是么?”


    两人走过一处荒草丛生的小院,忽然间御弃凡脚步一顿,玉苍鸾驻足随他视线望去,只见不远处一片草丛背后,赫然躲着个瘦巴巴的小孩。


    那小孩原本抱着双膝将自己团成一团缩在角落里,此刻抬起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向上看去,仿佛正在与御弃凡对视一般。


    御弃凡呆立当场,嘴唇轻轻颤抖,过了片刻才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干涩的音节来:“啊……这是我啊。”


    与玉苍鸾相比,年少的御弃凡像是另一个极端,因着身上背负的预言,除了御厌波之外,御家几乎无人愿意与他相处,御弃凡只好将大把时间投入到钻研炼器之术中去,久而久之便从中获得了乐趣,更是开始探索属于自己的法术。


    那时的御弃凡十分矛盾。


    他一方面渴望着得到来自亲人与朋友的关注,一方面又害怕被别人厌弃,他不是傻子,自然感受得到大家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包含着厌恶、畏惧与忌惮,那来源于自己身上的预言,也来源于他手中的术法。


    御厌波曾屡次劝说他放弃所谓的“独门功法”,御弃凡却不愿,他能感受到自己在炼器一道上的天赋,他在其他事上畏畏缩缩,却独独对自己的能力自负,除却这一点,他知道自己还有不甘心——不甘心自己因为那个预言就被御家抛弃,他希望能向御家证明自己的天赋、自己的功法,更希望能用自己的能力打破那个预言。


    可是试验中屡次的失败、来自他人的质疑唾骂、兄长看向他的无奈,也令他感到自卑,他时不时也会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有炼器的天赋,这套独创的术法是不是真的如他人所说一般,是他走火入魔的臆想,而自己还有没有能够在大家面前证明自己的那一天。


    但御弃凡不想放弃——连自己的命运都不属于自己的人,也只能徒劳地抓紧自己仅有的东西,妄图从中得到自己的救赎。


    那些在无人之处的矛盾与挣扎,在经年的打磨之后,在他的眼中沉淀成了化不开的忧郁。


    与玉苍鸾不同,御弃凡的记忆如同走马观花,兴许是因为本就乏善可陈,所以并未刻骨铭心,只宛若指间流沙一般从御弃凡手中飞快消散,等他再握紧时,掌心已经空无一物。


    看着四周重新归为一片苍白,御弃凡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向玉苍鸾道:“对不起,让你见笑了。”


    玉苍鸾却并未对他几乎可称为不堪的过去置词,只转身继续向前走去:“走罢。”


    第223章 惊世之作(四):琉璃碎


    密室中,几方还在对峙之中。


    御庚辰见到涂衡芷,先是松了口气,紧接着抬步向对方走去,口中焦急道:“娘!爹他可有对您怎么样?孩儿好担心您……”


    涂衡芷深深看了他一眼,随即却收回目光,抬手按上插在苇南淮胸口的匕首,向对面面色苍白的御丹墀冷声道:“御丹墀,这匕首原本只是暂时断绝他体内的灵力运转,若你再不动作,便别想再见到苇南淮!”


    御庚辰脚步一顿,心情因母亲冰冷的语气与话中之意沉了下去,他瞪大双眼,目光在几人之间转过,怔怔问道:“什么……?!”


    正在这时,忽然几道黑影自门口掠入,迅速向着定魂盘所在之处围去——竟是循着照钧铭留下的记号而来的太微府与朝家修士。


    这变故令几人都猝不及防,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御丹墀抬手按下几道机关,涂衡芷身边的地面突然剧烈震动起来,紧接着几个高大傀儡破土而出,一边缚住她的双脚,一边向她天灵攻去!


    “娘!小心!”御庚辰想也不想便冲了过去,御丹墀的傀儡却比他更快,在涂衡芷不得不分神对付机关时,一把将昏迷不醒的苇南淮抢了过来。


    “娘!”御庚辰赶过去替涂衡芷解困,而御丹墀已从傀儡手中接过苇南淮,动手试图为其解开匕首上的术法。


    当年对苇南淮的改造是由他一人进行,御丹墀自然对这具傀儡身体十分熟悉,然而在他尝试了数个咒术却仍旧无法唤醒苇南淮时,御丹墀向来平稳的双手几不可见地发起抖来,他盯着苇南淮苍白的面孔,口中喃喃道:“阿淮你醒醒,你看看我……阿淮?……怎么会这样?”


    这时一声冷哼打断了他的动作:“这匕首上的咒术乃是我亲手封下,岂是轻易能解开的?”


    御丹墀后背一震,感受到一片衣角拂过自己身侧,他垂着头轻声道:“家主大人。”


    御钦霄一手背后,冷眼环视了一圈密室中混乱的局面,复又垂下眼眸看向紧攥着苇南淮衣领的御丹墀,嗤道:“这还得多亏涂家主拿走了匕首用在苇南淮身上,也算是帮了我一个大忙——呵呵,愚蠢的妇人,自以为能联合外人算计我,却不知自己一举一动都是在协助我的计划罢了。”


    御庚辰与涂衡芷站在一处,奋力抵抗着包围他们的傀儡,闻言他动作一顿,面色复杂地看向不远处的父亲,就见涂衡芷上前一步走到他面前,与御钦霄隔着一段距离对峙,凉凉回道:“若说到心狠手辣,我自然是比不上御家主,不论是真心待你的亲友,还是阻挡你利益的敌人,都能狠心算计毫不留情。”


    话说到这个地步,两人之间已丝毫不见往日的夫妻情分,御庚辰看在眼中,心中生出了无限的彷徨与恐慌,仿佛构筑他的一切正在慢慢崩塌,他不由地伸手拉住涂衡芷的袍袖,目光在两人之间打转,焦急道:“爹!娘!难道……我们一家人就非得走到这一步么?”


    他说着看向涂衡芷冷厉的侧脸,眼神中带了些祈求:“娘,我知道爹他做了许多不对的事,可是……”


    涂衡芷却一把甩开他的手,转头朝他沉声道:“若是你知道了他做的事,还在这里为他求情,那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


    御庚辰顿时愣在了原地,竟不知该如何再开口,方才那一瞬间,他从母亲眼中看到了清晰的恨意——对他父亲的恨意。


    “为什么……”御庚辰嘴唇发抖,他忽然间感到心灰意冷,他颤声质问,“为什么……既然你恨他,那……那我算什么?”


    涂衡芷张了张口,没有回答他,这时对面的御钦霄却发话了:“吾儿,你是我御家未来的家主,早晚会明白为父的一片苦心——为父这么做,全都是为了御家啊。”


    “一派胡言!”涂衡芷骂道,“真是恬不知耻!”


    她抬起手来直指御钦霄面门,怒道:“看看如今几个世家的惨状,看看现下沽台城中的景象,你也配说一句为了御家——你不过是为了你造神的执念罢了!”


    闻言,御钦霄眼角猛地抽动了几下,额头上冒出青筋,然而不过片刻他面色便恢复平淡,甚至从嘴边扯出一丝笑容来,他盯着涂衡芷回道:“说我不配为了御家……那么如今沽台城中的景象,多半也与涂家主脱不了干系呢。”


    御庚辰垂下头,听着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争执,脚步不由自主地退后一步,忽然间一道涂衡芷高声的呵斥惊醒了他一片混沌的思绪:“无论如何,我定要阻止你的计划!”


    语罢,只见涂衡芷转身抬掌,亦朝定魂盘的方向攻去!


    御钦霄轻轻皱了皱眉头,冷下声音对一旁的御丹墀道:“总师找到让苇家主醒过来的办法了么?”


    御丹墀猛地抬起头看向他,就见御钦霄双眼紧紧盯着不远处的几人,继续道:“阻止她。”


    只迟疑了半刻,御丹墀便抬手掐诀,顿时四周又是一阵震动,紧接着密室的墙壁中便涌出众多傀儡来,向着涂衡芷包围而去。


    定魂盘下,祭眠终已与先前潜入密室的朝家及太微府修士对峙多时,碍于其身份,众人并不敢轻举妄动,唯有照钧铭在对战间隙瞥来一眼,随即似笑非笑道:“我竟不知无常大人还是如此顾念旧情之人。”


    祭眠终黑白分明的眼瞳转向他,却是未发一言,这时虞绛宫劈刀朝他照钧铭面门斩下,嗤笑道:“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魔头也开始说人话了。”


    照钧铭躲过对方的攻击,随即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回道:“你我相识那两年,我记得你常说要杀了这姜家小子——怎么?如今又不杀了?”


    回应他的只有愈发猛烈的攻势。


    趁着几人纠缠,涂衡芷飞身上前,落在仍留在阵中的姜时维面前,两人对视片刻,最后涂衡芷率先开口:“时维,我不管你是为什么回到这里,现在我必须要阻止御钦霄。”


    说着抬掌就要朝定魂盘攻去,姜时维却突然叫住了她:“夫人请稍等!”


    涂衡芷横眉瞪他一眼:“你也要阻止我?”


    姜时维轻轻叹了口气:“定魂盘是我姜家之物,我尚且被困顿于此,夫人知晓该如何阻止它的运转?”


    涂衡芷敢做出决定,也是事先曾与涂家等人研究过破解之法,原本打算逼迫御丹墀与她联手,此时也等待不得。


    然而她听了姜时维此话,却忽然意识到什么,随即微微瞪大双眼看向对方。


    下一刻,她蓦地转身,抬掌拍向围攻而来的傀儡。


    便在这时,忽见定魂盘上发出一道刺眼的白光,似利剑一般穿透密室屋顶,自地底直直射|向半空中奋战的兵人傀,接着一股脑注入了对方胸口处,仿佛一条纽带连接起了天上地下两大法宝。


    御钦霄抬头见状,嘴边露出一丝笑意:“呵呵,看来他们已经中计了——如若想破解兵人傀神识之境中的阵法,势必需要动用‘玉字十六诀’,可一旦玉苍鸾开始使出他的功法,便会加快定魂盘的运作,使他被剥离的元神与兵人傀进一步融合。”


    他说着扬了扬头,眼中闪过畅快之意:“任他二人有天大的本事,也解不开这死局!”


    然而他话音方落,半空中的“纽带”却突然毫无征兆地断了开来。


    御钦霄面色一变,猛地扭头看向不远处,只见在一片混战的尽头,姜时维缓缓站起身来,隔着众人与他冷冷对视一眼,接着抬脚从自己原来的位置移了开来——露出的那处地面上,赫然是用鲜血写下的密密麻麻的咒文!


    “自姜家被灭、长姐仙去,我曾逐渐消沉,不愿再与御家有任何牵扯,谁知兜兜转转却还是回到了这里。”姜时维说着苦笑道,“看来师父说得没错,当初我一心要改变命运,最终也落入了这冥冥之中。”


    姜时维站在那里,先前的苦闷一扫而光,仿佛找回了当初几分张扬,他的袍袖被阵法中的灵流吹起,清澈的眼中闪动着坚定的光芒:“事到如今,我必须亲手了结这一场由我姜家开启的劫数。”


    ***


    “啪”地一声,竹栖砚躲过甩来的蛇尾,在地上利落翻滚起身,随即他压下眉头,紧盯着面前张牙舞爪的巨蛇。


    忽然间,他的左眼透过蛇身看到深陷在蛇腹中的玉苍鸾轻轻蹙了蹙眉,紧接着原本缠缚着对方的白骨慢慢动了起来,竟缓缓伸出枯爪向对方毫无血色的侧脸攀去。


    “!”竹栖砚腾地站起身来,只听那神秘人在他耳边开口道:“他出窍的元神已经开始与兵人傀开始融合了,留给你二人的时间可不多了。”


    竹栖砚提刀在手跃至半空,向着巨蛇张开的血盆大口而去,但见他双眼之中寒光一闪,随即举起长刀自巨蛇头顶狠狠劈下。


    一瞬间青光自上而下贯穿了整个庞大的蛇身,巨蛇的身躯被分成两半,各自向左右两边倒去,却又在还未落地时便化作白烟与周围的浓雾融为了一体。


    那神秘人对竹栖砚道:“这样是杀不死它的,你不是尝试过许多次了么?何必白费气力……”


    他的话语断在口中,只见竹栖砚丝毫不看巨蛇坍塌的两半身体,只一头闯进被刀剖开的蛇腹中,三步并作两步跳到对方腹部内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层层白骨上。


    竹栖砚单膝跪在白骨堆上,一手提刀,一手伸向深处被白爪掩埋得几乎只剩多半张脸的人,他双眼紧紧盯着对方苍白的脸庞,口中唤道:“玉苍鸾!”


    玉苍鸾蓦地睁开双眼,看向不远处堵住自己去路的人,寒声问道:“有事?”


    对方堆起一脸殷勤的笑容向他开口:“我家公子邀请阁下前往一叙。”


    “不去。”玉苍鸾抬手按了按头上斗笠,脚下运起步法,没等对方看清,便已经绕过了对方继续往前走去。


    只是没走多久,前方道路忽然被灯火照得明亮,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青年在一群人的簇拥下挡在了他面前。


    玉苍鸾停下脚步,斗笠的帽檐遮住了对方的一番搔首弄姿,因而他只是握紧了手中剑鞘,冷冷开口问道:“有事?”


    旁边有一人忍不住抬手指着他呵斥道:“我家公子可是真心相邀,劝你不要不识好歹!你以为我们花三公子……”


    “诶,”那花孔雀似的青年却打断手下的话,而后朝玉苍鸾微微一笑,“这些下人不会说话,让阁下见笑了,冒犯之处本公子先在此向阁下赔罪。”


    说着施施然向对面之人抱了抱拳,随即一边朝玉苍鸾走来一边笑着说道:“我等并非有意冒犯阁下,只是上次擂台一战,本公子对阁下英姿一直念念不忘,故而才屡次前来相邀——还望阁下能成全本公子一片诚心。”


    原来来人正是花家三公子花胄幸,前几日玉苍鸾在擂台上打败了对方,对方便开始对他纠缠不休,时不时派人来邀请他与自己一叙。


    然而花胄幸的名声谁人不晓,他凭借着一副轻佻相貌自诩风流,自从众人进入试炼之境开始擂台赛之后,他便一直大张旗鼓地四处猎艳,以威逼利诱逼迫对方就范,还自称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也不知是运气不好还是有心人故意为之,让那日玉苍鸾抽中了他作为擂台对手,玉苍鸾在台上出手毫不留情,本以为能让这人知难而退,不想对方反而像个狗皮膏药似地缠上了自己。


    说话间,花胄幸已经走到了玉苍鸾身旁,抬手就想摘下他头顶的斗笠:“那日台上惊鸿一瞥,本公子早已失了心荡了魂,若能再一睹阁下真容,那真是……”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玉苍鸾的剑光已经划过两人面前,若花胄幸再慢半步收回自己的手,恐怕现下已经是个残废了。


    花胄幸心有余悸地盯着自己那只手掌看了一眼,面上露出几分气急败坏,再抬头时却又恢复成了满面笑容,他舔了舔嘴角,看向玉苍鸾道:“真是个傲气的人——不过本公子就喜欢这种的。阁下何必如此紧张?”


    他朝对方暧昧地眨眨眼:“本公子又不是那等不懂怜香惜玉的粗人,只是想与阁下一同喝喝酒、谈谈心……”


    他说着又上前一步,目光落在玉苍鸾握剑的手上,会意地笑道:“哦,若是阁下醉心剑道,你我也不是不能在一起练练剑、论论道什么的——阁下觉得如何?”


    玉苍鸾一言不发,只在他接近时侧开身来,绕过花胄幸继续迈步向前,下一刻,却见原先跟在花胄幸后面的修士摆开了阵势,将他包围了起来。


    花胄幸转回身来,一张面孔已经被恼怒扭曲,他低声喝道:“你这不识好歹的东西,非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话音方落,一众手下便要上前将人拿下,玉苍鸾站定脚步,稍稍抬起笠沿,双眼如同淬了冰的锋刃冷冷扫过周围的人,手中颤鸣的长剑释放出磅礴杀意。


    众人被他气势所慑,不由自主地慢下了动作,便在这时,一道爽朗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打破了此处僵持的气氛:“我看这位公子分明并无此意,花三公子何必强人所难呢?”


    只见一个俊朗青年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不远处,花胄幸好事被打搅,气得就要向来人发作,却在转眼看到对方腰间的令牌时变了脸色。


    就见那青年走近几步,朝花胄幸行礼道:“不如请花三公子看在在下的面子上,就此收手罢。”


    花胄幸脸色几变,最终重重哼了一声,狠狠啐道:“今日真是晦气!”随即便带着自己的手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一群人呼啦啦地来又灰溜溜地走,眨眼之间原地便只剩下了玉苍鸾与那青年两人,他偏头看了看对方,开口道:“多谢。”


    对方朝他走来,一边笑道:“举手之劳,公子不必挂怀,那花三公子欺人太甚,我不能坐视不理。”


    玉苍鸾仍旧挺拔地站着,冷眼看着对方走到自己面前,却是既未动作也无回应。


    那人的目光落在他身侧,忽而眼中一亮,惊叹道:“原来公子已经打败了这么多对手,想来今年擂台赛上的后起之秀,应当有公子一份了。”


    他看到的正是悬浮在玉苍鸾身侧的一盏琉璃风灯,这既是进入此次试炼之境的凭证,又与每个人在境中擂台赛的比分息息相关。


    每个人进入试炼之境时,琉璃灯中都有一点豆大的火苗,而擂台赛采取两两对战的方式,战胜者可以获取战败者灯中的火苗,如此一来,灯中火苗愈盛,就代表积累的分数最多,而最终的获胜者则可以获得试炼之境的最高奖赏。


    面前属于玉苍鸾的风灯中,火焰已几占了这琉璃灯盏的一大半。


    闻言,玉苍鸾面色未变,只看了眼对方身侧空空如也的琉璃盏,面色淡淡问道:“你要和我打么?”


    “诶,公子说笑了,我可没这个本事。”对方被他这副一本正经的模样逗得笑了出来,又道,“我只是单纯的佩服,所以感慨一下。”


    玉苍鸾点点头,转身道:“既然无事,那我先告辞了——这份人情我记下了,日后定会报答。”


    说着抬步便走,那人见状,连忙追上他的脚步,口中道:“诶,公子别走那么快呀——我不是要你的人情,你我好歹相识一场,何不就此交个朋友呢?在这试炼之境中,多个朋友便是多条路嘛!”


    玉苍鸾步伐不变,冷声回道:“我不交朋友。”


    “诶,别这样嘛,”对方仍旧跟着他,苦口婆心道,“公子有如此实力,日后定是大有作为,就算你不想,到时候定会有许多人前来结交,难道你要将所有人拒之门外么?”


    玉苍鸾却道:“没兴趣。”


    不知他说的是对大有作为没兴趣,还是对结交之人没兴趣,青年见他果然意不在此,只得退而求其次道:“好罢好罢,那么不知……我能否知晓公子的名讳?”


    玉苍鸾脚步微顿,片刻后回道:“苍峦。”


    “哦,原来是苍兄,小弟名叫和弈征,”那人朝他的背影招手道,“今日有幸与苍兄相识,我们下次再会!”


    他的声音中含着几分笃定,似乎知道二人还会再见,然而玉苍鸾却早就走远了。


    玉苍鸾并未将对方的话放在心上,自他孑然一身出琼林,这世上的人对他而言便无非分为两类——仇人与其他人。


    仇人迟早要偿命,至于其他人,生死又与他何干?


    凭借着一腔恨火,他才独自走到如今,来到试炼之境中也是为了调查此次开启试炼之境背后的世家,而别的事——无论是频频骚扰他的花胄幸,还是其他怀着各种目的向他释出好意的人,对他来说都不重要。


    但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与那位和弈征之后真的又碰到了几回,但因玉苍鸾态度冷淡,二人最多是说上几句话便分别,实在算不上对方口中所说的朋友。


    此外玉苍鸾还注意到一件事——那就是自那之后,先前不时前来骚扰自己的花胄幸确实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这一日,玉苍鸾找到了试炼之境边界上一处人迹罕至的山洞。


    他孤身进入洞内,只见一片黑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玉苍鸾抬脚往前走了几步,只听到了自己的脚步声在洞中的回响。


    他思索片刻,抬手自身侧将那盏琉璃风灯提到了面前——这琉璃灯初时只如一道虚影一般悬浮在每个进入试炼之境之人的身侧,并不能被随意收起或隐藏,等到其中火焰愈发炽盛,便会慢慢变成实体,待最终火焰积满灯盏,便能够任由持有者操控。


    灯中的炽烈火焰瞬间将前方照亮,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方长宽各约十丈的巨大石质底座,上面立着一个石刻的高大雕像,玉苍鸾站在底座前,竟被衬得只如蚂蚁般大小。


    他慢慢抬高风灯,火光顺着雕像的身体一路向上,照亮了对方的全貌——一个青年人头戴青莲冠,垂目三分笑,掐指拈花,衣带当风,纵使许多细节被岁月风蚀不清,仍能从中觑见当年风采。


    玉苍鸾抬头与那雕像对视片刻,眉头轻轻蹙起又松开,而后他将目光移向雕像背后的山壁,这一看,却不免倒吸一口凉气——


    环顾四周,只见洞中的石壁上竟刻满了壁画,画中景象万千,波澜壮阔,似在讲述着久远之前一个个不为人知的故事。


    玉苍鸾绕着这些壁画走了一圈,最终停在雕像正下方,琉璃风灯的火光在他手中一闪一闪地跳动着,下一刻玉苍鸾纵身一跃,在雕像身上借力几下,翻身跳上了雕像向上摊开作掐指状的左手。


    他站在对方弯曲的指节上,抬头又细细打量了一番雕像的面容,接着将手中的风灯放在了雕像的手中,远远望去,就像是这雕像的青年掐指拈起这一豆灯火照亮了整个山洞一般。


    玉苍鸾借着灯光向洞中扫视,紧接着沉声开口喝道:“出来!”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他的声音在洞中孤零零地回荡,大约过了数息后,山洞壁画上的人物中突然有几个“活”了过来,从石壁中走出现出了真身——正是几日前那些跟在花胄幸身边的修士。


    玉苍鸾脸上神情冷了几分,跳动的烛火映在他双眼之中,显得明明灭灭。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从洞口缓缓步入洞中,一阵刺耳的笑声随即在洞中响起:“哈哈哈哈哈……这次是你自己撞上来的,便休怪我心狠手辣!”


    花胄幸带着狠毒与得意的面庞在灯下显现出来,他抬头与玉苍鸾对视,眼中满是挑衅。


    玉苍鸾一手按上剑柄,面色冰凉:“那便来试试。”


    话音落下,只见玉苍鸾一把拔|出剑来,寒锋一扫直指四周包围而上的几人,挥手间利落几招将对手逼退,花胄幸见状冷哼一声,脚尖一点亲自抬掌朝他攻来。


    玉苍鸾抿唇提剑迎上,眼见剑锋已经逼近对方喉间,却在这时,他的身形陡然一滞,紧接着便被花胄幸当胸一掌拍飞了出去。


    “轰”地一声,玉苍鸾的身体重重砸进了雕像的胸口,手中长剑也被甩了出去,当啷一声插|在了雕像后的壁画上,瞬间在石壁上结起了一大片寒霜。


    眼前一阵烟尘荡起,玉苍鸾擦去嘴角血丝,勉力捂着胸口将自己撑坐起来,只见花胄幸一脸快意地朝他走近,一面饶有趣味地打量着他的神色,一面笑问道:“如何?是不是感觉到头晕目眩、浑身无力、经脉仿佛堵塞一般?”


    玉苍鸾猛地抬起染血的眼角,冷冷瞪视着对方:“你给我下毒?”


    花胄幸下意识舔了舔嘴角,看着玉苍鸾咬牙抬手召唤自己的佩剑却屡次无果,面上笑容愈发愉悦:“不用白费力气了,到了这种境地,你该乖乖就范才是——当然若你想玩点别的,本公子也可以奉陪。”


    玉苍鸾的斗笠早在打斗间跌落,花胄幸痴迷地盯着他咬牙切齿的模样,不由地向他走近几步,口中继续道:“若你早些答应,本公子何至于做到这种?不过美人放心,本公子这么中意你,一定会好好待你的……”


    说着就要蹲下|身来伸手去摸对方的脸,却听“啪”地一声,一道冰冷的物事如蛇一般缠上了他的手臂,将他的手臂箍禁,竟令他再也不能向前靠近半分。


    花胄幸面色一变,低头看去时,就见一根泛着雷光的紫黑色长鞭赫然缠缚在了自己手腕上。


    花胄幸先是一愣,随即邪笑道:“……原来美人喜欢这样的……”


    说话间就要继续扑上前去,下一刻玉苍鸾从地上翻身而起,抬手挥动长鞭一把将他狠狠甩了出去。


    “轰——”众人尚来不及反应,就见花胄幸的身形如断线的风筝一般倒飞了出去,直直撞上了雕像的头颅,而玉苍鸾动作迅速,不等对方有所喘息便掠至近前,转眼间一套连招打得对方毫无还手之力,接着抬脚又是当胸一踹——


    “轰轰轰!”只闻一阵巨响,花胄幸与整个雕像的头颅竟一同飞了起来,径直从高处坠落摔在地上。


    “咳咳咳……”花胄幸全身都如散架一般,他痛苦地哀嚎着,试图将自己从地上支起,这时忽觉胸口一沉,他抬头看去,只见玉苍鸾一手持剑,一手缠鞭,抬脚踩在他身上,正垂眸用看死人般的眼神盯着自己。


    鲜艳的血色遍布他周身,愈发显得惊心动魄,竟让人难以直视。


    花胄幸一边咳血一边低低笑了起来:“虽然不知道你用什么方法恢复了灵力……但是,你还没有解开身上的毒罢?”


    他说着昂起下巴,用戏谑的目光打量着身上人:“怎么办呢,解不开的话,你可是会死的哦——不如现在跪下来求我,说不定我能不计前嫌,大发慈悲地告诉你……”


    话未说完,却见玉苍鸾静静看着他,忽而勾起嘴角笑了一下,花胄幸的话便就此消失在喉间,他愣愣地看着对方慢慢屈起一条腿靠近自己,一时都忘记了身上的剧痛,只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蓦地,下巴上传来一阵刺骨的冰凉,是玉苍鸾用剑尖抬起了他的下颌,一双凤目中闪着奇异的光芒,只听对方低笑着问:“当真?”


    花胄幸脑中早已一片空白,只顾连连点头道:“当真,自然当真。”


    然而下一刻,只见玉苍鸾伸手掐住他的脖颈将他提起,而后一把将他掼在石壁上,接着抬剑狠狠钉进了他的肩膀中。


    花胄幸忍不住惨叫一声,这时玉苍鸾自背后靠近他,一手卡着他下巴令他仰起头来,朝他附耳道:“现在能说了么?”


    说着另一手持剑在他骨头中搅动了半圈,花胄幸被疼得不停打颤,一边向上翻起白眼一边张开了发抖的嘴唇,发出一两个不成调的音节。


    玉苍鸾冷笑一声,手中动作不停,只保持着靠近对方的姿势挑眉道:“嗯?你说什么?”


    说话间剑尖又刺进半寸,花胄幸猛地扬起头来,嘶哑着呼喊道:“救……救命啊啊啊——”


    他的手下原本盘桓在周围犹豫着不敢上前,闻言纷纷再度朝两人靠近,欲从玉苍鸾手下救出自家主子。


    就见玉苍鸾一手从他肩膀中抽出剑来,一手挥起长鞭将花胄幸绑了个结实,而后提着对方三两步跃上了雕像的断头处。


    接着他将花胄幸随手扔在脚边,一把甩开剑锋上的血迹指向包围自己的众人,微微压低眉头,翘起嘴角冷声道:“来。”


    花胄幸四肢被缚,仰倒在雕像凹凸不平的断颈处,如同置身于万千刀剑之上。


    耳边回响着猛烈刺耳的撞击声与锐器入体时沉闷的声音,那鲜血喷溅与肉体撕裂的惨烈情状仿佛自耳膜传达到了他脑中,一时间眼前瑰丽宏伟的壁画也变得光怪陆离起来,那些仙人神圣端庄的面容似乎化成了狰狞的恶鬼,向他张开了巨口。


    花胄幸浑身颤抖,不顾身上剧痛奋力挣扎起来,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翻过了身子,却不敢有丝毫喘息,立即匍匐在石头上如虫子一般蛄蛹着向前爬去。


    若说不久前他刚踏进山洞时还存了许多旖旎心思,如今便只剩下了一个念想——逃出去!逃离这个阎罗似的人物!


    终于,他挪到了石台边缘处,正想探出头去观察一下山洞中的情形,下一刻他却被眼前所见震惊得当场愣在了原地。


    山洞里早就不复原本的面貌,但见一具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还有几个挂在了雕像的衣角与手臂上,环顾四周,大片暗红色的血迹泼洒在壁画上,将整个山洞衬得诡谲万分。


    而玉苍鸾独自站在一地尸体中间,身周还环绕着未曾收去的点点冰晶与雷光,手中的长剑如血洗一般,犹自向下滴落着鲜血,长发垂下遮住了他的面庞,琉璃灯光自上而下打在他身上,仿佛为他罩上了一层冰冷无机质的幻彩。


    听到响动声,底下的人猛地抬起头来向雕像上望去,鹰隼似的目光紧紧锁住了想要逃离的花胄幸。


    这一瞬间花胄幸意识到,眼前的人从来不是什么可被随意拿捏的猎物,即使暂时身处劣势,他也是蛰伏的蟒豹,只待时机合适,便会给任何胆敢轻视之人致命一击。


    便见玉苍鸾飞身跃上雕像,抬脚踩住想要退后的花胄幸,出口的话语仿佛还带着血腥气:“如何?现在愿意说了么?”


    花胄幸怔怔看着他,哆嗦着嘴唇开口:“不……不知道……”


    玉苍鸾的剑立刻便抵在了他喉间,花胄幸仿佛被上面尚未干涸的血迹烫到了一般,大叫一声道:“我……我真的不知道!不是……不是我下的毒!我只是收到消息,说你在这山洞中,身上中了毒,可、可以任我施为……”


    他的话被刺进喉咙的剑刃断在了口中。


    玉苍鸾收回剑来,终于支撑不住地踉跄了几步,他忙用剑尖点地,支着自己慢慢半跪下来,抬起手扶住额头,这才令眩晕的头脑缓解了些。


    那时他用《琨瑶心经》冲破了堵塞的经脉,从而得以重新运起灵力反杀对手,但他深知那不知何时进入体内的毒并未清除,只会慢慢侵蚀到他的经脉各处。


    只是……他努力在脑海中回想,自己在试炼之境中独来独往,处处小心,究竟是在何时何地如何中的毒?为何他竟然一点都没有察觉到?


    花三已死,此地不宜久留,玉苍鸾拭去嘴角的血丝,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从雕像没了头颅的断颈处跃下,轻飘飘落在雕像手掌,抬步朝仍旧挂在那里的琉璃风灯走去。


    突然间,他猛地停下脚步,布满血丝的双眼不可置信地盯着不远处闪动的灯火,随即仰头喷出一口鲜血来,身子不受控制地朝后倒去。


    长发在空中扬起又落下,如飘雨无凭,眼前一阵阵发黑,玉苍鸾不由伸出手去想要抓住什么,却只能徒劳地攥紧双手,直至颓然倒地。


    脑中一片混沌,不知过了多久,玉苍鸾重新睁开眼来,朦胧的视线中,他看到一人正在身侧焦急呼唤着自己:“……苍兄?苍兄!”


    玉苍鸾张了张口,沙哑道:“是你。”


    和弈征见他醒了,目露喜悦,连忙要伸手将他扶起,口中道:“我路过此地,看到外面有花家人徘徊,觉得有些不放心,便悄悄进来查看,谁知却看到你昏倒在地!你……你怎么样?”


    玉苍鸾努力抬起一边手臂,却是一把拍开对方伸来的手,盯着和弈征冷冷重复道:“是你。”


    和弈征的动作停在原地,面上表情几变,最后轻笑一声,问他:“苍兄是怎么发现的?”


    玉苍鸾没回答他,只撑在地上翻身跃起,将自己与对方拉开距离,随即抬手召回掉在一旁的佩剑重新握紧,面无表情地反问道:“理由。”


    和弈征笑呵呵地看着他,缓缓道:“若我说,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苍兄好呢?”


    玉苍鸾眼中顿时溢出杀气,和弈征却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拂了拂袖,一边向他走来一边道:“苍兄,我不是要害你,只是想要你认清,在这个波诡云谲的修真界行走,强大的修为固然是首位,但别人若布下重重杀局故意设计害你,你照样逃脱不了。”


    他走到玉苍鸾身边:“所以,我说苍兄你该结交朋友——或者说,给自己找个靠山,找个能为你出谋划策的人,来对抗这些明争暗斗。”


    玉苍鸾目不斜视:“我不需要。”


    和弈征在他侧后方站定,闻言嗤笑一声道:“我知道苍兄心高气傲,看不上这些算计——这不,你现下不就吃了亏,遭到掣肘了么?空有一身灵力修为却难以使出,这种滋味不好受罢?”


    玉苍鸾咬牙道:“所以,是你先在我的琉璃灯中下毒,又转手将这个消息告诉了花胄幸,引他前来?”


    一阵掌声从他身后传来,和弈征语带赞叹:“我果然没看错,苍兄你虽然不屑于算计别人,心中却是洞若观火清楚得很呢。”


    玉苍鸾冷笑:“若你是想向上次一般,在关键时刻出现替我解围,好让我对你感激涕零,那我劝你还是做梦比较快些。”


    “啧啧啧,这都被你看出来了,”和弈征侧过身来看他,“不错,我是想挟恩图报,更是要威逼利诱——若你答应为我做事,我现在就为你解开身上的毒,如何?”


    回答他的是迎面而来的凌厉一剑。


    玉苍鸾攻势利落而迅猛,一招一式都誓要将对方置于死地,和弈征初时还能从容应对,渐渐的便落了下风——他的实力本就不如玉苍鸾,不然也不需要用这么曲折的算计来逼对方就范,还没能成功。


    眼看玉苍鸾出剑是奔着取他性命来的,和弈征微微慌了神,开口劝道:“你若杀了我,这毒可就解不开了。”


    玉苍鸾充耳未闻,一剑扫出,生生将雕像削掉了半个身子。


    “轰隆隆——”巨大雕像砸落在地,山洞中登时一阵飞沙走石,和弈征胆战心惊地看了一眼地上七零八落的碎石,抬眼间就见玉苍鸾已持剑再度逼近。


    “你……你难道不想解毒了?”他一边应付,一边急道,“这毒虽然起效缓慢,却会深入根基,若是不及时解除,会给你的经脉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也因此,他才笃定对方一定会答应自己的条件。


    然而玉苍鸾只是以毫不犹豫的穿胸一剑将他彻底击落在地。


    “不……不可能……”和弈征挣扎着爬起身来,看着玉苍鸾提剑向着另一边的琉璃灯走去,忽然意识到了对方要做什么,他睁大眼睛,不可置信道,“你要毁灯?”


    “你疯了?”他急吼道,“且不提这琉璃灯与每个人心魂相连,你好不容易搜集了这么多火焰,若你我联手,我便能让你成功夺得擂台魁首,到时你一战成名,天下谁人不晓?世家大能必会对你青眼有加,多少灵丹妙药秘籍法宝还不召之即来——难道你要放弃这即将到手的一切么?”


    玉苍鸾在试炼之境中耗费了大量精力,若到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凭对方心气能够忍得?


    视线中,玉苍鸾的身影忽然顿住,紧接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和弈征见状,忙再接再厉道:“再不然,就算打破琉璃灯,也只能阻止你进一步中毒,那些已经积累在体内的毒素却无法解除——难道你舍得自己多年修为一朝前功尽弃?”


    这可是每个修者赖以生存的根基,他不信有人连这个也不在乎。


    “花家的人还有留在山洞外面的,难道你不怕自己杀害花三公子的事情传出去,遭到花家人的追杀?——你难道不需要有人帮助你摆脱劫难?”


    修真界弱肉强食,就算对方再如何自负,在那些修为比自己高出许多的人面前,还不是蝼蚁一般的存在?要想活下去,自然需要依附于更为强大的存在,难道对方行走世间多时,连这一点都不明白?


    何况他此次出去,面对的可不是寻常世家的复仇。


    想到这里,和弈征望向对方的目光重新带上了笃定。


    他一定会答应自己的——


    却见不远处,玉苍鸾撑着剑缓缓站起身来,琉璃灯光映着满山血色洒落在他身上,而他缓缓侧过身来,抬起手将额前散落的乱发撩至脑后,露出一双盛满流光的明眸,向和弈征投去轻飘飘的一瞥。


    他轻轻勾起唇角:“我不需要。”


    下一刻,和弈征的身躯应声倒地,逐渐变得空洞的双眸中倒映出玉苍鸾一剑斩开琉璃风灯的画面。


    “啪嗒”一声,琉璃盏掉落在地上,瞬间摔了个粉碎,其中盛着的灯火失去禁锢,瞬间飞卷四周,转眼点燃了整座山洞。


    风灯已碎,玉苍鸾便失去了继续留在试炼之境中的资格,那些琉璃碎片盘旋着浮起,在他面前化作了一道由五色灵光聚成的通道,无声催促着他离开。


    玉苍鸾回头看去,只见山洞中所有的壁画与雕像一同淹没了在绚烂的火光里——这一幕与玉家灭门那一日何其相似。


    有微风自他发梢轻轻拂过,为他吹开燎上乌发的火星。


    玉苍鸾收回视线。


    来路已化作一片火海,前路却依旧遍布荆棘。


    他握紧手中被鲜血浸染得几乎看不清本色的长剑,转身抬步迈向自己未卜的前途。


    第224章 惊世之作(五):剑中莲


    眼前的道路曲折无定,延伸向未知的远方,只是两旁并不是寻常风景,而是路上旅人的记忆。


    玉苍鸾从来时路上收回目光,转身向另一边看去,只见御弃凡怔怔站在原地,对面是一片白雾,而他眼中虽然噙着泪光,却是一片清明。


    玉苍鸾便知道对方已经想起了一切——一开始他以为是自己的功法触动了碎剑上映照出的记忆,但这却无法解释为何御弃凡的记忆也被唤醒,回想自己这一路上看到的不寻常,显然这里还有别人留下的术法,至于这术法的目的为何……


    他收拾心神,上前一步朝御弃凡开口道:“前辈……”


    却见御弃凡蓦地仰起头来看向他,蓄在眼眶中的泪水似珍珠一样滴滴答答落了下来,他瞪大双眼,眼中神色悲伤彷徨仿佛找不到焦点,他张口喃喃道:“对不起……对不起……抒怀、兄长……我……”


    玉苍鸾见状心中一惊,他站定脚步,试探着唤回对方的神志:“前辈还请清醒一些——这里尚存在别的术法,想来前辈便是为其所困。然而这术法故意在此时唤起你的记忆,目的恐怕并不单纯。还请前辈稳住心神,勿让对方钻了空子……”


    “不……不是的……”御弃凡却抬起双手捂住耳朵拼命摇着头,像是在遭受着什么痛苦的折磨,却又无法说出口来,玉苍鸾蹙眉抿起嘴唇,下一刻只见御弃凡突然靠近,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玉苍鸾眼中先是一冷,随即却觉得周围景象一变,再眨眼时竟然来到了一开始的那座山洞中。


    ——不,不对,这山洞与他们进入神识之境时看到的那一个虽然相似,里面的布置却不尽相同,他这应当是进入了御弃凡的记忆里。


    刚想到这里,玉苍鸾打量此间的目光落在了一处角落,就见御弃凡正如他们初见时那般,正伏在案上摆弄着写写画画。


    玉苍鸾正欲上前,这时只闻一道笑语从洞口处响起:“别来无恙啊御二公子,这些天过得可好?”


    这声音清越明朗,玉苍鸾心中却不由得一震,他转身去看,却只见一个头戴莲冠、身着碧袍的身影与自己擦肩而过,而后缓缓走到了御弃凡面前。


    御弃凡手中动作一顿,抬头看向来人,身子不自主地瑟缩起来:“你……你三番五次来找我,究竟想要作甚么?”


    那人在他面前吊儿郎当地坐下,闻言将一只手支在桌案上,撑着下巴看着御弃凡,笑道:“在下不是说过了么?在下是受了吟柯君的托付,前来照顾二公子的。”


    御弃凡便是再傻,也不可能相信对方的这番说辞——此人不知用了什么方法找到了这里,又在他被御家人咒骂侮辱时一直冷眼旁观,几次来找他都只说些有的没的,怎么可能是受了聆抒怀的托付。


    御弃凡放下手中的毛笔,低声对他道:“你走罢,不用管我了……我本是个灾星,被囚禁在此,又身无长物,没什么好值得你图谋的。”


    对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嘴边笑意不变:“哦,是么?在下却听吟柯君说,御家二公子是个不世出的炼器天才。能够让向来孤芳自赏的聆抒怀如此赞赏,怎会是寻常之辈?”


    “况且——”那人话头一转,“二公子也不甘一辈子幽居在此,背负着所谓的预言一直遭受万人唾骂罢。”


    说着将目光落在御弃凡手下按着的纸张上:“《御器九术》?若你功法大成,它横空出世那日,必会改变修真界现有的炼器体系——可惜,看二公子近来困扰的样子,似乎是停在了瓶颈处不得突破了呢。”


    御弃凡浑身一震,不可思议地看向对方,他确实是打算写成《御器九术》,这样就能向兄长、向御家、向天下人证明自己。这个人说得没错,他不想一直呆在这里,他不愿一直被那预言所困。


    若说从前这个念想只是他心头里一点只敢小心翼翼触碰的萌芽,那么在遇到聆抒怀以后,这一点念头便日夜滋长。


    聆抒怀是第一个愿意让自己炼器的人,也是第一个肯定自己功法的人。


    他羡慕对方的强大肆意,天地间可以自由来去,他留恋对方抚过自己头顶时掌心的温暖,他珍惜与对方相处的每一天、从对方那里得到的每一件东西。


    聆抒怀像他从不属于自己的命运里偷来的一点火苗,照亮了他黯淡而乏味的人生。


    而他想有朝一日,自己能和对方站在一起,同游天地——这是他与聆抒怀约定好的。


    眼前的人仿佛一眼看透了他的心思,对方见他面色惨白,忽而缓下语气道:“在下其实无意窥探二公子的私事,其实呢,在下确实是从吟柯君那里听说了阁下的事迹,慕名前来,是想让二公子为在下炼器。”


    御弃凡一惊:“炼器?”


    “对,”那人说着环顾四周,“以在下所见,二公子如今的炼器之术早就凌驾于修真界赫赫有名的几位炼器师之上,却因困顿于此,竟然无人问津。在下希望二公子能为在下炼制几件法宝——作为交换,在下能帮助二公子脱离现在的困境。”


    御弃凡终于忍不住气道:“我虽然遭人厌弃,可我也不是傻瓜!”


    他说着猛地站起身来,抬高了声音:“请你赶紧离开,不要拿我开玩笑了!”


    “哦?”对方却不紧不慢,坐在座位上抬头看他,“二公子不愿意相信在下的话?”


    御弃凡握紧双手,闭了闭眼小声道:“……我不信有人能救我。”


    兄长尝试过,可却只能将他困在这里,聆抒怀说要帮他,可是现在还没有回来,而他自己,也不过是在渺茫的希望中挣扎罢了。


    “可你却不肯轻易放弃,不是么?”那人施施然站起来,绕着御弃凡踱步,“不肯放弃自己的功法,不肯认定虚无缥缈的预言……兴许你内心深处,还在渴望着谁能帮你离开这个方寸之地。”


    “二公子应该从那些人口中了解过外面的情况罢,现下修真界正值纷争之际,御家在其中处境艰难,我请公子为我炼制法宝,不为别的,正是为了平息纷争终结乱世。”


    “而我相信以公子的能为,炼成的法宝定能在其中大放异彩,惊动天下。到时你不再是修真界岌岌无名之辈,再加上《御器九术》,马上便能坐上大师之位,那时形势倒转,连御家也要沾几分你的光彩,所谓你令御家灭门的预言自然不攻而破,你便能向所有人证明自己。”


    他说着停在御弃凡身后,转过头来笑道:“二公子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御弃凡双手微微颤抖起来——说不动心是假的,他坚持修炼完善《御器九术》,不就是为了那一天么?


    可是悲观的情绪又立马席卷了他——也许真有那一日,大家也还是会认为他修炼的是不入流的邪术;也许他根本无法突破这次的瓶颈,所有一切不过空谈;也许……


    这时对方却又缓声道:“在下知道二公子一时也无法下定决心,没关系,在下还会常来的,相信二公子会给在下一个满意的答案。”


    说着他悠悠向御弃凡行礼告辞,转身向洞外走去了。


    玉苍鸾想要追上去,却在碰到洞口时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阻挡住了脚步,他知道这是因为自己身在御弃凡的记忆中,无法看到洞外的景象。


    接下来的日子里,那位青衣人依旧不时前来探望御弃凡,但玉苍鸾却摸不清他究竟是否想要让御弃凡帮他炼器,因为他一边百般游说御弃凡,一边却又放任御弃凡陷入矛盾纠结之中,似乎只是以此为乐。


    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御家在修真界的纷争中遭受打击,族人们频繁来到这里,加诸于御弃凡身上的咒骂与忿恨愈来愈多。情绪与言语虽然无形,却化作刀剑刺在御弃凡身上,他变得愈发沉默,愈发怀疑自己,《御器九术》的修炼亦因此停滞不前。


    这一次,那些人带来了御厌波重伤未愈的消息,御弃凡缩坐在角落里,静静听着那些不断重复的唾骂,眼中光芒渐渐暗淡。


    直到他听到有人盛怒之下直接开口道:“你为何还能在这里好好活着,修炼这邪门的功法?我若是你,就趁早自我了结了!”


    御弃凡塌下的背脊狠狠一颤。


    剩下的人还说了什么,他一概听不到了,他将头深深埋在膝间,仿佛陷入那无边的黑暗中时才能获得片刻温暖和喘息。


    过了很久很久,他才重新抬起头来,因为那青衣不知何时站在了他面前。


    御弃凡伸出双手,颤抖着抓住了眼前人的衣角,像是抓住了一块浮木。


    他道:


    “我答应你。”


    于是御弃凡开始为那青衣人炼器,玉苍鸾初时还对这些冷眼旁观,直到他看到御弃凡将炼好的第一件法宝交给对方过目。


    他不会看错,那正是曾出现在曲清和记忆中的、属于朝家开启天门的钥匙——朝家主的扳指!


    原来此人要御弃凡打造的,竟然是天门的钥匙。


    ……原来七大世家所持的钥匙,竟然就出自御弃凡之手!


    玉苍鸾重新仔细打量这位青衣人,若他没猜错,此人应当就是当初封印天门的主使者之一。


    他开始凝神贯注御弃凡和那人的交谈,试图从中获得更多有关钥匙的信息。


    渐渐地法宝一件件炼成,有一日那青衣人带着另外一人一同前来,说是要协助御弃凡向这些法宝中加入阵法。


    来人身上道袍绘制着太极八卦图,显然来自算家。


    就见他先是看了眼御弃凡摆出的法宝,紧接着转向青衣人,淡声开口道:“你当真要这么做?玉奉圭,你可真的想好了?”


    玉苍鸾一惊,这个人……这个人竟是……


    “当然了,”玉奉圭却无所谓地笑笑,反问对方,“还是说,算衍天,你害怕了?”


    算衍天——当今算家老祖,他居然也参与谋划了当年天门的封印……玉苍鸾深深皱起眉头,又觉得此事既出乎预料又合情合理,倒是玉奉圭的存在当真令他感到震惊。


    算衍天摇摇头,仍是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我既答应你,断然不会反悔,只是……你这样做,只会让他更恨你。”


    提起那个人,玉奉圭脸上似乎闪过一丝苦笑,他敛眸自嘲道:“他恨我还不够多么?……也不差这一回了。”


    算衍天便没再说什么,只掀袍往地上盘腿一坐,抬手开始掐诀布阵。


    过了一会儿,眼看阵法初步成型,玉奉圭便示意御弃凡将各个钥匙按照顺序摆放上去。


    玉苍鸾看向摆在地上的法宝,再次皱起眉头——这里只有六把钥匙。


    是因为这时候最后一件还没炼成?


    可在接下来的时间里,玉苍鸾只看到玉奉圭与御弃凡对那六件法宝反复修改,以及不时出现在此进行阵法加固的算衍天。


    不知何时起那两人的身影不再出现,而御弃凡则开始炼一把剑。


    说来可笑,他在接受玉奉圭的要求后,反而从静心炼制那些法宝的过程中获得了领悟,这让他能够暂时从沉重的现实中抽离出来,一心一意地沉浸在突破《御器九术》中。


    他好像被生生分成了两半,一半在煎熬,在痛苦,在绝望,一半却在兴奋,在执迷,在着魔。


    痛苦的一半将他蚕食,他溺在水中,清楚地明白无人能来救他——兄长、聆抒怀、甚至是玉奉圭……他在每一个独处的时候痛苦嘶吼又哀声祈求,却得不到任何回应,渐渐地他失去了挣扎的力气,他已不再幻想自己能够离开这里。


    而着魔的一半令他愈发开悟,仿佛茅塞顿开醍醐灌顶,炼器的每一个步骤、每一个要领自发出现在他的脑海、他的眼前——淬炼、打磨、削锋、去杂……这里火候要提三分,那里灵力要收一成,金石、灵丹、草木、甚血肉心魂……只要心随意动,身边的一切都能成为铸剑的材料。


    他已明白自己要做的是什么——他要炼剑,他要将这把剑铸成——为玉奉圭炼制的法宝,从现在的他看去已经不算最好,这样的器物怎么能算惊世之作?


    他要炼剑,他要凭自己的功法、自己的体悟、自己的心血,去铸成属于他的结局。


    终于血泪被火焰吞噬,瘦骨被利剑取代,痛苦的一半与着魔的一半重新融合,他在现实中坠入黑暗,他在大道上拨云见月。


    他举起铸成的剑,用他找到的答案赐予了自己解脱。


    苍天不开眼,命运不由人,脱身泥淖中,了弃凡尘去。


    ***


    玉苍鸾退后一步,从御弃凡的回忆中离开,仿佛是从令人窒息的洪水中脱出。


    他眨眨眼,只见面前的人抬头定定看向自己,一双幽深的眼瞳深处映出炽烈的火光——不知何时起,两人四周的景象已然尽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滚烫炽热的火海。


    然而玉苍鸾感觉到这并不是寻常火焰,这片火他不久前刚刚见过,就在御弃凡记忆中的山洞里,陪伴着他度过了最后一段挣扎绝望的岁月。


    这是炼器炉的炉火。


    原来御家人千百年来遍寻不得的《御器九术》最高重的突破之法,早在最开始就被它的创造者以最决绝最惨烈的方式展现在了众人面前。


    玉苍鸾盯着御弃凡双瞳,只见其中的忧郁悲伤仿佛淹没在火中,惟剩一片执迷痴狂。


    ——这是那个在最后的生命中,摒弃一切呕心沥血投入炼剑,亦仙亦魔的御家先祖。


    只见炉火仿佛受到御弃凡的召唤,猛地聚集在他身边升腾而起,裹挟着对方飞至半空。


    御弃凡衣袍猎猎,在半空中淡漠垂眸,用那双眼睛向玉苍鸾投去审视的目光,接着轻轻开口,声音在四周回响不绝:“《御器》九重已归于我心,而你……准备好了么?”


    玉苍鸾扬起头来,与对方坦然对视,御弃凡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又问:“那么,你已经知道用什么材料修复这把剑了?”


    玉苍鸾颔首——他从溯寻的记忆中慢慢拾取了佩剑的碎片,又在御弃凡关于《御器》九重的回忆中得到了启发。


    他抬起手来抚上自己心口,迎着御弃凡打量的眼神沉声回道:“就用我的心魂、我的元神。”


    “孺子可教也,”御弃凡勾起嘴角,“那么接下来,我将开始淬炼你的元神,然后从中抽取一部分,作为剑胚。”


    玉苍鸾凛神点头,下一刻灼烈的炉火从四面八方扑来,迅速席卷了他周身。


    玉苍鸾阖眼敛息,心中默念起《琨瑶心经》来对抗这些直接炙烤元神的火焰,随他口诀唤起的冰凌受本能的驱使在他体表化作一层保护麟甲,却又在接触到火焚后立刻化作了水汽,衬得他整个人的身影都朦胧起来。


    玉苍鸾的意识被灼烤地半昏半醒,一片迷离间,他感觉到御弃凡伸手隔空在他胸前画了个阵法,紧接着一股巨大的吸力从胸口处袭来,像是要把他的一部分生生剥离出去!


    玉苍鸾皱起眉头咬紧牙关,仍是忍不住泄出了几声低吟,就见御弃凡在他胸口前虚虚一抓,而后被剥离的元神缓缓聚集成一把初具雏形的长剑,从他胸口缓缓显现出来。


    玉苍鸾低吼一声,身周的聚集的水汽愈来愈密集,显示着他正在遭受焚身锥心般的痛苦。


    忽然间他感觉到元神的剥离停滞了下来,而后御弃凡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在他脑中炸响:“你的剑魂尚有缺失,如此便无法铸成剑胚。”


    玉苍鸾一愣,他沿着回忆的起点走了那么久才来到这里,还能有何缺失?


    他咬牙吐出几个字:“我确信……不曾缺少……”


    “不,”御弃凡却看着从他胸口抽出的那缕闪着微弱光芒的冰蓝色元神,沉声道,“一定有。”


    玉苍鸾怔愣一瞬,刚要绞尽脑汁回忆,胸口却又传来一阵刺痛,随即便听到了御弃凡诧异的声音:“这是……七生玄冰莲?!”


    只见在那缕被剥离的元神尽头,一朵晶莹剔透的重瓣莲花赫然绽开在玉苍鸾的心口。


    刹那间,玉苍鸾一直紧闭的双眼猛然睁开,眼瞳之中现出同样的莲花纹路,下一刻,寒霜般的灵力从他身上炸开,失控般地冲向四周,瞬间结起了无数千奇百怪的冰原雪景。


    ***


    “呼……呼……”竹栖砚挥刀斩开四周一拥而上的白骨骷髅,那些散架的骨头却很快重新拼凑成一具具完整的骨架,坚持不懈地朝他扑来。


    神秘人垂眸看向被他一手紧紧揽在怀中紧闭双眼的玉苍鸾,作势夸张地叹了口气道:“那些白骨受兵人傀与定魂盘驱使前来剥离他的元神,你却强行从他们手中将人抢了过来,打断了这个过程——这不,遭到两大法宝的疯狂反噬了罢?”


    竹栖砚默不作声,转身抬刀迎上了妄图从头顶偷袭自己的骷髅群。


    “当啷!”


    一缕鲜血从竹栖砚指缝间流下,轻轻滴在了怀中人紧蹙的眉心——


    “啪嗒。”


    一丝冰凉的雨滴落在眉间,玉苍鸾停住脚步抬头看去,只见灰蒙蒙的天空中不知何时开始下起了小雨。


    细雨丝丝缕缕,仿佛操控万物的线,他伸出手去将其中一缕接在掌中,忽而似有所觉回头看去。


    只见自己身后已是一片茫茫火光,火焰被雨幕模糊了轮廓,依稀能看到它慢慢卷上了两旁的房屋,不断向自己所在之处追赶而来。


    朦胧的火光中,玉苍鸾看到了许多熟悉的身影——凤霏台、玉念斫、花胄幸、和弈征,亲人、仇人……他们或笑或哭、或喜或怒,却最终都变成了一具具尸体倒在他的来路上,汇聚的血泊一路从过去延伸至他脚下,仿佛无穷无尽。


    玉苍鸾猛地转过头,抬步向前走去,渐渐他的步伐愈来愈快,最后索性跑了起来。


    然而那些火焰与人影却一直紧紧纠缠着他,火光包围过他点燃了前路,不知何时从天上落下的雨滴也变成了血色。


    不知何时起,这刺眼的红已经取代了曾经那些鲜活的时光,成为了唯一的色彩。


    玉苍鸾却一心向前,哪怕走过这程,前方无非是血与火的重蹈覆辙,他都没有再回头。


    不知火烧了多久,不知血铺展了多远,茫茫的雨幕中却突然出现了一道人影。


    玉苍鸾放缓脚步,怔怔看着前方,最终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天色青青,雨也清清,来人一身青袍玉带,一手持剑,一手撑伞,就这样如一片青云一般轻飘飘落在了他面前。


    绘着竹叶的纸伞往上一抬,露出了伞下一双笑意盈盈的狐眼。


    两人相对而立,一人浑身浴血形容狼狈,一人身形飘逸片雨不沾,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身处两个世界。


    玉苍鸾放在身侧的手边仍在滴血,他轻轻动了动指节,开口问道:“你来做什么?”


    就见眼前人朝他勾起嘴角,随即忽然一扬手扔开了纸伞。


    对方上前一步,踏入他的血雨火海之中,接着缓缓抬起另一只手,将手中握着的长剑递到了他面前。


    一瞬间,玉苍鸾仿佛回到了那个诛杀蔺炽添的雨天。


    细细回想,那时离他身陷囹圄、佩剑被蔺炽添所夺已经过去了许久,期间有多少风雨波澜爱恨纠葛都因眼前人而起,而那留在花家的佩剑却被束之高阁,封存在记忆深处。


    曾几何时,玉苍鸾也想过,或许那把剑早已不存,或者被仇人粉身碎骨,或者成为那些纨绔酒桌上炫耀的谈资。


    却不知有人精心布置、步步算计,让他大仇得报,亲自从花家为他找回了丢失的佩剑。


    玉苍鸾想起那晚云销雨霁时,自己仍是忍不住问出了那个问题——并非没有猜测,而是想从对方口中得到答案。


    却见竹栖砚从自己怀中探出头来,一双眼中水光潋滟,似是含着无限深情。


    对方抬手擦去他额前沁出的汗珠,笑容带着几分惯常的狡黠:


    “玉大公子不是说过要带在下一同御剑逍遥么,莫非是想食言了不成?”


    那时的话语与此时此地眼前人口中所出重叠在一起,一样令玉苍鸾心神巨震。


    一瞬间,周围景象急速崩塌,尸山血海与滔天烈火一同在雨中湮灭,幻境与阵法层层碎裂。


    一切都在剧烈动荡,唯有相对的两人伫立原地。


    血雨火灰早将衣袍沾污打湿,但他们大可一起狼狈、一同沉沦。


    玉苍鸾轻笑一声,从竹栖砚手中接过属于自己的剑来,他定定看向眼前人,沉声应道:“我不会食言。”


    “轰隆”一声巨响,整座幻境砰然破碎,紧接着幻化成一片片冰莹的莲瓣飘散在空中,又在下一刻聚集成一朵完整的莲花归于玉苍鸾心口。


    他眼中的莲纹一瞬亮起光芒,紧接着迅速消失不见,随即玉苍鸾凝眉抬手,一把将作为剑胚的元神从自己体内抽出。


    但见那一缕冰蓝元神隐隐被紫色雷光环绕,又在玉苍鸾手中缓缓化为一柄长剑,半空中,御弃凡抓住时机,将原先的碎剑残片一一打入剑胚之中,炉火卷上剑身,重新将之凝聚成形。


    而玉苍鸾持剑在手,于熊熊炉火中抬眼起招,挥手间又是——玉字十六诀!


    第225章 惊世之作(六)


    “姜时维!”御钦霄见计划被破坏,顿时面色一变,掩在袖下的拳头默默攥紧,但随即他又背起手来冷笑道,“竟敢在我眼皮子底下做手脚——我倒想知道,你到底想要作甚么?!”


    姜时维与他对视,一边沉声道:“你太执着,也太自负了……定魂盘是我姜家先祖遗骨所制,就算你能将之据为己有进行改造,还是需要姜家人骨血才能启动——既然敢要挟我启动它,怎不知我能也有办法封印它?”


    御钦霄眉头狠狠一跳,径直命令御丹墀:“给我拦住他!”


    傀儡们应声而上,却见一道身影悍然拦在姜时维面前,手中魂幡一卷,荡开层层黑气将来人一把扫了开来。


    这时姜时维在他身后喊道:“师弟,动手罢!”


    祭眠终转回身来,视线从对方身上扫过,落在地面的咒文上——那些咒语他最熟悉不过,因为那是当初师父一笔一画所写下、至今仍旧留在他身上的禁咒。


    如今姜时维要用同样的方法封印定魂盘,只是此法既然为禁咒,必有其霸道之处——它会令受咒者同生共死,一方生,则另一方便不得解脱,而若一方死,那么另一方也会魂飞魄散。


    若细细想来,这法子和定魂盘的前身、当初的定魂阵竟然有些相似。


    姜时维用禁咒将自己与定魂盘相连,则只要他这个最后的姜家人死了,定魂盘自然能被永远封印。


    祭眠终重新看向姜时维,就见对方已经闭上了眼睛,已然是一副引颈就戮的模样。


    他沉默一瞬,看到姜时维眼睫轻颤,却是微微笑了起来:“这么久以来,我总是因自己的优柔寡断伤害身边重要的人,希望这一次……一切真能终结在这里。”


    说着向祭眠终道:“动手罢师弟,你不是一直想要我的魂魄么?从前……是我害了你和师妹们,现在我把魂魄给你,你要答应我不再打扰阿戊和阿己。”


    于是祭眠终抬起手来抵在了姜时维额前,对方惨白的脸色与他漆黑的指甲形成了鲜明对比,随着他口中默念起咒语,地面上的咒文亮起了血色的光芒,紧接着祭眠终屈指成爪,将姜时维的魂魄慢慢从对方体内扯了出来。


    定魂盘上的灵力光泽逐渐暗淡,与之相伴的则是姜时维痛苦不堪的呻|吟,这时只听一道怒喝:“住手!”


    涂衡芷从包围圈中闯出,不顾一切地朝二人所在奔来:“时维,不可!”


    祭眠终并未回头向对方投去一眼,然而周围的太微府与朝家之人却不约而同要拦住涂衡芷的脚步,涂衡芷早被围战多时,此时再度腹背受敌,没抵挡多久,身上便又添了不少伤口,眼看就要支撑不住。


    这时御庚辰终于破开重围来到近前,抬眼便看到一个傀儡挥拳砸向涂衡芷毫无防备的后背,他一边急道:“娘!小心!”一边想也不想便纵身上前。


    “砰”地一声,御庚辰挡下了那傀儡,却被另一边紧随而来的剑风扫了出去,他的身子不受控制地飞起,径直撞开了姜时维的身体,重重摔在了祭眠终脚边。


    祭眠终施法被迫打断,而姜时维本已离体的魂魄重新归于体内,令他一阵头昏脑胀,忍不住弯下腰干呕起来。


    涂衡芷这时才回过头来,口中惊呼一声:“庚辰!”


    御庚辰感到额头上一片湿滑,他慢慢从地上撑起自己,睁眼时正看到一滴鲜血从眼睫上滴下,落在了地面上。


    就在这时,万分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地面上原本被咒文所覆盖、用于启动定魂盘的阵法竟然再次亮起了微弱的光芒,紧接着,众人头顶的定魂盘受到召唤,亦再度缓缓运转起来!


    御庚辰愣愣抬起头来,他刚刚磕到了脑袋,这时还有些晕眩,并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在对上姜时维惊诧又茫然的目光时,本能地开口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小舅舅?”


    四周不知何时安静了下来,就连虞绛宫都停下了与照钧铭的缠斗,握紧手中刀脸色阴沉地看向这里。


    御庚辰将头转到另外一边,就见涂衡芷扶着手臂上的伤口一瘸一拐地走了过来,他眼睛一亮,唤道:“娘……”


    话一出口,却被另一道咬牙切齿的声音打断——御钦霄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他的神情是从未有过的阴鸷,盯着涂衡芷后背的目光仿佛要在对方身上烧出个洞来,他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涂衡芷?!”


    涂衡芷面色复杂地看了御庚辰一眼,随即重新挺直腰背转过身去面向御钦霄,声音是异常的冷静:“你不是一直遗憾,自己和沉芜姐姐没能有一个孩子么?”


    她说着扬起了下巴,眼中神色难明,一字一顿道:“如你所见,他就是沉芜姐姐的孩子。”


    "轰隆隆——"“咔咔咔咔——”天际忽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雷鸣声,紧接着一道雪亮的闪电劈下,照亮了此处所有人惨白的脸。


    ***


    与此同时,半空中原本正与兵人傀缠斗的渡松乔急急后退了一段距离,面色不虞地看着自天而降的紫色雷光将不远处的人形傀儡密密麻麻包裹起来。


    “这是什么情况,”他沉声喃喃自语道,“这死物要渡劫了?”


    “确实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莫何妨来到他身后,一同望向兵人傀,眼中现出一丝担忧,“劫雷为他形成了一片天然屏障,我等恐怕不能再对他动手了。”


    “呵呵,看来我等都小看了那御钦霄的野心,”问浮元依旧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他悠悠道,“既然暂时无法接近兵人傀,诸位不妨先协助家主大人摧毁沽台城罢。”


    “浮”部三人闻言将目光转向脚下已经被乌云笼罩的小城,只见城中众人对战掀起的灵光交织在一起,却又很快被城中高塔间流转不绝的灵力光芒淹没。至于那些无数奋力争斗的人影,在他们眼中只如画面上的一个个小黑点一般。


    渡松乔很快收回视线,冷声回绝道:“我没兴趣。”


    莫何妨见他转身要走,连忙抬手拦住对方,口中劝道:“这是浮主的命令……”


    渡松乔看他一眼,又将目光转向不远处的问浮元,冷哼一声,径直消失了身形。


    “……”莫何妨尴尬地停在原地,问浮元则在不远处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眼中不见喜怒,似乎方才之事毫不关己。


    这时另一人走过来搭上莫何妨肩膀,朝他笑笑:“好啦,他就是那样,你又不是第一次知道,这种一根手指就能碾死的蚂蚁他是没有兴趣动手的。”


    说着手上使力,令莫何妨一同转过身向沽台城飞去,继续呵呵道:“唉,这种脏活累活只能咱俩干了……”


    话音方落,却见他蓦地收了面上笑容,抬袖向下一扫,城南的一大片地区瞬间被夷为了平地,立在那里的几座灵力塔应声倒下,巨大的轰鸣声掩盖住了无数人的哀嚎。


    莫何妨亦提剑出手,二人巨大的灵力威压之下,沽台城中顿时一片狼藉,不过多时,为通天塔供应灵力的高塔便塌了一半,通天塔上的光芒随之黯淡了不少。


    眼见城内快要沦为废墟,不少人开始往城门处逃去,然而莫何妨一剑削去半个山头,将之挡在城门口,生生将众人堵在了沽台城中。


    “好极,”另一人啧啧称赞道,“这下省去你我不少功夫,接下来只需瓮中捉鳖——”


    说话间他抬掌向城中面露绝望的人群攻去,正在这时,却见一道青绿色的光芒如流星一般划过沽台城上空,直直撞在那人胸口,令他立时招架不住,猛地倒飞了出去!


    莫何妨心中大惊,连忙转身接招,剑身刚刚触及那光芒,自己便被狼狈甩了出去,在空中喷出一大口鲜血来。


    一直旁观着这一切的问浮元此时终于变了脸色,他飞身上前,抬掌与那光芒对了一招,紧接着两方各自后移了一段距离方才停了下来。


    问浮元稳住身形,挥袖扫开眼前飞溅的灵流,拧眉看向对面。


    只见青绿色的光芒向四周散开,一个老妇人手拄拐杖,缓缓从中走了出来。


    待到从那张苍老的面孔上寻见些旧日的痕迹后,问浮元才从口中吐出了那个许久不曾被人提起的名字:


    “是你……苇杭之。”


    ***


    竹栖砚挡开周围的攻击,忽然向怀中人看去——玉苍鸾的全身都泛起了不正常的高热,仿佛正在遭受着烈火焚身一般。


    就在这时,一道震天的惊雷破开神识之境中的迷雾,轰然落在他耳边,溅起了一阵耀眼的紫光。


    竹栖砚面带诧异地抬头,只见转眼之间,惊雷闪电如同千万支利剑,刺穿化不开的白雾,如列阵般倒悬在头顶。


    他环顾四周,发现被自己劈开的那巨蛇身躯已不再重新聚集,对方碎掉的躯体同样悬浮在半空中,与那些突然停在原地白骨一样,像是被什么定住了。


    此情此景,远远望过去,似乎透露着一股诡异玄奇之感。


    竹栖砚提刀戒备,这时又一道雪亮电光自天而降,他连忙抬刀抵挡,却见怀中的人身周迅速结起寒霜,紧接着玉苍鸾的身体被一团蓝色光芒包裹着缓缓升起到半空,而后主动迎上了那一道闪电!


    “轰啪!”电光却并未给玉苍鸾身体造成伤害,反倒是从其体表的冰霜之上流淌而过,随即雷光与霜雪一同浮起,在玉苍鸾身周结成了一道巨大的茧,而后随着又一道惊雷落下,冲天而起的烈焰转瞬之间将冰茧吞噬。


    竹栖砚飞身便要上前,天际倒悬的利剑却在这时朝他攻来,困住了他的脚步,而在此时,那神秘人略带意外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竟然被他找到了……嗯……倒是有些能耐,敢在这种地方借兵人傀的劫雷来渡劫,既然如此——”


    接着只听他向竹栖砚轻笑道:“年轻人,敢不敢赌个大的?”


    就见竹栖砚弯起嘴角,将他的笑容扩大,反问道:“怎么?前辈不敢?”


    “哈哈哈哈哈哈!好!”就听一阵快意的笑声回荡在四周,紧接着四周的浓雾重新流动起来,开始围绕着竹栖砚飞速流转,将那些攻向竹栖砚的利剑绞得粉碎,继而化作青色的灵光卷入其间,渐渐形成了一股青色飓风。


    风暴过境,巨大的灵力瀑流令整座神识之境颤动起来,青色的风旋如同一只睁开的巨眼,定定注视着高处处于炽焰之中的冰茧,要将其一同拉入飓风中,二者上下对峙,似是一场无形的拉扯与纠缠。


    而竹栖砚独立于风暴中心岿然不动,只在某一时刻猛地仰起头来睁开双眼,就见他左眼眼瞳骤然变为一片碧色,下一刻,环绕着他的旋风聚成一股,如受召唤一般纷纷涌入了他的左眼之中!


    一瞬间飓风化作碧浪淹没了伫立原地的竹栖砚,偌大的神识之境中,碧波滔天,赤焰灼灼,彼此撕咬交缠,似要将一切吞噬。


    唯有一道声音回荡在此间:“这是属于兵人傀的灵力,端看你们是否能掌控它了,若成功渡过此劫,便能更上一层,若否——便只能一同留在此地灰飞烟灭了。”


    ***


    巨大的震惊之下,半晌都没有人再说话,御钦霄原本还是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却在听到涂衡芷的话后沉默了下来。


    片刻之后,姜时维艰难地直起身子,语无伦次地问道:“这、这到底是……是怎么回事,涂……家主?”


    御庚辰的双眼失了焦,仿佛他的魂魄已经出窍,独自站在一边冷眼旁观着这场荒谬可笑的闹剧。


    他看到涂衡芷开口道:“当年姜家逢难的消息传来,刚结束完拜礼的沉芜姐姐掀了盖头便往姜家而去,等她再回来时像是发现了些什么,径直前往与御钦霄当面对质。”


    “谁知御钦霄巧舌如簧,加上他此人虚伪狡诈,一张面具戴在脸上许久,竟叫人分不清真假,沉芜姐姐便信了他的话,如此与他做了数月夫妻,直到……她暗中调查到御钦霄借虞家之手灭掉姜家取得定魂盘,又支持司重关三家分食虞家的证据。”


    涂衡芷说着眼神变得悠远,像是回到了自己得知这个消息的那天,她永远也忘不了那时姜沉芜的眼神。


    “太恶心了……”彼时姜沉芜因为郁郁寡欢,身子已经变得虚弱,她靠在床上,目光中含着愤恨、失望与决然,刺得涂衡芷心中一痛,只听她恨声道,“亏我以为自己与他是两情相悦……却不知他一开始就在打姜家的主意!”


    她说着一把握住涂衡芷的手,一字一顿道:“我要报仇……我要揭开他的真面目——我要为时维……为姜家人报仇!”


    涂衡芷上前为她擦去脸上的泪水,轻声哄道:“沉芜姐姐,你先把这药喝了罢……身子要紧,养好了身子才能报仇。”


    姜沉芜从她手中接过药碗一饮而尽,涂衡芷正要舒一口气,谁知姜沉芜突然咳嗽一声,紧接着趴在床头重重干呕起来。


    “啪嗒”一声,药碗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涂衡芷愣愣站在一旁,听着传来的丹师为姜沉芜的诊断结果:“……夫人这是有喜了,依脉象看,已是三月有余。”


    一时间,她脑中掠过许多情绪。


    一开始的时候,她曾因自己对御钦霄的心意不被察觉而感到苦涩烦闷,在得知御姜两家联姻的消息时,她心里也十分不甘,甚至于变成了愤恨——凭什么二人皆是世家长女,姜沉芜从小就事事压自己一头,甚至夺取了自己此生所爱。


    偏偏姜沉芜对她的敌意从来一无所觉,对方一直像亲姐一般待她,对她几乎无话不说,甚至在得到御钦霄的消息后,也第一时间告诉了她。


    涂衡芷恨极了她这副模样,却不知不觉与对方做了这么多年的“知己姐妹”,一直在对方面前扮着贴心小妹的角色。


    对于御钦霄做的那些事,涂衡芷是有些不相信的,她看到姜沉芜为此伤神悲痛,甚至从心里泛起了卑劣的快意。


    可现在听到对方怀有身孕的消息、看到姜沉芜恹恹地躺在床上,原本那双温柔而坚韧的眼睛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她心中竟然变得前所未有的空荡起来。


    以至于等到她回过神来时,就见自己趴在床前,而姜沉芜瞪大了眼睛望向自己,似乎有些不可置信。


    涂衡芷不知道自己方才下意识开口说了什么,但她见姜沉芜沉思良久,最后却轻声道:“谢谢你,阿芷……只是,这孩子有什么错呢?”


    姜沉芜决定将这孩子生下来,却希望涂衡芷能帮忙瞒着御钦霄,她不愿意让自己的骨肉再卷入这些纷争之中——若他日这孩子知晓自己的父亲是母亲一家的灭门仇人,又当如何自处?


    正巧那时御钦霄忙于收拾残局,重新建立新的附属世家之间的平衡,也因他想在姜沉芜面前继续扮演好丈夫的角色、不愿让姜沉芜厌恶自己,他并未过多干涉姜沉芜,孩子就这样降临在这个世上,又被偷偷养在涂家。


    然而老天并未让姜家人多舛的命运就此结束,姜沉芜生下孩子没过多久便撒手人寰,那时涂衡芷已经照顾了姜沉芜母子一段时间,鬼使神差地,在姜沉芜墓前遇到姜时维时,她并未按照姜沉芜的嘱托,将孩子的事告诉对方让对方带走孩子,而是将其继续藏在了涂家。


    起初,她如以往一般养着这孩子,可时间愈久,她愈发觉得这孩子像姜沉芜,每当他看向她时,就好像对方并未死去,仍旧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注视着她。


    终于有一天她再也受不了那个眼神。


    ——这孩子永远消失就好了。


    在那之后又过了许久,她终于得到了御钦霄的青睐,御涂两家联姻,涂家地位大增,而她也一了夙愿。本该从此顺心如意,偏偏宿命如同诅咒一般,让她在无意间发现了御钦霄一直在筹备的计划。


    一切有如悲剧重演,直到这时她才对姜沉芜那时的心情感同身受——不,姜沉芜所受的煎熬,比她还要痛苦百倍,可她……可她都做了什么?


    悔恨直到这时才如潮水一般席卷了她周身,可是一切都太迟了。


    怀着对姜沉芜的愧疚与对御钦霄的失望愤恨,涂衡芷开始谋划——她要阻止御钦霄的计划,她要揭开御钦霄的真面目,她要……为姜沉芜报仇。


    于是涂家暗中与其他世家联系,借着妹妹涂青萝的身份,她与千家人有了往来。一次偶然的机会,涂衡芷结识了一位与虞家有所关系的修士,又得知对方还在继续之前虞家进行的那些试验,并且已经快要成功了。


    “敢问先生,这试验究竟有何目的呢?”


    那人朝她神秘一笑:“简单来讲……便是起死回生——但,又不是简单的起死回生。”


    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心情,涂衡芷向对方提议道:“我这里有个类似的试验体,不知先生是否愿意一试?”


    “夫人亲口相求,在下岂有拒绝之理?”


    涂衡芷便带那人来到了涂家的密室——那孩子其实一直被她封印在冰棺里,她不希望他看着他,却又不希望看不到他。


    那人看过后道:“说来奇怪,按照夫人所说,这孩子已被封印了几百年,但他身魂俱在,严格来说并未死去,如此一来令其复生并非难事,只是……夫人要如何向外界交代?”


    涂衡芷扬起下巴:“你只管一试,剩下的我会安排。”


    她买通丹师在合适的时机宣布了自己的身孕,又向御钦霄提出回涂家养胎——御钦霄自然无异议,于是涂衡芷顺利回到涂家,期间御钦霄几次来探望,都被她联合那千家修士糊弄过去,直到了算好的时间,她领着那孩子回到了御家。


    说到这里,涂衡芷提起嘴角,嘲弄般地看向面前沉默的御钦霄:“如何?可笑你一世机关算尽步步为营,可曾想到也有被人愚弄的一天?”


    她说着笑起来:“那双眼睛多像沉芜啊,可你每次看向他时,为什么没有起过怀疑?”


    “因为你心里有鬼,你害得她好惨,你以为是自己的愧疚才让你有了恍惚的错觉,你从不敢确认——是不是?”涂衡芷笑得几乎流泪,“我知道你是……因为我便是如此。”


    御钦霄黑着脸盯着她,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然而身后却伸来一双手拽住涂衡芷衣角,她愣神一瞬,缓缓转过头去,只见御庚辰双眼通红,仿佛一头困兽,青年向她吼道:“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就只是为了报复他么?”


    他哽咽着咆哮,不知在质问谁:“那我……那我究竟算什么?!”


    正在僵持之时,一道掌风却毫无征兆地袭向御钦霄后背,御钦霄转身抵挡,却见周围的傀儡竟突然同时向自己攻来。


    这时一个人影从人群中掠过,径直飞身取下半空中的定魂盘,紧接着来到姜时维身旁,拉起尚在愣神的他,口中道:“快跟我走,时维!”


    姜时维定睛一看,从嘴边挤出一丝苦涩的笑容:“南淮!你……”


    苇南淮却打断他:“稍后再细说,趁阿丹为我们拖住御家主,快跟我离开。”


    姜时维刚想抬脚,忽然想到什么,他面色一变,急道:“不行,不能让庚辰留在这里!”


    说着就要上前拉起御庚辰,谁知御庚辰仿佛跟他较劲一般,瘫坐在地上定定看着涂衡芷,就是不肯起身。


    眼见御钦霄已经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姜时维语气中带了些焦急:“庚辰……听舅舅的话好么?”


    御庚辰后背一震,却依旧无动于衷,这时一旁的祭眠终一言不发地走上前来,化作一团黑气直接自额头进入了御庚辰体内,众人尚未反应过来,就见御庚辰唰地站了起来,利落转身走向姜时维。


    姜时维面色一时变得十分复杂:“……”


    这时只听“轰隆隆”几声巨响,几人身后的墙壁突然朝两边分开,露出一条通道来,苇南淮二话不说,带着姜时维与御庚辰钻了进去。


    眼看着石壁在他们身后重新缓缓关上,御钦霄眼神一凛,不顾傀儡的阻拦直直朝几人追去,却见两道身影一左一右挡在了自己面前。


    虞绛宫挥刀直劈他面门:“你走得了么?”


    涂衡芷亦抬手攻向他:“我决不会让你再得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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