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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5-230

    第226章 惊世之作(七)


    “轰隆”一声大门重重关闭,出现在几人眼前的居然是一条密道,苇南淮二话不说,带着姜时维与御庚辰沿着密道向前跑去。


    直到确认身后没有人追上来,几个人这才稍稍放缓脚步,姜时维回过神来意识到什么,忙向前面的人开口问道:“南淮,方才是御丹墀帮了我们罢?我们就这样走了,御钦霄不会放过他的!”


    苇南淮回头朝他笑笑:“时维放心,阿丹他会沿着另一条密道离开密室,我们现在就是要去和他汇合。”


    说着他熟练地带着两人在复杂交错的通道中左拐右拐,不时用蛮力轰开路上布置的机关。姜时维再三确认他似乎并未受到先前涂衡芷那一刀的影响,这才试探问道:“南淮,你的伤没事了?”


    “嗯,”苇南淮温声答道,“阿丹已经告诉你们了罢——其实当初他制作我的时候,除却基础的机关与灵力流转,还加入了他自己的血,因此严格来说我算是机关傀、灵傀与血傀的结合体,阿丹的血自然可以帮助我解除那把匕首上的术法。”


    “所以……那时你能在司家找到我们,也是因为你能通过御丹墀的血感应到他的位置?”


    苇南淮银色的双眸看向他,接着轻轻点了点头。


    姜时维看到对方与往日无二的沉静目光,心中忽然难受起来,他不由得开口道:“南淮,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苇南淮却摇摇头打断他:“时维,我知道,你一直都是最痛苦的那个……可这一切不是你的错,你无须自责,更不用以性命来偿还什么。”


    姜时维眼圈顿时红了。而御庚辰站在另一边,沉默地注视着他们。


    这时几人头顶忽然传来一阵巨响,苇南淮眼中一亮,忙令两人后退,紧接着通道上方被炸开了一个豁口,而苇南淮飞身上前,一把将从上方落下来的御丹墀稳稳接在了怀中。


    “阿丹!”他面上升起欢喜之色,又很快在看到御丹墀肩头的血色后转为担忧,“你怎么受伤了!让我看看……”


    御丹墀却从他怀中挣脱出来,推开他伸向自己肩膀的手,冷冷道:“我说过不要叫我阿丹。”


    “丹墀,”苇南淮从善如流地收回手,却仍旧固执地跟在他身后,一脸关切道,“你的伤势严不严重?”


    御丹墀不理他,只管走到姜时维面前,瞪着对方不情不愿道:“我放了你,便算你我两清了,你走吧。”


    姜时维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御丹墀却抢先打断他继续道:“还是说,你想跟我回去,继续为御钦霄做事?”


    说着就转身往另一条路上走去,姜时维急忙朝他背影道:“你不能回去!”


    御丹墀冷哼一声脚步不停:“与你何干?”可下一刻,一阵刺痛从他脚踝处传来,令他猝不及防地踉跄了一下,紧接着便往地上倒去。


    只是预料之中的疼痛并未到来,他摔进一个柔软的怀抱中,抬头便对上了苇南淮担忧的眼神。


    御丹墀脸色一黑:“放开我!”


    然而苇南淮却摇摇头:“我不放开……御家主将你伤成这样,我不能放你回去再为他做事。”


    御丹墀闻言猛地瞪大眼睛,一时没能说出反驳的话来,片刻后他将头扭到一边,低声道:“……若不如此,我还能怎么做呢?”


    “你不帮他就好了,”苇南淮却道,“现在沽台城里的大家都很危险,御家主却将之前供应城中防守机关及傀儡的灵力都通过那些灵力塔抽调给了兵人傀——丹墀,你重新调整城中机关傀儡,保护大家对抗入侵者吧!”


    御丹墀在他怀中剧烈挣动着,矢口反驳道:“抽调灵力的塔阵由我一手设计组建,这本就是不可逆的过程,你说的我做不到。”


    然而苇南淮箍着他腰间的手臂却越收越紧,一边用一双亮晶晶的银眸追着他侧过的脸,坚持道:“只要是丹墀的话,一定有办法的——就当是帮我,好不好?”


    御丹墀的挣扎渐渐减弱,终于他叹了口气,抬起手来按住苇南淮在自己左右来回耸动的脑袋,又伸指扶正了对方松散的发髻,恶狠狠道:“那就别让我看到你这副糟糕的模样!”


    苇南淮笑了起来,却是一把将他从自己怀中托起,朝他眨眨眼:“那我先给你治伤。”


    ***


    半空中狂风大作,雪亮的闪电自四面八方而来,在天际密密麻麻地交织蜿蜒,把暗沉的天色映得亮如白昼。


    天雷轰轰作响,雷光张牙舞爪地撕裂空中乌云,结成一张巨大的球状织网将兵人傀笼罩在其中,暴风嘶吼着吹卷起残云,盘旋聚集在兵人傀脚下,渐渐形成一个八卦太极图。但见图上绽开刺眼光芒,一瞬间汇成了一道贯通天地的光柱!


    高天风雷不绝,地面兵燹不止——此乃大劫之象也。


    倏尔只听“噼啪”一声巨响,滚滚劫雷自九天之上径直劈下,似审判的利剑坠落,一把刺穿半空中兵人傀的躯体。


    ——天劫开始了!


    而在另一边的空中,两相对峙的局面并未因为狂暴的天象而打破。


    问浮元抬头看了眼远处被劫雷包裹的兵人傀,朝面前人笑道:“一个早就失去魂魄的傀儡,也想学着人渡劫飞升——不知该说御钦霄异想天开还是痴人说梦,难道你要放任不管么?”


    苇杭之拄着拐杖摇摇头:“勿要转移视线,我此番前来,是为了阻止你等继续进攻御家。”


    “你还真是忠心耿耿,”问浮元嘲道,“可惜御家没人领你的情。”


    说话间,两人已过了几十招,大能之间对战足以排山倒海,然而苇杭之拆招之余尚且一力维持着结界,不让此处的争斗波及到外界分毫。


    见状问浮元眼中嘲意更甚:“苇杭之,还记得七大世家初立时,所有人都以为你会取代御家成为老祖之一。我曾私心以为,就连阳澄麟尚且不及你,凭你的资质,飞升只是早晚的事,谁知这么多年过去,你只是偏安一隅蹉跎岁月,竟真的甘愿替御厌波守着这个烂摊子。”


    “我为故人之约驻守此间,”苇杭之手中动作丝毫不受影响,淡声回道,“看着小辈们一代又一代长大,如此并不觉得蹉跎。”


    问浮元沉默一瞬,复又反驳道:“可你却由着他们胡闹——如今的局面,不就是你口中的小辈们一手造成的?”


    苇杭之一双阅尽沧桑的双眼望向他,弯起眼角笑道:“浮主,你我都老啦。若你也看到孩子们哭笑打闹、从一个个环绕你膝间的小童,长到能独挡一方的能人,看他们欢喜、悲伤、愤怒,吵架、和好、分别,固执地奔向各自所选的道路,找到自己的结局……若你一直看着这些,你便明白,即使是你我,也只能做他们命运的旁观者。”


    “可你还是来了,”问浮元却道,“你本可以一直坐视不理,这样即使是吾主也并未想过要直接与你为敌——苇杭之,有时我真不懂你的矛盾。”


    “若你一定要一个能过说服你的理由,”苇杭之回道,“那么,正如你选择为了朝闻歌来到这里一样,我也是抱着相同的决心挡在你的面前。”


    问浮元抬掌与她相击,巨大的灵流吹起二人鬓间的白发,他与苇杭之对视片刻,无奈笑道:“呵,我明白了。”


    ***


    神识之境中,“玉字十六诀”已被推演至化境,寒冰为骨,玄雷为锤,识海为炉,烈火为熔,千淬百炼之间,剑与元神逐渐融为一体,一招复一式,元神愈发锋利,一重又一重,宝剑愈发精纯。


    剑随心动,神随意转——物我两幻身,如电亦如尘,但取道中真,玉成冰中魂。


    最后一剑刺出,只见烈火燎上剑身,将其托举至半空,紧接着雷电化作刀斧劈下,凿开包裹在外的寒冰,一瞬间光华大湛,寒霜熄灭炉火,将整片天地冻成一片苍白!


    而后湛蓝的光芒散去,一柄崭新的长剑静静悬浮在空中,但见剑身剔透,寒光逼目,瑰华流转,剑势慑人。


    御弃凡抬手收势,自半空中俯视玉苍鸾,冷淡的声音回响在周围,仿佛叩问心神:“此剑何名?”


    玉苍鸾身形浮在空中,经过炉火淬炼后的元神宛如一块被精心琢磨过的润玉,在他胸前锁骨正下方,一块似冰晶又似闪电的剑纹微微亮着蓝紫色的光芒。


    闻言他睁开双眼,眼中流过琼玉光彩,玉苍鸾勾起嘴角,抬手轻轻一招,那冰蓝长剑便回到他手中,犀利的目光划过佩剑,便见剑身隐隐颤动,好似在与自己元神的一部分共鸣。


    玉苍鸾眼中笑意更深,但见他转身在手中挽了个剑花,而后向上方挥出一剑——


    一剑斩开此间幻境,一剑堪破心中迷雾,刹那间烈火与冰雷一同消失,一片碎裂的景象中,玉苍鸾持剑在手,回眸一笑:


    “此剑名为——青琅问玉。”


    宝剑铸成,《御器》九重得以重现于世,御弃凡眼中疯魔之状渐渐消失不见,面上表情重新变得懵懂,似乎还未完全从回忆中脱离出来。


    玉苍鸾提剑来到他身边,正要开口问些什么,这时一股滔天的碧浪突然冲开幻境碎片向二人涌来,一瞬间将两人的身形一同淹没其中。


    一个浪头打来,将玉苍鸾拍进无边汪洋之中,他呼吸受制,连忙聚力在翻滚的巨浪间努力稳住自己,却仍是被巨大浪涛裹挟着渐渐沉没。


    正当他仰起头挣扎着向水面游去时,忽然间一只手从上方朝他伸来,而后一道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玉苍鸾!”


    玉苍鸾心中一震,本能地抬手握住对方,随即对方一使力,将他一把拽出了水面——


    窒息的感觉顷刻间消失不见,玉苍鸾眨眨眼,刚想唤出那个朝思暮想的名字,却猛然发觉,自己竟然无法动弹了!


    这是怎么回事?玉苍鸾想环顾四周打探个究竟,然而动作不受自己的控制,他只能看到自己似乎是在一处山崖上,崖边迎风立着一个背对自己的人影,而自己正在疾步朝对方走去。


    不知为何,当他渐渐向对方靠近时,心中慢慢升起一股奇怪的感觉,紧接着他的视线越过那道背影看到了山崖下的景象——尸山血海、断垣残壁,在那其中,有一道浑身染血的身影怀中抱着一人失魂落魄地朝废墟外而去。


    一个猜测浮上心头,这时“他”已经走到了那人背后,玉苍鸾听到“自己”冷声开口质问对方道:“为何要这么做?”


    那人转过身来,青袍莲冠、言笑晏晏——正是不久前出现在御弃凡记忆中的玉奉圭。


    玉苍鸾心中猛地一惊,就见对方朝“他一笑,语气轻飘飘道:“果然,只有在这种时候,你才肯来见我啊……轻尘。”


    轻尘?!


    修真界数万年来能人异士如过江之鲫不知凡几,然而若提起这个名字,却只会想到那一个人。


    江山轻舟过,白衣不染尘——衣轻尘。


    玉苍鸾来不及推测更多,只能从玉奉圭淡色眼瞳中瞥见一抹雪色倒影,接着便听衣轻尘又沉声道:“所以,此事确实是你的手笔。”


    却见玉奉圭突然上前一步,双手抵着衣轻尘胸口贴近对方面孔,接着他笑了起来,低声道:“怎么?若我说是……你就要杀了我么?”


    衣轻尘抬手捉住对方手腕朝外一撇,一只已出鞘的短匕便从玉奉圭袖中脱出,还未落在地上便被灵力打得粉碎。


    玉奉圭轻啧一声,扫兴般地收回动作退后一步,重新看向衣轻尘笑道:“真不愧是……”


    衣轻尘面无表情地打断他,重复自己一开始的问题:“回答我,为何要这么做?”


    玉奉圭收起笑容,眼中笑意瞬间转凉,他反问一句:“为什么?”


    “你总是如此无趣,凡事都要问一句为什么,这样活着不无聊么?”玉奉圭冷笑道,“那我也依然是那一句回答——没有为什么,仅仅是觉得有趣而已。”


    他说着轻轻勾起一点嘴角,转头向山下望去,叹道:“你瞧,人心就是这般脆弱、贪婪、无知又不堪,我不过是抽走了其中最不起眼的一根,这累累广厦顷刻间便坍塌了——人心如此、御家如此、天下亦如此。”


    玉奉圭转回头来,眼含深情地望向对面之人:“轻尘……你说,你会是例外么?我很好奇……要做到什么地步,才能让你……”


    话未说完,玉苍鸾只觉怒从心头起,冷声打断了对方:“住口!你这无心无情的妖孽!吾今日定要将你诛灭于此!”


    玉奉圭先是一愣,随即笑得愈发开怀,他仰起头来,朝对方展开双臂:“哈哈哈哈哈……轻尘,你要为了御家杀我?你……”


    却听一声刺耳剑鸣,玉苍鸾不受控制地提剑上前,一剑洞穿了对方的胸口。


    玉奉圭的话断在口中,只见他瞪大双眼,眼中笑意瞬间转为难以置信,玉苍鸾看在眼中,忽而心里升起一股荒谬却真实的刺痛,紧接着却见四周景象如被打碎的琉璃一般层层破裂开来。


    迸溅的碎片划过脸颊,带起几滴血珠,玉苍鸾试图转开视线去看发生了什么,但他仍旧没能获得身体的控制权,只能顺着衣轻尘的动作低下头,随即便定在了原地——只见原本衣轻尘手中握着的剑,不知何时变成了玉苍鸾自己的佩剑。


    一瞬间,玉苍鸾如坠冰窟,甚至没能意识到自己能够重新活动了。


    他慢慢抬起头,目光沿着剑锋与胸口交接处不断流出的鲜血一路向上看去,便见自己面前的人赫然变成了一脸诧异的竹栖砚!


    第227章 惊世之作(八)


    密室内,御钦霄唤来御家部下,一同抵挡涂衡芷、虞绛宫及照钧铭等人的攻势,战局陷入混乱。


    不时有轰鸣的雷声在众人头顶上方响起,一道又一道闪电接连落下,将各怀心思的众人的脸色照得时明时暗。


    兵人傀渡劫引动的猎猎风声通过周遭地面的震颤传到地底,那无休止的颤动仿佛预示着某种不详,勾得每一个人胆战心惊。


    “轰隆”一声震响,闪电劈开崖边一棵枯树,瞬间引燃了一片火海,自山上向城中蔓延而去。


    像是按下了某个机关的开关,沽台城里的人纷纷向城门处跑去,不论是御家人还是朝家与太微府之人,都放下了手中的争斗,一股脑地施法试图击破堵在城门的山石,好似要逃离身后即将沦为炼狱之地。


    众人的脚步声伴随着愈来愈震天动地的雷声从头顶传到密室中几人的耳边,一时人心惶惶,唯有御钦霄眼中露出了大功将成的得意之色。


    “无论你再如何阻止都是徒劳,”御钦霄朝挡在面前的涂衡芷笑道,“我精心筹谋了千年的计划,怎会因为你们这些小小的变数而撼动?”


    他的神色愈发疯狂:“只要兵人傀顺利渡劫,扫清这些挡在御家面前的障碍便不过是弹指之间,到那时,再没有人能低看我御家一等,我要打破御家灭亡的预言,我要带着御家爬得更高——我将亲手将老祖捧上尊位,我要让命运站在我这边!”


    “轰隆隆——”只听一声巨响,突然间天光大亮,紧接着数道劫雷穿过半空中的兵人傀,挟着毁天灭地之势劈向整座沽台城。


    “轰——”“轰——”一时间山崩地裂,环绕城周的山崖上滚下大块大块的山石,裹挟着熊熊燃烧的烈火,狠狠砸向一片狼藉的城池,城中灵力塔一座接着一座轰然倒塌,灵力阵法被切断,流向通天塔的灵流光芒迅速熄灭下去,一切有如颓败的草木失去了生机。


    终于又一声轰鸣,通天塔顶端的灵光瞬间消失,而后蛛丝般的裂痕顷刻间爬满了整座塔身,下一刻,只见一道雷光闪过,原本屹立在城中央的通天塔刹那间四分五裂!


    城中的动荡自然波及到了密室,眼见头顶的墙面开始开裂,不断有沙土与雷光从裂缝中落下,原本交战的几方不约而同地暂停了交手,一同往地面上转移而去。


    涂衡芷身形狼狈地爬上地面,就见灰头土脸的御钦霄站在不远处的废墟上,抬头愣愣望向半空中已在劫雷中显出颓势的兵人傀,方才脸上的兴奋之色早就一扫而光。


    涂衡芷见状,心中突然畅快起来,她冷笑一声,嘲道:“看来老天看你作恶多端,终于要对你降下天罚了。”


    仿佛印证她的话一般,又一道劫雷降下,只见兵人傀终于支持不住从高空坠落,轰地一声,庞大的身躯重重摔在已经倒坍的通天塔上。


    ***


    竹栖砚睁大双眼,慢慢垂下头向自己胸前看去,唇边不受控制地溢出血丝来。


    他的一只手还保持着将玉苍鸾从水中拉出的动作,另一只手却缓缓抬起,搭上玉苍鸾握着剑柄的右手,而后攥紧对方的手使力,一把将剑刃从自己体内拔了出去。


    “青琅问玉”被他的鲜血开锋,滚滚血珠沿着剑身蜿蜒,冰莹的颜色染上艳红,宛如寒山泣血。


    玉苍鸾一惊,连忙收回剑来,松开拉着竹栖砚的另一只手,一步上前将人接在怀中:“竹栖砚!”


    却见竹栖砚失去力气向后仰去,紧接着左眼中的碧色突然急速扩散至整个眼球,而后像是遇到什么驱逐一般,争先恐后地化作几道青烟从他眼中逃出,随即在离两人不远的地方重新聚集成了一道人影。


    玉苍鸾揽着失去意识的竹栖砚看向对方,脸色顿时冷了下去:“果然是你,玉奉圭。”


    那人赫然就是他方才在幻境中见到的青年,玉奉圭抬手摸着下巴,朝玉苍鸾笑道:“小子,你就这样对自家老祖宗啊,真是没礼貌。”


    说着歪头思索着道:“嗯……让我想想,论辈分我该是你叔祖——来,叫声叔祖我听听……”


    然而玉苍鸾却抬起剑来径直指向他咽喉,打断他道:“一直是你在背后捣鬼,是不是?”


    玉奉圭撑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说来听听?”


    “从我们掉进兵人傀的神识之境后,你一直就附身在那条巨蛇身上,”玉苍鸾笃定道,“后来我被定魂盘剥离元神来到这里,亦是你将我与御弃凡困在一个又一个记忆与幻境中,而后又附身到竹栖砚身上——你想做什么?”


    玉奉圭打起几分精神来,笑问道:“我确实是从蛇身上转移到了这小子身上没错,可你怎么证明你和御弃凡也是被我困住的?”


    玉苍鸾道:“你在我的记忆中做了手脚——玉家祠堂里,根本没有你的牌位,而我当年在秘境山洞中看到的雕像,也根本不是你的模样。”


    “这都被你看出来了,”玉奉圭挑了挑眉,“我还以为你在记忆中心神动摇,早不记得当年这些细节了呢。”


    “拙劣的手法,”玉苍鸾嗤道,随即抬剑走近一步,将剑尖抵在玉奉圭喉前,沉声问道,“说,为什么这么做?”


    玉奉圭深深看他一眼,随即笑道:“既然你们都非要一个答案,那么我便告诉你罢——因为……无聊啊。”


    玉苍鸾眉头皱起,却并未有更多动作,反倒作了然状,回敬道:“原来如此,那时御家遭聆抒怀灭门,而你被衣轻尘刺伤,一缕元神被留于此地,被迫与御家人的愤恨一同盘桓于兵人傀神识之内,千百年不得解脱——呵,真是活该。”


    玉奉圭面上笑容不变,呵呵道:“真是伶牙俐齿。”


    “不如阁下阴险狡猾。”玉苍鸾回他。


    “好吧,但我确实是无聊得紧,才想着做个局和你们玩玩,谁知道你没能被回忆困住心神,还趁机唤醒了御弃凡的记忆,而这小子一直不管不顾地要救你,险些被他成功——这样游戏可就不好玩了,所以我便加大了些难度。”玉奉圭微笑着看向玉苍鸾怀中,而后作惊讶状,“唉呀你瞧瞧,他被你刺了一剑,好像快要不行了。”


    玉苍鸾揽着竹栖砚的手臂一紧,厉声道:“你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玉奉圭抬手按上他剑尖,将之慢慢从自己颈间移开,笑道:“我不是说了么,游戏若是就这样结束,就不好玩了,再说了,我这可是在帮你们。”


    见玉苍鸾一脸怀疑,他不慌不忙地解释道:“这么说罢,这兵人傀体内被人长年累月地堆砌了大量灵力,在用外力助长他修为的同时,也让原本便残存在御厌波神识之中的、对当年御家灭门之事的愧疚与悔恨不断滋长,最终成为一股强大的怨念留存在兵人傀的识海中,当然就是你们初来时看到的那些废墟之景。”


    “只是这股怨念原本与兵人傀体内的庞大灵力相伴相生,而你与御弃凡方才借助兵人傀的灵力与劫雷炼剑渡劫,打破了两者之间的平衡,失去控制的怨念混在剩余的灵流中在兵人傀体内作乱,他是为了救你将你拉出那片乱流,所以才会被反噬。”


    话虽如此,他却只口不提自己将一部分怨念与灵力引入竹栖砚体内、进一步破坏兵人傀识海的平衡,又在竹栖砚找到玉苍鸾时将两人拉入自己记忆中、借机作乱的事。


    玉苍鸾知道这种人说话十分只能信一分,索性单刀直入:“要怎样才能救他?”


    玉奉圭好奇道:“你这么笃定我有办法?”


    玉苍鸾冷笑:“你不是说了么,既然我们自始至终身在你的局中,你总要让游戏继续下去罢——就让我来会会你。”


    “呵呵,真是狂妄的话,该说不愧是我玉家后人么。”玉奉圭眯起眼来看向对方,却又笑而不语,忽而他身形退后几步,玉苍鸾意识到什么,连忙低头看去,只见怀中人蓦地睁开双眼,抬手猛地向自己面门攻来。


    玉苍鸾利落接下对方的攻击,而竹栖砚则翻身而起,与他又对了一掌,随即转身跃至半空中。


    随着二人对阵的灵力荡开,三人周围似乎有无形的屏障碎裂开来,刺眼的灵光自裂缝中透了进来,而后又听“轰”地一声雷鸣,顿时裹挟着磅礴灵力的海水冲破裂缝倒灌而入,在兵人傀的识海中重新翻腾起滔天碧浪,不断冲撞着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


    雷声轰鸣,怒涛咆哮,兵人傀的识海终于彻底失控,久远之前的灾祸中丧生的御家人在御厌波神识中痛哭着悲鸣着,浪潮夹杂着无数怨愤与哀嚎,在猛烈的冲击下彻底击碎了识海的结界!


    层层巨浪接天盘旋而起,伴随着澎湃的灵力,浩浩荡荡聚集在了竹栖砚身后。


    玉苍鸾站直身来抬头看去,就见竹栖砚双眼已经泛起一片冷漠的碧色,而玉奉圭的身影则出现在对方身后,接着伸出一手搭在竹栖砚肩头,朝玉苍鸾笑道:“我说过了,这是御家先祖累积了几千年的怨念与灵力,若你二人能成功掌控它们,便能从这局中胜出,若否——便只能一同留在此地灰飞烟灭了!”


    话音落下,只见那些碧浪中化出一汩涓流,一股脑涌入竹栖砚还在淌血的胸口,竹栖砚瞳中碧色愈深,而后抬手从身旁碧波中提出一柄长刀,转手朝玉苍鸾攻来!


    玉苍鸾伫立原地,眼中死死盯着向自己靠近的竹栖砚,握剑的手不由得慢慢攥紧,正在这时,却听耳畔响起一道焦急的声音:“玉苍鸾!”


    他动作一顿,有些不确定地回道:“前辈?”


    御弃凡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用急切的语气对他道:“我已想起了所有事的缘由——总之,现下我来助你对付玉奉圭!”


    闻言玉苍鸾默默松了口气,接着他重新抬起“青琅问玉”横于胸前,仰头迎上逼近自己的身影,口中沉声应道:“我明白了。”


    下一刻,只见明灿的炉火自他脚下升起,眨眼间聚成一股灼热赤浪,化作无数条火龙撕咬着扑向对面袭来的碧涛!


    ***


    兵人傀的身躯陷在废墟中,自体内泻出的灵力与残留在体表的雷光剧烈碰撞,在它身周亮起无数刺眼的火花。


    一双眼睛无神地望向上方,其中流转的灵力却如遭到阻滞一般,忽明忽灭地闪烁着诡异的光芒。


    御钦霄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他跌跌撞撞地向兵人傀摔落的那片废墟走去,口中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我明明算好了一切……怎么会失败的、怎么会失败的?!”


    忽而又一道惊雷照亮天地,“噼啪”一声落在不远处,顿时炸起一片残肢血泥,御钦霄停下脚步,如梦初醒地回过头来,高声喊道:“御丹墀——御丹墀!快去找御丹墀!去叫他过来——快去!!!”


    御家部下忙领了命四下散开,这时又听一道轰响,只见那兵人傀突然站起身来,向前重重踏了几步,毫无章法的动作瞬间踩塌了一大片房屋,鲜血像炸浆一般喷洒开来,将御钦霄整个人身上浇了个湿透。


    湿哒哒的黏稠的血从下巴滴落,御钦霄呆愣一瞬,忽见一旁的兵人傀浑身一颤,紧接着猛地升至半空,然后不受控制一般开始挥手向四面八方攻去。


    一时间从兵人傀体内涌出的狂暴灵流席卷四境,方圆几城同时遭到波及,而兵人傀的攻势却愈发猛烈——他被御钦霄的欲|望与执念灌注了长达上千年的灵力,一朝失去控制,身周的威压因此积聚到了一种恐怖的境界,若是修为低下者,只要稍稍靠近,便会瞬间被碾成粉末。


    直到这时,众人才切身感受到,御钦霄的计划究竟筹谋了多久、他为此在众人面前蛰伏了多久、又为打造兵人傀投入了多少……而漫长的岁月过去,在等待中改变的,除却人事更迭,人心不古,还有什么能够始终如一?


    苇南淮几人来到地面上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惨不忍睹的场景。来不及做多反应,他们忙领着奔逃而来的御家人一同向城外飞去,然而兵人傀没有目标的攻击左冲右撞,几乎是转眼便到了几人面前。


    眼看躲闪已是不及,苇南淮正要上前抵挡,衣角却被御丹墀死死拽住,这时只见御庚辰额心黑气一闪,紧接着一只巨大的黑幡在几人面前展开,将逼至近前的灵力巨球拦了下来。


    苇南淮回过头来,立即看到了御丹墀惨白的脸色,他连忙问道:“怎么了丹墀?”


    御丹墀摇摇头,嘴角紧绷着对他道:“你不要过去!”


    却见两人身旁,恢复了意识的御庚辰慌忙转头向四处张望而去。


    目光所及之处,涂衡芷等人都在朝这边赶来,御庚辰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下一刻,却又陡然被惊恐所取代。


    “不——不要!”他猛地挣脱姜时维的搀扶,转身朝兵人傀的方向跑去,口中吼道,“不要——爹!!!”


    就见一片人潮之中,御钦霄一人逆流而行,避开不断落下的天雷与爆乱的攻击,径直飞至半空,向已经处在狂乱之态的兵人傀一步步靠近。


    姜时维连忙拉住御庚辰,看向被兵人傀庞大的身躯衬得仿如一只蝼蚁的御钦霄,双眼之中闪过不忍,开口轻叹道:“终究还是……”


    御庚辰的喊声突然变得撕心裂肺:“不——”


    众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回头看去,只见靠近兵人傀的御家家主却并未被碾碎,除却发髻被割断衣袍散开,他几乎可以算闲庭信步一般,几乎没有受到任何阻碍便走到了兵人傀面前。


    然而下一刻,兵人傀胸前绽开一片灵光,而御钦霄没有任何犹豫地、直直地撞进了对方体内。


    “爹——”御庚辰挣开姜时维向前跑去,却被凸起的断石绊住脚步,身子猛地朝地面摔去,伸出的手最终只是徒劳地划过远处御钦霄的背影。


    半空中,兵人傀的动作诡异地一滞,胸口的灵光消失,接着它像遭到什么痛苦一般,微微蜷缩起身子,从口中发出一声声被延滞的痛苦呼喊来。


    这喊声恐怖吊诡,令在场之人无端感到胆寒,因为那声音虽然像是在沙砾上剐蹭过一般粗糙,却分明就是属于他们所熟悉的御家家主。


    ——千年的执念终是将他自己变成了怪物。


    第228章 惊世之作(九)


    御庚辰从地上爬起身来,仰头看向半空中发生异变的兵人傀,仍是不敢相信发生的一切,倘若这几日以来他所经历的只是一场噩梦,那就让他赶紧醒过来吧。


    然而那兵人傀痛苦的呻吟很快便转为刺耳的尖啸,只见它展开蜷缩的身体,先是向上空飞了一段距离,随即忽而一顿,像是失控般从高空坠下,而后再度挥舞起四肢朝四面八方猛烈攻去!


    御庚辰尚未反应过来,就见磅礴的灵力掀起废墟里的断墙碎石朝自己砸来,他呆呆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迎面而来的石块,一瞬间竟然失去了躲避的念头。


    就在那石块离他只有几寸距离时,一道人影突然扑过来将他带离了原地,两人一同摔在不远处,就听“轰”的一声,石块在他们身后猛然炸开。


    姜时维将御庚辰扶起来,看到对方的侧脸被溅起的石砾划伤,两道血痕在苍白的脸庞上显得愈发触目惊心。


    他与御庚辰无神的双眼对视:“庚辰,你先振作起来!”


    御庚辰空洞的瞳孔映出他的身影:“小舅舅……”


    两人还未来得及多说几句话,兵人傀的攻击已经再度袭来,姜时维连忙护着御庚辰跳下废墟,“当啷”一声巨响,是祭眠终举起魂幡挡开了一波灵力。


    涂衡芷扶着新添了伤口的手臂落在一旁,抬头看向在沽台城大开杀戒的兵人傀,口中嘲道:“呵呵,看来他不仅没能让兵人傀重新渡劫,就连现在的兵人傀也无法控制了,还把自己搭进去变成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真是天大的笑话!”


    说着仰头冷笑几声,接着面上却掠过一丝悲凉,重新收起了笑容。


    照钧铭提剑站在一处断楼上,挥剑斩开兵人傀伸向自己的巨手,就见下一刻那手腕上便重新长出了新的手掌,他轻皱眉头,闻言回道:“夫人倒是遂了意了,却是白白连累在下,原本是来好心帮忙,现在连还有没有小命离开都是个问题了。”


    涂衡芷哼笑一声:“怎么,你太微府难道不是为了铲除御家祸患而来?如今祸患就在眼前,难道左垣大人要知难而退?”


    照钧铭跃至半空,躲开兵人傀的偷袭,复又翻身落在涂衡芷身旁,笑呵呵道:“这么说,夫人有办法对付这已经发疯的兵人傀?”


    涂衡芷缓缓道:“左垣大人可知兵人傀是怎么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的么?”


    照钧铭抬剑挥开远处扫来的灵力,问道:“愿闻其详。”


    “御钦霄从虞家的试验中得到灵感,将御家的机关术与千家的灵蛊相结合,方才将镇守御家沉寂多年的兵人傀重新唤醒,这么多年一直以大量的灵力供养着这位‘老祖’,直等到有一日兵人傀重见天日、渡劫成仙,一了他千年夙愿。”


    涂衡芷说着将目光转向另一边:“当年帮他改造兵人傀的,正是御家如今最具天赋的炼器师;至于灵蛊的部分……”


    照钧铭抬眼,随她的话语看向半空中提刀迎上兵人傀的身影:“那就问问这位从诏狱中出逃的虞家人罢。”


    虞绛宫并不知两人暗中筹谋,他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兴奋光芒,悍然举刀接住兵人傀挥来的拳头,顿时灵力扫荡开来,吹起一阵飞沙走石,虞绛宫望向兵人傀那两只充满混乱的眼瞳,口中哑声笑道:“呵呵呵……御钦霄,当初你对我说的话,最终还是在你自己身上应验了!”


    他说着旋刀卷起灵力聚在周身,绕着兵人傀飞在半空,转眼间与对方交手了数十个回合。


    兵人傀体型硕大,又有强大的恢复能力,即使强如虞绛宫能抵挡其威压,给它造成的伤害却不痛不痒。反观虞绛宫自己,对战间新添了不少伤口,然而他仿佛无知无觉,纵使已经浑身浴血,也发狠一般不断攻向与御钦霄融合的兵人傀。


    终于在百招后,虞绛宫被一掌拍落空中,狠狠砸进了地面,顿时周围塌陷出一个大坑来,一直延伸到姜时维脚边,祭眠终卷起魂幡将灵力余波扫开,姜时维趴在坑边朝下探出头去,试探着问道:“虞……绛宫,你还好么?”


    照钧铭站在坑的另一边,居高临下地看向坑底散开的尘土,朝姜时维笑道:“姜公子放心,这厮命大得很,轻易死不了,否则在下怎会让他活到现在?”涂衡芷站在他旁边,闻言轻轻蹙了蹙眉。


    御庚辰在这边愣愣望着她,嘴唇轻动,却不知该说什么,涂衡芷似有所觉,索性背过身去了。


    这时灰尘散去,一阵刀光猛地亮起,直直朝着照钧铭站立之处劈去,照钧铭轻巧闪开,看向从坑底飞出的身影道:“紫魍魉,不如你我现下先将从前恩怨放到一边,一同对付御钦霄——不然只怕在下没命和你再一决高下了。”


    虞绛宫显然对他所说置若罔闻,眼看对方的刀尖就要逼至近前,照钧铭于是迅速道:“好罢,那在下现在就跟你认输。”


    “……”虞绛宫收刀落在地面,转身看向半空中的巨大傀儡,沉吟一瞬开口道:“要破坏它真正的‘心脏’。”


    高空中的天雷依旧轰轰作响,暗沉的天色下,兵人傀硕大的身形笼罩在在众人头顶,聚起一片浓厚阴影。


    “真正的‘心脏’?”涂衡芷皱眉沉思,随即想起什么似的猛然抬头,“御丹墀和苇南淮呢?”


    说话间,就听城门处忽然传来一声轰隆巨响!


    苇南淮收回手来,吩咐苇家人带领城中御家人向城外逃去:“拿着这个锦囊,里面的符咒中包含婆婆凝结的灵力,你等各执三张结成防护结界,护送众人离开!”


    苇家人纷纷领命而去,苇南淮转过身来,朝等候在一旁的御丹墀笑道:“多亏了你用机关解开了城门禁制,丹墀,你真是帮了大家大忙!”


    御丹墀的脸一直紧绷着,此时上前一步抓住苇南淮,开口道:“我们也走罢。”


    说着就要拉着对方朝城外走去,苇南淮却顿住步伐,转头朝身后看去道:“可是时维他们还在城中,我们得回去帮他们对付御家主……”


    御丹墀打断他:“你不是说要救御家么?现在御家人已经被你成功救出沽台城了,你的目的已经达到,留在这里又有什么用?”


    苇南淮道:“可是我不能看着他们不管,我们……”


    “够了!”御丹墀大喝一声,冷下眼神瞪着他,拉着对方的手却攥得更紧了,他怒道,“谁准你多管闲事了?你还以为你是从前的苇南淮么?你不过是我造的一个傀儡,难道还想违抗我的命令不成?!”


    苇南淮睁大双眼愣愣看着他,清澈的银眸里充斥着委屈和不解,刺得御丹墀心中一痛。


    过了半晌,只见苇南淮垂下头颅,闷声答道:“我知道了。”


    御丹墀松了口气,抬手将他衣领扶正,紧接着拉住对方一同朝城外跑去。


    在他们身后,只见天光大白,紧接着兵人傀横冲直撞地迎上了降下的劫雷。


    ***


    “咔咔咔——”雷光劈开冷焰与热浪,没入激烈交锋的刀光剑影中。


    玉苍鸾抬剑接下竹栖砚的攻击,将对方面无表情的神色收入眼底,不由得挑了挑眉。


    他见过竹栖砚许多神态——大多时候是笑着的,漫不经心的、冷淡的、嘲弄的笑,让人无从知晓这笑容下面隐藏了多少算计、掩盖了多少血腥、又搅起了多少风云,偶尔会有冷面之时,却也将那些怒气嘲讽藏在眼底深处,谁也不知下一刻是否会随着笑意浮出水面,转瞬间取人性命,兴许正是因为如此,前世那喜怒无常的昏君名号才深入人心。


    至于其他更为热烈的、隐秘的神情,则只被玉苍鸾一人细细采撷过,不足为外人道也。


    只眼前这张真真正正没有表情的脸,仿佛被剥去了所有华丽的粉饰,露出了内里孤高冷漠的空心。


    就这样两眼空空地对着自己,好似连玉苍鸾曾经在对方最深处刻下的痕迹也被随意抹去了,真是……令人不爽。


    玉苍鸾手上使力,挥剑将竹栖砚逼退,随即剑气横扫,隔开两人周围燃烧的炉火,将奔涌的潮水压在脚下,紧接着寒霜从他身上漫开,瞬间将水面冻结成冰。


    竹栖砚在半空中翻身避开剑气,而后脚尖轻点落在冰面上,一双碧瞳从刀锋后缓缓露出,只见他扬手一甩,刀尖向下点在如镜面般的寒冰上,反射的雪亮光芒在刀锋上形成两道游走的弧线,最终交汇于冰面。


    散开的乌发拂过侧脸,愈发衬得他气势凛然。


    玉苍鸾站在对面,目光紧锁着竹栖砚周身,但见他并指从染血的剑锋上慢慢划过,立时便有炽亮的白焰从四周汇聚而来卷上剑身,玉苍鸾低喝一声,一瞬间白光刺眼,紧接着冰面上倒映出了剑尖在半空中划过的寒芒!


    “轰轰轰!”“铛铛铛铛!”火光大盛,炽烈的火海冲上高空,吞噬从天而降的紫色雷光,将四周渲染成一片瑰丽奇景,而后火焰聚成一条条长龙,在冰面上蜿蜒疾行,向着中央交手的两人包围而去。


    火舌顺着剑身卷上刀芒,冰剑挑亮炽焰,映得玉苍鸾面庞愈冷愈艳,随着火光烧进竹栖砚碧色的眼瞳,冰面下,两条倒影暧昧交缠,难舍难分,渐渐的刀剑交击声中掺进了模糊的喘|息,冷锐锋利的寒芒中融进了刺眼的鲜红。


    冷兵相接,衣与发缠缚,呼吸交融,冰与火共舞,不知何时在两人脚下交织成一个巨大的阴阳太极图,黑白两鱼首尾相衔,飞速旋转起来,直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直到天崩地裂,一切湮灭。


    “轰隆隆——”又一阵雷光大绽,冰剑与青刃交击,刹那间冰面碎裂,自下涌出的碧浪迎上扑面而来的火海,又被激荡的剑气刀风卷起,嘶吼着盘旋着一同升向了高空!


    竹栖砚翻身倒飞出去,又在半空中重新稳住身形,但见他并起两指竖在面前,顿时眼中碧色光芒流转,紧接着身后展开一道巨大的八卦阵法,随他召唤化出无数风刃,“唰唰唰”向下方射|去。


    玉苍鸾站在碧海中漂浮的一块冰面上,见状挥剑挽诀,玉字十六诀变化无穷,抵挡住密密麻麻的攻击。而他提剑上前,身如流星一般划过空中雷光火焰风网,一剑飒沓直取隐在其中的青色身影。


    两人皆是势不可挡,交手间又是百余回合,直到一道劫雷如剑般落下插|进两人之间,竹栖砚作势要避开,这时玉苍鸾却直直上前,借雷光与剑风锁住对方退路,紧接着带着人一同落进了身下的冰海之中!


    刺骨的寒冷从四面八方袭来,鲜血瞬间染红了海水,竹栖砚的刀一瞬脱手,他挣扎着要去取,迎面却先扑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玉苍鸾将他强硬地揽进自己怀中,不待对方反应,径直伸手按住对方后颈,随即微微低头,将自己与对方额头相抵。


    “嗡——”地一声在脑中炸开,竹栖砚的眼中碧色立即被迷茫取代。


    而等玉苍鸾再睁开双眼,面前已是一片白茫茫的空荡之境,他转头望去,身后一片黑沉如深渊也如夜空,随他的动作忽然亮起了一颗又一颗璀璨的星子,他又向前望去,只见遥远之处似乎高悬着一片青色的云雾。


    ——他显然已经进入了两人相连的识海之中。


    不再犹豫,玉苍鸾抬步向前走去,四周景象随他动作飞速变换起来,深渊化作闪烁着银芒的瀑布自九天坠落而下,漆黑夜色化作盛着星辰的银河,从他脚边漫过,静静淌进眼前的纯白之中,冲刷起遮蔽视线的迷茫雾气,露出了掩埋其中的景象。


    玉苍鸾顺着银河走去,不多时眼前出现了一片如翡翠宝石一般的碧湖,而湖水中央,则静静躺着一个沉睡的人影。


    他抬步走进湖中,却见脚下并未浸入水中,而是如同踩在光滑镜面上一般,他走在湖面上,身形便清晰地倒映在湖中,而银河仍追随着他的步伐融进湖水,虽未引起湖面一丝波澜,却能从湖水中的倒影里看到逐渐增加的星光。


    玉苍鸾来到湖水中央站定脚步,他低头看去,只见竹栖砚阖眼躺在湖上,衣袍散开在湖面上,仿佛与湖水融为一体。


    一颗星子刚好漂到他鬓边,竟衬得他眉眼几分沉静,让人不由得想将他像珍宝一样永远珍藏于此。


    玉苍鸾的目光落在竹栖砚面上,就在这时,那颗星子随着银河漂流,缓缓移到了湖中人的唇边。


    四下里静悄悄的,只有银色的河水汩汩漫过心间。


    玉苍鸾垂下眼睫,屈膝俯下|身去,吻上了那颗水色的星辰。


    霎那间,湖中碧波荡漾。


    ***


    “轰隆——”半空中的兵人傀被天雷劈落,重重摔向了地面。


    万物似乎因此寂静了一瞬,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在破碎消失,紧接着兵人傀仰天长啸,发出了一声声痛苦的不甘的悲鸣。


    而后他从地上爬起身,愈发疯狂地发出灵力攻击,像是泄愤一般要摧毁眼前所见的一切。


    沽台城瞬间被浓重的烟尘笼罩,所有事物都在褪色,在消颓,在崩塌。


    涂衡芷躲在废墟下,向身旁姜时维道:“不行,必须马上追上他们两人!且不说定魂盘还在苇南淮身上,兵人傀疯狂至此,只有御丹墀知道它的弱点在哪里。”


    方才众人商议过,由照钧铭、虞绛宫与祭眠终三人带着其他人掠阵,勉强牵制住兵人傀的视线,而由于苇南淮带着定魂盘,所以便由涂衡芷领着姜时维舅甥前去寻找御丹墀二人。


    “我明白。”姜时维点点头,带着涂衡芷母子避开兵人傀的攻击,往城门的方向飞去,三人此时各自负伤、衣衫凌乱,混在向外逃跑的人群中,一时竟也无人注意到他们。


    兵人傀的怒吼声犹在身后响个不停,姜时维一心向前,连眼睛也不敢眨一下,他怕闭上双眼就会看到不久前在预言中看到的那个景象——虽然现在睁开眼来,所见之景也与预言相差无几。


    但他心中也在飞速思考:虽然无法通过预言看到御丹墀将兵人傀的“心脏”放在了哪里,但却能站在对方的角度稍加推测。御丹墀当时是受御钦霄所托改造兵人傀,两人算是合作关系,兵人傀本就是御钦霄计划中的关键,那么作为其命脉的“心脏”,御丹墀会放在什么样的地方?


    眼前飞过一排断石,姜时维低头躲过,继续思索道:虞绛宫已经试过,“心脏”并不在兵人傀自己的身上,这说明御丹墀也防着御钦霄,或者说他为了不完全受制于对方,而将这个最关键的东西放在了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地方,并且他要保证这个地方足够安全,不会轻易被任何人找到,就连心思诡谲如御钦霄都从没意识到,究竟是哪里……


    哪里才是御丹墀认为的最安全、最让人意想不到的安放之处?


    巨大的轰鸣声仿佛就响在身后,姜时维不免继续加快了速度,心思似乎也灵光起来:兵人傀是御厌波炼化自己得到,原本是为了镇守御家,可是自从虞绛宫捅出虞家的龃龉后,御钦霄从虞家的灵蛊中得到启发,要将千家的灵蛊用在御家的炼器术上,所以他让御丹墀改造兵人傀。


    但兵人傀毕竟是御家法宝,轻易难以改造,所以御丹墀先进行过一些试验……而他试验的对象则是……


    “爹——不要!!!”


    这时身后一道绝望的喊声打断了姜时维的思路,他还未来得及反应,便先被一股巨力掀飞了出去,重重摔进一片断垣残壁中。


    全身像是散架了一般疼痛,姜时维将自己艰难翻了个身,从地上撑起来,眼前一片恍惚,他努力眨了眨眼,血色模糊的视线里终于映出了不远处的情景。


    血,到处都是血,尘土里、墙壁上、空气中……御庚辰跪在地上,怔愣地看向不知何时掠至身前的巨大傀儡——在那傀儡被鲜血染红的手中,握着一个脆弱的身影。


    “啪嗒”一声轻响,那个人被兵人傀软趴趴地扔在了地上,血污弄脏了她满头珠钗,她大睁着双眼,眼中光芒已经慢慢黯淡了下来。


    御庚辰如遭雷击,他跪着慢慢挪到涂衡芷身边,张开颤抖的嘴唇,无比痛苦地唤道:“……娘!”


    “不要喊我娘,我不是你娘。”涂衡芷看着他,脸上一片冷淡,往日的温情早已不再,“你娘早就死了。”


    既然如此,刚才为何帮他挡住兵人傀的攻击?


    御庚辰瞪大双眼望着她,豆大的泪滴夺眶而出,他应该质问对方,可再出口的只有泣不成声:“不、不……娘……娘……”


    脸侧突然抚上一只熟悉的手掌,涂衡芷宛如叹息般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对不起,庚辰。”


    一瞬间泪水模糊了双眼,御庚辰抬手按住那只手,拼命眨了眨眼,不甘心地情绪在他心底迅速膨胀,他还是想问,问她为什么要说对不起,为什么要救自己,为什么要抚养自己长大,为什么要复活自己……


    然而重新清晰的的视线中,却只剩下涂衡芷空洞的双眼。


    她死了。


    “轰隆——”天边骤然降下一道惊雷,御庚辰仰头痛哭:“啊啊啊啊啊——”


    他怒吼着拔|起身边不知是谁遗落的长剑,向面前的兵人傀冲去,却又被对方轻易拍飞,撞进了远处倒塌的房屋里。


    姜时维怔怔看了片刻,而后有如惊醒般向四周望去,这才发现虞绛宫几人皆狼狈倒在废墟中,生死未明,他慌张起身,见黑色魂幡歪倒在不远处,却不见祭眠终的身影。


    “师弟!师弟!……阿未!你在哪儿?!”


    姜时维愣在原地,垂头看向自己染满鲜血的双手,一颗心却慢慢沉了下去:为什么……为什么?明明决定要改变这结局……为什么老天又作弄于他?多么可笑,多么可悲!


    谁来……谁来告诉他,究竟是哪一步做错了?还是说……这荒唐的命运早在降下预言的那一刻就注定无法扭转?


    然而兵人傀却看也不看他一眼,径直越过奄奄一息的几人,向城外走去,抬手便朝着那些逃离的人群攻去!


    姜时维死死盯着他,方才打断的思路又在此时该死地运转起来:他在干什么?为什么要去城外?御钦霄改造兵人傀的执念是为了让御厌波渡劫成仙,原本为其供应灵力的通天塔却被劈坏了,所以他现在还能想什么办法?


    眼前突然灵光一闪:……心脏!是兵人傀的“心脏”!


    他要拿回自己的“心脏”,增强自己的修为!


    姜时维拔腿就要跟上对方,谁知一个趔趄又跌坐在地,就在这时,他看见人群中划过一道银色的流星,义无反顾地挡在了兵人傀面前。


    ——是苇南淮。


    姜时维呆住了,不知何时他的头顶再度罩上了阴影,就像那从未逃离过的命运一般,再次追上了他。


    不要……不要再让他看到了,或许从一开始就错了……他不该来这里,不该去找君在水,他就该躲藏在太阳照不到的地方孤独终老……这样就不会害了任何人!


    可是熟悉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响起了:“救救他……求求你救救他!”


    姜时维机械地转过头去看向来人,只见御丹墀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自己身边,对方浑身狼狈地跪在地上,伸手拉住他衣角,朝他乞求道:“时维……你救救阿淮好不好?我向你道歉,我向你赔罪……你要我做什么都行……你不是……你不是能卜算么?求你算一算……有没有方法能救救他!”


    姜时维眼神悲悯地望着他,颤抖地张了张口:“……啊。”


    下一刻,却见毫无预兆地,那攻击人群的兵人傀突然转过身来,劈手打开一旁的苇南淮,聚起一道灵力朝两人的方向强力攻来。


    刺眼的光芒淹没了两人渺小的身形,姜时维不由得闭起眼来。


    可是他们竟毫发无伤。


    那一瞬间,仿佛时间也为此停滞了,姜时维屏住呼吸,多么希望自己就此死去,也不愿面对那个已经预见到的结局。


    然而崩溃的哭喊声将他拉回了人间,他睁开眼来,看见苇南淮飞身挡在了两人面前,属于傀儡的身体已经开始崩毁,裂开的胸口处,一颗银色的心脏还在微微跳动着。


    “啪”地一声,青年摔倒在地,又勉力撑着单膝跪起,朝两人挪去一小步,他向来温润的银眸中,光芒如风中残烛般闪烁不止,却仍旧微笑着,抬起手来擦去御丹墀眼下滑落的泪水,轻声道:


    “别哭,阿丹,我说过……我会保护你的。”


    第229章 惊世之作(十)


    御丹墀幼时性格孤僻。


    他出身低贱,虽然极具炼器天赋,却有着一身怪癖,因而更是受到御家子弟许多排挤与苛待。


    如此,他在御家的日子并不好过,平日里的生活修行用度都要捡别人剩下的,即便如此那些人也不愿放过任何一个奚落他的机会,常常聚在一起冲进他的住处,将他的桌椅床铺与炼器工具一顿打砸,最后再顺便捎上几件他费心炼好的东西潇洒离去。


    御丹墀活得日夜胆战心惊,属于他的东西本就没有多少,还要时常担心不知何时会被别人抢去,因此他愈发沉迷于炼器,沉迷于那个过程中手中之物完全属于自己的感觉。


    故事的开始也十分俗套,无非是某年某月某日,一个人路过他的小屋,无意间撞见了他的窘迫,于是出手帮他教训了那些欺负他的人,又惊叹于他的炼器才能,所以在先生面前作保推荐了他。


    从此御丹墀得以与御家身份最尊贵的那些子弟们一起修习课业,又因得到了名师指点,炼器一道上更是突飞猛进,很快便一跃而成为御家新秀炼器师,一时门庭若市,慕名而来者众多,他在御家的地位今非昔比,再无人能随意欺辱他。


    只是除却这些光鲜与荣誉,他似乎依旧一无所有。


    也许是天性使然,自从两人相识,苇南淮一直对他照拂有加。


    对于对方的好意,御丹墀起初十分别扭排斥,甚至放任自己的臭脾气对苇南淮冷眼相待,过分之处让旁人都看不下去,纷纷劝苇南淮放弃。


    可苇南淮那双通透的眼眸却仿佛看到了他眼底掩饰的孤单与怯懦,对方始终没有放弃,还常常邀请他一起游学玩乐,久而久之,御丹墀竟然慢慢习惯了对方陪伴在自己身边。


    不知从何时起,他周围的空气已经被另一个人的气息完全渗透。


    但尽管御丹墀贪恋那人对他的温柔,却又清楚地明白,那样的目光不止落在他一个人身上。


    苇南淮不只是将他从潦倒中解救出来的苇南淮,还是苇家未来的家主,是御钦霄信任的辅佐之人,是姜家姐弟、景家兄弟、涂家姐妹……所有人敬佩的兄长。


    而他不过是被一滴甘霖浇灌而重获新生的枯苗,如何能祈求独享整片雨季?苇南淮不因他而生,也不会……为他而死。


    因此他一度恨极了姜时维,那样的天之骄子,即使落魄,身边也有许多人会在乎,可是他呢?


    他只有苇南淮,可姜时维就这样夺去了他唯一的寄托!


    他也恨苇南淮,凭什么……凭什么就这么随意地为别人而死?凭什么就这么轻易地弃他而去?


    在得知苇南淮回天乏术、眼睁睁看着对方的躯体在自己怀中逐渐冰冷的时候,御丹墀第一次体会到绝望的滋味。


    说来也是可笑,明明从前没有遇到苇南淮时,他也自己捱过了那些孤独困苦的岁月,可一想到往后余生都无法再看到对方、触摸到对方,他只觉得自己连一时片刻都无法忍受。


    树苗离开了水或许还能挣扎,人若离开了空气,又该如何存活?


    所以当御钦霄找到他,说有办法救回苇南淮时,御丹墀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对方的要求。


    那段时间御丹墀推掉了手上的一切事务,闭关不见任何人,全心全意扑在对兵人傀的研究中。


    他本就是极有天赋的人,御钦霄的提议虽然大胆,对他来说却是挑战也是机遇。


    随着时间推移,他《御器九术》的修行愈发精炼,在经过千百次失败后,他终于成功复刻出了兵人傀的构造,并得到了改造兵人傀的方法。


    御钦霄得知后自然十分欢喜,将最珍稀的材料与大量的灵矿资源交给他,他便在闭关之处秘密进行兵人傀的改造。


    在最后即将完工时,御丹墀亦想到了将来某一日,御钦霄或许会过河拆桥,置他与苇南淮于不利,也出于某种私心,他没有将掌握兵人傀命脉的“心脏”装到兵人傀体内。


    那一天,御丹墀捧着那颗银色的心脏,来到自己千百次试验后终于成功的试验品面前——这已经完全是一具傀儡的身体,因为苇南淮的躯体早就毁坏,就连心脏也停止了跳动,可如今御丹墀却不会在意那些,因为他知道,自己马上就会与对方重新相见了。


    他怀着激动无比的心情,将那颗心脏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试验体空荡的胸腔内,在那一刻,他望向傀儡缓缓睁开的双眼中露出的银色光芒,朝对方许下了一道贪婪而卑劣的指令:


    “你由我所造,因我而生——这一次,请这颗心脏只为我一人跳动吧。”


    兵人傀的改造十分完美,苇南淮也成功复活,御钦霄很是满意,令御丹墀总领一切御家炼器事务。


    一切似乎都如愿以偿,可随着时间流逝,御丹墀却开始焦躁了起来。


    为了让苇南淮与常人无二,御丹墀用了从虞家那里得来的禁术,将属于苇南淮的记忆与修为移植到了傀儡的身躯上,这是自古以来从未有人尝试过的方法——就连当年的御弃凡都不曾试过,无人知晓他是如何做到的,又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而这个“苇南淮”也确实继承了从前苇南淮的一切——领导苇家、辅佐御家、处事温和、待人赤诚……


    除此之外,仿佛应验了御丹墀的祈求,苇南淮对他愈发依恋,不仅是与从前一般的贴心照顾,还像只忠犬一样更加黏着护着御丹墀。


    本该是让人欣慰的事,可御丹墀却感到不安。


    这样的苇南淮,当真还是以前的苇南淮么?明明对方的一举一动都与从前无二,为何当自己与那双无害的银眸对视的时候,心中是这样的痛苦忧虑?


    起初他以为自己这是担心苇南淮是傀儡的事被别人识破——可他到底是低估了自己的能力,这样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作品,就算是御钦霄这般知道内情的人,也一度以为是当初的苇南淮并未死去,遑论其他人?


    或许正是因为他知道一切缘由,所以他开始不由自主地怀疑,当苇南淮每次温柔地看向他时,到底是出于苇南淮的本意,还是因为他那出于私心的指令?


    慢慢地、慢慢地,他再也分不清,他开始怀疑,开始抗拒,开始逃避,一次又一次躲开苇南淮的怀抱。


    他何曾不想知道答案,在被内心折磨得痛苦不堪时,他也曾在暗处发疯——并非是大喊大叫,仅是一遍又一遍将自己工作间内一切不顺眼的东西一一复原,神经质般将所有物品归回原位,用力擦去上面的每一处细小污渍,即使有一丝一毫的偏差他都会立即重来一遍。


    每当这时,苇南淮就会乖乖地待在不远处,一双银眸充满担忧地望着他,却又不敢轻易上前。


    有一次,御丹墀在复原那些东西时,不慎被锉刀割伤了手指,鲜血顿时滴在桌案上,沾污了许多纸张。


    他皱紧眉头,刚要将那些纸张丢掉重新来过,忽觉手上一湿,低头看去时,却见苇南淮不知何时来到了自己身边,正捧起他的手低头轻轻舔舐着那根受伤的手指。


    御丹墀不由得颤抖起来,苇南淮似有所感,抬起头来疑惑地望向他。


    御丹墀盯着那双银眸,轻声问道:“阿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苇南淮一如既往地温柔注视着他,答道:“我说过,我会保护你的,阿丹,我不愿看你受伤。”


    御丹墀却浑身抖得更厉害了,他一把将手从苇南淮掌中抽出,连着倒退了几步,直到后背狠狠撞在置物架上。


    “咚隆隆——”架上的东西掉落下来,碎了一地。


    苇南淮一惊,立时就要上前查看,御丹墀却忽然冲他大喊一声:“不要过来!”


    苇南淮眨眨眼,停在了原地。


    御丹墀缓缓沿着架子滑落跌坐在地,他将自己蜷缩在角落,把头埋进自己双膝之间,一如二人初见时,他缩在角落默默忍受着那些人的辱骂殴打一般。


    “不要过来……”他捂着自己的脑袋,颤声重复道,“不要过来……你不是、你不是……”


    不要过来,你不是他。


    ……你是么?


    若是他……若是他,他会对自己说这样的话么?


    原来自己也从来不知道答案。


    自那以后,二人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御丹墀不愿让苇南淮像从前那般亲近地唤自己,也不愿再与对方如先前一样形影不离。


    尽管苇南淮每次来沽台时还是会来找他,尽管两人血引相连,苇南淮会在每一次他置身险境时立马赶来,尽管苇南淮会一遍又一遍耐心地对他说:“我会保护你。”


    他在恐惧,却不知自己在恐惧什么,他在犹豫,却不知自己在犹豫什么。


    明明那拥抱温暖如旧,他却不敢再贪求。


    御钦霄说御家被预言困住了,可他却觉得大家都被诅咒了——御钦霄、姜沉芜、虞绛宫、涂衡芷、苇南淮……还有他自己。


    他被诅咒终生无法得到那个答案。


    ***


    雷声阵阵,乱石震飞。


    一片混乱之中,御丹墀感觉到自己冰凉的脸颊被一双手轻轻捧起,他定睛望去,只见苇南淮逐渐暗淡的双瞳依旧温柔地看着自己。


    “阿淮……”鬼使神差地,他开口颤声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苇南淮看着他,艰难地勾起嘴角,做出个微笑的表情,如从前无数次那般答道:“我会……保护你的……”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失了真,变成了老旧机关转动时的杂音,紧接着,就见那双大睁的眼中,灵力的光芒彻底消失,傀儡的身体失去了支撑,向前轻轻一栽,倒进了御丹墀的怀中。


    一滴眼泪从御丹墀眼角滑落,“啪嗒”一声滴在苇南淮沾满血污的侧脸上。


    “阿淮……阿淮?”他紧紧抱住苇南淮残破的身躯,双手无措地掩住对方洞开的胸口,像是想要弥补挽救什么。


    “我不要、我不要答案了……”悔恨的泪水在脸上纵横,原来他才是真正的傻瓜、笨蛋,御丹墀将头埋在对方肩膀,终于痛哭出声,“我只要你,我只要你啊——”


    ——可是这一次,又该如何补救呢?


    “唰”地一声,是兵人傀再次伸手,向御丹墀的方向抓来。


    却在这时,只见那颗银色的心脏从苇南淮胸腔中缓缓升至半空,紧接着无声炸开,幻化成刺眼的银光,而后结成一道银色的结界,将御丹墀等人护在了里面。


    兵人傀看起来有些恼羞成怒,它一拳狠狠砸在结界边上,谁知结界却纹丝不动,它抬起拳头,将灵力汇聚于手中,正要挥手再攻,突然一道凌厉无比的剑气自远处隔空袭来,携着无可匹敌之势一把斩下了它的整条手臂!


    兵人傀一惊,转动庞大的身躯看向攻击来处,灵力重新聚集在它身侧“嗡嗡”作响,仿佛也随着他的怒意剧烈震颤着。


    然而没过了多久,它忽然整个身体一震,紧接着不可思议地低头向缺失手臂之处看去——那里居然没能重新长出新的肢体!


    这时又一道剑气自天际攻来,它怒吼一声,顿时整片大地都颤抖起来,而后磅礴的灵力聚于身前,与那道剑气正面相接——只听“轰”地一声巨响,兵人傀居然被剑气余波推得被迫向后倒退了一段距离。


    硕大的身形撞倒了最后尚且留在地面上的几座高塔,兵人傀有些狼狈地稳住身形,随即猛地抬头望向剑气来处。


    只见在沽台城断裂的城门上方,一道身影迎风而立,周身气势凛冽,散发着极强的压迫感,只是顺着一身白袍向上看去,却见此人面上挂着一张白纸,白纸上赫然写着一个“甲”字!


    竟是消失许久的阳家十傀之一!那么在这具傀儡里面的是……


    便听那傀儡发出一道冷笑,看向兵人傀的方向沉声道:“御厌波,你可想到自己有这么一天?”


    就见兵人傀浑身一震,紧接着,它忽然仰天怒吼一声,身周爆发出巨大的威压,而后抬起仅剩的一只手来,向着自己胸口点去。


    姜时维身旁,一直呆愣的御丹墀忽然回过神来,盯着兵人傀的动作喃喃道:“弃仙剑……它想召唤出弃仙剑——它要用弃仙剑劈开天门!”


    远处身在“甲”字傀体内的聆抒怀一惊——他费尽心思借十傀的身体在现世中使出自己的修为,可不是为了看这个的,只见他抬手并指在眉心一点,顿时将一道剑气聚在指尖,随即他利落跃下城门,飞身朝着兵人傀近前攻去。


    兵人傀的神识之境中,无边的海水忽然沸腾起来。热潮很快在水中形成一个漩涡,将竹栖砚掉进海里的长刀包裹起来,四周隐隐传来水流冲击利器的尖啸声。


    漩涡愈来愈大,水流愈来愈急,搅动整片海域翻腾不休,直到某一刻,在水中沉浮的人忽然睁开双眼,抬手一招——


    涌动的水流轰然炸开,青碧色的浮光霎时间缀满了整片海面,紧接着光芒汇聚于海水深处,幻化成了一把形制奇特的银色折扇。每一片扇面皆泛着似金又似玉般的光泽,上面雕刻着繁杂的青色纹路,随主人的召唤亮起灵力的光芒,接着整个折扇展开,飞速旋转起来。


    顿时海水中被搅起了数道龙卷,盘旋交缠着将竹玉两人的身体包裹着托举出了海面。


    “砰!”“砰!”“砰!”随着二人升至半空,波涛汹涌的海面上升起无数道水柱冲向高空,一时间,雷电、风雪、烈焰与巨浪碰撞交融,将此方天地渲染成了绚丽而危险的末日之景。


    而身处其中的两人对视一眼,随即极具默契地分了开来,但见竹栖砚翻袖伸手,折扇便乖乖回到他手中,他握住扇柄向身侧一甩,折扇立即化成了一柄银色的长刀。


    巨大的青色八卦阵图在天地间铺展,而后竹栖砚扬刀一挥,刹那间天地倒转,一切景象化作乌云罩顶大雨倾盆,向着藏身在角落的某个身影压去!


    “看来这次,又是我赌赢了,”他在半空中俯视着那道被衬托得有些渺小的身影,轻轻勾起嘴角笑道,“前辈。”


    玉奉圭仰头看着他,眼中神色莫明。片刻后只见对方扬手抬掌,朝头顶上方拍去,顿时万千奇景烟消云散,二人周围归为无边的空洞白茫。


    “胜负还未可知呢。” 玉奉圭也笑道。


    然而下一刻,只见一道黑色身影突然出现在他身后,玉苍鸾手提长剑,自上而下向他劈去!


    “轰——”玉奉圭闪身躲过,原地则留下了一连串向前延伸的冰凌,玉苍鸾动作不停,转剑继续向玉奉圭躲避的方向攻去,与此同时,竹栖砚亦提刀上前,三人立即激烈交手起来!


    “唰——”聆抒怀剑气如游龙,身形如迅雷,挥手间无匹灵力又在兵人傀的腹部留下了一道纵深伤口。


    兵人傀痛苦地嚎叫一声,随即胸口绽开灵光,似是急不可耐地要召唤出弃仙剑,聆抒怀停在他不远处,深深皱起眉头,却一时没有动作。


    周围的气氛无形中绷紧,就连天地间风云雷电也暂停,屏息等待着神兵出世。


    然而片刻之后,却见兵人傀胸口的灵光反而慢慢暗了下去,兵人傀的动作明显一滞,像是不敢相信发生的一切,紧接着,就见它突然抬起仅剩的一只手臂抱住头颅,而后重重蹲下|身子,从口中发出一阵让人头皮发麻的哀嚎来。


    聆抒怀眉头一挑,闪身就要上前再攻,正在这时,只见兵人傀全身上下突然漫出无数黑气包裹住它的身体,随即那巨大的傀儡抬起头来,睁开一双猩红双眼看向来人,而后举起手臂,聚集起骇人的威势裹挟着黑气向四周扫射而去。


    “啊啊啊啊——”被黑气围住的傀儡痛苦地嚎叫着挣扎着,刺耳的声音在空中回荡,而后像是得到了无数声回应,整座沽台城上方回响起此起彼伏的痛苦呼喊声!


    聆抒怀停住脚步,在他周围,浓重的黑气阻拦住了他的步伐,而那些藏在黑气中的痛呼声则愈发清晰了起来:


    “好痛啊啊啊啊——”


    “为何……为何要杀我……”


    “还我命来!!!”


    “……”


    埋藏在御厌波心底的愧疚与悔恨,终究是在千百年间御钦霄的执念与贪心的滋长下,唤醒了数千年前御家人的怨念与不甘,从如今失控的兵人傀体内冲破而出,来向债主讨命了!


    聆抒怀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他面对着逐渐逼近自己的黑气,冷声笑了起来:“呵呵呵……就算过了几千年,御家人还是如此贪心不足、愚蠢不堪!”


    他这样说着,双手聚集起沛然灵力,化作无数道罡劲的剑气,悍然向周围的黑气刺去,口中斥道:“但就算再来一次,吾也会将尔等亲手诛杀,如此方能消解我心头之恨!”


    然而兵人傀犹不肯罢休,经年的执念近在眼前却无望实现,多年心血付诸东流,此刻的怨愤与沉积于心底的愧恨纠缠在一起,终于彻底爆发,体内积聚了上千年的灵力一股脑释放出来,无差别地攻向四周!


    聆抒怀突破黑气的包围,只见沽台城已经在兵人傀的攻击下彻底沦为一片疮痍,他冷笑一声,抬手纵步攻上前去。


    正在这时,一道青绿色的光芒自高空划下落在了他面前——是苇杭之终于逼退了问浮元等人。


    相隔千年,两人再次相对,一瞬无言,一者两鬓斑白,一者只是身在傀儡中的一缕元神,而其余当年故人……


    不远处被黑气笼罩的兵人傀还在疯狂释放灵力,聆抒怀冷哼道:“苇杭之,这一次,你还要挡在我面前么?你可看清了,你身后护着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苇杭之一直沉静的眼神微动,她垂眼扫过地面,目光在御丹墀怀中的傀儡身上一顿,随即又移开眼去看向他处,最后从满地残骸中收回了视线。


    “……我明白了。”她轻轻叹了一口气,侧过身去。


    聆抒怀却是一愣,他已经做好了与对方再战一场的准备,没想到苇杭之竟然选择背弃自己的誓言。


    当下也不容两人再感慨太多,聆抒怀聚起剑气上前,苇杭之紧随其后,竟也准备一同战斗,两人皆凝神戒备,拿出毕生修为,一左一右向兵人傀夹击而去!


    “轰”地一声,竹玉两人同时朝两边退去,刀锋剑尖对准站在中间的玉奉圭。


    三人已缠斗多时,却仍旧难分胜负。


    “不错,”只见玉奉圭双手背在身后,仰首微微勾起嘴角,满意道,“不愧是……”


    就在此时,竹栖砚与玉苍鸾再度同时跃起,全力攻向玉奉圭,玉奉圭见状,嘴角笑容未变,只抬起双手架住两人攻击——


    忽然间,一簇赤焰悄无声息地围住玉奉圭双脚,接着瞬间自脚底卷上了玉奉圭全身!


    炽亮的火光映在两人的眼瞳中,眨眼间,玉奉圭的身形彻底消失在了火焰中,原地只余下一缕袅袅青烟,转眼消散在空中。


    两人收起攻势,看向出现在不远处的御弃凡。


    “前辈,”看见对方眼中的清明,玉苍鸾心中了然,他开口朝对方道,“现在可以告诉我们一切的原委了么?”


    “嗯,”御弃凡望着两人,轻声道,“其实……我并非御弃凡本人,只不过是他遗落在‘弃仙剑’中的剑灵罢了。”


    竹栖砚将长刀一转,重新化为折扇拿在手中,闻言挑眉道:“哦?这倒确实是让人意外。”


    沽台城中传来一声声震天动地的巨响。


    天雷不知何时越来越密,像是步步紧逼的宿命,要让纠缠千年的爱恨执妄在此了结。


    杀,杀,杀,为了未曾兑现的诺言,为了心中难平的恨意,即使毁天灭地也在所不惜。


    战,战,战,为了故人临终的嘱托,为了阻止最坏的结局,哪怕孤身一人也继续前行。


    疯,疯,疯,为了打破既定的预言,为了筹谋千年的执念,就算众叛亲离也永不回头。


    聆抒怀将所有剑气聚集在头顶,凝结成一柄巨剑抓在手中,狠狠向兵人傀胸前劈去,兵人傀躲闪不及,顿时胸口被洞穿一道极深的伤口。


    它身形一滞,正待转身改变攻势,这时苇杭之挥动手中拐杖,带起凌厉的剑风堵住他的退路,兵人傀见势不妙,忽而大吼一声,缠绕在周身的黑气带着灵力再度剧烈爆发开来。


    “砰!”聆苇二人被震得动作一停,随即又听“咔嚓嚓”一声,不远处的银色结界终于在连番强力的震慑下碎裂了开来。


    就在这片刻之间,兵人傀忽然身形一闪,向着结界中的御丹墀攻去。


    危急关头,一旁的姜时维心中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他立即从苇南淮身上取下定魂盘,运起全身灵力催动起来!


    就见定魂盘缓缓升至半空,发出淡淡的灵力光芒,只是在兵人傀巨大的身躯面前,它渺小得仿佛不堪一击。


    兵人傀挥掌便拍向那定魂盘,眼看就要将其碾得粉碎,忽然间定魂盘仿佛收到了某种感召,顿时光芒大涨,接着一颗又一颗星子般的光点自盘身上接连亮起,连成一道阵法在空中扩展开来,转眼间笼罩住了兵人傀整个身躯!


    澎湃的灵力从阵法中倾泻而出,包裹住兵人傀的身体,驱散了纠缠在对方身周的沉黑怨气,温柔得好似爱人的抚摸。


    兵人傀停下动作呆立原地,竟然再也不能动弹一分。


    就在这时,聆抒怀提剑赶来,用尽修为全力一斩——兵人傀硕大的头颅被一把斩下,重重飞了出去,“啪嗒”一声摔在废墟中。


    定魂盘的阵法随之缓缓消散,化作一点点萤火般的光芒,天空中,仿佛传来一声极淡的叹息。


    随后赶来的苇杭之看到这一幕,沧桑的双目中忽而盈满泪光,她久久凝视着那片光芒,恍惚间,似乎看到两道身影正在朝自己轻轻挥手。


    她唇齿轻启,任由泪水划过自己苍老的面庞,微笑着哽咽道:“……再见。”


    那两人转过身去,模糊的身影消失在光芒中,再也看不见。


    聆抒怀回身,手中剑气尽出,砍向兵人傀摇摇欲坠的身体,下一刻,只听“轰隆隆”一声巨响,高大的身躯顿时四分五裂,积累其中的灵力一时间喷薄而出!


    “当年御弃凡以心血神魂铸剑,‘弃仙剑’因而作为他的遗世之作保留下来,直到为聆抒怀挡下天谴,剑身碎裂,剑魂也消散,唯余一丝剑灵附着在残片之上。”


    剑灵说着看向玉苍鸾:“就与你的情况类似。”


    “后来御厌波一直在试图重铸‘弃仙剑’,却始终不得其法,直到玉奉圭前来找他,告诉了他一个方法。”


    “那就是——将那份属于御家的天门钥匙融于剑中,因为它们都出自御弃凡之手,如此才终于稳定了剑身,让‘弃仙剑’得以重现于世,只是‘弃仙剑’从此便成了‘钥匙’,不能轻易示于外人,在‘兵人傀’铸成后,便一直跟在‘兵人傀’身边。”


    “可后来,御丹墀奉命改造兵人傀,为了使其获得更多的灵力,更早达到渡劫期的修为,御丹墀便将‘弃仙剑’融进了兵人傀体内,受损的剑灵从此留存于兵人傀的神识之境中,它忘却了一切记忆,忘却了自己的来由,终日在此徘徊,直到你们的到来。”


    一阵短暂的沉默过后,竹栖砚率先开口问道:“剑灵当真不是御弃凡的一部分?”


    剑灵望向他,片刻开口叹道:“我也……不知道。”


    竹栖砚却道:“那前辈可记得,我们一开始见到您时,您跟我们说过,好像在等一个人带自己离开这里。”


    “……”剑灵怔怔看着他,属于御弃凡的双眼中漫上了沉沉的哀伤。


    竹栖砚问他:“前辈,我们要如何离开这里?”


    说话间,一阵震颤自遥远之处传来,整个空间都开始剧烈震动起来。


    “兵人傀的神识之境开始崩塌了,”玉苍鸾仰头探了探,看向竹栖砚道,“恐怕兵人傀已经被从外攻破。”


    竹栖砚仍旧紧盯着剑灵,重复道:“前辈,您要和我们一起离开么?”


    剑灵的眼中泛起了水光,见状,竹栖砚便笃定道:“‘弃仙剑’已经不在了,对么?”


    玉苍鸾顿时反应过来,转头看向剑灵。


    就见剑灵轻轻开口道:“对,因为世上无人能复原‘弃仙剑’。”


    “‘钥匙’只能勉强维持剑身,随着时间推移,剑身仍旧会慢慢崩毁,御丹墀正是看出了这一点,方才索性将剑身残余与钥匙一同封进了兵人傀体内。”


    “从此残剑剑灵便与兵人傀同生共死。”


    玉苍鸾瞳孔微微放大。


    剑灵继续道:“不过你们别担心,我将如今还剩下的弃仙剑残片、连同属于御家的钥匙一起融进了你二人的兵器中,就算我再也无法离开,也请你们代替我——替我斩断这千年的宿命!”


    玉苍鸾却沉默了,他不知是否该告诉眼前之人,就算不能离开,他本可能再见聆抒怀一面的。


    只是在两人前往沽台前,知晓了两人计划的聆抒怀执意要留在现世中。


    “我定要亲眼看着御家灭亡!”


    那时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当真是天意弄人。


    “轰——”


    兵人傀碎裂的身躯终于倒地。


    聆抒怀被磅礴的灵力震飞,正要再次起身,傀儡的身体却在这时开始反应不良——方才他为了击杀兵人傀,使出的修为早已超出了傀儡的承受范围。


    聆抒怀趴在地上暗骂一声,这时忽听天际传来沉闷的雷声,紧接着万千天雷忽然调转了势头,齐齐朝着另一个方向汇聚而去。


    高天之上,沉积的乌云正在慢慢散开,炫丽的五彩光芒自天上落下,直直罩在了苇杭之的身上。


    这是——飞升渡劫之象!


    聆抒怀暗道不好——若是天门洞开,他这缕元神便会被仙界发现!


    绝不能……绝不能再像上次那样!他还……他还没有……为今之计、为今之计,只能先躲开苇杭之的渡劫之地!


    却在这时,谁都没注意到,兵人傀的残片中晃晃悠悠地站起了一个蓬头垢面的人影,随后那人趁着众人被天劫吸去注意力,飞速掠向了废墟之中。


    走遍了各处,姜时维终于找到了御庚辰的下落,连忙伸手将对方从一片断垣碎石中拉了出来,他看向对方红肿的双眼,心中默默叹了口气,正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忽然一道巨力击在他毫无防备的后背,将他狠狠打飞了出去。


    御庚辰呆滞的视线中忽然出现了御钦霄疯狂而扭曲的面孔,他微微瞪大双眼,看着对方用激动的神情看向自己,干裂的嘴唇一张一合,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他却理解不了对方在说什么:


    “庚辰、吾儿!‘千里咫尺’在哪儿?快将那仙器给为父!快啊!”


    他一动也不动,任由御钦霄劈手在自己身上摸索,掏出了“千里咫尺”。


    御钦霄眼中立即绽放出异样的光芒,他一手拿着“千里咫尺”,另一手掐着御庚辰的右手按上了仙器,顿时长尺上亮起了刺眼的光芒。


    御庚辰只觉得脑中一阵刺痛,紧接着眼前忽然闪现出了自己在“阆阙秘境”的中所见的景象,与此同时,御钦霄带着疯狂的声音像是金钟一样敲击在他脑海中:


    “在哪儿……在哪儿呢?”


    “啊——找到了!就是这里!”


    眼前定格的,正是地宫中的那具冰棺。


    只听御钦霄在他脑中兴奋道:“有了、有了!对……对!就算没了御厌波,还有御弃凡的躯体!”


    “就像这样……御弃凡的修为、《御器九重》的造诣、再加上御丹墀的炼器术……只要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能再次渡劫飞升!”


    御钦霄握着御庚辰的双手激动颤抖着:


    “吾儿……你会帮为父的,对吧?”


    说话间,“千里咫尺”已经发动,御庚辰突然意识到了御钦霄想要做什么——


    他想召唤御弃凡的躯体为己所用!


    “住手——你们这些畜生!”不远处,聆抒怀暴怒的声音响彻九天,他双手扣进地面,强行令自己站起身来,再不顾甚么天门、甚么天谴,一身修为被催到极致,“吾今日定要诛灭御家人!!!”


    正在这时,在御庚辰的眼前,御钦霄的头颅突然毫无征兆地飞了出去。


    空中划过一道红线,鲜血遮蔽了视线,似乎将时间也拉得很长很长。


    直到眼前再度清晰,越过无头的身体仰头看去,虞绛宫染血的笑容出现在了他面前:“沉芜……我为你报仇了。”


    周围一切都在崩塌,预示着即将到来的分离,这时竹栖砚却突然又开口道:“其实,前辈大可不必太过悲观。”


    剑灵疑惑地看向他,就见竹栖砚抬扇指了指自己,接着道:“听闻成仙之后能够破碎虚空,前往他处时空——既然在下能从别处来到这里,说不定前辈的真身早就去到另一个时空逍遥快活了。”


    闻言,玉苍鸾忍不住抬手掩唇,在他身边轻声咳了咳——虽然竹栖砚真心开口安慰他人很是少见,但是这方法……实在不敢恭维、不敢恭维。


    竹栖砚于是不再说话。


    然而,面前的剑灵却是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了个带着几分释然的笑容:“多谢你们。”


    说话间,他的身形已经开始慢慢变得透明,他带着几分经常能在御弃凡脸上见到的歉意朝二人道:“抱歉……我只能到这里了。”


    玉竹两人与他对视,却也只能无言以对。


    于是御弃凡笑了笑,晶莹的双眸越过他们看向远方,轻声道:“等你们出去见到抒怀后,还请你们帮我带一句话吧……”


    当年分别之时没有来得及说出口,如今竟也只能请别人代为转达。


    “啊啊啊啊啊——”愤怒裹挟了聆抒怀,他见御钦霄已死,眼中恨意不减反增,手中攻势丝毫未变,直直向着御庚辰刺来,“吾定要杀了你们!!!”


    御庚辰转过染满鲜血的脸孔,一双空洞的眼中映出对方逐渐逼近的身影。


    就在这时,他手中的“千里咫尺”绽放出一股温柔的光芒,紧接着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出现在了御庚辰的面前。


    御弃凡双眼紧闭,头颅低垂,挡在了聆抒怀逼人的锋芒前。


    ——仙器将他从沉睡的冰棺中召唤来到了这里。


    一切从这里开始,也在这里终结。


    霎那间,聆抒怀身上的怒气与剑气一同消失了个干干净净。


    他顶着傀儡的身躯,跌跌撞撞地跑到了御弃凡面前,语气颤抖着唤道:“……弃凡?”


    只见面前的人缓缓抬起头来,一双眼中盛满无匹的温柔,静静地注视着他。


    那张脸与神识之境的剑灵重叠在了一起:


    “请你们告诉他……”


    聆抒怀的左手颤抖,几度在身侧抬起又放下,终是踌躇着小心翼翼地抚上了御弃凡的侧脸。


    “若真的如你所说……存在着另外的时空……”


    “若我们真的能够到达那里……”


    御弃凡的身影开始自下而上迅速消散,他嘴角轻轻翘起,像是阳光驱散阴霾,终年笼罩于身的忧郁在此刻一扫而空。


    他目光温润,微微侧头抵上聆抒怀的手掌,笑道:


    “请你们告诉他……”


    “我们……下个时空……再会。”


    第230章 惊世之作(终):一苇之杭


    雷光中熟悉的身影消失无踪,聆抒怀静立片刻,方才如梦初醒一般默默收回了已经空荡的手掌。


    他垂下眼眸,与仍坐在地上愣愣仰着头的御庚辰对视。


    一阵冷风翻过废墟,吹乱漂浮的尘埃,来到两人身旁,轻轻拂起了二人的发丝与衣袍。


    良久的静默之后,聆抒怀终于自嘲一般地发出了一声轻笑:“哈。”


    他转过身去,背对着御庚辰走开了。


    万钧雷霆压下,乌沉的劫云将半空中的苇杭之层层叠叠地包围起来,高天之上异象频生。


    沽台城外、更远的地方,刚刚逃离杀戮的众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抬头望向天空,而远在千里之外、甚至南洲之外的各方势力,都在屏息注视着这里——修真界已有千年未能有人成功渡劫成仙了,难道他们今日便要见证这平生都恐怕难得一见的奇景?


    却见大约两个时辰之后,层云中突然绽开刺眼的光芒,紧接着一道剑气破空而出,竟然将包裹在身周的劫云一把挥散了!


    众人纷纷惊讶不已,就连天雷似乎也停滞了一瞬,随即天上极高之处积聚的五彩重云忽然散了开来,数道模糊不清的身影伫立云端,高大的影子投射在下方的乌云上,九天之上传来了一声沉重的诘问:


    “天劫在前,尔为何拒之不渡?”


    霎时间劫雷裹挟着沉沉威压自高空慢慢降下,一瞬间犹如穹天崩裂、万劫灭顶,五洲众人、万千生灵无不在威压之下卑微匍匐于地。


    仙人一怒,万物臣服。


    然而被劫雷所指的老者却不闪不避,苇杭之一头银发飞扬,抬手收回拐杖立在身侧,仰头看向天际压下的幢幢黑影,开口沉静回道:“我不成仙。”


    此话一出,四海八方皆为之一震,就连藏身在暗处的聆抒怀也不由得将视线投向半空中那道身影。


    渡劫飞升成仙,这是多少修真者汲汲一生所求的目标,万千年来修真界多少腥风血雨皆因此而起,如今这个千年难遇的机会就在眼前——难道还有人会拒绝?


    “轰隆隆——”天际传来又一阵震耳的雷声,仿佛夹杂着自高天降下的怒意。


    半晌,那云端的黑影轻轻一动,冰冷的声音随之响起:“为何?”


    苇杭之仿佛没有感受到话语中隐藏的愤怒,她转过身去,沧桑的目光扫过沽台城里的遍地狼藉,越过远方的金礁城里那座小屋,然后看向远方,仿佛是穿过时空,看到了久远的过去。


    苍茫的岁月中,许许多多的人,从自己眼前闹哄哄地来,又闹哄哄地散去,唯有她独自一人伫立原地,直到青丝换了白发,风霜染上眼眸,直到曲终人散,人去楼空。


    她轻叹一声,淡声回道:“尘缘已尽,仙缘已空……”


    那声音带着看破一切的释然:“……不如归去。”


    一时间万籁俱寂。


    不知过了多久,云端之上才传来一声无悲无喜的叹息:“既如此,尔等决意违背天意,便做好承受天道的愤怒罢。”


    话音落下,只见天际云海翻滚,仿佛云上有万马奔腾,紧接着无数道玄雷冲破云端,自九天磅然落下,向着苇杭之与另外一个方向同时攻去!


    眼看着朝自己而来的天雷,聆抒怀轻啧一声,抬起已经损毁的右手就要上前迎敌,就在这时,一旁散落的兵人傀碎片间忽然亮起一道湛蓝色的光芒。


    只听一声嗡鸣在空中响起,随即方圆百里的所有兵器都开始颤动起来。


    “这、这是怎么回事?”有人慌忙按着自己佩剑,不解问道。


    “不……不知道啊!”四下里一阵兵荒马乱。


    “我的刀在颤抖……就好像……就好像在畏惧甚么似的!”


    一语点醒梦中人,众人纷纷将目光投向这股震慑之意的来源之处——就见沽台城中寒光大盛,一道身影自兵人傀体内飞出,动作间胸口泛起的蓝光汇聚成一柄冰蓝色长剑,随即那人来到半空翻身一转,紧握住剑柄朝天雷来处扬手一挥——


    一剑惊天!


    只见剑气一把将逼近聆抒怀的天雷劈成两半,而剑势犹未消减,剑光一路穿破层层乌云,在空中留下一道锋利无匹的轨迹,直直撞上了云端伫立的黑影。


    “轰——”许久之后,剑气在天际扫荡的巨大震响才传到地面上众人的耳中,地面上兵器这才犹如收到指令一般纷纷停止了振动,而在半空中,那道持剑的身影被雷光一瞬照亮——寒眸凛凛、黑衣飒飒,正是许久未见的玉苍鸾。


    聆抒怀的目光落在对方手中的长剑剑尖,不由得眼中一亮,然而还未等他说些什么,高天玄雷再度聚集起来,向着他们劈来!


    聆抒怀立即凝神戒备,这时却听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吟柯君,苇婆婆,可愿助我二人一臂之力?”


    说话间,一道青色的阵法在玉苍鸾脚下展开,眨眼间向外扩至方圆数十里,光芒自阵法中一寸寸亮起,逐渐与逼近的雷光呈现对峙之势。


    劫雷即将灭顶之时,竹栖砚的身影突然出现在玉苍鸾身前,他指间夹着一沓纸张向空中猛地一抛,只见白纸纷纷扬扬散在云间向劫雷迎去,下一刻便在雷霆的闪劈下蓦地绽放出刺眼的光芒来!


    “轰!轰!轰!”天边炸响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被雷劈中的白纸登时爆发出五颜六色的灵光,那光亮自两人身周向四面八方延伸至整个五洲四海,直至将整片天空照得明亮无比。


    灵力光芒很快连成一片,竹栖砚见状抬手并指掐诀,令灼眼灵光落在阵法之中,这时一旁的聆抒怀与苇杭之同时出手,各自将毕生修为催到极致,然后一同注入到半空中的阵法之内。


    一瞬间阵法光芒大绽,而后汇聚起磅礴的灵力,悍然挡住了自天而降的煌煌玄雷。


    “砰——”


    两方强力的轰击之下,半空中纷飞的白纸亮起了一点又一点的火星子,好似一群翩飞的蝴蝶,转眼间点燃了空中的层层乌云,在天际聚成一朵绽开的红莲。


    而地面上三人还在继续向阵法中注入灵力,就见玉苍鸾立在阵眼,反手将“青琅问玉”倒提在手中,澎湃灵力瞬间汇聚于剑尖,而后他握紧剑柄一转,剑尖直指九天之上,旋身再挥出一剑!


    半空中顿时化出一支巨大的剑影,裹挟着翻腾的火龙,自凡世的地面一路烧灼而上,以无可阻挡之势向那触不可及的天道撞去!


    “轰——”白光自高空炸开,刺得众人纷纷闭上了双眼。


    烈焰焚天,长剑破空,怒莲坠日。


    修真界上空大火三日。


    三日之后,连番天劫与诸般异象皆消失不见。


    ***


    “我要回去了。”


    阆阙秘境中,聆抒怀站在已经空空如也的冰棺前,开口道,“趁着现在天门还未彻底关闭。”


    在他身后,竹玉两人对视一眼,竹栖砚于是问道:“那么,吟柯君对我二人这次的行动可还满意?”


    聆抒怀背对着他们,半晌没有出声——他已经从两人处得知了弃仙剑灵的事情。


    “啪”地一声,竹栖砚打开手中折扇半挡在面前,继续道:“难道吟柯君还有什么要求么?可怜我二人为了达成前辈的目的,被御钦霄那厮坑进兵人傀神识里,险些就要出不来了——哦对了,那‘甲’字傀因为承受不住前辈的修为彻底崩毁,碎片还落在沽台城里无人收拾呢,哎呀呀这可如何是好……”


    “我将阆阙秘境留给你二人。”聆抒怀转过身来打断他的话,“从此我与你们便算两清了。”


    他说着抬步往外走去,再不留恋这地宫中曾由他亲自一一收集于此的满地珍宝。


    玉苍鸾这时在他身后出声问道:“吟柯君可是要前往他界,寻找御前辈的下落?”


    聆抒怀停住脚步,头也不回道:“这与你何干?”


    “只是想提醒吟柯君一件事,”玉苍鸾沉声道,“纵使‘一梦南柯’,也是属于那个世界的真实,不是么?”


    聆抒怀猛地愣住了。


    “你说的没错。”


    他最后道。


    ***


    沽台城后山深处。


    这里曾是御家安葬族人之处,此番也未能幸免于灾劫。


    今日这里却添了两座潦草新坟。


    姜时维来时,看到御庚辰正跪在写着“涂衡芷”的牌位前低垂着头。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走到对方身边,抬手拍了拍御庚辰肩膀,温声开口道:“庚辰,婆婆要走了,我们去送送她罢。”


    身旁人半晌没有回应,正当姜时维想要蹲下|身看个究竟时,只见青年忽然抬起一双通红的眼睛看向了他。


    姜时维蓦地一怔。


    御庚辰却并未回话,只是默默站起身来,向外面走去。


    姜时维的目光扫过面前属于涂衡芷和御钦霄的坟墓,片刻后终是轻叹一声,转身追上了御庚辰的脚步。


    溟江边,仍是一片烟水茫茫。


    御庚辰与姜时维陪着苇杭之一路走到了这里,一路上,三人皆是无言。


    苇杭之的脚步在江边停了下来,举目从江上的浓雾上掠过,复又转回到身后两个年轻人身上。


    她温声开口道:“好了,就送婆婆到这里吧。”


    闻言,姜时维与御庚辰一同湿了眼角。


    姜时维抬起头来看向面前的老妇人,对方还和他印象中一样,用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慈祥地望着自己、望着每一个人。


    姜沉芜曾经对他说过的话此时浮现在脑海里:“婆婆什么都知道,婆婆只是不说。”


    姜时维张了张口,最后只能道:“婆婆……保重。”


    苇婆婆不说话,只温柔地看着他,姜时维突然明白过来,上前小心翼翼地抱住了老人。


    温热的手掌抚上他的头顶,苇婆婆与往常每一次见面时相同,向他絮絮叨叨地嘱咐着许多事。


    苇婆婆拍拍他脑袋,如叹息一般温声道:“时维啊,你不要责怪自己。”


    姜时维靠在她肩膀上轻轻点点头,哽咽道:“……嗯。”


    苇婆婆从袖中掏出个锦囊,塞进他手中,又抬手朝一旁的御庚辰招了招:“庚辰,到婆婆这里来。”


    御庚辰低下头,让额前碎发挡住自己红肿双眼,慢慢挪到了苇婆婆面前,随即便被苇婆婆一把揽进了怀里。


    苇婆婆一手一个,轻柔地抚摸着两人头顶,叹声道:“婆婆的好孩子们,你们都长大啦。”


    “往后没有婆婆的照顾,你们也要好好的。”


    说着也将一个锦囊放进了御庚辰手中。


    御庚辰垂头抵在苇婆婆肩膀上,狠狠吸了几口气。


    苇婆婆拍拍两人后背,又问道:“阿丹那孩子呢?”


    姜时维艰难回道:“婆婆,他……”


    他记得自己最后一次看到御丹墀的身影,是漫天大火之下,对方抱着苇南淮损毁严重的躯体向城外走去。


    “我是御家最好的炼器师,定能将阿淮修好。”那时对方这样对自己说道,随即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从此再无人看到过他的踪迹。


    “那孩子和阿淮……都受了很多苦。”苇婆婆叹道。


    姜时维点点头,轻声回道:“我知道。”


    苇婆婆将两人从自己肩膀上拉起,布满皱纹与老茧的手指擦去两人眼角的泪滴,她看着面前两人,目光忽然变得悠远,随即轻轻笑起来,不知是说给谁听:“没想到……最后还是我们三个人呢。”


    那时她年纪轻轻、踌躇满志、习得一身好剑法,背着一把剑乘船从江对面意气风发地来,遇到了御厌波和姜濯缨,三人约定要一起振兴御家。


    她松开双手,向面前两人笑道:“我也要走啦。”


    说着转身向江岸慢慢走去,姜时维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忍不住上前一步,唤道:“婆婆!”


    却见苇杭之背对着他挥了挥手,接着抬手自江边摘下一支芦苇,向江面上一抛,她双脚轻踩在芦苇上,缓缓渡江而去。


    姜时维愣愣地停下脚步,听到不知从哪里传来的渔歌回荡在江岸边:


    “谁谓河广?一苇杭之……”


    江面上,老者的身影随歌声隐入缥缈尘烟中,再也寻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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