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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0-235

    第231章 狭路之逢(一)


    东洲。


    烈日当空,阿枢和富贵告别母亲,照例准备去灵矿上工。


    富贵娘将两个新织好的斗笠亲手戴在两人头上,忧心道:“这两日天边火烧似的,太阳毒得很!你们两个可一定要仔细些自己的身子!”


    “知道了,娘,您在家里歇着就好,千万别再去地里了。”阿枢对富贵娘道,“等过几日情况好些再说。”


    三天前,天边忽现火烧云的异象,赤火焚天不分昼夜,然后便是附近的灵矿接连发生坍塌或地震,东洲大地的灵气剧烈波动,修士们皆受其波及,甚至连灵植灵草的生长也受到了影响。


    富贵家的灵田里幼苗枯了大半,将富贵娘急得焦头烂额,昨日忍不住去地里看了看,却被烈日晒得昏倒,幸好阿枢和富贵回来的时候及时发现了她。


    “诶,诶,我省得。”虽然这样说,富贵娘仍是一脸担忧——她家的灵田也属于矿上所有,若是今年少了收成,还不知那新矿主要如何刁难呢!


    走在去灵矿的路上,富贵亦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阿枢感受到他的不安,不免在心中思虑起来,便在这时,路边忽然闪出一道人影,拦住了两人的去路。


    “旻枢!”


    阿枢连忙挡在富贵面前,定睛一看来人,眉头微微蹙了起来:“岳大哥……我已说过我不是你们要找的那个人,你不必辛苦天天来找我的。”


    岳鸣渊一看樗旻枢的模样,便知道对方还没有想起旧事,方才喜悦的面色顿时如霜打的茄子一般蔫了下去,他轻叹一声道:“……旻枢,我知道,虽然我一厢情愿希望你能想起来以前的事,但选择的权力一直在你的手中。”


    “今日来,我也不和你絮絮叨叨那些咱们过去的事了……这两日的异象你也看到了,寄先生他受到了影响,只能暂时闭关,而我……我也不能在这里呆太久——我要回去了。”


    阿枢闻言一怔。


    就见岳鸣渊一双明眸望着他,言辞恳切道:


    “旻枢,如果可以,我也希望你能忘记那些痛苦的事,可我却不希望你忘记自己的理想和抱负,因为我曾见证过你为之付出了多少……我、是我多言……旻枢,我只想问问你,你真的愿意就这样一直留在这里么?”


    那眼神中包含了太多期盼与不舍,竟让阿枢一时说不出否认的话来。


    半晌,他开口道:“岳大哥,请你给我一日的时间,明日我一定会给你一个准确的答复。”


    岳鸣渊看着他,片刻后轻轻勾起嘴角道:“哈,还真像是你的风格——好,我答应你。”


    “嗯,我们一言为定。”阿枢道。


    因着这一点小插曲,后面的路上阿枢一直心事重重,富贵左思右想,终于决定上前走到对方身边,拍了拍阿枢肩膀,拉回了正在发呆的人的思绪,试探着问道:“阿枢,你……还在想那个人的话么?”


    自从那一日那两个人闯进他家,抓着阿枢唤对方另一个拗口的名字后,这些天来他们总会坚持不懈地守在他和阿枢上工或回家的路上,倒豆子似的给他们讲述关于阿枢从前的事,看样子阿枢对他们来说是很重要的人。


    “嗯……”阿枢抬起头来,看向富贵问道,“富贵哥,你呢?你希望我留下来么?”


    富贵一愣,抬起手指指着自己:“……我?”


    阿枢笑着点点头。


    富贵却答不出来了——若是放在一开始,他肯定恨不得这个抢去娘和大家目光的人赶紧离开再好,可是现在……


    他站在原地涨红了脸,用宽大粗糙的手掌摩挲着自己的脑袋瓜子,绞尽脑汁地想了很久,方才吐出一句自认为是平生说过的最深沉的话:“我、我希望阿枢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这下轮到阿枢愣住了。


    两人就这样呆呆对视着,直到远处的喧闹打破了此处的尴尬。


    “怎、怎么回事?”富贵轻咳一声转向声音来处,随即瞪大了双眼,“不好了阿枢,灵矿上好像出了乱子!”


    说话间,只听激愤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你们简直欺人太甚!”


    “就是就是!”


    “……这么短的时间谁能凑得齐?你这分明就是想要大伙的命啊……”


    “……”


    人群逐渐聚集在一起,富贵和阿枢跟着走过去望向人群中心,只见地面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几具尸体,一众面带气愤的工友们正和几个陌生的修士对峙着。


    周围有人见阿枢来了,纷纷向他投去求助的目光:“阿枢,你终于来了!”


    阿枢点点头,温声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大家便七嘴八舌地给他讲起了事情的缘由——原来那几个修士自称是隔壁灵矿的监工,今日突然闯进他们这里杀害了原来的工头,声称要接管他们灵矿,并要求大家在今日之内将现有的灵矿全部开采完毕,同时要驻地的所有人家提前上交今年份的灵植收成。


    “他们说这是新任矿主的命令,还说若是完不成,便要大家伙偿命!”


    “阿寿哥他娘被这几日的异象影响而病倒了,今日他便晚来了些,谁知那些人竟要他交出双倍的份,阿寿哥说一时间凑不出,能否宽限几日,那些人竟然就动手杀人!几个兄弟看不下去要阻止他们,也被取了性命——真是、真是丧心病狂!”


    阿枢将目光投向那边,果然尸体中皆是熟悉的面孔,更不必说昨日他们才去看望过阿寿哥和他娘,今日竟然就此生死相隔。


    眼前被血色占满,一股熟悉的愤懑之情瞬间充斥在他胸膛间,阿枢站在那里,全身先是冷极,随即又自脚底升起一股沸腾的热血,烧得他心脏生疼起来。


    耳畔回响着众人愤愤不平的唾骂声,这时又听得对面一个修士傲慢的声音道:“我看你们是活得太舒服了,忘记作为蝼蚁该如何在我们手下匍匐求饶了——没关系,我会重新让你们想起来的!”


    说话间,只见对方提起手中长剑上前几步,接着挥手就要向人群劈下!


    可是下一刻,他持剑的手臂便被人抬手握住了。


    修士还想使力,谁知手臂却纹丝不动,他定睛一看,只见阿枢挡在众人面前,一手死死攥着他,一双眼明亮锐利,其中仿佛正跳动着炽盛的火焰。


    被那双眼直视着,他心中一顿,到了口的话莫名一秃噜:“你……你做什么?”


    阿枢定定看着他,沉声开口问道:“阁下为何杀人?”


    那修士被他一身气势所慑,却又不愿灭了自己威风,于是扬起头来俯视着他嗤笑道:“不过是一介凡人、一个矿工,杀就杀了,要什么理由?”


    说着又气急败坏道:“你竟敢阻拦我,我看你也是活得不耐烦了——看剑!”


    语罢手腕一动,劈手朝阿枢面门攻来,却见阿枢转身一避,另一只手伸出握住他,接着向后一拽,顿时将那修士拽得踉跄几步,阿枢双手交叉将他猛地提起,转身一个利落的过肩摔,将人掼到了地上。


    “砰”地一声,地面上溅起一阵灰尘,众人都静了一瞬,紧接着富贵收起张大的嘴巴,忍不住喊了句:“……好厉害!”


    四下里顿时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叫好声:“好!”“厉害!”“叫他再嚣张!”


    那修士躺在地上,着实愣了片刻,似乎不敢相信发生的一切——他从未将这些人放在眼里,自然不会想到有人敢对自己动手,故而方才连灵力都没来得及使出,谁知竟然真的被对方打倒在地。


    就见阿枢垂下头来,自上而下看着他,语气冷静地开口道:“阁下与我等同样是父母所生养、同样是两只眼睛一张嘴,抛却一身修为,你我并无不同,如何能随意残害他人性命?”


    众人闻言愈发激动,纷纷应道:“就是就是!”“他们与你我本无不同!”“凭什么任他们残害我们亲朋手足?”


    站在一边的另外几个修士终于看不下去了,他们本是趁着灵矿易主、灵气动荡的变更之时,打算趁机将周围几座灵矿收入囊中大捞一笔,其余灵矿的人哪个不是被他们威势所镇压,谁知会在这里碰到个难缠的!


    当即他们便各自举起手中武器要对着人群下手,口中恐吓道:


    “再喊下去,你就是下一具地上的尸体!”


    “说到底,你们也只是一群手无寸铁的凡俗之体,难道生如蜉蝣的东西也配与我等争个高下?”


    “你们只配一辈子受吾等驱使!”


    说话间手起剑落,剑光逼人,众人见状眼中不由得生出怯意,就要向后退去,却见阿枢自一旁拿起挖矿用的法器,飞身挡在了他们面前。


    “当啷”一声,那铁锤状的法器挡住了锋利的剑刃,飒然的身影映在众人眼中,只听阿枢高声道:“你错了!我们并非手无寸铁!也无人生来就要受人驱使、任你们欺辱残害!”


    他站在人前,手中法器微微发出一点灵力光芒,却仿佛漫漫长夜里的一点星光。


    只过了一瞬,身后便有人上前来,是富贵拿着法器站在他身边,喊道:“阿枢说得对!我、我也有我的武器!这灵铲挖矿可厉害了!”


    仿佛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纷纷就地拿起自己的法器,一股脑儿地拥上前来,点点星光汇聚在一起,将那几个修士团团包围在中间。


    几人背靠着背举着武器,一时竟有些怯然,环顾四周,目光所及之处,尽是一张张平凡黝黑的、沾满汗水的、历经风吹雨打的、愤怒的脸,可那怒火好像连成了一片,快要将他们烧成灰烬了!


    两方对峙,气氛变得无比紧张,终于修士中的一人想起了什么似的,自怀中掏出一沓纸来,朝周围的矿工们威胁道:“你们、你们这是造反!我手里可还有你们和灵矿签订的灵契,你们是灵矿的附属物,要是敢动手,就会遭到灵契的反噬——你们敢么?!”


    愤怒的人群静了一瞬,那人举着灵契,缓缓松了一口气,可是就在下一刻,却见众目睽睽之下,他手中那一沓纸张上忽然凭空燃起了一团火焰,转眼间便将所有灵契烧了个干净。


    ——灵契消失了!


    ***


    “你说什么?”朝别赋拍案而起,双手撑在桌案上,弯下腰来盯着堂下跪着的人,声音里压着怒气,“再说一遍。”


    冽九章将头埋得更低,回道:“……先前被竹栖砚夺得的灵矿灵契已经在先前那一战中全部被天雷销毁,如今南洲与东洲的灵矿失去灵契束缚,已经群龙无主,彻底乱成一团了。”


    朝别赋深吸几口气,复又缓缓坐回座位上,放在桌上的手暗暗攥紧,口中咬牙切齿道:“这才是他的目的么?我们所有人都被他摆了一道……”


    当初离开司家后,他便猜到竹栖砚会对那些人身上的灵契动手,他原本以为依对方心计,必定要拿这些到手的灵矿作为筹码,从各方手中榨取利益,而他则将计就计,先与对方联手,等到灭掉御家之后再从对方手里讨回这些灵矿。


    谁知……各大世家费尽心思收购灵矿以谋取主动权、御家几个附属世家皆亡于此,竹栖砚却反其道而行之——说到底,那个人根本无意从灵矿上获得的利益,只是想要把水搅得越混越好。


    正在思索间,就听面前冽九章又道:“禀家主大人,还有一事……”


    朝别赋抬手撑着额头:“说。”


    于是冽九章道:“雪家与千家的人已经开始在昀时外聚集,想来很快就要动手了。”


    朝别赋闻言勾起一点嘴角:“继续盯着他们,我那亲爱的三弟既然想要坐稳家主之位,我这做兄长的,自然要给他一点考验——那竹栖砚虽然可恶,却不得不说他的手段确实足够高明。”


    “那么这次,就让我也借一借他的东风——把这天下彻底搅乱罢!”


    他说着却又立即将话头一转,眸色之中暗潮翻滚:“只不过,这么聪明的对手,还是死了最让人放心,我必杀之而后快——”


    “务必给我盯紧竹栖砚的行踪。”


    ***


    同一时间,西洲梣陵外,却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伏平潮收到消息赶来,向着面前两道熟悉身影规规矩矩行了个礼,然后问道:“不知二位前来,有何贵干?”


    竹栖砚好奇地打量着面前沉稳的青年,少顷用手中折扇挑起对方垂下的头,饶有趣味道:“许久不见,伏公子倒是好似脱胎换骨一般,看来听澜阁主亲自教导果真非同一般,若你爹泉下有知,想必也会为你欣慰罢。”


    一句话阴阳怪气了三个人,该说不愧是他么?


    玉苍鸾抬手拉开竹栖砚抵在伏平潮下巴上的折扇,又在竹栖砚向自己投来疑惑的目光时面不改色地收回手来,放在唇边屈指成拳,作势轻咳了一声。


    竹栖砚看着他挑了挑眉。


    伏平潮的面色早就涨得通红,连忙深呼吸了几口气,才说服自己不把拳头招呼到面前人的脸上。


    他盯着眼前眉来眼去的两个人,咬牙问道:“还请先生禀明来意,小生才好向阁主传达。”


    “唉,看来在这听澜阁中待久了,人也不经逗了,”竹栖砚夸张地叹了口气,而后将折扇在面前轻轻展开,挡住唇边的微笑,朝对方道,“那便烦请伏公子向镜主与霓阁主通报一声——”


    “在下二人特携‘七生玄冰莲’前来相送。”


    第232章 狭路之逢(二)


    垂帘被挑开,屋内响起轮椅轧过地板的咯吱声,正站在窗边向外眺望的竹栖砚听到声响回过头来,便见霓临沨由却吟啸推着来到了桌案前。


    另一边的梦红拂走上前来,抬手将茶盏摆好,接着便与却吟啸一同退到了一旁。


    这时霓临沨方才抬眼:“先生今日倒是闲趣,有空来我听澜阁赏景。”


    竹栖砚走到桌前坐下,向对面的青年笑道:“阁主说的正是——是在下从前不识趣了,今日在此临窗远望,才发现身处阁中竟可饱览天下之景,想来阁主日日眼观五洲,天下事尽收眼底,却能安坐梣陵不动如山,当真是胸怀广阔心沉如水,实在令在下佩服不已呐。”


    霓临沨与竹栖砚交锋数次,早领教过他这张嘴的厉害,今日只将他话中试探与挖苦之意当作耳旁风,当下端起面前茶盏,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这才回道:“我不过偏安一隅,哪里比得上先生在南洲搅弄风雨来的快活。”


    竹栖砚摇了摇手中折扇,笑意更深:“诶,人生在世,自然得想法子给自己找些乐趣,说不定就在这其间,还能有些意外收获呢。”


    说着自怀中拿出一枚木匣放在桌上,伸手缓缓推到了霓临沨面前。


    霓临沨抬眼看去,只见竹栖砚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慢慢收回按在木匣上的手,接着轻轻打了个响指。


    “啪”地一声,匣子应声打开,露出了里面泛着灵光的晶莹花朵。


    霓临沨身后的梦红拂见状,忍不住抬手捂住自己嘴唇,小声惊呼道:“竟然真的是‘七生玄冰莲’!”


    却吟啸暗暗拽了拽她衣袖,低声道:“阁主还没回应呢。”


    梦红拂马上收起手来恢复了严肃的表情,暗地里抬脚狠狠踩上却吟啸靴尖,咬牙低语道:“不用你提醒我……”


    却吟啸面色扭曲了一瞬,却不敢将自己的脚收回,只要低声下气讨饶道:“好红拂,是我错了,快快饶了我罢……”


    二人身前,霓临沨轻笑一声道:“没想到兜兜转转,这株玄冰莲还是到了这里……当真是因缘际会,天机难测。”


    “阁主所言极是呐,”竹栖砚一手支颐,一手把玩着折扇,回道,“天道向来以玩弄世人为乐,若有一日祂知道自己也被人戏耍,不知该作何反应呢——在下实在是好奇得很。”


    霓临沨垂眸看向匣中莲,闻言笑道:“哦?看来先生是想要一试?”


    “阁主会错意了,那等逆天之举,在下怎敢任意而为呢?”竹栖砚蓦地阖起折扇来坐直身子,一双狐眼紧紧盯着面前人,勾唇道,“在下真正好奇的是——算计天道的后果。”


    霓临沨搭在空荡膝盖上的手指轻轻摩挲着,他抬起头与竹栖砚对视,微微一挑眉:“先生到底想说什么?”


    竹栖砚打量着对方面上表情,缓缓道:“当初在赤县城,记得阁主与在下说过,那枚属于朝家主的扳指并不在你手上……”


    霓临沨面色如常,就听竹栖砚继续道:“在下现在倒有些好奇了,这把曾属于朝家的钥匙,最后去了哪里?”


    霓临沨轻笑道:“扳指不是在现在坐镇昀时的那位‘朝家主’手上么?”


    竹栖砚也呵呵一笑:“说的不错,可朝令辞拿着的是代表朝家主身份的扳指,却不是那逆转天机、封印天门、玩弄天道的六把钥匙之一啊。”


    霓临沨手上的动作猛地停下了。


    “吟啸,红拂。”他道。


    却吟啸与梦红拂应声退了出去,关上了房门。


    霓临沨看着竹栖砚站起身来,慢慢走向自己,于是沉静开口道:“你知道了。”


    竹栖砚指间转动着扇柄,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在下不是说了么?给自己找些乐子,说不定就会有意外收获呢。”


    霓临沨听到这里,心中反而稍稍定了下来——他本来便不觉得这两人亲自前来听澜阁,只是为了完成当初替阳如镜找到七生玄冰莲的约定,来之前他还在猜测,竹栖砚此番不知又要如何搬弄是非狮子大开口,现下倒是明了了对方的来意。


    说话间,竹栖砚已经走到了他面前,霓临沨微微抬头,见竹栖砚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当初天门封印,天下七大世家并立,然而就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由御弃凡炼制的、真正开启天门的钥匙,其实只有六把。”


    “如今阳家信物已经被丢进天门,御家的钥匙‘弃仙剑’已毁,朝家信物与算家信物皆下落不明,剩余的信物情况未明,阁主你说,他们谁还能高枕无眠呢?”


    “若是让朝别赋知道了,真正的朝家钥匙在阁主手中,他会怎么做呢?”


    说到这里,他重新将手中折扇缓缓展开,双眼从扇沿处俯视着坐在轮椅上的人:“故而在下今日有此一问,实是为听澜阁之前途而忧心呐。”


    霓临沨反问道:“先生何时这么好心了?”


    竹栖砚笑道:“在下只是想知道,到了那个时候,听澜阁还会维持一向在天下之争中立的角色么?”


    霓临沨沉默一瞬,却是摇摇头,答非所问道:“我虽不知先生是如何机缘巧合得知了这一秘辛,但正如先生所说,欺骗天道的代价非是常人所能承担,这本就是一条没有回头的路。”


    竹栖砚收起了笑容,看向他膝盖处的凹陷,问道:“既不能回头,那么这条路的终点又是什么?”


    霓临沨抬眼越过他,望向窗外西沉的红日:“……或许是粉身碎骨罢。”


    屋中一时安静了下来。


    许久之后,竹栖砚放下折扇,露出上翘的唇角:“呵呵,真是有趣——多少人说在下疯狂至极,在下今日却发现,阁主才是真正深藏不露呐。”


    他说着合上折扇,以扇柄抵着桌上木匣的匣盖将之重新阖了起来,接着在那木盖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


    “不过还请阁主放心,既然有人要将在下拉入这副棋局,在下必不会让阁主这条路走得太过顺畅的。”


    说话间潇洒衣角掠过霓临沨肩头,竹栖砚推门而去,唯留霓临沨静静看着桌上木匣,听到对方佻达的笑语回荡在屋中:


    “那在下……便提前祝镜主修为再进一步了。”


    廊下,却吟啸正与梦红拂并肩靠在栏杆上,看着不远处玉苍鸾与伏平潮对招。


    “四十一。”梦红拂抬手掩唇,懒懒打了个呵欠,“这已经是平潮第四十一次被打倒在地了,他怎么还不肯认输?”


    却吟啸正在分辨着玉苍鸾手中招式,闻言回道:“你忘了么?伏平潮与竹栖砚有杀父之仇,于是他便向玉阎罗发起挑战,誓要打败对方为父报仇。”


    “原来是这样,”梦红拂顿时收起了懒散的神态,仔细分辩起来,“可是真要说起来,他父亲背信弃义、恩将仇报,将阁主害成那样,若是我当时在场,必也会杀之而后快!但阁主却未计前嫌,甚至将平潮留在身边,俨然是像对待义子一般培养他……唉,这些恩恩怨怨的,当真最是难解!”


    “梦姑娘所言极是,”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戏谑的声音,“但若无这些恩怨纠缠,世间岂不失了许多趣味?在下正乐在其中,姑娘暂且不必替在下担忧。”


    梦红拂一惊,两人连忙转过身来,却吟啸伸手一把挡在梦红拂面前,看向来人:“竹……竹先生。”


    竹栖砚细细打量着二人动作,唇边慢慢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来,直把却吟啸看得心中发凉,再开口时也不由得一哆嗦:“先、先生和阁主聊完了?”


    “嗯,”竹栖砚摇摇折扇,缓缓走到两人身边,倚阑望向玉苍鸾所在之处,一侧头朝两人笑道,“近日正逢镜主闭关渡劫,你们可定要照看好你们阁主,别像上次一样被人劫去了才是。”


    你也好意思说,却梦两人一同在心中道,上次劫走阁主的不就是你么?!


    说话间,玉苍鸾一手拎着气鼓鼓的伏平潮走了过来,看向竹栖砚道:“走罢。”


    “这就走了?”竹栖砚手肘撑在阑干上,一手支着脸一手拿扇子敲了敲正在玉苍鸾手下挣扎不停的伏平潮的脑袋,笑吟吟道:“我看这位伏公子好像还未尽兴呢。”


    伏平潮一手提着自己佩剑,一手捂住脑袋,倔强道:“放我下来,我还能再战!放我下来!竹栖砚!你这卑鄙小……”


    玉苍鸾冷漠地打断他道:“再说一句,肋骨打断。”


    竹栖砚“扑哧”笑出声来,抬起一双弯眼看向对方:“这么凶啊。”


    伏平潮还待再说什么,就听竹栖砚轻笑一声,向他道:“果真是初生牛犊、勇气可嘉。不过不好意思了伏公子,今日我二人在此叨扰已久,就算你还想再战,怕是你家阁主也不欢迎我等久留——依在下看,不如将这份仇怨先在你这儿欠着,等下回在下来拜访时,你再接着报仇,如何?”


    说着竹栖砚直起身子来,转身向却梦二人拱手行礼道:“我二人这便离开了,还望二位向阁主传达一声——告辞,请。”


    语罢,但见玉苍鸾一把松开了拎着伏平潮的手,转身牵起竹栖砚飘然向外而去。


    伏平潮上一刻还在对方掌中张牙舞爪拼命挣扎,下一刻便险些脸着地摔个狗啃泥,好在他及时翻身稳住了身形,随即便怒气冲冲地转向始作俑者,喊道:“慢着——”


    然而那两人早已化作天际两道流光,转眼便从他视线中消失了。


    ***


    灵契骤然消失,众人皆是惊了一惊,很快人群中激动起来:


    “灵契没了?那……我们何苦还要在这里给人做牛做马!”


    “就是!这些人凭什么任意驱使我们!”


    “他们杀了我们的兄弟,却还高高在上!才是可恶至极!”


    “我们要给兄弟们报仇!”


    “报仇!”


    “报仇!”


    一众矿工手执各自法器,各个怒目而视向包围圈中的修士们逼近。


    那先前拿出灵契的修士没了手中威胁,顿时慌了神,眼看众人武器就要砍上自己,忽见身旁的同伴反应过来,一把挥剑凝起灵力向周围扫去。


    这一剑凝聚了他八成功力,威力巨大,人们有反应及时的,连忙用手中武器挡住他的攻击,剩下大部分人都被剑势击得退了开来,狼狈摔倒在地,紧紧包围的阵型立马便空出个缺口来。


    那人握紧手中剑,看着被自己一剑扫得东倒西歪的一众人,终于从方才的震惊与恐惧中抽身而出,他瞪着双眼看向剑身倒影中面目狰狞的自己,呵呵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哈哈……说得倒是好听,就算有了法器,没有修为的凡人还是如此脆弱不堪!你们拿什么和我斗?!”


    说着招呼身边几人:“既然没了灵契,你们又不肯屈服,便给这灵矿陪葬罢!”


    语罢几人抽出各自武器,就要挥刃攻向周围的矿工,这时只见阿枢一把擦去唇边血丝,上前再度挡在了众人身前,目光熠熠地瞪视着几个修士。


    之前用剑那人见他如此,噗嗤笑出声来:“就你是个送死的!那我们便成全你!”


    话音落下,只见几人挥刀提剑将阿枢围住,一同恶狠狠向他攻去。


    阿枢眼神一凛,面对刀光剑影仍无一丝惧意,他握紧手中铁锤,步伐轻纵,当下与几个修士缠斗起来。


    几人见他竟然也是个有修为的,不敢再轻敌,一刀一剑皆带上了狠意,阿枢虽然勇决,又心思灵活,给几人使了不少绊子,然终究寡不敌众,百招之后被几人联合掀翻在地。


    那富贵娘做的斗笠上添了许多刀痕,被甩了出去丢在地上,一支长靴狠狠碾过破了洞的斗笠,迈步走到倒在地上的阿枢身边,抬脚踩在他侧脸上,奚落道:“刚刚不是很厉害么?怎么,现在不起来和我们继续打了?嗯?”


    阿枢一边侧脸贴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被磨出一道道血痕来,他努力掀起沉重的眼皮,隔着眼前一片血红看向那只斗笠,放在一边的手指慢慢抽动几下,试探着想要将那斗笠够回来。


    却听“咔嚓”一声,是另一人猛地抬脚踩住了他的手掌,重重碾了几下,口中骂道:“竟敢将你仙爷爷摔在地上,今日我非要你看清,你我之间的鸿沟!”


    阿枢浓密的卷发全都浸在血污中,闻言从面前的乱发间抬起一双明眸,冷冷瞪了对方一眼。


    那人被他气势所慑,先是一愣,随即愈发气急败坏:“好啊,小命都要不保了,还敢这么看我,我、我……”


    他说着提起自己佩剑,一把刺向阿枢双眼:“我就先弄瞎你的眼!”


    “住手!”这时一道怒吼突兀响了起来,紧接着那人只觉得自己的身子被狠狠撞了开来,剑尖一歪,反在来人身上划下了一道伤口。


    他定睛一看,只见富贵硕大的身躯挡在自己面前,一双浓眉倒竖,满脸怒容:“不许你再伤他了!”


    那修士冷笑一声:“就凭你,也想阻拦我?”


    谁知四下里纷纷响起了应和之声:


    “你错了,还有我!”


    “还有我!”


    “不许你再伤害大家!”


    “……”


    忽然之间,众人互相搀扶着重新涌上前来,如同汇聚的潮水一般冲向面前冷凝的刀光,只听激昂愤慨的呐喊声震天而起,矿工们拿起手中武器,和修士们混战在了一处!


    汗水混着血水跌进泥土里,火星混着灵光没入白日中,金铁声与喊杀声几乎要震破耳膜,阿枢自地上艰难翻过身来,被血水模糊的视线中晃过一双双破烂的布鞋、一张张愤怒的面孔。


    一瞬间陌生而熟悉的感觉自脑海中浮现,似乎这样的场景他在许久之前也经历过许多次,阿枢咬紧牙关,努力将这晕眩之感从脑中驱逐,目光定格在不远处的那顶已经几乎被踩烂的斗笠上。


    一滴浑浊的血滴自额头跌落尘埃,少顷,阿枢慢慢挪动着遍体鳞伤的身体,一点一点向那斗笠靠近。


    也许是因为受了重伤的缘故,这段距离走得格外漫长,渐渐的耳边的嘈杂声也变得遥远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断断续续的、仿佛是来自许多人的声音:


    “爹!娘!……我爹娘死了!你们为什么不让我去看他们一眼?!”


    “死了便死了,有什么好看的!晦气的东西,这下约定的灵石数量又交不上了——小子,你明日便代替你那短命的爹娘来上工,这是你们家欠我的,总得有人把这亏空补上罢!”


    “爷爷……您不要再去矿上了,您的身子吃不消的……”


    “好阿枢,爷爷不去,让你个小娃娃被工头刁难么?我这把老骨头,受他些打骂怕啥?来——这是爷爷新编的草帽,阿枢戴上给爷爷看看——诶呦!真乖!”


    “阿枢,这么冷的天别在外面坐着了,到婶婶家里来吧!”


    “婶婶,我……我爷爷他……”


    “唉……可怜的娃娃,以后饿了,就来阿生哥家里吃点东西,知道不?”


    “阿枢,今天也跟枣叔下地里去!叔教你使这亮闪闪的法器!”


    “阿枢……你阿生哥他……他被那今日来矿上的修士一剑刺死了……”


    “阿枢……婶婶病了,怕是好不起来喽,你呀……诶,别哭,傻孩子。”


    “阿枢……别去为了枣叔跟那些人拼命,我一条贱命,没了双腿,不过是今后再不能下地了——你要走的路,可还长着呢!”


    “阿枢……”“阿枢!”“好阿枢。”


    “旻枢!”


    “阿枢,你要往前走、往前走啊。”


    “樗旻枢,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为了给你的家人报仇么?”


    “头儿……你要带着大家走下去!”


    “旻枢,你真的打算一直留在这里么?”


    “樗旻枢,你真的决定忘记一切么?”


    是啊……怎么能忘记呢?


    樗旻枢伸手抓住那顶染血的破斗笠。


    ——踏过由无数次重演的悲剧与无数人流血牺牲铺就的来路,不正是为了阻止眼前即将重蹈覆辙的痛苦么?


    一瞬间,明亮的光芒自他胸口绽开,眨眼间充斥了整座灵矿!


    第233章 狭路之逢(三)


    玉苍鸾与竹栖砚落在梣陵外的一座山头上。


    竹栖砚侧过头去看他,不知为何走得好好的要来这里,就见玉苍鸾向前走了几步,忽而从胸前召出“青琅问玉”,冰蓝色长剑在半空中盘旋几圈,而后逐渐放大,玉苍鸾飞身跃起踩在剑身上,驱使剑尖向前在空中来回飞过几段,复又回到竹栖砚身旁。


    竹栖砚饶有兴趣地注视着他的动作,便见玉苍鸾命令剑身下降,而后半蹲下|身来,掌心向上朝竹栖砚伸出手去。


    竹栖砚见状,抬起折扇挡住大半张脸,从露出的上挑眼角里朝他投去几分笑意,作疑惑状:“玉大公子这是何意啊?”


    玉苍鸾与他对视片刻,维持着伸手的动作,轻轻勾起嘴角道:“不知我可有幸邀请阁下御剑同游五洲?”


    在他脚下,长剑“青琅问玉”发出微微颤鸣,仿佛也在应和着主人的心意,流云逐风拂过二人衣袖,带来山间回响的心跳声。


    蓦然间万籁俱寂,竹栖砚缓缓放下折扇,抬起垂在身侧的右手,搭上玉苍鸾露出的掌心,唇边笑意愈盛。


    他朗声答道:“奉陪。”


    话音方落,只见玉苍鸾收紧手指握住竹栖砚,接着手上使力将人一把拉在身前,而后口中默念口诀,驱使剑身缓缓升至空中,倏而化作一道流星破开浮云向远方而去!


    长剑在云海间穿行,朔风呼啸而过,吹动两人翻飞的袍带纠缠在一起,抬眼远眺,只见两旁的白云化作野马在身侧奔腾不休,初时还能追上二人衣角,但很快便被飞剑抛于身后,淹没在万千尘埃之间。


    剑身微微下降穿过云层,视线中出现了浩荡连绵的群山,随两人前行在脚下排开重叠起伏的波涛,御剑过处,千山拜服,留下的飘渺云气为苍山披上一层淡色轻纱。


    再往前行,山峦向两边延展,视野愈发开阔,便听得猎猎风声中传来江水奔流的滔滔之声,垂目望去,却见激荡的剑气从中间劈开江面,掀起冲天白浪,仿佛九天悬练,长剑穿梭其间,犹如蛟龙出水势不可挡,不多时耳边涛声渐远,剑身重新扶摇而上,但看两人一身清爽,竟只有发尾被水汽打湿而已。


    忽然间山止江静,眼前已是一片无垠沧海,放眼望去,只见日光倒映在海面上,将整片海水映得波光粼粼,恍若有谁人在海上洒下了无数金色的蝴蝶。


    遥看海的另一边,中洲大陆仿佛只是海面上随波逐流的一叶扁舟,天边大片云霞烧得正烈,一轮胭红圆日落在太微府耸立的高楼之上,仿若风中摇曳的残烛。


    阵阵海风拂面而来,此处天高海阔,剑在天下也不过是沧海一粟,仰观寰宇之浩渺,俯瞰岁月之潮涌,日夜交替之时天际万般色彩变幻,在海天交汇之处凝成一条向两边无限延伸的白线,最终收归于剑锋处分割光影与晦明。


    最后一点夕阳余晖将鬓发染成深绛色,两人一剑一路逐浪前行,剑光在墨蓝色的天幕中划出一道明亮的轨迹,仿佛要截断即将到来的长夜,拦住沉没的落日,要令晨昏反转、江水倒流、天地翻覆。


    风声呼号,剑声鸣啸,竹栖砚自袖中抽出银扇,迎风缓缓展开来,一边开口道:“浩浩乎,飘飘乎!仗剑行千里,挥剑决浮云,当真是绝世之景!”


    说着眼神一转向身后看去:“可惜……却有不识趣的人来打搅这般雅兴呢。”


    玉苍鸾闻言,却只从喉间发出一声冷笑,嗤道:“无妨,你不必动手。”


    语罢伸手揽住竹栖砚腰身,贴近对方耳边道:“站稳了。”


    话音方落,只见二人脚下长剑一震,紧接着剑尖朝下,向着波涛翻滚的海面俯冲而去!


    “嗖!”“嗖!”几道剑光从暗地里现出,而后分成两股,呈两面包夹之势迅速朝两人围攻而去。


    玉苍鸾御剑向下,又在剑尖即将没入海面之时调转方向,令剑身紧贴着海上的波浪向前疾行,眨眼间剑气纵横四周,在海面上以二人为中心荡开数道巨大波纹,紧接着白浪结成数道水龙咆哮着自海中腾跃而出,硕大遒劲的身躯在半空中盘旋舞动,搅起无数惊涛骇浪,一同扑向包围之人。


    来人攻势为之一阻,不得不停下脚步与水龙搏斗,待到脱身欲继续追赶之时,又见落下的浊浪背后藏着无数道冰凌凝成的长剑,在水龙身躯消散的瞬间裹挟着寒霜般的剑气以闪电之势袭来。


    包围圈顿时被凌厉剑势撕破一个口子,玉苍鸾抱紧竹栖砚,压低眉头驱使剑身一把闯出包围,纵剑飞向天际。


    狂风吹起两人长发,竹栖砚挥扇在两人身周撑起一层结界,这时就见前方隐隐又现出几道黑影,还未至眼前,刀剑碰撞的铿锵声便携着浓重杀意压向二人。


    玉苍鸾眉头一动,脚下“青琅问玉”顿时光华大绽,紧接着化出数道剑影围在四周,同时剑风催到极致,几乎以风驰电掣之势向着对方攻去!


    剑势引得半空中风云巨变,隐隐有雷声自高处传来,来人见状自然不敢轻敌,纷纷调动各自功力,御剑结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只等玉竹两人一头撞上来。


    就在两方即将相接之时——


    忽然间,半空中现出一道气旋聚成的阵法来,挡住了玉苍鸾的去路,几乎是眨眼之间,两人一剑连同已经聚集起的浩然剑气直直撞上了那半路杀出的气旋。紧接着,二人的身影便与那道气旋一同凭空消失了。


    追击来此的人影们紧跟着会聚在两人消失之处,却已经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痕迹。


    ***


    青山脉脉,绿树依依,芳草萋萋。


    姜时维领着御庚辰来到一座孤伶伶的坟墓前。


    二人沉默片刻,姜时维开口道:“这……是姜沉芜的坟墓。”


    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御钦霄并未将姜沉芜葬在御家祖坟,而是另辟了一处安静的山林作为亡妻的沉眠之处。御庚辰走上前去,见墓地周围并无杂草,显然多年来一直被人细心打理着,墓碑前面则放着一捧他叫不上名字的紫色小花。


    御庚辰跪下去,对着墓碑磕了三个响头,低低叫了一声“母亲”。


    除此之外,他并不知道还能与这位素昧平生之人说些什么。


    姜时维盯着那坟头发了会儿呆,就见御庚辰又站了起来,转身便朝来路走去,他愣了一瞬,接着追了上去唤道:“庚辰!”


    御庚辰停住脚步,回过头来看他——不过短短几日,青年人面上原本鲜活生动的表情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则是令姜时维熟悉又陌生的木然。


    他张了张口,想要安慰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好问道:“你……今后打算如何?”


    御庚辰撇了撇嘴角,朝他露出个似是而非的笑容:“父亲虽然……但一些御家人还逗留在附近,等着一个交代,我既然身为他的独子,自然要负起责任来。”


    姜时维目光深切地望着对方,道:“如今御家已是名存实亡,但御钦霄接连犯下数桩灭门惨案,又私藏灵矿意图借傀儡登仙,罪状已被太微府向天下广而告之,从此以后太微府和朝家定会对你不利,你……”


    “小舅舅,”御庚辰打断他,抬起黑沉双眼,“这个结局,你早就算到了,不是么?”


    姜时维愣在原地,顿时踯躅起来,就见御庚辰突然自嘲一笑,向他道:“说到底,这是我父亲咎由自取,与小舅舅无关。我知道,小舅舅也曾千方百计想要阻止这个结局。”


    他说着,目光落在姜时维身上:“小舅舅的伤可好些了?”


    姜时维先是意图用禁咒作用在自己身上封印定魂盘,后来又调动全身修为用定魂盘挡下兵人傀,全身经脉与神识早是混乱一片,只是一直没来得及调理,此时经御庚辰提醒,方才迟迟感觉到从全身上下传来的钝痛。


    御庚辰看着他轻轻笑了声,又道:“小舅舅好久没来看过母亲,一定有许多话要说罢,我便不打扰你们叙旧了——先前多谢小舅舅照拂,御家欠姜家的,御庚辰来日必会偿还,告辞。”


    语罢御庚辰退后一步,向姜时维长揖一拜,紧接着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姜时维停在原地,看着御庚辰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路尽头,终是没有再追上去。


    他走回姜沉芜墓前,慢慢跪坐下来,接着哑声开口道:“阿姐,我来看你了……”


    说来惭愧,他在姜家灭门后与姜沉芜姐弟离心,独自意志消沉了许久,竟不知道姜沉芜在御家过得这么痛苦,而姜沉芜死后不久,他又因为师门的事心灰意冷,从此自我放逐于山海间,再也没有回来看过对方。


    姜时维对着姜沉芜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说他这些年游历过的山川城镇,说他遇到的人间悲欢,说御家的剧变,说沽台城的浩劫,说自己上一次来时乍闻姜沉芜的死讯,整个人浑浑噩噩,都不知道是如何来到这里的,而这次,终于能好好说说话了……


    最后,姜时维沉默片刻,叹出一口气道:“阿姐,你见到庚辰了吧?我竟没想到……哈,说到底,卜算之术只能预言未来之事,前尘如何,又怎样看得清呢?可一个人毕竟由过去、现在和将来共同组成,这么看来,我修学此道,到底是在窥视天机,还是只是一叶障目,被天道愚弄呢?”


    然而草木无言,无人能回答他的问题。


    姜时维又静坐了片刻,突然间只觉耳畔风起,他抬起头来,盯着墓前那捧花高声喝道:“看了这么久,也该露面了吧?!”


    说话间周围风声一静,姜时维猛地起身转回头去,就见雪亮刀锋已经逼至自己眼前,虞绛宫嘴角挂着邪肆的笑容:“既然知道了,那就将命留下来罢!”


    下一刻,却听“当啷”一声,刀刃被一柄熟悉的招魂幡挡开,祭眠终的身影出现在姜时维身旁。


    虞绛宫见状先是一愣,随即笑容愈发愉悦,口中道:“好!好!好!两次都没能决出胜负,今日就在此继续一战!”


    语罢,一紫一黑两道身影再度缠斗在一处,此情此景仿佛是旧日重演,令姜时维着实恍惚了片刻,紧接着他就见正在和虞绛宫战得难舍难分的祭眠终忽然转身,伸手朝自己抓来。


    虞绛宫提刀追赶而来,却见那两人一同化作一团黑气消失在了原地,他狠狠一咬牙,当即怒道:“故技重施!还真是没有一点趣味!”


    说着忍不住要挥刀发泄心中怒气,临了却意识到什么,猛地住了手,将长刀重新收回腰间。


    他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依旧安静的坟墓,静默片刻,突然转身跳上树梢,从林间离开了。


    ***


    祭眠终把姜时维放在地上,转身就走,这时姜时维伸手,一把拉住了他缠满绷带的手臂。


    祭眠终停住脚步,回头看向对方,就见姜时维一脸关切地开口道:“阿未,你……你伤势如何?你还好么?”


    祭眠终垂下双眼,漆黑的瞳仁紧紧盯着他,令姜时维不由得一怔。


    他方才,是想起了从前之事。


    还记得当年他听闻姜沉芜死讯后心中剧恸,一连多日都神魂未属,等到将阿姐下葬、宾客散去后,他留下来迟迟不肯离开,却在墓前遭到了虞绛宫的袭击。


    那时“紫魍魉”的名声早在修真界传开,姜时维如何是对方的对手,就在逼命之刻,却见一个青年从天而降,与虞绛宫交手数十回合不见高下,然后趁虞绛宫专注于对战时,将姜时维从对方手下救走了。


    祭眠终拉着姜时维飞出几十里地,直到确认虞绛宫没有追上来才停了下来。


    姜时维刚被他放在地上,便扶着树干缓了许久。


    祭眠终上前伸手,想要为姜时维输送灵力,却被姜时维不着痕迹地躲开了。


    “我没事,”姜时维抬起头来,他不知道自己现在面色憔悴、眼下积着浓浓的黑眼圈,简直形销骨立,只撑起一个笑容,反问道,“阿未,你怎么来了?”


    闻言,祭眠终的脸色顿时黑了几分,他取下自己身后背着的背篓,又从背篓里抱出一个正在吃手指的小娃娃来,然后冷声开口道:“师妹一直哭着要见你,连饭都不吃了,我只能带着她来找你。”


    “阿申?!”见到这娃娃,姜时维脸上的愁容顿时被惊喜冲散,他从祭眠终怀里接过小师妹抱了起来,就见小娃放下手指,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脆生生地喊道:“想……想师兄!”


    祭眠终见状,在一旁悄悄松了口气——师妹果真聪明伶俐,临时教她的话一学就会。


    姜时维被小师妹一句话哄得晕头转向,抱着小师妹乐颠颠地哄了半天,方才想起什么来,道:“听说师妹想师兄想得不行,见不到师兄就哭,饭也不好好吃,让师兄看看,是不是真的呀?”


    说着伸手捧起小娃肉嘟嘟的脸,仔细打量了片刻,忽然自言自语道:“我瞧着你怎么是胖了点……”


    “咳!”祭眠终重重咳嗽一声,连忙在姜时维背后朝小师妹拼命使眼色,让她赶紧给师兄哭一个——平常这小鬼不是最会变脸了么?


    阿申瞪着水灵灵的大眼睛与他对视片刻,接着只听“咕噜噜”——她的肚子里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响声。


    姜时维看着小师妹无辜的眼神,终于“噗嗤”笑出声来。


    后来回想起此事,姜时维哪还能不明白事情的原委,留在檀容的最后一段日子给他带去了难得属于家人的温暖,只是……


    只是这一切还是被他、被他们亲手毁掉了。


    姜时维打了个寒颤,猛地松开了抓着祭眠终的手,剩下的话语没能说出口来。


    祭眠终看他一眼,最终一言不发地转过身去,转眼间化作一道黑气消失了。


    姜时维孤零零地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夜幕降临,山间吹起冷风,他才回过神来一般抬起头来,望着天边隐约的星子喃喃自语道:“不知道阿申怎么样了……”


    第234章 狭路之逢(四)


    黑暗逼仄的石室里传来几下极为轻微的滴水声。


    蜷缩在角落的小人儿猛地抬起头来,只见她一双眼睛亮得瘆人,如同饿狼一般,这时面前的墙角发出一阵响动,紧接着露出一个狗洞大小的洞口,微弱的光亮从洞外透进来,恰好照见了出现在洞口的一双云履。


    角落的小小人影见状,一把扑在洞口前,双眼巴巴地盯着那里,如往常一般祈盼着送进来一星半点的残羹冷炙。


    然而等了片刻,对方却并没有给她吃食的打算,小人儿疑惑地眨了眨眼睛,就听头顶突然响起一道冷酷的质问声:“小姐,家主大人差我来问你——你可知错?”


    小人几乎被饿昏的脑袋被这声音震得清醒过来,随即却见她面上露出倔强的神情,沙哑着声音反驳道:“我没错!我没错!”


    那人闻言,显然是被激怒了,忙不迭骂道:“好个犟骨头!你可知二公子被你推下山崖,险些被那凶兽咬死!若非家主大人仁厚,你这贱婢所出之女,早被丢去喂狗了,如今只是罚你五十鞭刑囚禁半月,你还不及时认错感恩戴德!”


    听到对方所说,小人儿只觉得后背又火辣辣地疼了起来,可她依旧不愿服软,反倒舔了舔尖尖的虎牙,恶狠狠地与之对骂道:“是他活该!是他要抢我的东西!只恨那凶兽没被他咬死,待我出去,我一定……”


    话未说完,就见石门被人一把推了开来,一人携着盛怒迈步而入,挥起巴掌朝她扇来:“住口!你这疯丫头!”


    关雎洲从噩梦中惊醒,一个鲤鱼打挺迅速坐了起来,随即立刻警惕地打量了一番四周。


    她似乎是身在一个山洞中,四下里一片安静,只有偶尔从顶上滴落的水声,不远处一个女子侧对着她抱膝坐着,正拿着一根树枝戳弄着面前的火堆发呆,温暖的火光将她的脸庞映照得异常柔和。


    听到这里的动静,那人转过头来看向她,一边温声开口道:“你醒了?身体可有什么不适?”


    关雎洲立即警觉起来,她紧紧盯着对方,寒声问道:“你是谁?这是哪里?”


    对方闻言,缓缓站起身朝她走了过来,火光在身上道袍上投下一片光影,关雎洲这才发现她一张脸生得明媚秀气,只额头上长了一块血色的像是什么咒印一般的疤痕,平白令白璧留瑕,让人心生可惜。


    那人一边走,一边出声安慰她道:“你别害怕——我叫君在水,我刚从昏迷中醒来时,见你身受重伤昏倒在我身旁,所以便自作主张,带你来到这个山洞中疗伤了。”


    君在水说着在关雎洲面前蹲下|身来,向她伸出手去,关雎洲却恍若受到惊吓一般,猛地弹起身来向后退了一大段距离。


    她落在一块石头上,双腿蹲下,两只手放在身前,垂落在双肩上的麻花辫一晃一晃的,张口朝君在水威胁道:“你……你想做什么?!我警告你,你、你别过来!不然我就杀了你!”


    这样子倒像个张牙舞爪的小狗似的,君在水这样想着,不免笑出声来,见关雎洲愈发恶狠狠地瞪着自己,她连忙收起嘴边笑容,好声好气冲对方道:“我没有要伤害你的意思,只是想查看一下你的伤势。”


    说着举起手中的一个小瓷瓶:“这里面是我每日需要给你上的药,你若不相信我的话,便亲自看看。”


    她将小瓷瓶向关雎洲所在之处抛去,关雎洲见状眼神一凛,却已本能地跃起伸手,一把接住了那瓷瓶。


    这时她才后知后觉感受到浑身上下传来的疼痛,关雎洲张口咬下瓶塞,凑近瓶口嗅了嗅,而后才放下心来,当即将瓶身倒转,把一大坨药膏倒在手中,就这样维持着蹲立的姿势掀起衣袍给自己上起药来。


    君在水在不远处看着她一边手忙脚乱地给自己涂药,一边被疼得龇牙咧嘴,忍不住出声关切道:“那个……要不还是我帮你上药吧?”


    见关雎洲投向自己的目光依旧包含着浓浓的不信任,她继续循循善诱道:“你昏迷的这些日子,一直都是我为你疗伤上药的,而且我擅长此道,可以用灵力帮助你恢复得更快些——最近外面动荡不安,我见你身配弯刀,想来一定十分厉害罢,你赶紧恢复了,就能保护咱们二人了。”


    听她这么一说,关雎洲果然停下手中动作来,转眼看向被妥当放在一边的两把弯刀,眼中闪过一丝犹疑,最终默默转过身去,背对着君在水,口中仍不忘威胁道:“你要是敢骗我,我定将你碎尸万段!”


    君在水见状微微一笑,连忙上前拿起药膏,娴熟地为关雎洲后背伤痕上药,一边闲聊似地开口道:“对了,还没问过你叫什么名字,家在何处,又为什么会昏倒在我身旁?”


    关雎洲后背紧绷着,闻言干巴巴答道:“关雎洲。”


    君在水正顺着她脊背涂药,听到后便笑着答道:“关雎洲……真是个好听的名字,给你起这个名字的人,一定很爱你吧。”


    关雎洲浑身一震,片刻后闷声问道:“是、是么?”


    “当然是了,”君在水冰凉的指尖划过她皮肤,“说起来你我的名字还挺有缘的,记得我师兄跟我说过,因为我是师门最小的弟子,他们当年为了给我取个好名字,可颇下了一番工夫,甚至险些动手打起来呢!”


    她说着轻快地笑了起来,关雎洲沉默地听着她如银铃般的笑声,突然舔了舔尖牙,开口突兀打断她道:“关家已经灭门了。”


    君在水愣了一瞬,就听关雎洲继续道:“我是唯一活着的人,于是就去追杀那个将关家灭门的人,要和他决斗。”


    她说着仰起头来,一双招子亮得慑人,她快活地笑起来:“我才不是为了给关家报仇,他们死了才好、死了才好!那个人的刀好厉害!我只是想和他打一架!”


    又咬牙道:“可惜……却被人搅了局!”


    君在水听着她颠三倒四的叙述,慢慢拼凑出了当天发生的事,似乎是关雎洲去找灭门之人决斗,却遇到了爆炸,她被巨大的灵力引发伤势,便就此昏死过去。


    既然是这样,那么可以推测当时自己也在那个地方,换言之,阿酉应该也在那里,可是自她醒来后,却再也寻不到对方的痕迹了。


    想到这里,君在水的情绪也不免稍稍低落下来,她收回手来,将关雎洲的衣服替对方拢好,低声道:“你的伤势还未好全,这几日不要多动,好好在此养伤罢。”


    察觉到对方起身离开,关雎洲忽然觉得没意思起来,于是收起笑容,转过身来盯着君在水的背影道,恶声恶气道:“怎么?现在后悔救下我这个疯子了?打算离开了?哈哈!那就快滚吧!滚得越远越好!你祖姥姥我也不稀罕……”


    却见君在水重新在火堆旁慢慢坐下来,打断她道:“你在说什么呀?”


    关雎洲与她双眼中跳动的火苗对视,猛然间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


    君在水用一只手托着脸,打量着她呆愣的模样,重新笑起来:“我的意思是,你好好养伤,待你伤好后咱们便一起上路——反正咱俩如今都是孤身一人,正好做个伴不是么?再说了,你不是答应了要保护我们两个么?”


    ***


    光芒亮起时,周围一切都瞬间静止了。


    樗旻枢睁开双眼,只见自己正身处于神识之中,面前半空中则悬浮着一柄遍体金色、辉光熠熠的锋利长剑。


    他心思一动,那长剑便缓缓落至眼前,樗旻枢如有所感,伸手轻触剑镡,刹那间身周出现了无数道人影,正是从前为铸剑而献祭的一个个魂魄,他们或站或坐、或哭或笑,在这一方世界里演绎自己的一生,而后如水滴汇入大海,将自己的过去与未来注入剑中。


    在剑的正前方,一个眉眼慈悲的妇人正面带微笑地看着他,与他一同将手抵在剑上,口中轻道:“献我魂魄,铸成此剑,剑名——‘尘沙渡世’……”


    樗旻枢抬眼与她对视,开口与对方齐声轻诵道:“就以此剑,斩断世间万万人的苦难!”


    现世之中,樗旻枢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举起剑来,剑尖寒芒直指人群中杀得双眼猩红的几人,朗声高呼:“我亦有剑,当斩尔等宵小,为天下鸣不平——大家!可愿与我一同一战?”


    当即众人浴血振臂为应,就见樗旻枢手中剑身上逸散出无数金色尘沙,瞬间将众人笼罩,而后沙砾落在每个人手上,化成了一模一样的金剑。


    ——原来这便是邢采薇所造“尘沙渡世”的第二重用法,先前在玉苍鸾手上并未得到激发,如今与樗旻枢心神相应,终于机缘巧合下得到运化。


    樗旻枢抓紧剑柄,一马当先,众人举剑紧跟在他身后,那几个修士见状,犹自要以自身修为为凭依镇压众人的反抗,却见樗旻枢长剑一挥,一呼百应,众人手上剑一同绽放出灵力光芒,齐齐向着几人攻去!


    眨眼间万千飞沙聚集为一体,爆发出巨大的威能,刺破乌云与黑暗,众人挥剑一拥而上,锋利剑刃瞬间斩下了敌人的头颅!


    喷溅的热血像点燃的火苗,众人拍手叫好,一鼓作气向其余几人冲去,那几人早被这突如其来的反转吓破了胆、销了气焰,此刻纷纷弃剑而逃,各个抱头鼠窜,不多时被揪出来切瓜似地砍了脑袋。


    那最先被樗旻枢掼在地上的修士竟是其中最能逃的,他紧紧匍匐在地,耳边回响着同伴的惨叫声,他连头也不敢回,直从众人裤裆间钻过,向着人群外爬去,却在即将逃出时被发现了踪影,被人一把拽回,“咣当”一声甩回人群中。


    那人连忙翻身爬起,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我错了,我错了,各位老爷饶小的一命罢!”


    却招来一阵嘲笑,当中有性烈的,当即要拔剑将他了结,却见樗旻枢抬手挡住对方,朝众人道:“且慢,我们得留下一个人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问清楚。”


    众人自然以他为主心骨,于是樗旻枢叫几个兄弟将那人绑了,以剑挟着拎到众人面前。


    那修士面上羞愤至极,却又畏惧他手中利器,只得窝囊地抬头看他道:“你、你想怎么样?”


    樗旻枢半蹲下来与他平视,口中道:“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


    对方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干瞪着眼看着他,就听樗旻枢继续问道:“你们为什么要到这里来杀人夺矿?”


    那人撇撇嘴道:“还能是因为什么?前段时间灵矿换了新矿主,那些干活的都拍手叫好,谁还将我们几个放在眼里?三天前天生异象灵力动荡,灵矿上的管理人也卷铺盖跑路了,我们几个合计着与其在这里消磨日子,不如索性捞上一笔远走高飞,所以才兵行险着,谁知……哼!”


    他说着看向樗旻枢,眼底仍有戏谑之意:“不过你们也别以为杀了我们,就万事大吉了!这几天各个灵矿上都在动乱,我们几个只是亏在不知道灵契已失,否则怎么会被你们这些人倒打一耙!可其他人说不定早就知道了,趁机掠夺矿产的肯定大有人在,其中不乏修为高超之人,就凭你们,难道还真想与他们对抗不成?”


    仿佛是应证了他的话一般,话音方落时,便听有人从远处跑过来呼喊道:“不好了!工地外被一群修士包围起来了!他们叫我们将灵矿交出来,否则就要把我们都杀光!”


    人群中顿时乱了起来,义愤填膺者有之,忧心忡忡者亦有之,那修士闻言,先前畏怯的神色一扫而光,双眼淬着恶毒瞪向众人,放肆大笑道:“哈哈哈哈!我方才说什么来着!我们不过是一时大意,才让你们侥幸反杀,可笑你们痴心妄想蚍蜉撼树,殊不知自己从来都是仰人鼻息而活,那些大能只需动动手指,便能将你们碾得渣都不剩,你们拿什么和我们……”


    却见樗旻枢向前一步手起剑落,便听得“咔嚓”一声血溅当场,他将那未说完话的修士头颅挑起,冷静的双眸扫过骚动的人群,令大家不由得安静了下来,就听他沉声道:“大家别慌!外面那些人和这几个人有什么分别?我们能杀了他们,自然也能对付那些人。如果大家信任我,就先听一听我的计划!”


    ***


    朝别赋步伐一顿,斜眼剜向身后人:“消失了?”


    “……回禀家主大人,确是如此。”冽九章低着头不敢看他,只低声答道,“众人搜过整片海域,都没有他二人踪迹,他们两个与那道气旋一起凭空消失了。”


    朝别赋沉思一瞬,向对方道:“再探,务必不可放过他二人任何线索。”


    “是。”冽九章领命退下,朝别赋这才拂袖向前,他信步走到一处断山脚下,看向候在那里的老者开口道:“问长老。”


    问浮元回过身来,朝他拜道:“家主大人。”


    朝别赋的目光越过他看向远处,曾经的沽台城已彻底沦为一片废墟,处处是倒塌的房屋、机关与傀儡的残肢,通天塔坍毁的墙体突兀地插|在皲裂的大地上,兵人傀尚未消解的肢体被掩盖在尘土中。


    又因那日玉苍鸾等人惊天一剑合力抗天,残余的剑气与未销的劫雷仍旧盘桓在沽台城上空,结成了一道肃杀的结界,非修为高深者不得接近,俨然形成了一道南洲上的奇观,将这座废城半隔绝了起来。


    天空中不时闪现出蓝紫色的电光,将乌沉沉的天映得明明灭灭,朝别赋看了片刻,忽而哼笑一声,朝问浮元道:“其余几位长老呢?”


    “已按照家主大人吩咐,前往周边几城扫清御家附属世家的残余势力,家主大人不日便可入主金礁,接管御家属地。”


    朝别赋眯起眼来:“问长老有心了。”


    问浮元道:“都是家主大人英明决策。”


    朝别赋冷笑一声:“哦?原来问长老还认我这个家主?”


    问浮元垂着眼:“老朽一直是朝家臣子,愿辅佐家主大人成就朝家不世之功。”


    “呵呵,既然如此,”朝别赋走到对方面前,厉声道,“那么问长老现在可以告诉本家主,有关朝家信物之事了罢!”


    问浮元抬起头来看向他,一双眼中古井无波:“家主大人想知道何事?”


    朝别赋紧紧盯着对方,袖下的手慢慢攥紧:“所有的事——信物从何而来,如何在朝挽铃手上遗失,现今下落何处,浮、楼两部为何分裂,以及——倚西楼到底去哪儿了。”


    ***


    周围一阵剧烈颠簸,激荡的罡风从四面八方袭来,玉苍鸾抬手将身前人按在怀中,一手持剑横扫,只听“叮叮当当”一阵声响过后,两人的脚下终于落到了实处。


    竹栖砚从玉苍鸾怀中探出头来,只见二人正身处一个神秘的空间之中,四周皆是明亮的星云,有的仿佛与他们相隔千万里,有的却又触手可及——正如他们脚下所踩的这一朵。


    玉苍鸾示意他抬头看去,就见二人面前头顶上悬着四个以灵光写成的大字——“三尺水境”。


    其下两边则挂着一副同样闪着光芒的对联:一方枰敢攀日月,三尺水可拭浮生。


    玉苍鸾道:“虽有秘境之景,却无秘境之名——这是试炼之境。”


    竹栖砚眼中升起兴味:“原来试炼之境可以随时随地将人拉入其中?”


    “并非如此,”玉苍鸾上前几步,来到那“三尺水境”几个字正下方,抬手轻触,果然见自己的手指像是被吸入另一个空间一般消失了,他思索着道,“还记得我跟你说过么?试炼之境是世家大能所造,给年轻修者锻炼所用的,世家弟子进入可凭引荐信,寻常散修则需上交大量灵石或稀有资源。”


    “这般突然出现在半路上将人拉入,我还从未遇见过。”


    正说着,只听耳畔响起一阵轻笑,玉苍鸾转眼看去,就见竹栖砚已走到自己身边,伸手按在他先前放上手掌的地方,开口时语气中流露出愉悦之意:“有趣。”


    眨眼间那只手也在两人面前消失了,玉苍鸾却感觉到自己的手背上传来另一个人的热度,那只手将他握紧,便听身旁人笑道:“是何玄虚,便让你我亲身一探罢。”


    语罢手上力道加重,两人一同穿过那道无形的“门”来到另一个空间,眨眼之间,只见二人已置身在一个巨大的平台上,这平台被一分为二,竹玉两人恰好站在分界线两旁,玉苍鸾定睛看去,只见自己这一半的石台上写着个“武”字,而竹栖砚所在的那一半则写着“文”。


    正在疑惑间,只见遥远之处飞来几道流星,又在靠近二人时幻化成四道巨大的令牌,上面分别写着“丰城”、“干将莫邪”、“倚天”与“昆吾”。


    四道令牌环绕着两人缓缓转动,上面字迹的光芒闪烁不休,似乎包含着催促之意。


    玉苍鸾与竹栖砚对视一眼,紧接着伸手朝其中一枚令牌抓去,便见刹那间光芒大涨,四道令牌同时消失了踪影,而竹玉两人手中各自多了一道令牌,正面刻着“昆吾”二字,反面则各写着“文”与“武”。


    下一刻,二人脚下的石台上显出一道气旋,将两人一同吸了进去。


    玉苍鸾再睁眼时,眼前已是另一番景象,他还未来得及细细打量,耳边却传来几道分外熟悉的声音:


    “天呐,怎、怎么是他们俩?!老天!你生错了!求你把他们两个塞回去重新生一次!”


    “呵呵,看来小榴夏的祈祷并没有起作用呢。”


    “不要啊——阿寒!难道接下来我们真的要和他们两个做队友么?呜呜呜……”


    玉苍鸾循声望去,只见脚下是一个硕大的八卦太极图,不远处衣榴夏无力地歪倒在地上,正扯着夜烬寒的衣角擦拭并不存在的眼泪,一旁千姒雨懒懒倚在千娥眉身上,不时打趣他几句。


    夜烬寒听到动静转过头来,就见他双眼紧闭,额间以赤色纹路绘着一只竖着的眼睛,对上玉苍鸾惊诧的目光微微点了点头,算作示意。


    衣榴夏犹在抱着夜烬寒埋天怨地,这时却见竹栖砚将折扇“啪”地一展,率先走上前去笑嘻嘻开口道:“呦,原来都是老熟人啊。”


    第235章 狭路之逢(五)


    衣榴夏猛地跳起来,抬手在眼前打了个凉棚,左顾右盼道:“哪里?哪里有熟人?真奇怪,我怎么看不到呀?”


    竹栖砚手中折扇动了动,停在他面前几步,笑道:“原来两位此行檀容不太顺利啊,莫非是那位华丹师徒有虚名,不但没有治好夜先生的眼睛,反倒害得夜小友好端端地也瞎了两只眼?”


    衣榴夏气得扭回头来瞪大双眼道:“你、你休得诋毁丹师!”


    接着向前迈了一大步来到竹栖砚面前,抬起头两眼紧紧盯着他,一字一顿道:“我的眼睛可是好得很!不仅能看清万物,还能看到你这家伙一肚子的坏水呢。”


    竹栖砚垂眸与他对视,片刻后轻轻歪头眨了眨眼,无辜道:“天地良心啊,在下与阁下好歹朋友一场,没想到小友就是如此看待在下的一片诚意,真叫在下伤心。”


    衣榴夏撇开视线小声蛐蛐道:“做朋友当然可以,可我怕你的一片诚意是要叫我再和你一起坐牢……”


    竹栖砚挑挑眉:“原来小友还惦记着上次与在下一同进诏狱的体验?你放心,若你喜欢,在下当然愿意再送你进去住住。”


    衣榴夏马上打断道:“我什么时候说我喜欢了?我是正经修士没有奇怪的嗜好!你不要信口胡言!”


    竹栖砚“啧啧”两声,眯起眼来上下打量着他,直把衣榴夏憋得红了脸。


    两人斗嘴斗得不亦乐乎,玉苍鸾走上前来,与一旁的夜烬寒一齐看向两人所在之处,一边开口问道:“你的眼睛如何了。”


    夜烬寒答道:“丹师暂时用丹药抑制住了情况的恶化、保住了修为,又以虚眼之咒暂代双目,只是这究竟不是长久之计。”


    与玉家功法以《琨瑶心经》为基础类似,夜家人因体质原因,本就世代以瞳术为修为根基,如今他双瞳被人强行挖去,就算挽救及时,也终究是伤了根基,若无法彻底根治,夜烬寒的道途便也只能止于此了。


    两人沉默一瞬,玉苍鸾又问:“那你们又是如何来到这里的。”


    “丹师意图寻昔日旧友寻找解法,便与我二人一同离开檀容,”夜烬寒道,“谁知从檀容出来后不久,我们所乘的船遭到伏击,我与榴夏出手与其对战,哪知激烈交锋之时水面忽然卷起一道龙卷,将我二人带到了这处试炼之境。”


    他说着抬手翻掌拿出一块令牌,只见其上正写着“丰城”二字,玉苍鸾眉头轻轻蹙起,这时另一边的千家二人也走了过来,千姒雨边走边悠悠道:“我们的遭遇亦与之类似,我与娥眉在返回北洲的路上卷入了他人冲突,娥眉与他们交战之时我们便突然被带到了这里。”


    “我们也是最早来到这里的,对这处试炼之境了解稍微多一点,只是除了能在这里等队友到来,倒并未找到离开的方法。”


    她举起手中写着“干将莫邪”的令牌,又对玉苍鸾道:“阁下初来乍到,想必还未来得及了解这试炼之境的规则罢。”


    闻言,正在斗嘴的两人亦转过头来,只见竹栖砚回道:“还请千小姐为我等解惑,好教在下知道,为何我二人刚来就会平白无故被小榴夏嫌弃了。”


    千姒雨看一眼他身边气鼓鼓的衣榴夏,笑了笑道:“众所周知,试炼之境的基本规则是擂台比拼,不过这三尺水境采用的是团队作战的方式,持有四种令牌文武样式的八人组成一队,共同积累擂台分数。”


    她说着取下腰间别着的烟杆,向脚下八卦图中央轻轻一点,就见其上浮现出一段字迹来,众人定睛看去,见那字迹写的正是这试炼之境的详细规则。


    与修者进入秘境主要是为了寻宝探秘、求得机缘提升修为不同,试炼之境虽然也会由世家大能认为设置一些关卡与宝物秘籍放入其中,但其最主要的功能还是通过对战擂台的方式让修者彼此之间进行切磋交流、从而快速增进实力,最后或以积分的方式或直接根据战绩给予获胜者奖励甚至于更加优渥的报酬,因而人们进入其中,更多是会做好与许多对手作战的准备。


    这“三尺水境”也不例外,不过它与往常的试炼之境稍有不同,那就是它以团队为单位作战,一个队伍中的八个人又按照令牌种类分为四个小分队,每个小分队都是握有同种令牌的“文”“武”两人,相应的擂台赛制也据此展开。


    和普通的一对一擂台、车轮战等单一方式不同,境中的比试分为个人战、分队战与团队战三种。其中个人战并不单独进行,而是融合在分队战中,也就是说,不同的二人小分队进行对战时,会按照文武进行两局个人战,若是两局皆胜或一胜一平,则直接获得胜利的积分,若是无法两局决出胜负,则会进行下一局加赛,至于加赛是文争还是武斗,就要看运气了。


    而团队战则由八人共战,只是作战方式却并未在这份规则中多做阐述,也并未说如何能离开试炼之境,叫人一时也摸不清设置者的心思。


    衣榴夏指着那规则戛然而止的结尾道:“这是什么意思?它连规则都不写全,故意吊人胃口是不是?”


    竹栖砚在一旁晃晃扇子,随意笑道:“说不定是因为比试的方式千变万化,没有办法在规则中写清,于是索性不写了。”


    衣榴夏突然有了一丝不祥的预感,他努力将之从心中挥去,忽然想起另一个问题来:“这里面提到‘积分’,不知这境中积分的形式又是什么样的呢?”


    试炼之境中的积分都以特殊形式展现,像上次玉苍鸾所进的,便是以琉璃风灯中火势大小代表积分多少,擂台赛的胜者可获得败者风灯中的火苗,从而不断累积。


    夜烬寒回他:“等到擂台赛开始,自然便会分晓。”


    “阁下所言极是,”千姒雨也道,“看来一切还得等最后两位队友到齐,才能做进一步打算。”


    衣榴夏立马“啪”地一声双掌合十,闭上眼睛虔诚祈祷道:“老天保佑!请赐给我们两个靠谱的队友罢!”


    ***


    “这是主上的意思。”问浮元向朝别赋道。


    原来当年雾赦己杀上朝家重伤朝挽铃,舒听澜趁机用“请君勿用”控制她夺去代表朝家信物的扳指,朝家自此便丢失了属于自己的钥匙。


    只是此事若被他人知晓,恐怕会令当时陷入内乱的朝家遭到其他世家的趁虚而入,于是尚在闭关中的朝家老祖朝闻歌召来“浮”“楼”二主到自己座前,向二人各自下了一道命令。


    “主上命我务必守好朝家,直至下一任家主登上主位,然后辅佐其左右,而对于倚西楼,他则秘密给她下达了一个任务。”


    “主上命她秘密潜入家主同样丧命于雾赦己之手的算家,伺机窃取算家信物,从而为我朝家所用。”


    “只是这其中却出了些意外。”


    为了保证计划万无一失,朝闻歌命倚西楼剥去大半修为,好在潜入算家时不会被察觉异样,倚西楼将修为封进自己的剑中,带着佩剑离开了朝家。


    谁知她在前往算家的路上遭遇了意外,佩剑遗失,而她也因此失去了记忆,又阴差阳错被带回了算家。


    倚西楼没了记忆,到了算家后一番磋磨,竟和算未予纠缠不清,甚至有了一个孩子。


    不过后来她不知如何找回了自己的记忆,又与算未予彻底破裂,被对方赶出了算家,这之后算未予发觉算家信物被盗,这才惊觉自己被骗得彻底,只是任他再如何歇斯底里,却再也不见倚西楼的踪迹。


    朝别赋问道:“倚西楼死了?”


    问浮元答:“是。”


    朝别赋又问:“那么算家的那把钥匙又在哪里?”


    “无从知晓。”


    “呵呵,”朝别赋冷笑两声,“好个‘浮楼八仙’!”


    问浮元低头:“家主大人教训的是。”


    朝别赋想了想道:“这也是你们‘浮’‘楼’两部分裂的原因?”


    “不完全是,”问浮元道,“不过桐扶疏窜同楼部剩下二人扶持朝三公子上位,似乎正是为了弄清当年的真相及倚西楼的下落。”


    朝别赋看他:“老祖知道这件事了?”


    问浮元头垂得更低:“主上还在闭关当中。”


    朝别赋皱了皱眉头。


    正在这时,却见冽九章去而复返,在他身前跪下道:“禀家主大人,雁首席那边传来消息,说是朝三公子以南洲再起动乱为由,要纠集太微府与朝家人马,南下剿灭南洲叛乱分子!”


    朝别赋猛地眯起眼来:“还真是坐不住。”


    冽九章语气焦急:“家主大人,七杀盟等叛党早隐匿踪迹,他这分明是冲着您来的啊!”


    朝别赋垂眸看他一眼:“九章这是担心本家主?”


    冽九章忙道:“属下不敢……”


    “还是……担心尚在昀时的霁怀沙?”


    冽九章浑身一震。


    “呵呵。”朝别赋俯视着他慌乱的模样,又道,“九章大可放心,本家主不会让怀沙有事的,他留在昀时,对本家主来说用处可大着呢。你兄弟二人齐心为本家主办事,本家主才能早日助你们团聚,不是么?”


    冽九章忙伏地拜道:“多谢家主大人开恩!”


    朝别赋勾起嘴角:“起来吧。”


    冽九章站起身来,就见朝别赋转身道:“不过九章说的不错,三弟这般兴师动众地南下,本家主自然也得为他准备一份大礼相迎啊。”


    ***


    算忧生抬手掀开竹帘,朝外面人道:“四弟走了么?”


    “是,”鹤少巽为他端来新沏的茶,犹豫片刻又问道,“公子……真的就这么随他去了么?”


    算忧生敛眸,低声道:“他既不愿让我知道他偷偷走了,我又何苦强留。”


    鹤少巽在他对面坐下,看向他时深深叹了口气:“公子还是这样心软。”


    “总归大家都是一家人,我们血脉相连,他若有意,总会再见面的。”算忧生朝他笑笑,“少巽出身檀容,应当比我更加有所体会罢。”


    “公子不要取笑我了。”鹤少巽又无奈地叹出一口气来。


    鹤少巽想道,不久前算忧生纵横捭阖,不仅与朝家来使周旋许久,使其改变心意,还成功说服了前来为离相月当说客的千婉暮,更与说知难制定了当下南洲局势的对策,可是到了自己家人面前,却使不出半点狠心与算计来。


    倘若算家大公子能狠下一点心来……


    但或许正是这样的算忧生,才值得他们这些人为其赴汤蹈火罢。


    算无名离了算家,循着旧时记忆朝着某个方向而去。


    只是没走多久,忽而被一道人影拦住了去路,那人作侍女打扮,朝他面色焦急道:“算公子!算公子!求你救救我家夫人罢!”


    算无名眉头一紧,绕开对方道:“你找错人了,我不是什么算公子。”


    谁知那侍女一把抓住他袍角扑倒在地,朝他哭诉道:“我随夫人在算家见过公子……夫人她在返回雪家途中遭到刺杀,如今被人劫去,生死未卜啊!”


    算无名意识到她说的是千婉暮,脚步立时一顿。


    算忧生才和千婉暮达成协议,将人送走,若是千婉暮在路上出了意外,还不知道离相月要如何发难。


    “带我去找她。”


    算无名在那侍女的指引下找到千婉暮遭人绑架的地方,他在周围略一打探,随即嘱咐侍女等人先向算忧生传信,自己则循着对方留下的蛛丝马迹追去。


    直到夜色渐深,算无名终于追上对方行踪,当先一剑将人逃路斩断,又两剑连出将被挟持的千婉暮救下,正要回返时却被对方一伙人团团围住,千婉暮跟在他身后,沉声道:“公子不必管我,先对付他们要紧。”


    算无名神色一凛,提剑上前便战,谁知就在剑光大涨时,半空中一道光芒闪过,竟将算无名与千婉暮的身影一同吞入其中!


    ***


    众人在此地探寻多时,要说十分怪异之处也找不出来,可从被莫名其妙拉进试炼之境中开始,一切就处处透露着古怪,思来想去,似乎也只能先按照这“三尺水境”的规则比试看看。


    这时半空中白光一闪,两道身影相继落在八卦盘上,正在因方才斗嘴败阵而气闷的衣榴夏立即跳起来,朝来人看去,随即大惊道:“哇!”


    其余几人循声望去时,夜烬寒和玉苍鸾正好与走在前面的算无名相对,三人异口同声开口冷冷道:“是你。”


    而当跟在其后的另一人走上前来,原本在一边看热闹的千姒雨也从千娥眉身上直起身子来,向来人挑眉道:“真是好久不见呐,婉暮妹妹。”


    千婉暮将一瞬的惊诧掩在眼底,低头拈起衣袖朝两人乖巧作揖:“婉暮见过姒雨姐。”


    “诶,妹妹快快请起,”千姒雨连忙将人扶起,拍拍对方手道,“你如今已是雪家少夫人了,上次离夫人来访微宁时更是风光无限,我怎么能受此礼。”


    在众人身后,竹栖砚缓缓抬起手中折扇,掩唇笑道:“这倒是有趣了。”


    衣榴夏将将合住张大的嘴巴,回过神来道:“人到齐了,下一步要怎么办?我们就站在这里等人打上来么?”


    他话音刚落,众人只觉脚下巨大的八卦盘一动,紧接着忽而载着几人向前飞速移动起来。


    两旁有无数星云流光掠过,衣榴夏一双明眸中倒映着流光溢彩,不由得夸赞道:“好神奇!”


    这厢千姒雨刚给新来的两人介绍完规则,就见八卦盘的速度慢了下来,在其前方,则出现了两道大门,上面分别写着“丰城”、“昆吾”几个大字。


    衣榴夏维持着张大的口型,愣愣道:“怎、怎么回事?”


    “很显然啊小榴夏,”竹栖砚从他身边走过,率先朝那道写着“昆吾”二字的大门走去,“比试已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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