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狭路之逢(终)
夜色渐深,东洲大陆上却闪烁着不眠的灯火。
矿地里一片热闹,人们将樗旻枢托举着高高抛起,口中欢呼道:“成功了!”
“阿枢!太厉害了!”
“阿枢!阿枢!”
半日前他们还深陷在灵矿被围攻的困境中,而樗旻枢临危不乱,他先与几个机灵的一起打开大门,明面上表示要迎接那些前来夺矿的修士,暗中则让大家装作在矿中劳作的样子,把自己手中的法器收集起来,围绕着囤放灵矿的仓库排成阵法,又将平日里用来开采矿石的大型灵器悄悄开到靠近入口的地方,紧接着把原本对外界供应的线路切断,重新将线路一端接在灵矿仓库里,另一端接在灵器上。
而后众人按照樗旻枢指令,以法器控制线路,从灵矿中抽调充足灵力注入灵器中,本来只能开凿坚硬矿石的笨重大家伙瞬间便成了重型杀器,配合着阵法将那些没有防备的修士当场毙命,剩余逃窜者则由樗旻枢带领的小队携剑突击,尽数格杀。
这场不到一日的反攻战大大鼓舞了众人的士气,樗旻枢在地上站定,对众人道:“大家,我知道你们都很高兴,可是那些人有一点却没有说错——这只是开始,虽然我们的灵矿暂时安全了,可我们的家人还远离这里,还在被危机笼罩着,我们不能将他们置于不顾。”
听他这么一说,富贵顿时想到了还呆在家里的娘亲,他们的小屋离这里确实还有一段距离,不知道娘有没有遇到这些动乱的修士……
见大家脸上现出凝重神色,樗旻枢继续道:“大家!我们现在有了武器,有了灵矿作为灵力供应,我们打败了前来围攻的敌人,可是你们觉得,我们能就此放松么?”
立时有人道:“不能!”
樗旻枢点点头:“我们要团结起来,继续保持警惕,可我们若是一直呆在这里,我们的亲友家人怎么办?我们能让他们置身危险之中么?”
众人皆道:“不能!”
“我们得去保护他们!”
“说得对!”
“没错,”樗旻枢伸出手来放在自己面前,“我们要去保护我们的亲友家人,大家——愿意和我一同么?!”
“我愿意!”
“我也愿意!”
“有阿枢在,我们一定能打败那些人!”
众人围在他周围,一同将手伸出来交叠在一起,你一句我一句地应和道,脸上皆是激动之色。
樗旻枢环顾众人,将自己另一只手也按在面前交叠的手上,接着众人默契地将手往上一挥,仿佛一个心照不宣的誓言。
樗旻枢收回手来与众人对视,一双眼中目光熠熠,忽而他迈开脚步向前走去,众人见状,自发为他让开道路。
便见樗旻枢一路走到一处空阔之地,地面上正摆着几排尸体,正是在先前两次战斗中牺牲的矿工们,在那些尸体旁边,还有几个人在低声哭泣。
樗旻枢上前蹲下来,抬手轻轻拍了拍正在哭泣之人的肩膀,垂目看着地上的尸体,又沉声道:“可是,正如大家所看到的,我们如今要从从前安稳的日子里走出来,走上一条我们从未走过的道路——这条路上将会面临比现在更多、更强大的对手,也会有同伴在我们面前倒下,也许你会迷茫、痛苦、感到怀疑……也许某一刻,你会选择停留于此不再向前,即使如此,此刻的你们,也愿意和大家一起踏上这条路么?”
气氛忽然变得沉重起来,四周一片静默,大家一时都不知该如何开口,樗旻枢也不着急,只是转过头来静静注视着众人。
这时富贵向前一步走到人群前面,与樗旻枢对视,他摸摸自己脑袋,愣声问道:“那你呢?阿枢,你会一直走下去么?”
你会一直走下去么?在过往的经历中,也有许多人曾问过这个问题。
樗旻枢缓缓站起身来,如先前许多次一样,简短的回答掷地有声:“我会。”
人群中一道笑声打破沉默:“哈哈!阿枢,既然如此,我们又岂能落后呢?”
一言既出,更多的人接连开口道:“有你这句话,兄弟我便跟定你了!”
“你的本事,我们都见识过了!”
“可不要小瞧了我们的决心啊!”
樗旻枢深深凝望着眼前再次围上来的众人,嘴角扬起一个笑容:“我明白了!”
事不宜迟,樗旻枢留下一半的人驻守矿地,约定与对方以法器信号为联系,随即带着剩下的人连夜转战矿地周边的小镇小村。
果不其然,一些蠢蠢欲动的修士已经开始强占村镇灵田地界,强迫居民连夜上交所有收成,众人义愤填膺,在樗旻枢带领下发动奇袭,将那些嚣张之徒打了个措手不及,从他们手上抢回了村镇,让工人们与家人得以团聚。
樗旻枢派人驻守各个村镇来保护居民,而更多的人在加入进来,队伍不断加长,最终汇聚成浩浩荡荡的一条长龙,在大地上前行。
行至二人所住的小屋附近时,樗旻枢听到了从小院里传来的谩骂与哭求声,他与富贵同时一凛,几乎是立刻便向小院冲去。
富贵娘今日听孩子们的话没有再下地劳作,在屋子里焦急地等了一整天,谁知阿枢和富贵两个人直到晚上都没回家。
她心中担忧,只好出门沿着二人上工的路去寻,谁知半路上遇到修士在附近村庄里大肆屠杀,她吓得跌了一跤,连忙拖着崴了的右脚往家中赶去。
不料刚走进自家小院就迎面碰上两个凶神恶煞的贼人,将明晃晃的剑往地上一插,富贵娘软了腿,只听那两人要她将家中所收的灵植都上交给他们,还说以后这处灵田就归他们管了,富贵娘这下可慌了,家里的灵植早交上去了,她哪有什么留存?
哪知那两人听了她的解释,非但没有放过她家,反而破口大骂,一边将富贵娘踹开,一边开始在这破烂小屋里打砸起来,可怜家中本就没几件东西,却被这些人顺手砸烂,富贵娘只好抱着那两人大腿乞求手下留情,却被二人不由分说地打开。
那人见她仍不肯放开双手,不免有些气急败坏,将佩剑往手中一提就要朝这老妇人劈下,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道亮光闪过,他的动作骤然停在原地,紧接着长剑脱手,两人相继倒在了地上。
富贵娘愣在原地,呆呆地松开手来,就见一道身影冲到她面前,抓住她的两只手,焦急喊道:“娘!你怎么样?”
老妇人眨了眨眼,见院子里不知何时被一群人举着火把照亮了,富贵蹲在她面前,正一脸担忧地看向她身上的伤势,这时又见阿枢拿着路上借来的伤药走了过来,默默单膝跪地给她上起药来。
她将手从富贵手中挣脱出来,颤巍巍地把两个人搂在自己怀里,终于失声痛哭出来。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富贵将娘扶到重新收拾好的床上躺下,就听见门口一声轻响,樗旻枢推门走了进来。
“娘,您的伤好些了么?”
“诶,”富贵娘朝他招招手,“阿枢,到娘这里来。”
樗旻枢走到床边坐了下来,富贵娘抬手抚摸着他还带着晨间凉意的侧脸,眼神中含着无限慈祥:“阿枢,你是不是……想起以前的事了?”
樗旻枢沉默了一瞬,抬起头看着她答道:“是……婶婶,我……”
正在这时,门外有人喊道:“阿枢,有人来找你,对方说是你的岳大哥。”
樗旻枢一愣,站起身来,转身看去,就见岳鸣渊站在门口,两眼中隐隐含着激动:“旻枢,我刚赶回来便听说了昨夜的事——你……想好答案了么?”
“岳大哥,”樗旻枢看着他,心中充满歉意,“对不起,让你为我费心了,只是……能否再给我一刻钟时间,让我和娘,和婶婶一家道个别?”
岳鸣渊连忙称是,就见樗旻枢重新转回身来,接着未完的话继续道:“婶婶,这段时间多谢你们的照顾,樗旻枢在此……”
却见富贵娘抬起手来打断他,将头扭到一边生气道:“怎么了?恢复了记忆,就不愿认我这个娘了?!如果是这样,那就不用多说了,你直接走吧!”
樗旻枢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什么,脸上显出一点惊喜:“我不是这个意思……娘!”
他说着翻身下床跪在地上,对着老妇人重重磕了三个头,抬起头双眼亮晶晶地看向对方:“娘!阿枢永远是您的阿枢!”
富贵站在一边哼了一声,悄声道:“算你小子识趣……”
富贵娘转回头来,伸手抚过樗旻枢头顶卷发,柔声道:“好阿枢……娘知道,你一定是个不普通的人……”
她说着从床头拿过一个包袱解开,从里面掏出一顶刚做好的崭新斗笠来,轻轻戴在樗旻枢头上,又拉起他来为他整了整衣角,最后看着他轻笑道:“去吧,阿枢!”
樗旻枢拉住她布满厚茧的手,重重点了点头,双眼湿润:“嗯。”
岳鸣渊站在院中,看到樗旻枢头戴斗笠,从屋内走了出来。
他几步迎上去,开口问道:“旻枢!你已经决定好了么?”
樗旻枢扶了扶帽檐,露出一双星眸,向他颔首:“走吧,岳大哥!”
在他身后,阳光刺破黑暗,新的太阳冉冉升起了。
***
玉苍鸾跟在竹栖砚身后走进了大门。
只见一片白光淹没二人身影,再睁眼时,两人已站在一个小岛上,一柄巨大的长剑倒插在岛中央,剑身两面一黑一白,似乎无形中分隔开了对战的两方。
玉竹两人来到剑下,玉苍鸾伸手探去,见长剑剑身冰冷无比,其上似乎蕴藏着一股和四周星云相似的气息。
正待细细探寻之间,只听剑的另一面传来“砰”的一声闷响,紧接着是“诶呦”“诶呦”两声,似乎有两个人倒在了地上。
竹栖砚顿时生起兴趣来,他慢慢踱步转到剑身对面,只见剑下一左一右相对坐着两个正抬手捂着额头的人,那两人皆是一副龇牙咧嘴的模样,紧接着却在看向对方的时候同时动作一顿,而后利落站起身来冲上去将对方抱了个满怀:
“风颂!”“悯心!”
“竟然是你!”“好久不见!”
竹栖砚挑了挑眉,发出一声愉悦的轻笑:“二位在此叙旧,介意带在下一个么?”
玉苍鸾走到他身边,伸手搭在他后颈轻轻捏了捏,手指上的寒意冰得竹栖砚颈上皮肤微微一颤,竹栖砚不禁瞥他一眼,却见玉苍鸾一手按着他,径自朝看过来的两人冷声开口道:“你们两个,怎么回事?”
朝风颂与算悯心被他身上冷意所慑,不由得缩了缩脖子,彼此对视一眼,又一齐看向面前两人,皆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就见竹栖砚又是轻笑一声,接着挥扇凑到玉苍鸾耳边道:“玉大公子拈醋便罢了,怎么吓唬小孩子?”
玉苍鸾一顿,竹栖砚已挣脱了他的钳制,重新看向对面两人,笑道:“二位小朋友别害怕呀,既然来到这里,在下二人便是要与你们公平对战的,定不会像上次一样吓唬你们了。”
想起上次在阆阙秘境地宫中被这两人绑架的经历,算悯心顿时一凛,伸臂一挥挡在朝风颂身前,仰头看向竹栖砚道:“我、我怎么知道你们又在打什么主意?”
朝风颂看着挡在自己面前还没有自己高的人,心底一热,却是抬手放在算悯心肩膀上道:“悯心,你不必如此,我现在能够保护自己了……也能保护你。”
此话一出,在场几人都是一静,而后就见算悯心猛地转过身来,一脸严肃地抓着朝风颂上下左右打量了一番,接着郑重道:“风颂,你……你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说着又想到什么,也不管身后玉竹两人了,径直问道:“说起来,我是和三姐到处跑所以无意中被拉到了这里——你呢,你怎么会来到试炼之境?”
***
御庚辰走进屋内,立时有人冲上前来提起他衣领,双眼通红地朝他大声吼道:“你还敢来找我们?!”
周围原本在休整的人们顿时看了过来,将厌恶、憎恨、埋怨的眼神投向御庚辰,还有人顺手抄起手边的药瓶朝他掷去:“你父亲毁了御家!你还来找我们做什么?!”
“都怪你们!我们勤勤恳恳为他做事,到头来他为了一己之私毁了沽台,害得我们流离失所家破人亡,像过街老鼠一样人人喊打!”
“你还有脸站在这里!”
“御钦霄心肠歹毒,我看你也包藏祸心!”
“还不快滚?”
“我看你该和你父亲一样,死无葬身之地……”
御庚辰任他们将怒气发泄在自己身上,这时抬起头来,伸手接住砸向自己额头的瓷杯,开口时声音不带一丝波澜:“御钦霄的阴谋算计我皆不知情,你们也不必不分青红皂白地将我与他归为一类人。”
“但他之所为确实对御家、对诸位造成了巨大的伤害,我身为他的儿子,会对诸位负起责任来。”
这时有人冷笑道:“负责?你什么都没有了,拿什么负责?”
“你以为你还是从前那个众星拱月的御家公子么?”
“御钦霄的罪名传遍了五洲,你如今不过是个丧家之犬!”
御庚辰对他们的恶言恶语充耳不闻,只自顾自地继续说道:“诚如诸位所言,如今太微府已对御家及附属世家之人下达了太微令,所以诸位才只得暂时栖身于此,但这终究不是长远之计,故我愿带领诸位寻找一个能够收容大家的地方。”
“此话当真?”一人怀疑道,“莫不是和你那虚伪的父亲一样,要算计我们好保全你自己罢!”
御庚辰看他一眼,淡声答道:“我姑且算是御家继承人,太微府和朝家无论如何都不会放过我,我有什么好算计你们保全自己的?”
众人这才想起,虽然大家都上了“太微令”,却只有御庚辰被安上了“天”字级别,若只是为了保命,他大可一人逃之夭夭,何苦来这里找他们,白白暴露自己行踪?
想到这里,另一人便问道:“那你说要带领我们寻找新的容身之所,你的办法呢?”
御庚辰道:“我母亲涂家有一支在北洲……”
却在这时,忽听门外守卫的人急急冲进来,对众人道:“不好了!有太微府之人找来这里了?”
御庚辰神色一变,向众人招手:“时间紧迫,诸位若是愿意信我,便随我来!”
说着只见他走到屋中角落,手中拿出一个圆形器物,在墙上一按,灵光一闪而过,原本光滑的墙面上顿时现出一个能供一人通过的通道来,御庚辰率先走了进去,剩余屋中人对视一眼,不多时便陆陆续续有几个人跟了进去。
从密道的另一头出来后,眼前所见乃是一处狭窄山道,御庚辰回头一看,见屋中大多数人都跟了上来,他松了口气,领着众人继续向前走去。
不过多时,却见面前路口上背对着他们站了一个人,看着似乎是已经是等了多时。
众人见状,顿时一阵骚动,御庚辰抬手示意大家安静,独自一人上前,待到走进之时方才看清那人背影,竟是有些熟悉。
这时那人听到动静转回身来看向他,御庚辰见状,不免惊讶了一瞬:“御、御延龄?!”
第237章 黑白之辩(一)
朝风颂道:“说来话长。”
自他告别朝别赋之后,便辗转离开了南洲,因不愿再回中洲故地,便往东洲而去。
一路上跌跌撞撞,受的伤远比快乐要多,他却见识到了从未见过的天高海阔。
有一次,他为帮助村民赶走为非作歹的修士,自己身受重伤倒在路边,本以为短暂的一生就要结束,谁知却被一个头戴幂离的神秘女子救下了。
那女子言行潇洒跳脱、修为却高深莫测,手持一支奇特长杆毛笔,出手时利落如剑,又飘逸如画,看得朝风颂目瞪口呆,于是他在对方为自己治伤时,小心翼翼地询问是否可以学习这一身本事。
“哦?你对这个有兴趣?”那女子撑着下巴好奇打量着他,“可是要修我的本事,需得从根基开始——你已经有了自己的剑路,难道你要舍了这一身功法,从头再来?”
朝风颂垂着头纠结片刻,最后下定决心道:“我……我既然决定从头开始,这一身功法便是舍了也无妨。”
那女子看他模样,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知道了——你也是离家出走的吧?”
朝风颂猛地抬起头来:“你怎么知道?”
女子却不答,只隔着白纱看着他,笑道:“那就不行了,我这本事不会教给叛逆的孩子。”
“不是叛逆!”朝风颂急忙反驳道,“我……我只是不想像我的家人他们那样继续下去,我想用我自己的方法改变他们的想法,我……”
却见女子将手一挥,打断他道:“不过——我可以指点你完善你现在的剑法,保证比你们家那些邪门老头子强一百倍。”
朝风颂原本还在绞尽脑汁想辩解之词,听到她的话倒是顿了一下,下意识反问道:“什、什么?”
对方挥手一卷,将他带到面前,接着手指隔空往他膝盖上一点,朝风颂腿筋一软,立时“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就听头顶传来对方故作严肃的声音:“小朋友,对师父要礼貌——先过来磕几个头罢。”
朝风颂这时才反应过来,立即“砰砰”磕了几个响头,抬头看向那人惊喜道:“是!师父!”
就这样,朝风颂跟着那位女子修习了一段时间,在对方指点下,他的剑法果然突飞猛进,而女子行事洒脱不拘小节,时不时拿他逗乐解闷,朝风颂对她的恶趣味既无奈又有些开心,这样轻松的氛围是他从前在朝家从未体会过的。
不过没过多久,有一天女子将他叫到面前,开门见山跟他说道:“小风颂啊,你跟着为师也有段时间了,为师见你长进了不少,依为师看,不如今天就出师了罢!”
这些日子,朝风颂已有些了解对方的性格了,一脸看淡的表情道:“师父,您其实是在这里呆得闷了,想去别处游历了吧……”
“呃……”意图被拆穿,面纱下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尴尬的笑容,“哈哈哈……瞎说什么呢,没大没小的。”
朝风颂道:“师父要去哪里呢?我可以和师父一起……”
“那不行,”对方毫不留情道,“到时候还得照看你,哪有为师一人来去来得自在?”
朝风颂:“……原来师父是嫌我拖您后退了。”
“为师绝对没有!”仿佛是被他脸上的委屈神情唤起了些良心,那女子思索一瞬,拍板道,“这样吧,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个弟子,我把你交给你师兄带着吧!”
朝风颂还没来得及同情一番自己这个被师父遗忘许久的师兄,人已经被女子风风火火地拉着启了程,女子一路将他带到师兄处,简单交代了几句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他和自己的便宜师兄在原地大眼瞪小眼。
一番询问下来,朝风颂才知道自己这便宜师兄名叫任侠,同样是被师父半路救下捡来教了一阵,然后便被对方以相同的理由“出师”了,之后师父再也没找过他,而对方也是刚刚才得知自己多了个便宜师弟。
朝风颂忙道不给对方添麻烦了,自己可以离开,谁知师兄将他一把揽过,笑道:“诶,我一人独来独往许久,好不容易多了个师弟,怎么能将人赶走?来师弟,先陪师兄喝两杯!”
朝风颂:……他算是知道这两人为什么能做师徒了。
“我就这样跟着师兄四处游历,这次是碰上一伙打劫灵矿的修士,在和他们对战的时候被拉进了这处试炼之境,”朝风颂道,“一睁眼就来到这里了。”
竹栖砚听得津津有味,末了道:“没想到小风颂还有这样一段有趣的经历,不知若被朝家主知道了,他又会露出什么神色呢?”
朝风颂:……听着就不像什么好话。
却见一旁算悯心听罢之后,罕见地露出了一副眉头紧锁的思考神色,朝风颂连忙问道:“悯心?你怎么了?是哪里有问题么?”
算悯心却抬起头来盯着他看了片刻,随即一把抓住他双手,认真询问道:“你口中的‘师父’,是不是一副文士打扮、头戴长纱幂离、武器是一柄雕花长柄紫毫毛笔、说话喜欢逗人玩趣儿?”
“呃……”朝风颂迟疑地点点头,“是啊,风颂认识她么?”
算悯心抬手狠狠拍了拍他手臂:“那就对了!”
说着按住朝风颂,两眼紧紧盯着他,从嘴里蹦出几个字来:“那是我娘。”
朝风颂:“……啊?”
***
第一局比试已经开始,玉苍鸾拔剑攻向朝风颂,招式间毫不留情。
算悯心与竹栖砚一样拿到了“文”字令牌,因而一同坐在一旁观看二人比剑,竹栖砚悠闲摇着手中折扇,仿佛是来此游玩赏景一般,反观算悯心则双手托着脸眉头紧锁,用一副十分严肃的模样瞪着那交手的二人。
竹栖砚瞥他一眼,轻笑道:“我观小风颂的剑法飘逸自如,已然是今非昔比,看来算夫人的指点果真非同一般。”
“那当然,”算悯心回过神来,听他这么说,当即挺胸抬头骄傲道,“有道是‘南才北剑’,我娘她当年可是和离夫人齐名的才女!”
竹栖砚道:“倒是没想到算夫人性格如此有趣,若有机会,在下倒是也想一睹夫人风采呢。”
“那可太难喽,”没想到算悯心复又托起脸来,看向远处的朝风颂,幽幽回道,“我娘一年到头四处云游,连我们也见不到她几面,除非机缘巧合或是她主动现身,否则别想逮着她一片衣角!”
“哦?”闻言,竹栖砚与他一同看向远处,若有所思道,“这么说来,是小风颂和你们算家缘分匪浅了。”
“可不是嘛,”算悯心抱胸自豪道,“风颂和庚辰一样,是我重要的朋友!”
说着又轻轻叹了口气:“不知道庚辰现在怎么样了,我和三姐这次出门,听说御家遭逢大变,他可千万不能有事啊……不如这次从试炼之境出去后,就去看看他好了!”
“小公子当真心性率然,”竹栖砚抬扇掩唇,“只是南洲形势已然如此,算公子竟然还允许你们出来随意走动么?”
算悯心的表情不自然地一滞,随即扬首朝向竹栖砚道:“怎、怎么?有谁规定我们必须得呆在家里么?”
竹栖砚在扇下勾起嘴角:“自然没有,在下只是佩服算公子的心怀宽广,想必他早已智珠在握,自然不把南洲的动静放在眼中了。”
算悯心垂下眼来:“你说错了,算家突然多出一堆人来,大哥他最近可忙得很,唉,我要是能像鹤大哥解大哥那样多长些脑子,或是像三姐四哥那样剑术超群,一定也能多为他分担些了……”
“小公子有这份心意,算公子一定十分高兴,”竹栖砚说着话头一转,“只是连你们兄弟姐妹都看出他的艰辛,那算家主难道就任由算公子独自支持算家事务,不给予一点帮助么?”
“快别说了,”一想到这个,算悯心就感到一阵糟心,“前段时间四哥好不容易回家,可父亲他却整日摆着一份臭脸色,我还见过他好几次和大哥四哥吵架,吵得可凶了!后来四哥去闭关之后才好起来……”
算悯心犹在絮絮叨叨说个不停,显然这些事在他肚子里憋了许久,今日忍不住一股脑儿吐露了出来,竹栖砚摇扇静静听了一阵,这时却见那厢玉苍鸾一剑挑开朝风颂的攻势,将剑尖利落递到了对方的喉间。
“嗡”地一声,一道光芒从岛中巨剑剑身中央荡开,将两人重新分了开来,而后那光芒重新汇聚在半空,逐渐凝成了一颗白色的围棋棋子,缓缓飘向玉苍鸾,最终悬浮在了玉苍鸾身侧。
这便代表第一局是他们赢了,眼看着玉苍鸾将剑收回胸前,转身朝这边走来,竹栖砚这才缓缓阖起折扇,打断算悯心道:“小公子,该我们上场了。”
“……然后我就和三姐跑了出来……啊!”算悯心回过神来,慌忙抬头看去,就见朝风颂提剑走到自己面前,面色微红道:“对不起悯心,我……我给师父丢脸了。”
“哎呀,这有什么,”算悯心抬手狠狠拍了拍他手臂,笑道,“我娘才不会在乎那么多呢,况且这只是第一局,看我下一局给你赢回来!”
朝风颂悄悄转头看了眼竹栖砚,不易察觉地缩了缩脖子,复又对算悯心小声说:“我知道你是在安慰我,没关系悯心,你也不用太有负担。”
算悯心却只是拍拍他,似乎很有自信,接着大步流星地走到了场地中央,朝站在对面的竹栖砚大方一拱手:“竹先生,承让了。”
竹栖砚亦微笑着向他行礼:“小公子有礼了。”
两人话音落下,却见那巨剑剑身绽放出一层光芒,而后整只巨剑化作了一个石桌横在二人之间,石桌之上,赫然放着一个黑色的盒子,盒子朝上的一方则开着一个小口。
“这是什么意思?”算悯心好奇道,随即想也不想就将手伸进了那小口里,一把从盒子中抓出了一个小圆球,他沿着圆球上的缝隙打开一看,见其中现出由灵光组成的六个点来。
在一旁观察的玉苍鸾当即沉下脸色来——没想到,这“文斗”的形式,竟然是……最简单的抽签!
而算悯心随手一抓,竟然就抓了个最大的点数,这样岂不是……等等,玉苍鸾暗道,规则并未事先说明,说不定反而是点数小的会赢,再不济也可能会是平手……
然而还未等他想完,只见悬在自己身侧的那颗白棋轻轻动了动,接着在朝风颂诧异的目光中缓缓越过几人,移到了一脸懵懂的算悯心身边。
玉苍鸾扭头,就见竹栖砚手里拈着一个小圆球,隔着面前悬着的孤零零一个光点与他对视,挂在嘴边的笑容中少见地带上了一丝尴尬,看起来像是某种做了坏事的动物。
玉苍鸾:……
朝风颂:……
算悯心:……
算悯心:“风颂快看!我赢了!”
第238章 黑白之辩(二)
至此前两局打成了平手,双方只好进入加赛,只见那石桌上的方盒消失不见,取而代之则是一支签筒,显然是让双方通过抽签决定第三局的对局方式。
算悯心信心满满,见状伸手就要从筒中抽签,谁知就在他的手指即将接触到那竹签时,面前的签筒竟然毫无征兆地向一旁移动了半指的距离。
“咦?”算悯心又不信邪地试了几次,那签筒却像刻意躲着他一般,一路移到了石桌边上,算悯心气恼道,“它是什么意思?!”
竹栖砚看着他与那签筒斗智斗勇来回几次,若有所思地笑了笑,抬起扇柄抵住了他还要尝试的动作,悠悠道:“小公子莫要着急,依在下看,这应当是因为方才是我二人进行了对局,所以眼下这抽签,你我二人便不能再动手了。”
说着也试着伸手去触碰那竹签,果真见移到桌边的签筒消失不见,紧接着却又重新出现在了石桌中央。
“居然是这样!”算悯心恍然大悟道,“我怎么没想到!”
说着转头向走近的朝风颂道:“风颂,你来抽罢!我相信你!”
朝风颂迟疑着点点头:“……好。”
然而就在他伸手时,却见那签筒照旧躲了开来,而后径直闪现在了不远处的玉苍鸾眼前。
朝风颂愣在原地:“诶?”
竹栖砚摇扇的动作亦是一顿,随即转过头去,与玉苍鸾对视一眼,嘴边的笑容带了些无奈:“看来只能劳驾玉大公子亲自动手了。”
玉苍鸾沉默片刻,终是抬手从那签筒中抽出一支竹签,举起一看,只见其上正大剌剌地写着个“文”字。
“……”玉苍鸾僵在了原地,眼中罕见地闪过了一丝不可置信般的动摇。
竹栖砚站在他对面,笑问道:“如何?”
玉苍鸾缓缓抬眼,与他对视,默默无言。
竹栖砚的笑容于是也凝固在了嘴角。
“我赢了!”第三局的结果很快便决出,算悯心举起双手欢呼,接着冲到朝风颂面前一把将对方抱起来转了几圈,高兴道,“风颂!我们赢了!”
朝风颂显然也没想到他们真的能赢,一时间难以置信,只得对算悯心道:“悯心你好厉害……你、你先把我放下来罢。”
“诶呀,年轻人就是有活力啊。”一旁竹栖砚与玉苍鸾并排站着,挥扇悠闲地望着兴奋的二人,发出一声赞叹。
玉苍鸾犹自抬手扶着额头,显然还没从方才的“打击”中缓过来。
竹栖砚看他一眼,随即伸出手臂环过他肩膀,抬起扇柄抵着他下颌转向自己,接着握住他拿着那支竹签的手在两人眼前晃了晃,笑眯眯道:“要不要再抽一次?在下十分愿意陪玉大公子比试呢。”
玉苍鸾与他对视,缓缓道:“没有这个必要。”
“噗,”竹栖砚轻笑出声,凑近他向他眨眼道:“让我猜猜——这该不会是玉大公子生平第一次输局罢?”
玉苍鸾转头看向不远处兴奋的朝算两人,垂眸轻哼了一声。
竹栖砚勾了勾嘴角,随即附到他耳边,用气音模仿着算悯心的语调轻声道:“这有什么,看我下局给你赢回来——玉、哥、哥。”
“啪”地一声响起,朝风颂与算悯心同时看了过来,算悯心好奇道:“怎么了怎么了?又发生什么事了?”
竹栖砚早从玉苍鸾身上收回手来,此时瞥了眼玉苍鸾手中被折断的竹签,复又对朝算两人笑道:“无事,总之恭喜二位小友了。”
“嘿嘿,”算悯心挠挠头,“承让,承让!”
说话间,只见玉苍鸾手中的两段竹签忽然发出灵光,随后化作一道流光飞向岛中央,紧接着重新变成一柄黑白两色的巨剑,剑尖向下缓缓插|进了地面。
下一刻,四人身上亮起光芒,显然是要离开此境了。
朝风颂见状朝对面两人抱拳行礼道:“多谢二位关照,我等再此别过了。”
“告辞,”竹栖砚亦向二人颔首回礼,接着抬眼看向一旁犹在兴奋的算悯心道,“我会将算小公子赢下我二人的事情告知算无名,让他不必担心——祝小公子在试炼之境中一路好运。”
“什么?”算悯心立即瞪大双眼,上前一步想要拦住两人追问个究竟,“我四哥也在这里?诶你们等等啊!”
然而竹玉两人的身影已经转眼消失在了岛上。
算悯心伸手扑了个空,只能看着二人消失之处抱怨道:“干嘛不早告诉我啊!这下可怎么办……”
朝风颂上前拉住他道:“悯心,我们也得离开了,我知道你担心你四哥,但总归我们还在这处‘三尺水境’中,说不定之后还会再遇到他。”
说话间两人的身影也开始渐渐虚化,这时却见算悯心转过身来看向朝风颂,眼中喜悦神色被焦急取代:“风颂,你有所不知,先前那两人在场,我不敢随便开口——其实我和三姐不是随便跑出来的,我、我们原本是有一件十分要紧的事要替大哥办成!”
***
鹤少巽难以置信道:“不见了?”
算忧生将解飞光唤到近前让对方坐下,又将茶水推到对方面前,温声道:“飞光先喝口茶歇歇气,再慢慢道来罢。”
解飞光依言喝下一口清茶,继续开口道:“公子,三小姐和小公子在前往中洲途中突然消失了踪影,不仅如此,不久前雪家侍女来报,说雪少夫人在路上被劫持,四公子前去解救,可我们派人去看时,雪少夫人与四公子却也不见了!”
“突然失踪……”算忧生低声重复道,面上若有所思。
鹤少巽则在一旁道:“公子,可要我等派人继续去寻找他们的踪迹?”
说着与对面的解飞光对视一眼,解飞光立即会意,接着他的话道:“公子的计划也耽误不得,倘若一时片刻寻不到三小姐与雪少夫人的下落,我们怕是得先想办法给离夫人与中洲那边一个交代。”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算忧生的手指在桌面轻敲片刻,轻叹一声道:“果真人算不如天算。”
解飞光:“公子……”
算忧生站起身来,拂了拂衣袖,对他道:“飞光,你与大家呆在引安辅佐父亲,务必不要让他轻举妄动;原本跟着惜年的人马,则让他们按照原定计划继续前行,不得慌乱;另外着人继续搜寻惜年与四弟他们的下落,一旦有线索便立即禀报;我与少巽、儒念亲自去一趟昀时。”
情况紧急,算忧生立刻动身,带着两人往中洲而去,哪知方才走到南洲北端,前路却被一行不速之客拦住了。
为掩人耳目,此行算家几人乃是乘轿而行,听到外面千儒念与那些人对峙的动静,算忧生端坐轿中,与鹤少巽对视一眼,鹤少巽当即点点头,朝轿外扬声问道:“敢问阁下有何请教?我家公子赶着要去中洲求药救治家中夫人,还望各位体谅则个,为我们让个路。”
却闻帘外突然响起一声冷笑,随即一道分外熟悉的声音传来:“本家主倒不知道算公子何时有了夫人,不然此次必定要带着大礼前来祝贺……”
算忧生一怔,接着抬手缓缓掀开轿帘,就见朝别赋一身锦衣站在轿前,一脸嘲弄地看向他,继续道:“不过本家主倒也没有两手空空前来拜访——只是不知,这份礼物算公子可还满意?”
说着只见两个朝家修士走到他身边,将一个浑身发抖的女子押了上来,算忧生定睛一看,立刻认出这女子正是跟在千婉暮身边的侍女之一。
算忧生面色不变,维持着掀帘的动作向朝别赋微笑道:“朝家主这是何意?”
朝别赋直视着他,不慌不忙道:“许久不见,算公子不打算请本家主进去坐坐么?”
“是忧生失礼了,”算忧生扶着轿帘回道,“朝家主快请。”
朝别赋也不客气,径直将腿一迈走进了轿厢中,眼角瞥见一旁站起下轿的鹤少巽,哼笑一声:“算公子真不愧礼贤下士之名,一座狭小逼仄的轿子也要与下人同乘。”
算忧生朝他笑笑:“朝家主此言差矣,少巽与我是多年知己,同舟共济之谊当报以琼琚,何况一轿之乘?”
朝别赋冷哼一声,转身在方才鹤少巽的位置上坐下,与算忧生相对:“算公子以君子之礼待人,焉知他人是否以小人之心伤你?你瞧,外面那叛徒不就是现成的例子?”
说着抬手支颐看向对面之人,缓缓道:“不过,若不是她,我都不知道算公子下了这么大一盘棋——差一点,本家主就要成为算公子局中任由摆布的棋子了呢。”
算忧生却仍旧微笑道:“忧生不过空有些纸上谈兵之术,哪里比得上朝家主运筹帷幄。”
“纸上谈兵?”朝别赋盯着他重复道,“呵呵,这么说也没错,毕竟算公子是打算凭一纸之书扭转中洲局势,让雪千两家、朝令辞和算家都把矛头对准本家主,不是么?”
算忧生微微一愣。
***
“叔父?”御庚辰着实有些始料未及,“您怎么……在这里?”
御延龄上前一步拉住他双手,看向他的眼神复杂万分:“公子,我正是来找你的。”
“我原本奉家主之命,前往算家求援,谁知御家局势变化得如此之快,我急急忙忙赶来救援,却得知家主他……唉!”御延龄长叹一声,随即对御庚辰道,“公子,如今御家已是众矢之的,太微府我也回不去了,但只要公子愿意,我御延龄必追随左右!”
说着就要给御庚辰跪下磕头,御庚辰连忙将他拽住,沉声道:“御家已不存,我也不过是太微令榜上要犯,叔父何必行此大礼?”
御延龄听得眼眶发热,忙垂下眼来:“公子你……你受累了。”
御庚辰道:“我不过是代父偿罪,何言受累与否?叔父如今既脱离太微府,我如何能强求您继续为御家效忠?您大可自行决定去留,我绝不干涉您的选择。”
御延龄蓦地抬头望向他,声音微微颤抖:“公子……”
这时跟在御庚辰后面的人们则出声催促道:“还走不走了?一会儿太微府的人追上来怎么办?”
御庚辰回头安抚众人道:“我等即刻动身,只是诸位记得千万谨言慎行,似方才那般大喊大叫,只会更加引起太微府的注意。”
那些原本准备斥责的人顿时消了气焰,御延龄闻言,却拦住御庚辰的脚步,对他道:“公子,我有办法去调离太微府!”
御庚辰一顿,就听对方继续道:“我此次南下,原是领了敕令的,虽然现在以御家人的身份无法再出现在太微府,但若以他人名义,未必不能说动那些人。”
此事确实由了解太微府的人出面最好不过,御庚辰思索片刻,终是点点头:“那就麻烦叔父了。”
御延龄先行离去,御庚辰与他商量好汇合之地,便带着众人继续前进,不过多时御延龄便赶了回来,说是已经用敕令让太微府调查之人朝另一个方向搜捕去了。
众人闻言皆松了口气,对御延龄多是感激与称赞,御延龄却道不敢,都是公子愿意信任他,御庚辰看在眼中,一时心情复杂,如今御家之中与他关系密切之人,竟只剩这位平日里很少见面的叔父了。
待到休整完毕,御庚辰便招呼众人继续上路,御延龄自然跟在队中——有他在此周旋,众人都安分了不少,连质疑御庚辰的声音也渐渐变少。
就这样又走了一天一夜,等到众人休息的时候,御延龄找到御庚辰,问他:“公子,你先前说,是要带着大家前往北洲么?”
“对,”御庚辰点点头,“涂家在那里还有一支旁系,我有涂……母亲的信物,或许能说动他们收留大家,再不济,也总得先离开南洲。”
“可是这中间路途遥远,难免会出意外,”御延龄却面色担忧,随即看向御庚辰,“公子没想想别的去处么?”
“别的去处?”御庚辰低下头,自嘲一笑,“叔父,他们说得没错,我如今已是丧家之犬,哪里还能有什么别的选择……”
“可是公子,若我没记错,再往东走就是赤县城了。”御延龄打断他,“赤县城以东是如何变成一片汪洋的,你不会忘记罢?”
御庚辰猛地抬起头来,颇为意外地看向对方:“叔父的意思是……”
“如今大家都是身受太微令追缉的人,我们何不直接投奔七杀盟?”
第239章 黑白之辩(三)
看到竹玉两人空手而归,八卦盘上等候的夜衣二人面上皆露出了讶异,衣榴夏笑得甚是开怀:“哈哈哈哈哈,大竹笋你也有今天!”
竹栖砚停在他面前,挥扇笑道:“毕竟是在下技拙不才,忝居阁下队友之列,看来接下来在这试炼之境中,还要仰仗榴夏小友多加照拂了。”
衣榴夏看着他的笑脸,微微打了个寒颤,撇撇嘴道:“我、我可没这本事!”
玉苍鸾走上前来,目光在衣榴夏身后一顿,轻声开口道:“……黑棋?”
“对啊,”衣榴夏顺着他眼神看向八卦盘中央上方的半空中悬浮的那颗黑色棋子,“我把它从方才的小天地中带出来后,这颗棋子就自动飞到那里了——有什么问题么?”
玉苍鸾道:“我们对局时的筹码是一颗白棋。”
“白棋?”夜烬寒在一旁转过头来,思索道,“……看来,这三尺水境中的‘积分’制尚有玄机。”
从前试炼之境中关于“积分”的展现形式虽然各种各样,但大抵都是显而易见的向参与者指明“累积”的含义,如“琉璃风灯”中的火光,显然是火势愈盛积分愈多,可是若说起这围棋的棋子,既然有黑白之分弈局之技,便不能单以数量而论了。
竹栖砚阖扇敲敲自己肩膀,慢慢踱步至八卦盘中央,将手伸向那颗棋子,一边悠悠道:“是何玄机,一探便知——”
斜地里突然递出一支黑色刀鞘,挡住了竹栖砚即将碰到棋子的指尖,他挑挑眉头,转头看去,见衣榴夏跑到夜烬寒身前,警惕地瞪着他道:“你想干嘛?这是我们大家共同的得分,可不能乱来!”
玉苍鸾走到竹栖砚身侧,眼皮一抬看向衣榴夏:“莫非二位当真打算老老实实在这试炼之境中比试?”
竹栖砚轻瞥一眼身边人,施施然将手收回来,笑眯眯接道:“我想二位应该很清楚罢,我们被意外拉入这试炼之境,这件事本身就处处透着古怪。”
“竹先生说得不错,”这时从另一处比试中脱身的千家二人也回到了八卦盘上,就见千姒雨手中抛掷着一颗白色棋子,身后跟着千娥眉,慢步走向对峙的几人,一边开口道,“你我都明白,这试炼之境的开启,原本该是先由世家广而告之,向天下年轻修者发出邀请,再请世家大能亲手召出这些人造秘境,众人见证下参与者鱼贯而入,各显身手,一时为天下人所乐道——我曾有幸见过几次,此等盛举,皆是各个世家彰显实力引以为荣之事,可如今天下局势紧张:御家方灭,各洲势力蠢蠢欲动,世家之间正是敌我不明之际,又有哪个世家有这个精力,愿意冒着巨大的风险开启试炼之境呢?”
“退一步讲,”千姒雨吐出一口轻烟,“就算某个世家真的要开启试炼之境,这可是分割腾挪空间的法术,修为、人力、阵法缺一不可,如此声势浩大,修真界中怎么可能完全没有人察觉动静?足见其本身事态之怪异。”
“另外,诚如我话中所说,进入试炼之境本是需要持有引荐信,方可由专人引导至入口,可据我目前所了解,此次进入这‘三尺水境’中的人,无一不是在对战中被突然拉入此地的,这样出乎意料的形式,足见其背后之人居心之叵测。”
“再加上我们所看到的未写完的规则,未知的环境与比试,以及……”她说着将手中白子一抛,就见那白棋自动飞到了八卦盘中央、先前那颗黑子的旁边,“这十分特殊的‘积分形式’,无不昭示着此次试炼之境,并不仅是一场单纯的试炼。”
一黑一白两颗棋子悬浮在半空,仿佛两只眼睛无声注视着误入此地之人的挣扎之举。
“千小姐果真洞若观火,在下佩服。”竹栖砚笑着看向来人,“那依小姐之见,我等该如何破局呢?”
“话虽如此,我却也不赞成先生直接拿我们得来的‘分数’作为试探,”千姒雨在他不远处站定,勾唇一笑,“若毁去棋子就能离开,那费尽心思将这么多人拉入试炼之境的人未免也太愚蠢了。”
竹栖砚眯起眼睛:“小姐所言极是。”
随着他话音落下,只见又一颗黑子飞到卦盘中央,千婉暮疑惑的声音打破了此间紧张的气氛:“几位……这是在做什么?”
“婉暮回来啦,”千姒雨适时转过身去,朝那二人招招手,“快到姐姐这里来。”
竹栖砚重新展开扇子,呵呵笑道:“看来诸位都收获颇丰呢,这么说来,倒是在下棋差一着输给算小公子,给诸位拖后腿了。”
走在最后的算无名闻言果然脚步一顿,随即锐利双眸向两人看过来,开口问道:“算悯心也在试炼之境中?”
“是啊,”竹栖砚迎着对方的目光,不紧不慢道,“想来也是机缘巧合,让我二人第一局便遇上了算小公子与朝家小公子,他二人久别重逢,很是激动,算小公子聪颖机敏,更是连赢在下两局,当真是后生可畏啊。”
算无名眉头一动,还未再说什么,一旁的衣榴夏已经憋不住地低声笑了出来,踮起脚尖朝夜烬寒嘀咕道:“哈哈哈……好烂的手气,不如放着我来!”
玉苍鸾抬眼冷冷扫过去,衣榴夏立马装作无事发生一般从夜烬寒耳边转回头来,左顾右盼道:“咳咳,是啊……当真、当真是后生可畏呢!”
算无名思索一瞬,继续问道:“他为何会在这里?”
“听他所说,是和算家三小姐一同出门,然后被拉进了这里,”竹栖砚答道,“无名先生也不必太过担忧,他们姐弟二人在一起,能够相互照应。”
算无名盯着他看了片刻,而后轻轻阖眼道:“多谢阁下告知。”
玉苍鸾侧目看去,只见折扇后面,竹栖砚的嘴角轻轻翘起:“先生言重了。”
原来如此,他心道。
众人暂时达成一致,先按照这八卦盘上所示的规则,继续对局,看是否能从试炼之境中找到更多的线索出来。
就这样又进行了几场小队战,对局的形式都大同小异,“武斗”便是寻常对决,“文争”却一直是与抽签类似的运气试验,四队人马胜负不一,也从中发现了一些有关“三尺水境”的异常之处。
一是每一次对局时的奖励并非是如往常一般,由胜者拿下负者所有的分数,而是由对局时所处的场地决定,随着对局次数的增加,小岛给出的棋子奖励亦会增加。
二是虽然载着他们的八卦盘是不断“前进”的,但他们比试所进入的小岛其实是会重复的,也就是说,虽然对局之所被分为“昆吾”、“丰城”、“干将莫邪”、“倚天”四种,但每一种的小岛数量是一定的,每个小岛给出的棋子奖励数则与其上发生的对局数一致。
待到疑虑许久的“团队战”终于出现在众人面前时,他们的八卦盘上已经有了三十一枚黑子,并一十二枚白子。
对着不远处的星海间敞开的大门,衣榴夏跑到近前仔细打量片刻,这才问道:“上面真的什么字都没有写……所以就是不论持有什么令牌都能进入的意思么?”
“可是里面情况未明,我们真的都要进去么?”千婉暮面露担忧,“万一……”
“婉暮妹妹说得不无道理,”千姒雨把玩着手中烟杆,“妹妹若是害怕,便留在这里为姐姐作照应如何?”
“二位小姐当真是手足情深呐,”竹栖砚远远盯着那道门中闪烁的白光,微笑道,“就怕这‘三尺水境’根本没给我们选择的机会呢。”
“什么?”衣榴夏连忙瞪大双眼看向他,“这是什么意思?”
话音方落,就见门中的白光突然绽开,一瞬间没过了所有人的身影,将整个八卦盘一同吞入了其中!
夜烬寒上前一步挡在衣榴夏身前,只听衣榴夏躲在他身后大叫道:“啊啊啊啊竹栖砚你这个乌鸦嘴!!!”
***
竹栖砚并未听到衣榴夏的控告。
再睁开眼时,他见自己已身在与先前相同的一处小岛上,不远处站着几个面面相觑的人,而在小岛的中央并未插|着巨剑,取而代之的则是一方约莫两尺宽的石案。
竹栖砚信步走到石案边低头看去,只见石案上刻画着许多的方格,方格中标注着不同的图案,有的是从一至六几种点数,有的以灵光写着一行小字,具体内容却看不清楚,还有的方格中则是一片空白。
这些方格两两相接,连成了一个由外向内回转的通路,最终停在石案的最中央。
竹栖砚的目光在这些方格上一掠而过,最终落在石案的左上角——唯独位于此处的这一个方格是完全被白色的光芒笼罩的。
他抬起眼来,只见四周的人们也都聚拢了过来,见到他时皆是面色一变:
“你、你是太微令上的那位……?”
“‘天’字榜首!我、我进试炼之境之前刚刚看到更新!”
“他会出现在这里,说明并列榜首的另一位……”
“救救救命啊!我命休矣!”
“出口、出口在哪里?我现在就要回家!”
“……”
却见竹栖砚缓缓扫视一遍周围人,接着朝众人弯起一个春风化雨般的笑容:“诸位实在不必如此,在下突然被拉进这三尺水境之中,心中也害怕得很——这不,来此之前,在下还从没赢过一局呢,多亏几位队友帮衬,才能站到这里与诸位交谈。”
他说着轻轻歪了歪头:“再说试炼之境之中自有规则,在下怎敢随意害人呢?诸位大可放心,在下知道诸位都想早些离开这玄乎的地方,在下也一样,既然目的相同,又何必计较身份立场?少个敌人不是更好么?”
仿佛是应和他的话一般,一粒骰子突然从天而降,落在石案上,而石案上方的半空中随即现出了由灵光汇成的两排字:
方寸枰盘逞勇武,遥渺天地决运数。
被这突如其来的景象所惊,几人也顾不得甚么太微令甚么天字榜,纷纷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
“这是什么意思?”
“是这场对局的规则么?”
“这骰子……难道是让我们来玩的?就和之前的对局一样?”
竹栖砚凝视着那字眼,抬起折扇掩唇轻笑道:“诸位说的不错,显而易见,这是要我等在此以‘运数’进行文争,走完这盘博棋来决出胜负。”
众人又道:
“那么前半段又作何解?”
“是说他们‘武斗’要在棋盘上进行?这怎么可能?”
“莫说甚么武斗,我连那厮的人影都没见着!”
“……”
“如何不能?”竹栖砚敛眸看向石案左上角那个被白光笼罩的方格,扇下的嘴角缓缓勾起,“诸位负责‘武斗’的队友怕是来得比我等还要早,想必他们现在已等得心焦了罢。”
众人顺着他目光看去,随即皆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你的意思是……”
竹栖砚转头朝说话的那人微微一笑:“既然这博棋的骰子是由我等进行投掷,那么棋盘上的棋子,自然就要由我等的搭档扮演了。”
同一时间。
玉苍鸾向前踏出一步,踩在一片无边的白芒中,与同样来到此地的人一齐仰头看去。
半空中,竟也以灵光汇聚成了两排字:
须知胜负即前路,莫教终局化绝途。
棋盘外,一人已经伸手握住骰子,向上抛去——
第240章 黑白之辩(四)
“请恕忧生愚钝,”算忧生笑道,“不知朝家主话中何意?”
“现在装傻充愣已经晚了,”朝别赋哼笑一声,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抽出一纸灵契,朝对面之人缓缓展开,接着面色转冷,“若非本家主在半路上偶遇了这位雪家侍女,怕是这份灵契已经被送到朝令辞的桌案上了罢!”
算忧生抬眼看去,只见那灵契之上赫然写着:
算家、雪家、千家愿与朝家结为盟友,协助太微府共同讨伐南洲乱贼。
***
数日前。
千婉暮敲开房门,向等候在其中的算忧生笑道:“有劳算公子,婉暮这厢又来叨扰了。”
“夫人这是什么话,”算忧生起身相迎,“不知夫人这几日在算家住得可习惯?”
“这里风景秀丽人也热闹,我恨不得多和几位姐妹呆上一段时间呢,”千婉暮在案边坐定,看向对面之人,“可是一想到母亲还在为诸事操持,又听闻御家遭逢巨变,我这心里是愈发不安了……”
算忧生听出她来意,面上笑意不变,抬手先为千婉暮斟了一杯清茶放到对方面前,这才开口道:“为人子女,忧生自然明白夫人心中所思所虑,只是我身为算家人,自然还是要以父亲的态度为先……”
千婉暮闻言,却忽然将手中刚刚端起的茶盏重新放在桌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她抬眼盯着算忧生,笑容中带了些深意:“我知道算公子自是会优先考虑算家利益,既然各为其主,婉暮不如便把话摊开来说罢——我今日便是奉了母亲之命,来向算公子询问最后的意见的。”
“雪家与千家修士已经自北洲南下,算家与我等是敌是友,过了今日便有了分晓——端看算家主现在的决定。”
一瞬间室内的气氛降到了冰点,片刻后,却听算忧生轻笑一声,抬手又倒了一盏茶推到千婉暮手边,同时缓缓开口道:“忧生明白夫人与离夫人的意思,请夫人放心,算家自然是站在雪家这一边的。”
千婉暮眼中升起几分喜色:“这么说……”
就听算忧生不紧不慢地接道:“只是忧生站在离夫人的角度,却觉得对于雪家而言,眼下选择进攻昀时,并不算是最明智的做法。”
千婉暮一愣:“……什么?”
算忧生微笑着抬手朝她示意,千婉暮于是端起那盏新茶轻抿一口,算忧生见状,继续道:“依忧生所见,此刻朝家分裂,诚如离夫人所言,正是攻其不备的最佳时机,只是昀时虽然少了朝别赋坐镇,却终究是朝家的本部,更有朝家老祖隐于幕后,纵使我等三家齐聚,要想将昀时朝家撬开一个缺口,终究是要搏得个两败俱伤的下场。”
千婉暮喝茶的动作一顿,皱眉道:“公子何必不战而怯,平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算忧生笑笑:“我说的这些,离夫人想必也考虑过,她选择进攻昀时,说到底是看准了朝别赋不在中洲。既然如此,忧生以为,何不放手一搏,直接南下,将尚且逗留在外的朝别赋除去?”
千婉暮瞪大双眼,难以置信道:“你……你说什么?”
算忧生向她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忧生的意思是,既然离夫人所忌惮的是朝别赋,而昀时又难以完全掌控,何不趁此机会,集三家之力彻底除去这个隐患?”
千婉暮已经彻底忘记喝茶了,只随他的话语低头沉吟道:“可是朝别赋比朝令辞难缠得多……”
“夫人所言不差,”算忧生却道,“可是夫人别忘了,现在要权衡的,是‘背靠昀时本部留有余力’的朝令辞,与‘盘桓在外急于收拢御家势力自顾不暇’的朝别赋。”
“若要对付朝令辞,势必要与整个坐镇昀时的朝家高手、甚至是朝家老祖本人对峙——这可是当年连那位雾赦己都没能做到的事,可若只是除去朝别赋的势力,情况却会有许多不同。”
看着算忧生轻轻翘起嘴角,此时千婉暮终于意识到今日之局究竟谁才是主导者,就听算忧生继续道:“至少从上次朝别赋遇袭的事件来看,‘浮楼八仙’并不完全站在他这边,而朝家老祖更是自始至终都未出面,不是么?”
最后算忧生道:“不过忧生所说的,也只是自己的推断,最后要做什么决定,端看父亲和离夫人的意愿。”
他着人来将千婉暮送到院外,如来时一般向对方温和笑道:“忧生在此期待着离夫人的回复。”
千婉暮低头急匆匆地走了,她没想到今日的会谈会被算忧生反客为主,对方的反应彻底打乱了她的心绪。
事情都被自己办砸了,她紧紧咬牙想道,本想为母亲办好这桩事来证明自己的能力,没想到最后还是要向母亲求助……
算忧生转身缓步往屋中走去,他知道千婉暮一定会和离相月联系,也相信以离相月的决断,一定会给他一个令双方都满意的答复,不过……
他停在门口,看向坐在桌边不请自来的人影,微笑开口道:“前辈要来,怎不派人知会一声,两次都未能提前设下礼遇,倒是忧生的怠慢了。”
桐扶疏抬手支着下颌,懒懒与他对视:“大公子此言差矣,若奴家提前将前来拜访的消息告知,怎么还能得见方才公子计转乾坤的风采呢?”
算忧生敛眸轻笑,在桐扶疏对面坐下:“果然什么事都瞒不住前辈。”
“诶,公子此言差矣啊,”桐扶疏朝他一笑,“奴家看公子根本就没想瞒啊,方才的会谈,公子难道不是故意做给奴家看的么?”
她说着压低眉头,朱唇轻轻开合:“为了……表明算家的态度。”
“前辈说的不错,”算忧生坦然笑笑,“相信前辈方才都听到了,雪家千家要针对昀时,忧生愿说服离夫人将目标改为朝别赋,以解昀时朝三公子之困——这便是忧生的诚意。”
“你的条件确实诱人,你的手腕我也看在眼中,只是……”桐扶疏话头一转,“奴家怎么知道这是否只是你与雪家唱的一出双簧呢?到时候三家兵临昀时城下,奴家又如何向家主大人交代?”
“前辈所言极是,”算忧生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拿出一张纸来,朝桐扶疏展开,“所以忧生准备了一张灵契,上面是几家结盟的内容,早在雪少夫人来之前,忧生已让父亲代表算家签下灵契。待到离夫人答应之后也签下盟约,忧生便让雪少夫人带着灵契前往昀时,让朝三公子在众人见证之下签订盟约,以灵契约束,如此几家自然不能再反悔。”
桐扶疏朝那契约上投去一瞥,随即重新看向算忧生,笑道:“大公子倒是想得周到,奴家该庆幸,大公子是站在奴家这边的——那么,大公子给出这么好的条件,是希望奴家做什么呢?”
她的眼神中升起无限跃跃欲试的兴味:“大公子尽管说,奴家现下对你很是感兴趣,说不定你让奴家直接去取朝别赋与问浮元的性命,奴家也能办得到。”
算忧生却摇摇头,看着桐扶疏诚恳道:“忧生希望,前辈能够停止对西楼前辈下落及算家信物去向的追查。”
他话一出,桐扶疏先是短暂地愣了片刻,接着露出一丝奇异的笑容,难以置信般反问道:“你……认真的?”
算忧生缓缓点了点头,轻轻叹了口气:“斯人已逝,前尘莫追,西楼前辈既然选择带着四弟隐去,想必是不愿我等再去打搅的,与其强行寻找真相,不如把所有的结果留给四弟自己罢。”
桐扶疏怔了怔,“噗嗤”一声笑出来,重新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人,再次问道:“就这样算了?大公子不想知道自家信物的下落了?”
算忧生想起不久前与自家老祖的一番对话,向桐扶疏轻笑着反问道:“那么前辈呢?难道前辈当真是想要找回被西楼前辈带走的算家信物,然后把它献给朝三公子么?”
桐扶疏定定看了他片刻,缓缓坐直了身子,轻声道:“是我小看你了,有时我真可惜,可惜你没生在朝家。”
算忧生敛眸淡淡笑道:“忧生不敢,前辈太抬举忧生了。”
“我答应你了,”桐扶疏站起身来向外走去,又在将手放在门沿上时转回头来,向起身送客的算忧生投去意味深长的一瞥,“大公子……可千万不要让奴家失望啊。”
晚些时候,离夫人果真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桐扶疏既然与算忧生有了约定,自然也没了继续留在算家的道理,当晚她便告辞离开,说要先行回昀时通知朝令辞做好准备。
而后千婉暮也带着盟书往中洲而去,算家为示联盟诚意,同样派出算惜年算悯心带着算家人与千婉暮兵分两路前往昀时,完成结盟。
雪家人的车驾马不停蹄地向昀时赶去,这日轿子在靠近一处树林时,一道术法悄无声息地袭击了雪家车马,竟令包括千婉暮在内的所有人陷入了沉睡。
一片寂静中,桐扶疏自暗中现出身影,从千婉暮身上找到灵契,拿在手中看了看,而后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笑,随即,她将准备好的另一张伪造的灵契重新放回了原处。
另一道人影这时在她身后浮现,那人瞥了一眼灵契上的内容,不解地问道:“这盟约对朝令辞、对雪千几家都是好事,你为何要多此一举将它调换?”
“你懂什么,慕东堂,”桐扶疏捏着那灵契,眼中闪过阴冷的刺芒,“我讨厌被人看穿的感觉。”
名为慕东堂的男子闻言哂笑一声,嘲弄道:“我道是如何,原来是有人急眼了。”
“我不过是觉得有趣,所以想给这位算大公子的谋局加上一点余兴节目罢了,”桐扶疏转过身来和那人对视,笑意却未达眼底,“总比某些人几次三番在同一家人手里吃亏要好得多。”
“哦对了,”她像突然想起什么事来一般,抬手掩唇朝对方道,“你的东西炼好了么?哦——看你的样子,这次又失败了吧,我早说过了,从别人那里抢来的,终究不是你的——让我猜猜,现在这只眼,还能支撑多久呢?”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慕东堂挡住左眼的碎发被风吹开,露出了一只被纯黑巩膜包裹的赤瞳,如同一片漆黑的深海中点着一盏赤红的火烛,只是那火光跳动不止,仿佛下一刻就会被四周的黑暗所吞没。
“不必多管闲事,”慕东堂转过身去,冷哼一声回道,“还是说你叫我前来,只是为了让我欣赏你气急败坏的模样?”
桐扶疏的面色一变,随即又恢复了笑容,她抬手撩了撩鬓发,平声静气道:“我是好心提醒你,不过既然你不撞南墙不回头,我也没办法。”
说着随手拎过一个陷入沉睡的雪家侍女,掐着那人下颌令人抬起头来,朝慕东堂示意道:“动手罢。”
慕东堂也不再与她争辩,只见男人睁开那只奇异的左眼,在侍女清醒过来睁眼的一瞬望进对方眼内,而后他眼中火光陡然剧烈摇晃起来,同时口中念念有词,就见那侍女的表情渐渐转为迷茫,最后重新歪头昏迷了过去。
“可以了,”慕东堂侧开身,“我已控制了她的神志,她醒来后会带着真正的盟约灵契,以你的名义去找朝别赋。”
“干得不错,”桐扶疏将那灵契放在侍女身上,笑得分外愉悦,“希望朝别赋会喜欢我送给他的这份惊喜。”
慕东堂看着她动作,几度欲言又止,最终仍是忍不住开口道:“桐扶疏,你别忘了,我们已经与问浮元他们撕破脸皮,彻底站在朝令辞这边了,就算主上不会出手干涉家主之争,你这番做法,只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两边都不讨好!”
“那又如何?”桐扶疏回过头来朝他嫣然一笑,“他们谁胜谁负与我何干?”
她说着缓步重新走到车轿里昏迷的千婉暮旁边,伸手抬起对方的脸庞打量片刻,一边无所谓道:“我只要这场对局足够精彩就好了,为此给他们几方稍稍置换点筹码,才能让大家都全力以赴啊。”
慕东堂见状,默默将剩下的说辞都咽回了肚子里——他怎么能忘记眼前人恶劣的本性呢?
桐扶疏抬指抚过千婉暮无知无觉的面庞,轻声笑道:“小妹妹,就委屈你替姐姐背这口黑锅了,这真正的盟约是断不会被送到昀时的。等你们醒过来,只会以为是自己恍惚了一下,再把那伪造与原本无二的灵契送到昀时,可是到了那时,你们会惊讶地发现……”
“展现在众人面前的,不过是一纸空白罢了。”
***
朝别赋没有错过算忧生眼中一瞬的错愕,他扬起头来,冷冷笑道:“算公子,其实你每一步都没走错——甚至说走得很妙、妙极了!可惜你差就差在不够了解桐扶疏的秉性,在她眼里,可没有什么所谓忠心守诺是非对错,她做事向来随心所欲,就算是本家主,也不知道她下一步要怎么做,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听起来是不是很像一位你我都认识的通缉犯?”朝别赋话中带着几分嘲弄之意,“不知道她二人对上又会是怎样一番情形呢?可惜——”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冰冷无比:“算公子怕是见不到那一天了。”
闻言,算忧生的面色却并未有太大的变化,他只是垂眸自嘲一笑:“看来是忧生棋差一招,只是桐前辈怕是也没想到,就算没有她出手,千婉暮和这份盟约,也没有办法如期抵达昀时。”
“休要转移视线,本家主也知道这两日修真界各处发生的人员无故失踪之事,”朝别赋瞥他一眼,挑眉道,“你想说这件事是针对千婉暮?呵,本家主还没蠢到这种地步,此事显然另有阴谋,而算大公子一个将死之人,就不必费心了。”
算忧生却摇摇头,抬眸对上面前人的视线:“非也,忧生指的,是雪少夫人在路上遭遇劫持的事。”
原先他以为千婉暮被劫持是朝别赋或是桐扶疏的手笔,但现在看来……恐怕还有另一方势力在暗中操纵局面。
***
事实与算忧生所想相差无几,在那之后,桐扶疏扮作那被慕东堂控制的侍女继续跟在千婉暮周围。
原本她是抱着看戏的心态,谁知不过多久一行人遭遇袭击,千婉暮更是被另一伙人劫持,桐扶疏趁乱假死脱身,再赶到时千婉暮已经与前来救援的算无名一齐消失了。
“原来这场对局远比我想象的精彩,”桐扶疏看着那伙离去的劫匪,若有所思地笑道,“哎呀,奴家险些做了别人的棋子呢,当真是可怕——当真是有趣极了。”
她不再停留,转身径直回到了昀时。
昀时外,雪家与千家的修士早已黑压压地聚集起来,离夫人虽然答应算忧生的提议,却也留了一手。
她令雪千两家修士在昀时外围驻扎,却不说进攻朝家,只让人放话要取新任朝家家主的项上人头,如此朝令辞自然乱了阵脚,到时千婉暮拿来盟约,她也好掌握绝对的主动权。
而若是算忧生胆敢戏弄于她,雪千两家就算撬不开昀时的大门,直接一鼓作气南下取下算家也未尝不可。
朝家之内,朝令辞早战战兢兢了许久,一看到桐扶疏回来便如见到大救星一般扑了上去,完全失了往日的风度,慌张道:“桐姐姐,你说这可如何是好!那些雪家千家人整日在城外辱骂我取笑我,还要重金悬赏我的项上人头——你说,这、这可怎么办?!”
桐扶疏抬起手指抵住他额头,把他从自己身上推开,一边笑道:“小令辞啊,你都是做家主的人了,还这么大惊小怪的可不行呀。”
朝令辞勉强整理好自己仪容,亦步亦趋地跟在桐扶疏身边,面上仍是焦急道:“朝家人马不少已经被我派去南洲了,不然我也不必如此担忧……桐姐姐,我是知道的,我能走到这步全都靠你,你、你说过会站在我这边的,你可一定要帮帮我!”
说话间,只听下人又来报,说是城外雪千两家修士已经在向城门处集结了。
朝令辞更是慌了神,口中不住地念叨着:“怎么办怎么办……”
桐扶疏施施然在座位上坐下,翘着腿支颐欣赏了半天他狼狈的模样,方才开口道:“小令辞,你慌什么,他们都说要的是朝家主的性命了,你此刻将家主之位重新还给你远在千里之外的兄长,岂不是万事大吉?”
“不行!”朝令辞立马抬头反驳,对上桐扶疏戏谑的视线后又心虚地偏开头去,“桐姐姐、你知道这不过是个借口,他们是、是要对付我朝家!”
“哦?看来你还不算太蠢,”桐扶疏眨眨眼道,“既然如此,你身为家主,怎么能退缩呢?”
朝令辞愣怔一瞬,问道:“桐姐姐是要我和他们正面对抗?”
“怎么?平日里使惯了背后阴招,”桐扶疏看向他,勾起唇角,“莫非令辞你已经忘记如何光明正大地对敌了?”
朝令辞像是被戳到痛处,羞赧道:“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去呀,”桐扶疏撑着笑脸看他,“以家主的身份,号令大家为你、为朝家而战——这不正是你立威的最好时机么?”
见朝令辞面上还有犹豫,她继续循循善诱道:“放心,你不是说了么?我们‘楼’部都是站在你这边的,何况主上他老人家还在后方坐镇,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朝令辞有些动摇了:“那……我……”
就在这时,却听下人来报道:“禀家主大人,太微府首席大人在门外求见,说是带来了退敌之策!”
桐扶疏眉头轻挑,却再无更多反应,就见朝令辞已立马转身,面色惊喜道:“快!快将雁孤宁请进来!”
昀时城门外,连笑锋靠在剑上饮下酒壶中最后一滴酒,而后站起身朝手下雪家修士招呼道:“时侯已至,诸位且随你连大爷去耍耍!”
一声令下,众人拔剑相应,却在这时,一直紧闭的城门忽然缓缓打了开来,连笑锋连忙抬手压下身边蠢蠢欲动的人。
数千道目光紧紧盯着门口,万众注视之下,就见那打开的大门内,走出了一道身着黑红官服的挺拔人影。
***
千里之外的小轿子里,杀机一触即发,却闻轿外有两道声音接连响起:
“家主大人!属下有要事禀报!”
“公子,事情有变。”
朝别赋将目光从对面之人身上收回,朝外面的人冷声道:“就在这儿说罢。”
就听那前来禀报的二人如同默契一般答道:
“雪千两家联手进攻昀时……”
“却被太微府首席一人于万军阵前阻拦……”
“首席寥寥数语说服雪千两家放弃进攻昀时,如今三家已结下盟约,与太微府共同向南洲而来!”
一石惊起千层浪。
然而还未等朝算两人做出反应,又一道意外的声音在轿外响了起来:
“我家阁主感受到此处杀意弥漫,故而遣我近前一看,不想竟遇到了两位。”
“朝家主,算大公子,听澜阁冷画屏奉阁主之命,请二位移步一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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