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黑白之辩(五)
“啪”地一声,骰子落在石盘上滚了几圈,最终停在了四个点朝上的那一面。
玉苍鸾身边的一人原本还在仰头打量着半空中意义不明的字眼,突然间脚下闪过一道光芒,紧接着他整个人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托起,而后向前移动了起来。
随着他的移动,一个又一个巨大的方形格子在他脚下显现,直到那人在第四个显现的方格上停了下来。
石桌旁,那第一个投掷骰子的人看到突然出现在第四个方格上、与棋子大小一样的同伴,忍不住惊呼出声,然而当他试图和对方交流时,却发现无论如何对方都听不到他说的话。
他又试着直接拿手去触碰那棋子,指尖却在即将接触到对方时,被一道无形的结界拦住了。
显然,他们虽然能够从棋盘上看到变作棋子的同伴,但双方并非近在咫尺,反而很可能身处试炼之境中的两个不同的小世界。
而如何才能使这一切恢复原状……恐怕只有先赢下这局博棋了。
想到这一点,众人不免都认真起来,竟一时没有第二个人去拿起那骰子,警惕与打量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站在石桌角落处悠闲挥扇的人。
感受到众人眼神中的戒备之意,竹栖砚停下摇扇的动作,眯起一双狐眼来朝其余之人露出一个微笑:“诸位先请。”
他这么客气,倒教众人愈发心惊胆战,只是早有人按捺不住,当即上前抢过骰子来一扔,掷出了三个点。
棋盘之上,那人的同伴相应地向前移动了三个方格,正当他落地时,却见那方格上方浮现出一行字来:继续向前五步。
紧接着,就见那人再度被那股无形的力量托起,继续向前移动,而前方更多的方格也由此显现出来。
等到他顺利移动到第五个方格上后,又一行字再次在他面前浮现出来:获得五颗白棋。
随之,便见那行字幻化成五颗白色围棋子,自半空飘到了他的身侧。
石桌边掷骰子的人当即拍手称好,有了他起头,剩下的人自然跟了上去,自发地形成了投掷的顺序,玉苍鸾身边的人也一个个前进,其中有的人甚至接连着前进了数次,因此也几乎将大半个棋盘的模样展现在了众人面前,有的人则通过方格上的字句得到了相应的棋子奖励。
自然也有人不幸落在写着“退后”字眼的方格上,或是被脚下的方格扣除了获得的棋子,通过这些经历,众人也大致推测出了这棋盘的规则,想必此处就是一个大型的真人模拟博棋,由他们的同伴在他处进行骰子的抛掷,而他们则扮演棋子完成博棋,决出胜负。
想通了这一点,便是身为“棋子”的众人也各自计较起来,而随着棋局的进行,起点处最终只剩下了玉苍鸾一人。
见众人将目光移向自己,玉苍鸾稍稍闭目,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下一刻,就见光芒一闪而过,他被那无形之力推动着……移到了前方第一个方格上。
众目睽睽之下,竹栖砚将目光从桌上大剌剌展示着“一点”的骰子上缓缓抬起,朝众人微微一笑:“……承让?”
众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出于警惕之心,纷纷都以为他是故意藏拙,只是随着博棋的进行,眼看着属于“玉苍鸾”的棋子一步一步在棋盘上艰难挪动,他们不得不对竹栖砚“至今为止从未赢过一局”的说法信了几分。
——这运气差得好像天道和他有仇似的!
没过几轮,棋盘上已有人接近了终点,众人难免紧张起来,只因头顶上尚且悬着那句看似是规则提醒的诗句,谁也不知道赢了之后会发生什么,而其他未能到达终点的人又会怎样。
不过话又说回来,不少人暗自将目光投向离起点不远的地方——玉苍鸾抱胸站在方格上,闭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就在刚才,竹栖砚一把抛出了六个点,把棋盘里外的人都吓了一跳,甚至有心思多的人已经开始揣测起他这一步的用意,谁知玉苍鸾方落在对应的方格上,就见面前亮起一行醒目的大字:退后五步。
众人:……
如此这二人几乎是坐稳了倒数第一的位置,既然有他二人垫底,想必结果再差也差不到哪儿罢!
想到这里,其中几人的眼中流露出了一丝嘲弄之意,却见玉苍鸾猛地睁开双眼冷冷扫来,顿时令众人不寒而栗,只得悻悻收起了放肆打量的目光。
“成了!”这时一人盯着落下的骰子,激动大喊道,“我赢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只见他棋盘上的同伴跟着骰子上对应的点数向终点走去,众人见状皆屏息以待,然而下一刻,令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那落在终点的棋子瞬间消失了身影,而后又重新出现在了起点!
“怎么会这样?!”众人顿时慌了神,“怎么……重新来过了?”
“难道不是谁先到达终点谁获胜?”
“莫非其实是两轮棋局?”
“还是说这局的规则与寻常博棋不同,根本不是以先到达终点为胜负的?”
一时间众说纷纭,其他人松了口气的同时又不免忧虑起来,但既然棋局未能结束,自然是得继续下去。
众人又试验了几次,却发现即使有人已经两三次到达终点,这棋局仍未结束,也有人猜测是以获得棋子多少为胜负,可这棋局周而复始,如何评判多少与始终?
随着时间的推移,棋盘上的形势反而愈发扑朔迷离起来,只一点还未改变——那就是虽然勉强走到了终点,结束了属于自己的第一轮,竹玉两人却依旧稳居倒数第一的位置。
连其他人也忍不住为他二人捏一把汗。
玉苍鸾重新走到起点,抬头望向半空中的那两行字:
须知胜负即前路,莫教终局化绝途。
倘若这其中暗示着获胜的规则,是否其含义并非只是表面看起来那般呢?
与此同时,站在石桌边的竹栖砚也垂下眼来,视线从手边刚掷出的“一点”移到作为棋子的玉苍鸾身上,明明身处两个空间,两人却仿佛对视了一眼。
紧接着又是新的一轮,第一个掷骰子的人走上前来,从竹栖砚身边拿起骰子,向半空中一扔,落了个“六点”。
他的同伴已经快要到终点,向前五步后,毫不意外地重新回到了起点,而后再继续向前一步,和玉苍鸾踩在了同一个方格里。
这种情况前几局也时有发生,故而并无人在意,那人也只是暗道一声倒霉,战战兢兢地走过闭目养神的玉苍鸾,与对方离得远远的,直到身后寒气逼近,一柄长剑贴在了他的颈侧。
“啊啊啊——玉阎罗饶命!”此举着实出乎意料,那人来不及作更多反应,直接被冰冷剑锋震得浑身剧烈颤抖起来,只见玉苍鸾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低沉的声音伴随着彻骨的寒意在耳边响起:“你,来和我打。”
棋盘上一道光芒闪过,众人定睛看去,只见玉苍鸾身边另一人化作的棋子突然便凭空消失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方才抛骰子的那人顿时慌了神,连忙趴在石桌边急急唤了几声同伴的名字,并没有得到任何回复,然而紧接着发生的事却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几乎是眨眼之间,那个掷骰子的人竟然也在众人眼前消失了身形!
“什么情况?”
“他们为什么会……消失?”
“难道是说他们输了?”
“输了?……怎么输的?”
激烈讨论间,众人渐渐意识到了什么,纷纷不约而同地看向了一直漂浮在半空中的字眼:
方寸枰盘逞勇武,遥渺天地决运数。
从前的每一场对局中,都分为“文争”和“武斗”,既然“文争”是让他们作为执棋人投掷骰子,那么“武斗”自然指的是棋盘上的胜负。
可棋盘上的胜负……真的是指这博棋棋局本身的胜负么?
——还是说,其实“武斗”指的,就是棋子之间“武斗”?!
想到这里,众人才恍然惊觉自己被误导了思路,回顾之前的整场棋局,一方面他们被博棋游戏的表象所蒙蔽,另一方面,却是有人一开始就将他们引向了错误的道路!
当中有想通这点的人,猛地抬头朝站在一旁始终一派悠然的人看去——
就见竹栖砚放下掩唇的折扇,微微歪了歪头朝其他人轻笑道:“诸位看在下做什么呀?快快继续罢,你们的同伴要等得心焦了。”
分明是与一开始无二的语气,他们却从中觉出了几分寒意。
一旦想通了棋局的真正的用意,他们才发觉自己从前几轮是真的幸运——不是指先到达终点,不是指拿到了多少棋子,而是居然一次都没遇到玉苍鸾!
可一旦发觉这一点,则意味着他们接下来每一次投掷骰子,都伴随着尚且无知无觉的同伴会和玉苍鸾相遇的可能,巨大的压力瞬间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原本尚且沉浸在所谓游戏领先的喜悦中,这时才发现自始至终真正在进行游戏的不过竹栖砚一人,众人不过是被他玩弄在股掌间的一颗骰子,端看谁的运气最先用完,便会被他放在棋盘上睡醒的猛虎一口吃掉。
而现在,在得知了真正的规则之后,属于骰子和棋子的大逃杀才刚刚开始。
竹栖砚充满鼓励的目光投向下一个抛掷骰子的人:“阁下,请吧。”
那人方才察觉竹栖砚的阴谋,此时将骰子拿在手中却抖个不停,只觉得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他身在棋盘上的同伴离玉苍鸾仅有三步的距离!
石桌边的气氛突然变得令人窒息起来,众人盯着那人,竟是谁也不敢开口或动作,过了片刻,只见竹栖砚轻轻叹了口气,复又开口道:“哎呀,阁下这般犹豫,可就失了乐趣了啊。”
他朝对方笑道:“阁下之前不是一直遥遥领先么?怎么现在连骰子也不敢掷出了?”
说话间,竹栖砚迈开步子,慢慢走到那人面前,而后将手中折扇一阖一甩,扇柄抵在对方颤动不已的手腕上,勾唇笑道:“游戏总得继续的,不然大家可是会着急的啊……”
他说着用扇子将那人手腕挑起,接着抬扇在对方手背上以灵力一敲——
“既然阁下不敢直视结果,就让在下为阁下代劳罢。”
骰子脱手而出,在半空中旋转几圈,接着“啪”地落在桌上,众人定睛看去,只见朝上的那面……
赫然是两个点。
众人:……好烂的手气,刚才还不太急,现在是真替您老人家着急。
竹栖砚看着那骰子,不甚明显地撇了撇嘴,随即抬头看向其余人,笑道:“真是可惜呢,那么请下一位罢。”
只有他身旁那人看到结果后,仿佛劫后余生一般松了口气,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只觉得从未如此感谢老天。
接下来的博棋游戏简直步步惊心,竹栖砚不再“出手相助”,众人只能靠自己的运气拖上一拖——不然指望自己的同伴打赢“太微令”榜首么?
随着棋子越来越少,棋盘上的人怎能没有察觉?
他们不是没有试着挣扎,可是每当想跳出这方寸之间的方格时,就会被一股无形的约束之力拽回,只能等着前进或后退,或是与碰到的人决一胜负。
而玉苍鸾像个岿然不动的守擂人,虽然仍旧以一次一步的龟速前进,偶尔还倒退几步,却始终不慌不忙地抱臂闭目养神——如同一只蛰伏的猛兽,唯有在猎物送上门时,才会睁开双眼露出利爪,以迅雷之势将对方吞得连骨头都不剩。
棋盘内外的决胜,已然变成了一场单方面的狩猎游戏。
解决掉了最后一个对手,玉苍鸾终于提着剑叹出一口气来,而后只见四周白光一闪,周围的景象终于清晰起来。
玉苍鸾环顾一圈,见自己似乎正身处于一处山顶,极远处尚可见一座座连绵起伏的山峰,还有一些极其高大的树木,而离自己近些的地方则立着一座巨大的人像。
是的,巨大的人像。
还长着一张无比熟悉的脸。
玉苍鸾仰头望去,见那人也朝自己看过来,对方先是一愣,随即勾起嘴角,开口唤道:“玉苍鸾?”
玉苍鸾站在原地,不是很想答话。
那巨人见状微微俯下|身来,一张风流俊脸放大在玉苍鸾眼前,一双狐狸眼半眯起来,又唤道:“玉大公子?玉哥哥?”
玉苍鸾扭头就走,几口气飞跃到棋盘边,而后想也不想就朝外跳去——
接着落到了一处质地稍硬还带了些褶皱的平台上,玉苍鸾警惕地站起身来,这才发现脚下的东西有些眼熟——这不正是近来竹栖砚钟爱把玩的那把折扇么?
他脸色一黑,就听竹栖砚的笑声自身后响起,语气中带着几丝戏谑与愉悦:“哎呀,阁下这副模样在下还从未看过呢,怎么就急着走呀?”
玉苍鸾浑身一僵,只好转回身去,抬头看向对方,冷声唤道:“竹栖砚。”
竹栖砚眨眨眼,将嘴边过于灿烂的笑容收了几分,乖乖答道:“诶,正是在下。”
玉苍鸾仰起头与他对视片刻,无奈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竹栖砚抬起扇子,将他移到和自己平视的位置,随即微笑回道:“这不是显而易见么——简单来说呢,就是你变小了。”
玉苍鸾抱胸看着他:“我是问为什么变不回去。”
“在下如何知道啊,”竹栖砚直起身子来,好整以暇地打量了一番周围,“兴许是因为,虽然棋局结束了,但你我还在这处小岛上,所以法术效力仍未消失?”
玉苍鸾的脸色更冷了。小人儿站在扇面上抱胸沉思,只留给竹栖砚一个乌黑的头顶。
竹栖砚没忍住,抬起手指戳了戳,立刻换来一个饱含愤怒的瞪视,他“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而后对玉苍鸾道:“左右在这里干等也不是办法,不如我带你四处找找线索,说不定有变回去的办法。”
玉苍鸾沉沉盯着对方,从他现在的角度看过去,竹栖砚两只含笑的眼睛犹如流光溢彩的晶石,其间不知藏了多少蔫坏的点子。
“罢了,”他终是垂眸叹了口气,从扇面上跳起,沿着竹栖砚手臂一路来到对方肩膀上,而后撩开对方垂在肩头的几缕长发,在靠近锁骨的位置坐了下来,抱臂冷声道,“就按你说的来罢。”
第242章 黑白之辩(六)
从赤县城墙上远望,南洲大陆东边早是一片汪洋,谁也不知这片平静的海面下藏着多少暗潮涌动。
御庚辰从海面上收回目光,带着迟疑看向身边人:“叔父……我还是觉得此事不妥。”
御延龄见他一副困扰的模样,问道:“公子可是有什么顾虑?”
御庚辰心中简直顾虑重重——且不说七杀盟与世家本就对立,自己先前虽然曾帮过樗旻枢几次,可是后来却又不告而别,更不必说不久前七杀盟遭遇围攻后被迫由明转暗,整片南洲东陆消失在海面下再无踪迹,而且他从竹栖砚那里听说樗旻枢尚且还生死不明,现在他又有何理由再前去寻求七杀盟的庇护?
御庚辰心情沉重极了,只觉得自己从过往至今所走的每一步都处在两难的境地,甚至有那么一两个瞬间他恨不得时光倒流,去阻止当初那个选择离开七杀盟回到御家的自己——如果那时没有走出那一步,会不会一切都能挽回?
然而如今他已永远失去了知道答案的机会。
见他低头沉默,御延龄叹了口气,抬手拍拍御庚辰肩膀道:“看来是我唐突了,我本以为,我们如今已与太微府及其他世家势不两立,和七杀盟合作是最好的办法——但看你的样子,是不是从前曾和他们有什么过节?若是反教你为难,绝非我的本意——现在告诉其他人改去北洲也还来得及,叔父这就去通知他们。”
御庚辰沉沉点了点头,低声道:“麻烦叔父了。”
于是御延龄便往众人休整的地方去了,御庚辰心绪烦乱,独自在城墙上呆了片刻才回返,谁知一脚还没踏进屋门,便听到了里面传出的争吵声。
“不是说好事情马上就能有着落了么?怎么又突然让我们改变方向去北洲?”
“我不管!我前几日才在追兵手下逃生,如今是没有体力走那么远了!”
“那御庚辰怎能如此出尔反尔,我们是相信他有办法才任由他领我们来这里,结果你现在跟我说又没有办法了?!”
“延龄,之前你们说的不是要找那个七杀盟帮忙么?明明眼前就有法子,作甚还要大老远的跑到北洲去?你说说,御庚辰他要是一直这样想一出是一出……这不是折腾人么?!公子他到底在想什么?”
“……”
“老子不陪那小畜生折腾了!果真和他爹一样不是东西——大不了直接去太微府自首,大家一起完蛋!”
“就是!早知道他不安好心——”
“砰!”
大门猛地被推开,众人止住争吵,不约而同地朝门口看去,只见御庚辰逆着光站在门口,长长的影子投在屋内的地面中央。
周围一时静极了,直到御庚辰缓缓抬起头来看向众人,黑沉的眼眸中透出一点冷光。
“我会去找七杀盟谈判,”他的目光扫过屋内,“诸位若是心急,可以选出一二代表与我同去,也好亲眼看明白我到底想干什么。”
“至于向太微府自首,我不知道诸位竟还愿意对御家的灭门仇人摇尾乞怜,莫非你们以为苟活至今的自己能在他们手下讨个生路?”
“——其实不必如此费事,若真有人有此心思,我现在便可代替太微府——永绝后患。”
***
山间清风浩荡,天边星海渺阔,竹栖砚站在山顶,一边朝星海中眺望,一边开口道:“此处空间玄妙无穷,倒是让人有些好奇,究竟是谁的手笔了。”
“可惜目前并无太多线索,”玉苍鸾坐在他肩头,抱臂思索道,“说起来,方才与你一同对局的其他人都去哪儿了?”
“嗯,”竹栖砚摩挲着下颌,“说来确实古怪,他们在输掉游戏后便立刻消失了身影。”
“棋盘上的那些人亦是如此,”玉苍鸾想起当时看到的那两句诗,不禁轻声重复了一遍,“须知胜负即前路,莫教终局化绝途……”
竹栖砚竖起耳朵,疑惑道:“嗯?”
“我在棋盘中时看到的诗句,”玉苍鸾解释道,“其中暗示着破局的方法,现在想来,或许……它指的不只是棋盘的输赢,还有整个试炼之境比试的输赢呢?”
闻言,竹栖砚轻轻眯起眼来,勾起嘴角道:“哦?若真如此,那倒是有趣了。”
他的语气轻松愉悦,却搅起玉苍鸾眼底一丝波澜,玉苍鸾合上眼冷笑一声,道:“希望你没有忘记,我们从听澜阁出来之后,原本是要去哪里的。”
“诶,别着急嘛,”竹栖砚甩了甩手中的扇子,无所谓道,“毕竟出了这样的意外,盟主大人一定能够理解的——想必以他的聪明才智,应该已经想好了对策才是。”
“况且,”竹栖砚话头一转,纵身一跃跳下山顶,“你我一路走来在这里见到了各种身份的人,可见这个试炼之境波及范围之广,我想,现世中该有不少人要为此烦恼了,他们总归要比我等更心急——这么说来,这试炼之境出现得可真是时候呢。”
他这番举动来的突然,玉苍鸾猛地被扑面而来的劲风掀出去在半空翻了个身子,只来得及伸手扯住竹栖砚飘起的发带,这才堪堪稳住身形。
竹栖砚方落在地上,便觉头顶一沉,紧接着玉苍鸾嗔怒的声音自头顶传来:“竹栖砚!”
竹栖砚笑语盈盈应道:“玉大公子有何贵干?”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玉苍鸾翻身落在他头顶,语气冷冷道:“我倒不知道你也有这么无聊的时候。”
“诶,玉大公子此言差矣,”竹栖砚不以为意,笑道,“依在下看来,没有什么事比逗猫儿更有趣了。”
“你!”玉苍鸾周身气息一冷,寒意霎时外放——可惜收效甚微,只冻住竹栖砚被风吹得翘起的几根头发,他面色微变,深吸一口气,片刻后只得闭目抬手扶额,叹道,“……罢了。”
竹栖砚微微一笑,看起来心情颇好,他走到小岛的最外围,向着无边星海伸出手去,一边又漫不经心地开口道:“你说……这些小岛之外是什么呢?”
玉苍鸾不答,只是以迅雷之势顺着竹栖砚长发滑下,一把钻进了对方衣领里,就见下一刻,竹栖砚的身子已经向前栽去,轻飘飘从岛边跳了下去。
但见衣袖翻飞,竹栖砚的身子在星空下急速下坠,乌黑长发在半空中乱舞,他轻笑一声,敛眸向衣领里瞥去一眼:“诶呀,这次倒是反应挺快的嘛,真是无趣呀。”
回应他的是玉苍鸾冷漠的头顶。
***
衣榴夏将双手托举至眼前,两眼中闪着激动的光芒,开口由衷赞叹道:“啊!真是太可爱了!比我大伯的二姑的三姨的表弟养的小鸟还可爱!!!”
夜烬寒被他捧在手心,闻言无语了片刻,方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冷静一点。”
“这叫人怎么冷静嘛,”衣榴夏亮晶晶的双眼凑到他面前,悄咪咪道,“阿寒,你说要不我就这样把你揣进兜里,趁他们不知道的时候,从这里离开怎么样?”
“那恐怕要让二位失望了,”未等到夜烬寒回答,身后却已经传来了令人讨厌的声音,“在下已经知道了呢。”
衣榴夏失望地撇撇嘴转过身去,却在看向来人时蓦地瞪大了双眼,紧接着便是一连串的手忙脚乱——他一手挡住夜烬寒双眼,一手将对方捧起挡在自己面前,接着将头扭到一边闭上眼睛,口中大喊道:“伤风败俗非礼勿视罪过罪过老祖保佑阿寒你还小不可以看……”
竹栖砚见他这副夸张异常的动作,勾起嘴角挑了挑眉,眯起眼来反问道:“敢问小友看到了什么伤风败俗的东西啊?”
说着向对方走近一步,就见衣榴夏闭着眼猛地弹起,向后退了一大步,而后语无伦次道:“我我我我竟不知你还有这种奇怪的癖好你你你你不要过来啊啊啊啊……”
竹栖砚面色一凝,停下脚步低头看去,只见自己胸前微微鼓起,紧接着一个脑袋从衣领里冒了出来,仰头朝他看来,目光中透露着疑惑:“……怎么了?”
竹栖砚嘴角笑容未变,只是看向玉苍鸾的眼神中多了几分深意,再开口时语气藏了几分咬牙切齿:“玉大公子还真是不会让自己吃一点亏呢。”
玉苍鸾一脸莫名其妙:“什么?”
这时却见衣榴夏不知何时重新走上了前来,一脸震惊地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两人,而后抬手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笑:“哈哈哈原来是、是玉阎罗啊,我还以为是……”
竹栖砚抬眼看向他:“是什么?”
衣榴夏猛地一哆嗦,只得干笑道:“是误会……都是误会哈哈哈哈……”
在他手中一直默然的夜烬寒此时突然沉声开口:“榴夏。”
“我知道错了阿寒!”衣榴夏立马反弹似地将他举起来捧到竹栖砚面前,一边低头诚恳道,“对不起二位!都怪我都怪我!是我自己眼神不好!我给你们赔礼道歉!”
竹栖砚抬扇看着他笑道:“无妨,在下既然和榴夏是朋友,又怎么会在意这一点小事呢?——小友知道自己理亏就好。”
衣榴夏简直欲哭无泪:呜呜呜都怪自己这张破嘴!
夜烬寒将话题一转:“二位这副模样,想来也是经历了一场博棋后来到这里的罢。”
“正是如此。”玉苍鸾点点头,绝口不提竹栖砚从那小岛上跳下去后,二人不知下降了多久,忽然被一道毫无征兆出现的漩涡吸了进去,他受到了不小的影响,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再睁眼时便是在这里了。
“呦,诸位来得好早,”还不等说更多,千姒雨带笑的声音便从旁传来,“看来是我在棋盘上耽搁得久了。”
几人循声看去,见千姒雨在不远处站定,接着千娥眉从她发髻中钻出,小声道:“小姐……还请您下次不要这样了……”
“那怎么行呢?”却见千姒雨突然伸手将千娥眉的小人抓起,放到脸侧狠狠贴了贴,笑道,“娥眉你终于不藏了么?呵呵呵,放弃反抗吧,以你如今的模样是无法逃出我的手掌心的——快让姐姐捏捏你的脸!”说着上手便是一阵动作。
一旁的四人顿时呆立当场,片刻之后衣榴夏才眨了眨眼,默默开口道:“……阿寒呐,我的眼睛好像确实有点不太好了,要不,你替我看看,这还是不是千小姐?”
夜烬寒缓缓吐出一个字:“……是。”
衣榴夏倒吸一口凉气,转开头来偷偷瞟了一眼竹栖砚,唏嘘道:“没想到有朝一日竟然会觉得旁边这棵大竹笋也挺正经的——这个试炼之境果然大有问题!”
玉苍鸾觑了眼他看向夜烬寒时跃跃欲试的眼神,冷声应道:“……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然而衣榴夏已经无暇顾及玉苍鸾说了什么,他将脸悄悄凑近夜烬寒,满眼期待道:“所以阿寒……我能不能……”
夜烬寒抬起一手精准地按住了他凑过来的嘴唇,无情道:“不能。”
衣榴夏讨价还价道:“就一下……一下可以嘛?”
夜烬寒:“不能就是不能。”
衣榴夏可怜巴巴地看着对方:“求你了……”
玉苍鸾一阵恶寒,目光从正在纠缠的夜衣两人转到纠缠不清的千家两人,最后扬起头来对上了竹栖砚的双眼。
竹栖砚低头看着他挑了挑眉,眼中神情似笑非笑:“玉大公子好像对在下有点误解?”
玉苍鸾连忙低下头去,抬起一只手放在嘴边,掩饰般地轻咳了一声。
“你们……在干什么?”
正在这时,一道略带迟疑的声音打破了此处诡异的气氛,众人回头望去,只见千婉暮站在远处,正用一双杏眼好奇又疑惑地打量着他们,在她身旁,小只的算无名御剑浮在半空,看向众人的眼神中充满了鄙夷。
直到此时,趴在竹栖砚领口的玉苍鸾、抬手抵挡衣榴夏的夜烬寒、和被千姒雨强行蹂|躏的千娥眉才意识到一件事情——
对啊,他们只是变小了,又不是不能单独行动,为什么非得扒在另一个人身上呢?
第243章 黑白之辩(终)
竹林静谧,海涛喧嚣,翠色掩映间,一座小亭临海独立,檐角层叠,风铃轻摇,俯听世事波澜。
朝别赋率先步入亭中,抬眼看向等候在内的人,笑道:“常言道‘风波台上定风波’,今日一见,果真是好景致——敢问阁主如此盛情相邀,是有何贵干?”
此地乃是南洲西北角一处临海礁岸,名曰“风波台”,传闻这里从前不过是一片荒芜,几千年来受到灵气滋养,才逐渐生出了如今竹海听涛的秀丽景致,又因此处曾发生过许多为人称道的故事,所以在修真界诸般名胜中占得了一席之地。
细数如今南洲上的绝景,赤县城东海水倒灌与沽台城上天雷封锁皆算得上是人力而为,而溟江迷雾则是自古以来便难渡的天险,唯这处风波台的盛名,既与天地灵气造化有关,又要归功于在此地留名的诸多人与事迹。
这其中最广为称道的,应当是一千五百年前在这里进行的一场论道会,参会者不过四人,却各个都不是等闲之辈。只因后来这四人中,一人成了千家家主,一人在雪家纵横捭阖,一人嫁入算家为主母,一人因太微令进了诏狱——无一不是在修真界掀起过巨大风波之人。
霓临沨将会面之地设在这里,其中意味可谓是不言自明。
就见亭中人停下斟茶的动作,抬眸对上朝别赋审视的目光,微微笑应道:“朝家主言重了,在下闲游至此,偶然听闻二位就在不远处,可见天意缘分如此,于情于理,在下都该请二位前来一叙。”
算忧生稍稍落后朝别赋半步,此时走上前来,向霓临沨拱手行礼道:“能得听澜阁主青睐,是忧生的荣幸——忧生这厢有礼了。”
霓临沨颔首示意,随即展袖向面前桌案一指,向面前两人道:“请恕在下招待不周,还请二位入座一谈。”
朝别赋眯起眼来,他此行本是带着目的来的,霓临沨明明是强行介入他与算忧生的博弈,此时又轻轻拿起放下,却让他有些摸不清对方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了。
身边人影一晃,是算忧生谢过了霓临沨,向那方桌案走去,朝别赋冷哼一声,索性拂袖跟了上去,二人颇有默契地在霓临沨两边相对而坐,探向对方的视线在半空中隐隐交锋,又在下一刻不约而同地错开来。
而一旁的霓临沨却仿佛对此处的暗流涌动一无所知,只轻轻将斟好的茶水放到二人面前,伸手示意道:“二位请用。”
朝别赋抬头爽快饮下一口,随即将茶盏搁在面前,径直朝霓临沨开门见山道:“说起来,本家主今日原本是与算公子有些私事要解决,不过见到阁主后,我却突然想起了一桩与我朝家及阁主都相关的事,不妨就借这个机会问阁主一问。”
霓临沨抬头看向他:“哦?愿闻其详。”
“霓阁主不必紧张,”朝别赋挑眉一笑,“不过是之前道听途说的一件事——本家主从一个疯老头口中听说,当年那雾赦己从我朝家盗走先家主信物后,将其交到了先阁主手上,却不知道如今为何又到了家弟手中……敢问阁主可知晓其中内情么?”
竹林中,冷画屏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跟在身后的鹤少巽与千儒念两人:“我家阁主与二位公子有事相商,还请诸位留步,在此稍等。”
鹤少巽朝女子拱了拱手,微笑道:“前辈,非是我等有意打扰贵阁主,只是那朝家主本就是冲我家公子来的,我家公子独自一人赴会,我等如何能够安心?再者,虽然我等是带着十足的诚意前来赴会——”
随着他话音一转,千儒念瞬间浑身戒备起来,连忙转身看向半空中某处。
冷画屏亦有所感,淡淡抬眼——只见凛风拂面,落叶萧萧,一人独立于林端,一手持剑冷冷俯视着不远处的小亭。
——正是“浮楼八仙”之一的莫何妨。
鹤少巽的话这时才悠悠接了上来:“可有人却是带着十成的杀意而来啊。”
***
一阵尴尬的静默在众人之间蔓延开来。
过了片刻,才见竹栖砚“啪”地将折扇在自己面前展开,掩下唇角一抹笑意,接着开口道:“看来诸位都进展顺利呢。”
千婉暮抬起微垂的眼眸看了一眼众人,面上微红:“抱歉……是婉暮方才的做法有失偏颇,与算先生起了些冲突,耽搁了大家。”
“夫人言重了,”算无名打断她的话,沉声回道,“既是你我观念有差,我亦不该强求你的做法——方才得罪之处,我在此道歉。”
千婉暮转向他,慌忙道:“算先生这是什么话……婉暮知道自己做得不对,对不起……”
算无名道:“不,是我该说对不起。”
“……”衣榴夏看向那二人,忍不住出声道,“他们俩打算互相道歉到什么时候?”
接着义正辞严道:“这个秘境果然有问题!大家都变得好奇怪!”
夜烬寒淡淡道:“不要乱找借口。”
千姒雨总算恢复了正经模样,她理了理方才弄乱的鬓发,朝千婉暮走去:“嗨呀,婉暮你不必如此拘谨,若是这家伙欺负了你,尽管告诉姐姐便是。”
说着抬手搭上千婉暮肩膀,将人拉到自己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来让姐姐看看,有没有受伤?”
“多谢姐姐好意……”千婉暮连忙垂眸,“我、我没事。”
千娥眉从千姒雨肩膀上冒出头来,直愣愣出声道:“小姐,我也受伤了。”
“咳咳咳……”衣榴夏捂着眼扭过头去,赞叹道,“真、真是深藏不露啊!”
算无名轻叹一口气,御剑飞至几人面前,直截了当问道:“为今之计是先让我等恢复身形,不知几位可有思路?”
“从周围环境来看,”竹栖砚接道,“我等尚未回到一开始的八卦盘上,可见此次‘团体战’并未结束——或者说,真正的‘团体战’尚未开始。”
“什么?难道还要再来几盘博棋?”衣榴夏脸上神情立马耷拉下来,“那我宁愿去拼运气……”
“哦?看来榴夏小友对自己很有信心嘛。”竹栖砚手上动作一顿。
衣榴夏顿觉背后一阵恶寒,连忙双手抱紧自己看向竹栖砚警惕道:“你、你想干啥?!”
竹栖砚笑道:“别紧张,只是借小友的运气一用。”
说着转开身子,衣榴夏顺着他动作望向他身后,只见不远处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漂浮在半空的骰子。
衣榴夏一愣:“这是……”
竹栖砚伸手朝他示意:“请吧。”
衣榴夏走上前去,见那骰子六个面上写着的却不是寻常的点数,而分别是“昆吾”、“丰城”、“干将莫邪”、“倚天”、“黑”、“白”六种字眼。
他拿起那骰子打量了一番,好奇道:“这上面写的是什么意思?”
夜烬寒也在观察那上面的字眼,闻言回道:“或许一试便知。”
衣榴夏动作一顿,看向漂在自己身边的小人,瞪大双眼道:“阿寒!你什么时候也变得如此莽撞了?这时候你不是应该劝我不要轻举妄动么?”
夜烬寒轻阖眼道:“你只管试便可。”
衣榴夏闻言,两只眼睛瞪得更大了,语气不由得添了几分喜色:“你……阿寒,原来你这么相信我!”
“唔。”那眼神太过炽热,夜烬寒看了一眼又默默移开,含糊道,“快去罢。”
衣榴夏心里炸开了烟花,忍不住要当场给大家表演一套衣家拳法,直到身后传来玉苍鸾冰冷的催促声方才回过神来,连忙伸手拿起面前的骰子,向半空中一扔。
骰子在空中缓慢转动着,直到某一刻停在半空,紧接着众人只觉得周围的空间开始急速扭曲,一瞬间耳边的声音、眼前的景色甚至周身的触觉被压缩至极,最后连知觉也随着猛烈的晕眩彻底消失了!
***
脚下再次传来实感时,玉苍鸾立即睁开眼来。
周围的人影皆消失不见,玉苍鸾环顾一圈,见自己似乎恢复了身形,正在一处冰封山谷之中——不再是先前一块又一块的小岛,而是一整片连绵雪山环绕的冰雪之地,他仰头望去,只见在那雪山之后的更远之处,尚且屹立着一座高不见顶的山峰。
玉苍鸾收回视线,确认竹栖砚并未在自己身边,不禁轻轻蹙了蹙眉头,这时山中忽然飘起了雪花,渐渐地寒风卷地而起,裹挟着雪花割面而来。
——风雪中,隐隐似有剑气袭来!
玉苍鸾神情一凛,猛地抬步抽剑,悍然迎上了隐藏在风雪之中的凛冽剑气!
“当啷!”
霎那间,剑势掀起的罡风削断玉苍鸾额前几缕碎发,碰撞在冰蓝剑身上的剑气化作巨大弯月般的剑光,在他露出的幽深黑眸中映出两道如兽一般的竖瞳,其间跳动着兴奋的蓝光。
下一刻,四周的风雪尽数化作弯月剑光,将玉苍鸾团团包围起来,却见玉苍鸾微微抬眉,手中长剑随眼中寒光一闪劈断眼前月光,紧接着他长剑一挥,于身周凝出寒霜般的剑气,朝着远近无数剑光凌然射去——
“来!”
***
竹栖砚抬扇扶住千婉暮的手腕,止住了对方落地时脚下将要踩到机关的趋势。
千婉暮收回手转过身来,朝竹栖砚一揖:“多谢先生。”
“举手之劳,夫人何须言谢。”竹栖砚展扇点起一点灵光用作照明,只见二人似乎身处在一个堆满书卷的房间中,他一边转身走在前面为对方引路,一边弯起双眼继续含笑道,“说起来上次阆阙秘境一别,不久后便听闻夫人嫁入雪家的喜事,只是在下当时麻烦缠身,虽然身在济延,却未来得及向夫人表示祝贺,今日便算是补上罢。”
“先生太客气了,”千婉暮跟在他后面,闻言语气中带了些惊慌,连忙敛眸回道,“婉暮屡次得先生搭手相救,已是无以言谢,怎敢再劳烦先生费心。”
“哎呀,”竹栖砚笑笑,“夫人真是蕙心兰质,倒是让在下开始好奇起来,夫人先前怎么会和无名先生起了矛盾?”
千婉暮眼中掠过一丝暗光,声音也带了些恰到好处的惶恐:“婉暮……也不太清楚,许是在博棋对弈时,那些人说了几句母亲大人不好的话,婉暮气不过回绝了几句,被先生误以为婉暮要对那些人下毒手了吧……”
说着又连声道:“这不是无名先生的错,是婉暮有些心急了……”
心中却暗道:那些人敢说月娘的坏话,还是让他们死得太轻易了,若不是算无名突然从棋局中脱身撞见了她动手的现场,她定要——
“原来如此,”身前竹栖砚的声音传来,将千婉暮的思绪唤回,“在下曾听闻有流言道夫人在雪家处境艰难,被离夫人处处刁难,今日听夫人所言,却深觉夫人与离夫人关系甚笃,看来所谓市井传闻,果真不可轻信呐。”
千婉暮暗暗勾了勾嘴角,抬头时脸上已换上羞怯的表情,对上竹栖砚突然转回头来投向自己的意味深长的视线:“多、多谢先生理解。”
“呵呵,你这狡猾狐狸满嘴没个真话,可别逗我家小兔子了。”千姒雨的身影突然出现在门口,朝两人走了过来,一步挡在千婉暮身前,看向竹栖砚似笑非笑道,“别忘了……兔子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是在下唐突了。”竹栖砚从善如流,抬扇放在面前,向躲在千姒雨身后的千婉暮微微颔首道,“若有冒犯之处,还请夫人海涵。”
千婉暮连忙还礼,千姒雨将她拉起来挽着她向门外走去,一边在她耳边小声道:“与那狐狸搭话可得警惕些,仔细被他戏耍了你都不知道!”
又道:“有什么事,让姐姐替你与他交涉就是。”
千婉暮缩了缩脖子,答道:“多谢姐姐,我晓得了。”
竹栖砚停在原地,看着两人远去的身影若有所思,直到一只手神不知鬼不觉地拍上他右肩:“嘿,你在这儿发甚么呆呢?”
竹栖砚向左边转过头去,勾起嘴角笑道:“自然是在等小友了。”
“还真是说谎话连眼都不眨一下!”衣榴夏叉腰瞪着他,“千小姐说得一点都没错!”
竹栖砚笑容不变:“看来小友果然早就来了。”
“我!”衣榴夏这才发现着了道,气道,“你……”
竹栖砚微微一笑,转身迈步朝门外走去:“既然人到齐了,便且去看看此处的玄机罢。”
“唉,等等!”
衣榴夏却上前拦住他脚步,语气突然变得认真:“我有话要单独和你说。”
竹栖砚脚下一顿,重新看向他,就见衣榴夏抬手挠了挠头,似乎是有些纠结接下来的话该不该出口。
片刻后,他像是放弃了纠结,叹了口气道:“虽然这样有些在背后说人坏话之嫌……但是,你是不是怀疑,我们会来到这‘三尺水境’,与那二位其中之一有关?”
“哦?”竹栖砚挑起一边眉头,“为何不是和小友你有关?”
“我自然是被无辜波及……等下,”衣榴夏再度瞪向他,“原来你一直在怀疑我?”
竹栖砚抬扇掩唇:“我等这几人中,难道不是只有小友的身份一直是个谜么?”
“可我绝对搞不出这么大的动静!”衣榴夏信誓旦旦道,“阿寒可以为我作证!”
“夜修罗现在不在此处,”竹栖砚无奈耸耸肩,“小友的说法可没有甚么说服力。”
“……算了,你爱信不信,”衣榴夏放弃了辩解,反倒神色严肃道,“我唯一可以对你说的是,阿寒的伤势不容耽搁——那时我不是在开玩笑,若是一直无法找到离开试炼之境的方法,必要时就算……我也会用我的方式带他离开。”
“原来如此,”竹栖砚眯起眼来,“小友要在下帮忙,大可说得更直白些,何必如此拐弯抹角?”
“我直说,你就会帮么?”衣榴夏轻哼一声,“还不得被你坑得灰头土脸——我有前车之鉴!”
但他还是说了,竹栖砚扇下的唇角轻轻勾起:“放心,既然朋友一场,在下自然会助小友早日脱困。”
“……”衣榴夏等了片刻,奇道,“没了?”
“这可不像你,”他摩挲着下巴上下打量着眼前人,“没有什么条件?你会做这种亏本买卖?”
“说得是呢,”却见竹栖砚阖上折扇抵住下颌,看向他的眼神中带着几分戏谑笑意,“在下从不做亏本买卖。”
“记得夜修罗尚且与外子有一战之约,在下自然不会让夜先生有事的。”
衣榴夏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他话中的“外子”是何意,顿时被自己口水呛得弯下腰猛咳起来,因而没看到竹栖砚落在他身上带着深意的目光:“至于条件……在下相信小友不会让在下失望的。”
***
御庚辰在符咒上写下从前樗旻枢教给他的七杀盟之人联络的暗号,将它们从各处投入了海水中——他别无他法,只能期望能够借此与对方取得联系。
然而三日过去,那些符咒却没有丝毫动静,反倒是御延龄不知从哪里收到消息,说是中洲太微府总部已与世家联手,共同向南洲而来,欲剿灭包括御家余孽在内的残余势力。
这一路上他收留了不少流离在外的御家人,大家各怀心思,又听闻了此事,本就担惊受怕的御家人愈发胆战心惊,御庚辰每日夹在收集讯息与处理众人躁动中,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好在第四日时,手中的符咒终于有了动静。
第244章 连环之劫(一)
夜半时分,御庚辰按照符咒上传来的消息独自来到了指定的地点。
赤县城附近的树林里一片静悄悄,御庚辰心事重重地往林深处走去,直到一支锋刃神不知鬼不觉地贴上了他的侧颈。
御庚辰站定脚步,感受到背后的杀意,沉声开口道:“我遵守约定前来,还望阁下能给我一个展示诚意的机会。”
对方闻言,手中长剑颤了颤,却反而向御庚辰颈项割去,御庚辰一惊,连忙偏头躲过,转身看向来人,接着语气却是一顿:“……是你。”
面前的年轻人很是眼熟,因为御庚辰经常在樗旻枢身边看到对方。此人对他和朝风颂始终抱着一股敌意,从前御庚辰自诩身份,一直和对方代表的一派人维持着表面的客气,没想到如今自己落魄至此,前来见他的竟就是此人。
简持庶仍拿滴血的剑尖指着他,声音比从前更多了几分冷意:“你很意外?”
“……”御庚辰闭了闭眼,了然叹道,“我道为何会有人愿意给我回复讯息,原来……你是来杀我的。”
话未说完,但闻剑声呼啸,转眼凌厉杀气已逼近面前,御庚辰闭上眼,一瞬间竟感受到了无边的平静,然而预料中的终结并未到来,冰冷的剑尖停在御庚辰眼前一寸剧烈颤抖着,片刻后只听面前人发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吼,接着猛地将手中剑撤了回去。
剑气削断了御庚辰额前几根碎发,他满脸诧异地睁开眼来,就见简持庶将头撇到一边,咬了咬牙,最后压着嗓音开口道:“我是想杀你!你这首鼠两端的叛徒、临阵脱逃的懦夫!头儿那么相信你,你却在大家最困难的时候不告而别!如今头儿生死不明……你又来做什么?为何不好好地回去做你的公子哥儿去?!”
御庚辰垂下头,任他大肆发泄着心中怒火,简持庶却深吸一口气,不再开口,两人一时相对沉默,直到片刻后御庚辰打破了僵持的氛围:“我不会否认自己从前的懦弱与错误,这次前来,也是希望七杀盟能给我一个补偿的机会,只是在那之前……”
他抬起头来,双眼直视着简持庶,无比诚恳道:“我希望你们能听听我的一个请求。”
简持庶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冷声反问道:“补偿?”
他冷笑道:“你有什么资格说补偿?!你不配!像你们这样的世家子弟……”
御庚辰却在此时开口打断了他:“我已不是世家子弟了。”
简持庶蓦地住了口,只见御庚辰目光沉沉地望着他,那眼神却仿佛空洞而幽深:“御家已经灭了,我的族人……死伤惨重,如今我带着他们四处流浪、躲避太微令的追杀,实在走投无路,迫不得已前来恳求七杀盟的收留……”
“我不奢求拿从前帮助过你们的事要挟你们答应我,只想求助于你们收留我的族人,为此,我愿意接受任何代价。”
一口气将这些话说完后,御庚辰心中反而轻松了许多,他想就算简持庶会拒绝自己,好似也算了却了一些事,只是从此之后,自己和七杀盟之间,或许就……
“我会来见你,”然而简持庶的回答却出乎他的意料,“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从前你帮过头儿。”
御庚辰一愣,就听简持庶继续道:“我简持庶平生只信奉一个‘义’字!头儿对我全家有恩,故我愿意一生追随他左右,而似你这等背信弃义之人,原本最为我所不齿!可是、可是……”
简持庶忽而抬头,双眼通红地瞪视着他:“头儿曾经告诉过我,若不是你当初在岐渊叛乱时愿意相信他、释放他,便没有之后的一切——就为这一点,我愿意再助你一次。”
御庚辰几乎屏住了呼吸,一时间心中泛起酸胀的情绪:“我……”
简持庶却定定看着他,又道:“但就算如此,我也只能帮助‘你’,却无法接纳你的族人——否则我也无颜面对曾受到世家迫害的兄弟们。若你现在放下身后一切,我可以个人做担保带你回去,但你若无法放下其他人,我们便就此分别,再不相见!”
御庚辰彻底呆住了,他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原本准备好的说辞都卡在了喉咙间,简持庶抛给他一个无比简单的选择,而结果几乎显而易见——现在跟着对方走,他便能抛下一切过去,再不必像如今这般痛苦不安,再不必管那些荒唐的身世、父亲的罪孽、暗藏的算计……
实在是太诱人了。
可是、可是……他想起涂衡芷临死前的决绝、想起御钦霄最后的疯狂之举、想起与兵人傀一同埋葬的沽台城、想起将自己淹没的巨大阴谋旋涡……
惨白的月光在这时从林梢间洒了下来,罩在了两人身上。
御庚辰悚然一惊,像是从将要溺毙的水中猛地挣脱而出,而后鬼使神差地退后了一步,退回到了被重重枝桠包围的阴影中。
他弯下腰,张开口剧烈呼吸起来,仿佛要摆脱那双禁锢在自己喉咙间的无形的手。
“……抱歉。”御庚辰抬头看向一脸惊诧的简持庶,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做不到。”
他说完转身,不顾身后人的呼唤,几乎是落荒而逃。
***
“朝家主说笑了,”霓临沨回以淡淡一笑,“家父叛乱后,在下一直身陷囹圄,直到他伏诛亦未能再见他一面,这其中发生了什么,在下其实也十分好奇呢——不若情朝家主趁此机会将这听来的轶事与在下讲讲?”
好个以退为进,一句话将朝别赋的质问堵了回去,他一手把玩着面前茶盏,一边眯起眼来问道:“这么说……难道这一千年来,阁主也一直没有调查过当年之事的内情?”
“唉,说来惭愧。当年的事迷雾重重,听闻朝家算家都发生了不小的乱子,听澜阁亦是如此,”霓临沨轻轻叹了口气,“更不必说家父的名字在修真界早已成了禁忌,尽管这些年在下一直在尝试调查,只是当年相关的人都……而听澜阁一向保持中立,我与阿镜也不愿因此与诸方交恶。”
他说着抬眼看向一旁的朝别赋,笑道:“若是如今朝家主也有意调查当年之事,听澜阁自然愿意与世家合作,说不定朝家主所说之事也能借此一探究竟——不知朝家主意下如何?”
朝别赋一直支着头侧眼看着对方,这时笑了一声,开口随意回道:“好啊,本家主自然是求之不得。”
随后他放下手来,将目光转向对面一直在安静喝茶的算忧生,微笑道:“既然本家主心中疑惑已经解答——我和算公子还有私事相商,就不再叨扰阁主了。”
说话间便要起身,却见此时霓临沨放下送到唇边的茶盏,轻笑一声:“家主大人既与在下相谈甚欢,何必急着离开呢?如此倒显得在下待客不周了——”
话音稍顿的间隙,忽见竹林中惊起一排飞鸟,紧接着一声剑啸划破此地的宁静,霎那间掀起一片碧色惊涛!
朝别赋起身的动作一顿,就见霓临沨将手中茶盏轻轻放回面前桌案上,顿时原本木质的桌面上泛起微微波澜,而后一副质地透明的棋盘在其上显现了出来。
朝别赋与算忧生定睛看去,见那棋盘经纬之上已经摆上了不少棋子——显然这是一副残局。
见朝别赋已收了离去之意,霓临沨微微一笑,接着说道:“不久前,在下偶然在家父遗物中找出了一副珍珑棋局,棋盘上弈子纵横,正是厮杀得难解难分,在下一时兴起想要延续这一局,然而却发现举步维艰,处处皆是劫数。”
说着摆手指向枰中排布的冰玉质地的棋子:“今日既有幸逢二位共聚于此,不知在下是否能邀请二位为在下一解枰中玄机呢?”
话音落下时,四周已复归于寂静,仿佛方才剑鸣涛涌之景不过是白日惊梦。
——然而在座三人皆心知肚明,风波已起。
半晌,只听朝别赋哼笑一声收回落在棋盘上的视线,扬起头来看向其余两人,挑起嘴角道:“好啊,这棋局,本家主应了。”
算忧生见状,亦拱手朝霓临沨与朝别赋致意:“那忧生就献丑了。”
霓临沨仍旧朝两人微笑:“二位,请吧。”
就见朝别赋一挥袖,自手边杯盏中化出一颗水滴凝成透明棋子,率先向着经纬交错的某处投去。
竹林中,萧萧落叶随冷风凝成无边杀意,聚集在剑气中划开层层林涛。
莫何妨的身影化作一道残影,一瞬之间闪现在竹林四处,而后只见一道冷白剑光闪过,竹林顿时“哗啦啦”倒下一大片,却见立于其中的冷画屏岿然不动,只在某一刻睁开微阖的眼来,甩开搭在腕间的拂尘朝某处一指——
三千尘丝化作绕指柔,紧紧缠缚住逼至身前的剑锋,冷画屏看向面前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这才是你的真正实力。”
“我此行无意伤害听澜阁之人,你们为何要卷进来?”莫何妨身上杀意收敛一瞬,低声道,“若你真心护主,现在就该让开来。”
冷画屏尚未答话,就见两道身影忽而从她身后跃起,一人手中执笔,一人指衔咒印,一左一右向着莫何妨攻去。
莫何妨抬眼瞬间,四周的景象已被染成水墨色,仿佛众人已置身于画中,千儒念笔尖轻动,挥毫泼墨间卷起无数竹叶将莫何妨包围在中间,莫何妨压低眉头,手腕轻动,反手转开绞紧剑身的拂尘,同时剑光如白练四射,破开周身黑墨,于黑白画面之间撕开一点碧色。
下一刻,黄色的符箓乍然在天地间铺满,硬生生将被剑光劈开的画面弥合,世界重新归于墨色,紧接着层层叠叠的符箓结成数道巨爪,向着画面中莫何妨迅疾的身影抓去!
一霎之间的动作仿佛在这水墨画面中被拉长,只见莫何妨挺拔身形驻足于竹林中,他回身持剑轻轻一挥,画面顿时划过几道撕裂天地的白色闪电,随后竹林倒伏,墨叶纷纷扬扬飘零而下,眨眼间,又见几道墨色劲风自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冷画屏飘逸的身影如轻云一般出现在莫何妨面前,手中拂尘搅动劲风朝莫何妨猛然攻去!
***
“唰——”
一瞬间风雪迷眼,天地皆白。
玉苍鸾转身躲过一道剑气,屈膝落在地上,抬眼看向半空中——只见数道剑光逐渐聚集成一轮圆月,紧接着由一生二,由二生三,最终幻化成数个不同的月相,裹挟着无穷无尽不断演化的剑意,渐渐笼罩住了半片天空。
玉苍鸾握紧手中“青琅问玉”,眉头轻轻蹙紧,方才他与那突如其来的剑光缠斗半晌,终于窥见一丝破绽,聚起全力点破后,才算见到了这股剑意的来源本相,现下一观,这剑意竟与月相结合在一起,剑气的变换和月相的转换紧密相连,幻化出如连绵月光般涌动不息的形意,当真玄奇非常。
在玉苍鸾的见闻中,当今修真界唯有离相月自创的“相月九剑”具有与其相似的剑理,但他究竟没有亲眼目睹过离相月的剑法,不知二者谁更胜一筹。
正在思索间,便见空中数个月相突然同时绽放出湛然光华,而后流淌的月光化成凌厉的剑雨,向地面上源源不断地攻了过来。
玉苍鸾低喝一声旋身一转,手中长剑挥出交错的两道剑气,瞬间结成铺天盖地的寒霜朝着天际落下的月形剑雨正面迎去!
但见他竖剑在前,冰蓝剑身上倒映出眼中寒芒,伸手时指尖拂去剑锋凝结的霜雪,一瞬间黑衣与长发被周身掀起的霜潮雪瀑吹得乱舞,紧接着天际骤然撕开几道紫光裂缝,蜿蜒的雷电与狂暴的冰雪聚成狰狞的巨兽,怒吼着张开血盆大口,用锋利的獠牙一口咬住了空中轮转不休的数道月相!
“轰!”
下一刻,却见被衔住的月相突然开始剧烈变换起来,原本几乎被吞噬殆尽的朦胧月光骤然连成一线利刃,刹那间反手斩下了巨兽的头颅。
“哗哗——”
巨兽的身躯转眼消散,重新化为雷电与冰霜,而变换无常的月形剑光则瞬间杀意大涨,呼啸着穿过凌厉霜雪,倏忽之间逼近了玉苍鸾面前!
“呵。”玉苍鸾冷笑一声,双眼中的瞳仁却微微颤动——上一次让他产生这种压迫感的,还是与渡松乔一战的时候。
“总算有些样子了。”他勾起嘴角,眸中雷光一闪,被紫电包裹的麟甲瞬间覆上全身,一直延伸至两颊结成冰霜般的鳞片,玉苍鸾纵身一跃,“青琅问玉”一剑挥出,剑气弥漫四野,如寒霜过境,将靠近周身的剑光一瞬冻结!
——“玉字十六诀!”
***
从方才那间堆满书册的房间里出来后,竹栖砚四人来到了一个大殿内,殿中雄奇宏伟,四周的墙壁上皆刻着壁画,上面的内容因为年岁久远而变得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出似乎是在描绘什么比试的场景。
衣榴夏托着下巴蹙眉看了一会儿,没能看出什么名堂,他转过头看向一旁摇扇沉思的竹栖砚,问道:“现在怎么办?”
之所以会这么问……原因无它——这座如此雄伟的宫殿竟然没有门。
也不能完全这么说,这里唯一的一扇门连通的正是他们方才置身的那间书库,除此之外四人再没有在大殿里看到其他的门或窗。
——换句话说,他们被困在这里了。
“嗯——这个问题该是在下问你才对罢,”竹栖砚从壁画上收回目光,指尖一动拨弄着折扇一开一合,一边向衣榴夏笑道,“小榴夏,现在不该是你大展身手的时候么?”
他拿扇柄抵住自己下唇,弯起嘴角道:“毕竟上一次在防守森严的诏狱中你都有办法脱身,眼下这种情况更该不在话下才是。”
“……”衣榴夏在心中狠狠骂了声“大竹笋”,面上只得扯起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你以为我不想么?其实自从进入试炼之境后,我平日用的秘法便没有效果了——这里的空间法则与常理完全不同!”
“果真如此么,”竹栖砚轻笑一声,“难怪小友会一筹莫展呢。”
“说得好像你有办法似的。”衣榴夏抱臂哼道。
竹栖砚闻言却没有立即回答,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直到衣榴夏被看得一阵发毛,忍不住又问道:“你、你不会又在打什么馊主意罢?”
竹栖砚这才开口道:“在下只是比较好奇——你口中的‘秘法没有效果’,究竟是什么含义呢?”
衣榴夏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立即装模作样地将右手抵在嘴上重重咳了两声,而后答道:“这其中的原理是十分复杂的,我就给你简单讲讲罢——这么说吧,就像时间有过去和未来一样,空间也有去处和来处,不管用什么术法操纵一个空间,它也总会有出口和入口,而我的秘法就是能够找到这样的出入口,进而反推出整个空间的状态和术法的原理。”
他说着十分骄傲地看向竹栖砚,就听对方不紧不慢地反问道:“所以当初你便是用这方法寻到了入口,然后借在下二人之手进入了‘阆阙秘境’?”
“呃……这个,”衣榴夏猛地卡了壳,轻咳一声道,“好、好汉不提当年勇嘛!”
竹栖砚挑挑眉,示意他继续,衣榴夏便又道:“但在试炼之境里——我说的是整个试炼之境,而不单指这个宫殿——它就像一个没有门窗的房子,别看我们之前在那八卦盘上一直在‘前进’,其实无论我们怎么走,都只是在其中打转,更不必说寻找所谓的‘出口’了。”
竹栖砚缓缓重复了一遍他的话:“你的意思是,整个试炼之境给你的感觉,就像是这座没有门窗的宫殿?”
“是啊。”衣榴夏想也不想地答道,说完之后却意识到什么,瞪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向对方,惊道,“你的意思是……?”
“尚且只是一点猜测。”竹栖砚挥开折扇,将唇边笑意挡住,“毕竟还需要更多的线索来佐证,不是么?”
“二位,快来这边,”千姒雨的声音适时从书库里响起,“我和婉暮妹妹发现了这个。”
二人对视一眼,快步来到千家姐妹所在之处,千姒雨听见动静,转过身来拿着一种包含着戏谑与探究的目光打量着他们,而一旁的千婉暮则小心翼翼地移开了遮挡视线的杂物,将发现的东西展现在几人面前——
就见在书库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一个头戴笠帽看不清面容、身形佝偻的老者正垂着头,静静盘着腿坐在地上,不知是睡着还是醒着。
第245章 连环之劫(二)
几个人围在那老者身边,对方却仍然无动于衷,若不是感受到老者身上淡淡的灵力,衣榴夏都要以为对方其实已经羽化多时了。
这样想着,衣榴夏蹲下|身去,探头看向那盘腿而坐的老者,轻声唤道:“老爷爷?老爷爷?”
见对方维持着原来的动作一动不动,衣榴夏心下生疑,抬手蠢蠢欲动想要去探探对方鼻息,便在这时,斜地里伸出一柄折扇来轻轻点在他肩膀上,衣榴夏来不及躲避,抬起的手一抖,结结实实拍在了那老者的侧脸上,发出了响亮的一声。
“——啪!”
衣榴夏猛地将手撤了回来,抬头看向始作俑者,气道:“你做什么?!”
竹栖砚收回扇子在面前徐徐展开,笑道:“小友不是想要叫醒这位老先生么?在下不过是顺手帮你一把罢了,不必言谢。”
衣榴夏气得要跳起来打他,一旁千姒雨插|进话来:“不过看起来并没有效果呢。”
衣榴夏转头看去,果真见面前人竟连一丝动静也无,他思索一瞬,索性再度抬起手来,伸出一根指头在那老人身上各处戳了几下,然后装作无事发生一般迅速收回了手去。
头顶传来千姒雨一声轻笑,随即却听一直静静等在一旁的千婉暮这时开了口:“诸位,可否……让婉暮一试?”
“当然没问题!”衣榴夏连忙起身,抬头时不经意与竹栖砚对视一眼,不出意外地从对方目光中读出了一丝戏谑之意,他撇撇嘴站到一边,只见千婉暮走到那老者面前,并指聚起一团灵力轻轻点在对方额间,而后缓缓闭上了眼。
片刻后,千婉暮重新睁开眼来,一丝流光从她眼中迅速划过,而后便见几点灵光从这间书库的四面八方升起,紧接着汇聚在这老者的头顶,随即没入了老者眉心。
千婉暮收回手来,几人随她动作看去,就见那老者一直垂着的头慢慢抬起,接着掀开耷拉的眼皮,用一双闪烁着青色灵光的眼睛直视着前方,开口从嗓子里发出了像是脱节的机关碰撞一般的声音:“欲辨……境中真伪……且见……枰中……黑白……”
“这是……傀儡还是真人?”衣榴夏疑道,“他话中的意思……是要我们和他下棋,然后就能得到这试炼之境中的玄机了?”
“应当是真人。”千姒雨走到二人身边,转过头来笑道,“否则我千家聚集魂魄的法术不会对他起作用——我说得对吧,婉暮妹妹?”
“姐姐说得没错。”千婉暮朝几人拘谨一笑,“婉暮所修术法对魂魄比较敏感,方才小……榴夏小友试探这位老先生时,我在他周围感知到了几缕魂魄的气息,便猜测他的魂魄或许是分散在了这房间里,故而斗胆上前一试,没想到竟真歪打正着了。”
“诶,什么歪打正着,明明是妹妹术法精进,这次帮了我们大忙。”千姒雨说着意有所指道,“否则若只靠剩下那两人弯弯绕绕,还不知道要何时才能找到正确的线索呢。”
衣榴夏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正想说些什么时,身边竹栖砚却率先开了口:“千小姐说的是。”
他弯起眼来笑道:“毕竟我等如今在一条船上,还是该共同进退,若是不小心走了弯路,不仅会让众人白费力气,也会与真相背道而驰罢。”
千姒雨也对他笑:“哦——先生知道就好。”
衣榴夏夹在两人中间左看看右看看,总觉得自己看到了两只不怀好意相对而笑的狐狸。他不得不轻咳一声,打断两人的对峙:“咳……所以说,现在我们该怎么办?这位老先生说要和我们下棋,可是我连棋盘都没看到啊?”
说话间,另一边千婉暮又轻声询问了那老者几句,见对方只是一味重复着最开始的一句话,她又尝试着以术法唤起对方更多的神智,却也无甚效果。
看着那老者直直盯着前方断断续续重复话语的模样,衣榴夏不禁打了个寒噤,怀疑道:“他这副模样好诡异……真的还能下棋么?”
千婉暮站在他身边,抬眼看了看几人,有些犹豫地开口道:“三位……我觉得,这位老先生的状态,似乎并不是本来如此,更像是被什么人打散了魂魄,所以才会变成这样……”
“竟有此事?”千姒雨眼中升起一丝意外,问道,“婉暮对这猜测有几成把握?”
千婉暮交握在身前的手不由得握紧几分:“……七八成。”
闻言,千姒雨微微蹙起了眉头,众人沉默间,周围只剩下了那老者发出的突兀的声音,愈发显得怪异了。
衣榴夏迅速瞥了一眼老者冒着青光的双眼,又立即收回目光,向千家姐妹问道:“那么……这棋还下的成么?或者说,这位老先生变成这样,会对这里产生什么影响么?”
千婉暮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总归没找到别的线索。”这时竹栖砚轻笑着道,“何不先试一试呢?”
衣榴夏顿时奇道:“没想到这种遵守规则的话居然是从你口中说出来的——可是话又说回来,我们根本连规则都不知道啊!而且显然我们首先需要找到棋盘,就像前几关那样……”
他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察觉到什么,猛地转身向身后偌大的书库看去——
只听方才还安静的书库中忽然响起了一阵刺耳的摩擦声,紧接着整个房间中的书架突然开始在地面上快速移动了起来,顷刻间向几人所在之处攻了过来!
衣榴夏一惊,手忙脚乱地躲开了险些从两边将自己夹扁的书架,一边狼狈喊道:“这这这是什么情况?!”
说着回头一看,只见竹栖砚迅速将手中折扇阖住一转,以扇柄挑起仍在端坐的老者后领,然后轻轻跃起翻身,脚下在屋顶一借力,接着飞身便向房间中央掠去。
那里早就被无数来回移动的书架包围了起来,衣榴夏连忙抬步追上,一边朝对方背影喊道:“哎——你去那儿干嘛?!”
说话间眼角忽然掠过一阵烟气,紧接着他脚底一空,竟是径直被烟气包裹着飞到了半空中,衣榴夏匆忙扭头看去,就见千姒雨指尖烟杆随眼波轻转间,口中吐息如兰,呼出几缕轻烟将三人轻轻托着在空中,一边悠悠开口道:“小榴夏别急,你瞧这房中,似乎别有玄机呢。”
衣榴夏闻言又转头定睛向地面看去,这一眼便瞧出了些不寻常——这偌大书库中的书架本来排列得十分紧密,此时似乎正按照某种规律迅速移动着,俨然组成了一副正在不断变化的棋盘。
饶是衣榴夏自诩见多识广,也被这景象惊了一惊:“会、会动的棋盘?!”
就见下一刻,房间的另一边竟凭空现出了几尊和先前那老者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老头,各个手执兵刃跃值班空,向他们攻了过来。
衣榴夏心中一凛,连忙抱头躲过一个老者的攻击,口中呼喊道:“老爷爷您不讲武德!”
他说着又瞥了一眼脚下纵横交错却变化无常的棋盘,联想到之前一关的遭遇,脑中不由得升起了一个猜测:“该不会……这些老爷爷就是用来对弈的‘棋子’罢……”
语罢,就见不远处竹栖砚将手中拎着的老人朝棋盘中某处扔去——只听“砰”地一声,那老人重重落在了两个书架的交叉处,衣榴夏顿时话头一转,朝竹栖砚道:“喂那可是现在宝贵的线索,你怎么能随便扔——”
下一瞬,却见落在地面上的老者身边一小片区域内的书架突然同时发出了光芒,而后瞬间停止了移动。
衣榴夏张了张口,最后只来得及发出一声赞叹:“……哇哦。”
竹栖砚收回目光,转头朝三人所在之处一笑:“小榴夏果真聪颖,一语便点破了枰中规则,接下来——”
他说着回身,衣袍飞扬间躲开身后一人的偷袭,接着转手以扇柄抵住对方持着兵器的手臂使力一压,而后借力翻身抬脚踩在对方头顶,一把又将那老者狠狠踩向了地面。
“轰”地一声,周围的书架瞬间静止下来,竹栖砚背手持扇翩翩立在那人头顶,这时方才回头勾起嘴角,接上了自己的话:“——便轮到诸位落子了。”
“果真是好身手,看来我等也不能落后啊。”千姒雨轻声一笑回应,说话间手中烟杆挥出一片烟气攻向敌人,千婉暮亦从旁协助。
衣榴夏咽了咽口水,抬眼看向面前提刀攻来的老人,终于忍不住吐出了自方才起就困扰着自己的疑问:
“——我们这不是‘文斗’吗?!”
***
玉苍鸾收剑回手,抿唇仰头看向天边落下的残月,接着伸指揩去脸侧剑痕处渗出的血迹,视线移向前方现出的一条羊肠小道。
自他破开这里的月相剑阵,这条小道便显现在了面前,只是不知何时从四周涌出的雾气却越来越重,几乎遮住了道路的去向,玉苍鸾抬眼望过去,只能看到远处若隐若现的高山之巅。
他未做过多犹豫,径直抬脚踏上了那条小道,行走间身周寒气愈发冷冽,为他驱散了道路前方的迷雾。
不知走了多久,眼前突兀现出了山脚的模样,先前还觉得距离十分遥远的高山已近在眼前,玉苍鸾仰头看去,这才发现这座山峰高耸入云,形状正像一柄直插|入云霄的巨剑。
一种怪异的感觉如浓雾一般笼罩在心头,还不等玉苍鸾仔细分辨,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他转身看去,正与来人打了个照面:“是你。”
夜烬寒顿住脚步,先是一愣,随即向玉苍鸾道:“看来阁下方才也经历了一番鏖战。”
玉苍鸾点点头,又道:“原以为破开剑阵之后便能离开,现下看来却并非如此。”
夜烬寒微微颔首,随即抬手摩挲着下颌若有所思道:“不知阁下是否有所察觉……我等如今所处的这个空间,似乎与先前比试时所在的那些小岛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
这正是玉苍鸾感到古怪的原因之一,他刚要开口回话,却见余光中雾气再度散开,紧接着算无名与千娥眉两人一前一后地走了出来,只是不知为何,二人面上皆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几人简单见过礼后,又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气氛一时变得和周边的雾气一样凝滞。
半晌夜烬寒终于忍不住率先开口道:“无名兄,娥眉小姐,二位可还算顺利?”
算无名与千娥眉对视一眼,均示意对方先开口,而后又不约而同错开眼去,竟是谁也没有主动发话,片刻后算无名终于出声道:“尚且无碍,只是……”
他说着有些欲言又止,玉苍鸾虽与他仅有几面之缘,但还是第一次在对方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不免挑了挑眉,就见算无名皱眉继续道:“方才与我对阵的剑招……让人感到颇为熟悉。”
“哦?”玉苍鸾心头一动,思及自己面对的月相剑法,心中来了些兴致,问道,“阁下此话怎讲?”
算无名闻言抬眼看向他,又道:“我观那剑法,竟与算夫人所修相差无几——不,应当说与我对阵的剑法就是来自于算夫人。”
他说着语气愈发笃定:“算夫人的剑法十分特殊,乃是将剑道与画技相结合,二者相辅相成、相伴相生,剑中有画,画中有剑,纵观整个修真界也再无第二人能做到这般——我幼时曾有幸与其过招,绝不会认错。”
“无名先生的意思是,‘三尺水境’中出现了属于算夫人的剑阵?”夜烬寒露出沉思的表情。
“正是如此,这也是令我不解的地方。”算无名答道。
这一消息无疑令几人震惊——算夫人、也就是算忧生等人的母亲卜赠春,怎会突然与原本八竿子打不着的试炼之境扯上关系?
而这时,一旁一直未发一言的千娥眉也开了口:“诸位,其实我……也与无名先生有相似的感觉,刚才与我对剑之阵,其中藏有千家术法。”
此话一出,众人心中更是掀起波澜,玉苍鸾道:“也许是他们曾经来过这个试炼之境,所以在此地留下了自己的剑法。”
卜赠春年轻时也是修真界极负盛名的人物,前往试炼之境修炼也是常理之事,若真是如此,倒是能从侧面证明,这座试炼之境一定有离开的办法,但几人一路行来,只觉此境之中愈发迷雾重重,事情当真如此简单么?
正要再行讨论时,忽见不远处那巨剑一样的山峰脚下蓦地闪烁起了光芒,紧接着四人身上所持的令牌亦不约而同地亮了起来,而后仿佛受到某种召唤一般从四人身边飞了出去。
只听“轰隆隆”一阵响声,山脚处的山壁中突然升起一个八卦圆盘,接着只见受到召唤的令牌瞬间飞到了圆盘前,围绕着对方旋转几圈之后,又同时落进了八卦盘中的凹槽里。
“嗡——”一道白光自山脚亮起,沿着山脊一路迅速滑向山顶,最终没入了穹顶,而后整座山体都泛起了灵光,仿佛沉寂许久的巨剑终被唤醒。
几行大字紧跟着出现在了众人面前的山体上——
浮生只若三尺水,今日谁敢拭锋芒?
***
御庚辰浑浑噩噩地走回了御家人的驻地,心中已是一片乱麻,既不知道如何面对七杀盟的人,更不知道要如何向自己的族人交代。
然而还未等他踏进院门,就见门口有一道身影突然从灯光下的阴影中走出,挡在了他的面前。
御庚辰本就心不在焉,因此着实被对方吓了一跳,待到看清对方面孔时,方才慢慢松了口气,问道:“叔父?您怎么在这里?您这几天劳烦了许久,现下该多歇歇才是。”
御延龄并未立即开口回话,只是静静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那双眼因为逆光而显得格外幽深,御庚辰与他对视片刻,竟有种自己要被那里面的黑暗吞噬的错觉。
就在他想要弄清心中那股异样之感时,御延龄却突然出声道:“公子方才可是去见七杀盟之人了?”
御庚辰心中正在想着这件事,所以听到御延龄提起,他便顺口答道:“是,只是……”
他说到这里犹豫了一瞬,忽然不确定是否该将实情向眼前之人托出,这时御延龄接上了他的话,语气关切道:“是不是谈判不太顺利?”
御庚辰闻言一愣,抬眼看向御延龄,口中犹豫道:“嗯……”
御延龄像是微微怔住了,随即又问道:“没有用我教给你的计谋么?”
说到计谋,御庚辰眼前顿时浮现出简持庶那张赤诚的脸,心情愈发复杂:“没……”
御延龄看了他片刻,接着轻轻叹了口气。
御庚辰心中难受极了,忙道:“对不起,我……”
“没关系的,”话未说完,只见眼前人嘴角动了动,忽然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御延龄幽幽盯着他,慢慢说道,“庚辰不必担心,你做的这些已经足够了……还好叔父早有准备——其实,只要七杀盟的人肯赴约,我们的计划就已经成功了。”
御庚辰先是将这句话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接着背后突然流下冷汗来:“什……什么意思?”
暗沉的夜色里,他看见御延龄黑黢黢的双眼紧紧锁着自己,嘴唇一张一合道:“庚辰不必着急……其实我早已在你身上放了‘引线蛛’,只要七杀盟的人靠近你,这东西就能转移到对方身上,跟着他找到他们的藏身之所,然后在他们内部繁殖、寄生……只待时机合适——算算时间,应该差不多了罢。”
御庚辰头脑空白了一瞬——“引线蛛”?那不是早就在御家被御钦霄禁用的灵器么?!
一时间愤怒、恐惧、惊讶的感觉在他烦乱的心头一并被点燃,他从没想到御延龄会在自己身上用阴招,等到反应过来时,御庚辰已经一步上前伸手拽住对方衣领,红着眼朝对方低吼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御延龄的眼中终于显露出一丝疯狂,他微笑地望着眼前愤怒的青年,一字一顿道:“庚辰可听过……‘李代桃僵’之计?”
御庚辰彻底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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