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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5-250

    第246章 连环之劫(三)


    “啊啊啊老爷爷对不住了!”衣榴夏一边口称抱歉,一边毫不犹豫地甩出几张符咒“啪啪”几下拍在面前老者的面门上,就见那老者向他攻来的动作一顿,接着身上的灵力光芒慢慢弱了下去。


    “嗯——很有精神!”衣榴夏凑到对方面前抬手,一脸慈祥地拍了拍老者头顶,直接拍散了对方用稀疏头发扎成的发髻,变成了一副颇为滑稽的模样,这时他听到不远处千姒雨朝他喊道:“小榴夏,这边。”


    “来了!”衣榴夏连忙应道,说着在那老者背后一拍,将又一张符咒贴在落掌的地方,下一刻,只见符咒亮起灵光,驱使着老者向千姒雨所在之处移动而去。


    千姒雨轻呼出一口烟气,托着那老者落在了地面上。


    又一块区域静止了下来,地面上棋盘的形状逐渐显现了出来。


    衣榴夏撑着下巴研究了片刻千姒雨落下的几步棋子,不由得开口赞叹道:“雨姐姐好厉害!”


    千姒雨看他一眼,失笑道:“还是小榴夏嘴甜,可惜这一声称赞姐姐我却担待不起呢——”


    她说着望向棋盘上另一边,竹栖砚衣袂飘飘地站在一枚“老头棋”头顶,见他们看过去,便挥扇优哉游哉地回了个微笑。


    千姒雨接着道:“若不是竹先生取代了那老者执棋,刻意为我们留下了破绽,恐怕这一局也不会这么‘容易’呢。”


    衣榴夏随她看向竹栖砚的方向,果然对上了对方脸上的笑意,他心里一阵恶寒,忍不住抽了抽眼角。


    先前千婉暮察觉到那个老者的魂魄是被人刻意打散的,而这位老者又与这个房间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这说明他口中的“规则”或许也会因为这一变故而产生影响,而众人却并不清楚究竟会带来怎样的影响。


    这样的未知,给老者口中本来就模糊不清的规则更加蒙上了一层迷雾,衣榴夏本想着用某种方法探查清楚,谁知竹栖砚却先行一步,直接将原本该与他们对弈的老者当做棋子丢进了棋盘。


    对方此举显然是在赌,而且竟然赌赢了——竹栖砚顺理成章地代替那老者,成为了他们的对手,饶是衣榴夏也不得不佩服他这种作弊行为的高明。


    不过如此一来,棋盘两边都是自己人,要获胜岂不是易如反掌……么?


    衣榴夏的目光复又投向棋盘,那些“老头棋”的排布形势表面平静实则正在凶猛厮杀,他在心中道:有时候队友比对手要可怕千百倍,说不定换那老头来反而还更简单呢!


    不过饶是如此,千姒雨的棋路也依旧紧紧咬着竹栖砚,衣榴夏惊讶之余,心中对对方又生出了几分钦佩之意。


    几人又来回“厮杀”了几步,终于成功将竹栖砚围杀,最后一子落盘,整个房间都静了下来,衣榴夏第一个从空中落在了地上,在那些已经变成棋子一动不动的老者之间愉快地转了几圈,最后来到竹栖砚面前,嘿嘿笑道:“败局已定,赶快认输吧!话说既然我们赢下了这场棋局,那接下来……”


    他话未说完,却听“轰隆隆”一声巨响,紧接着整个房间忽然又开始剧烈震动起来,下一刻,所有的棋子和围成棋盘的书架轰然粉碎,四人脚下一空,随着突然裂开的地面不受控制地坠落了下去!


    “啊啊啊啊啊——”熟悉的失重感将全身包裹,衣榴夏忍不住抱怨道,“怎么自从进了这试炼之境就在不停掉来掉去啊,答应我下次传送的时候让我堂堂正正走正门好吗?”


    说话间他忽而眉头一凛,接着迅速在半空中翻了个身调整自己的姿势,而后顺利在脚掌触到地面时避免了脸先着地的悲剧。


    “唉,再多来几回我都要摔出经验来了。”衣榴夏拍拍手站直身子,口中不满地嘟囔了一句,随即意识到周围是一片漆黑,他伸出食指点起灵火,一边道,“怎么又是这么黑啊,别跟我说和上次一样……”


    他的话在看清周围景象后便断在了口中——


    只见他此刻正处在一个房间内,周围是一排排书架,它们的摆放方式更是令人感到无比熟悉,俨然是与方才一模一样的书库!


    衣榴夏呆呆张了张嘴,环顾四周,看到了不远处面色复杂的千婉暮与一脸若有所思的千姒雨。


    见他来了,千姒雨放下手中烟杆,朝他笑笑:“小榴夏,看来又被你说中了呢。”


    “……”衣榴夏欲哭无泪,“不会吧……”


    说话间,他四处打量了一番,又问道:“竹栖砚呢?”


    话音刚落,只听书库门口传来一道戏谑的声音:“没想到小友竟如此关心在下,倒是让在下受宠若惊了。”


    衣榴夏朝天翻了个白眼,立即反驳道:“我就随口一问,你可千万别当真啊。”


    说着抬步朝对方走去,一边观察着这书库里的布置,口中感叹道:“当真和之前的房间完全一样啊……若不是我记性好,几乎便要以为方才发生的那些事我自己在做梦了。”


    竹栖砚这时道:“小友此言却不尽然,其实这里并非和上一次的房间全然相同——相反,在下在外面发现了十分有趣的东西呢。”


    “什么?”衣榴夏被竹栖砚的语气吊起了好奇心,索性三两下走出书库,见自己来到了和上次一样的那座宫殿中,他顺着对方视线向宫殿四壁上的壁画看去,“这宫殿也长得一样啊,哪里有……”


    他的话在目光触及墙上的壁画时转了个大弯,语气中带上了十成十的惊吓:“阿、阿寒?!”


    ——这宫殿中的布置和先前确实无二,唯独墙壁上所绘的壁画变得清晰了不少,而画面里所绘的,赫然是如今不知身在何处的玉苍鸾四人!


    衣榴夏走到壁画前,看到画面中夜烬寒四人好像正站在一座山脚下,而那山壁上则以灵光现出了两行大字:


    天地不过枰中事,落子无人悔死生。


    一句话没头没尾,叫人摸不着头脑,衣榴夏疑道:“这、这是什么意思?他们在那里干嘛?”


    竹栖砚在他旁边笑道:“小友觉得呢?”


    宫殿中四面都有壁画,衣榴夏下意识走到下一面墙壁前,果然看到画面出现了变化,山壁上的字眼不见了,山脚下的四人围在一起,好像是在讨论什么事。


    “嗯……让我来看看有什么线索。”


    他若有所思地抬手摩挲着下巴,将目光转向下一幅壁画,就见到画面中夜烬寒和玉苍鸾突然拔|出了各自的武器,正在相互对峙着,隔着壁画都能感觉到形势的剑拔弩张。


    衣榴夏的表情顿时严肃起来,跟着走出来的千婉暮看到他这副模样,出声问道:“榴夏小友可是发现了什么?”


    “嗯,”衣榴夏缓缓点了点头,沉声应道,“你们先别动,让我仔细探查一下。”


    说着他缓步走到最后一面墙前,看向壁画中,只见画中四人已全部手执刀剑,起身向山上冲了过去。


    衣榴夏大吃一惊,连忙扑到那墙边,双眼紧紧盯着壁画,表情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千婉暮见状,不由得追问道:“你看出什么了?”


    就见衣榴夏双手撑在墙上,神情突然变得激动起来,紧接着他张口高声喊道:“阿寒!加油啊!让他们看看你的厉害!!!”


    殿中其余三人:……


    ***


    从前几次比试的经验来看,山壁上这两行诗无疑在指向取胜的规则。


    众人正思索间,又听得从山石中传来一到浑厚苍老的声音:“呵呵呵……欢迎诸位来到‘三尺水境’的比试擂台!”


    玉苍鸾一惊,转身看向声音来处,就听那道声音继续说道:“相信诸位已经察觉到了这里的蹊跷之处,作为你们一路走到此处的奖励,不妨让老朽来提醒你们一句吧——其实,这个试炼之境已经被篡改过了。”


    “什么意思?”夜烬寒上前一步,开口问道,“阁下是何人?还请现身一见。”


    “呵呵呵……一上来就问个不停,现在的年轻人真没礼貌,简直一个比一个目中无人——你们是老朽带过最差的一届!嘶……哪个杀千刀的踩老朽的头?!”


    站在原地一直未动作的四人:……


    原本面对山壁的玉苍鸾和夜烬寒不约而同地转回了身子,四个人围在一起并不小声地讨论了起来。


    千娥眉竟然率先开了口,她认真道:“这个声音听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


    一旁算无名抱臂点点头,赞同道:“他的话不知真假,不可尽信。”


    那老者听到他们的对话,声音中更带上了十分的愤怒:“你们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老朽好心提醒你们,你们竟然不领情!呵呵……等你们被困死在这里,白白为别人做了嫁衣,可就真的叫天天不灵……谁打老朽的脸!不讲武德!”


    玉苍鸾眉头轻皱,猛地回头看向那山壁,冷声问道:“‘困死在这里’?你知道如何离开这处试炼之境?”


    “呵呵呵……总算肯听老朽说话了?算你小子识相!——啊!哪个缺德的往老朽衣领里塞虫子!快走开!”


    山脚下的四人:……


    玉苍鸾抬手扶了扶额,对其余之人道:“走罢,去其他地方找找线索。”


    夜烬寒颔首称好,四人便分开朝四处走去,山石中的声音见状似乎是急了,又高声喊道:“慢着——你们不是想知道离开的方法么?老朽可以给你们一点线索,但你们需要遵守这处擂台的规则完成比试——谁先凭自己的本事到达山顶,老朽便把这‘三尺水境’的完整规则告诉他!”


    夜烬寒停住脚步,若有所思地与不远处玉苍鸾对视了一眼。


    这时千娥眉已经先一步问出了几人的疑惑:“啊?可我们这不是团体赛么?为何要彼此分个高下?”


    “呵呵呵……”话音方落,却听那老者的笑声忽然变得诡异了起来,他缓缓道,“既然如此,老朽便大发慈悲,再提醒你们一点吧——”


    “其实这试炼之境中,根本没有什么‘团体赛’哦。”


    仿佛一记重锤,将四个人的脚步都钉在了原地,而那老者狡猾的话语还在四周回荡:“呵呵呵……‘须知胜负即前路’!只有胜者才有权开启前进的道路,而败者……只能永远留在这里——”


    “铮”地一声剑鸣,打断了老者的笑声,玉苍鸾长剑出鞘,剑气以凛然之势冲向山壁,只听“轰隆”一声,原本已消失了字眼的山壁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剑痕。


    “诶呦呦——你这年轻人怎么也一言不合就动手啊!”老者倒抽一口凉气,吃痛的声音在几人耳边响起。


    玉苍鸾薄唇紧抿,反手朝山壁又挥出一剑,却听“当啷”一声,是夜烬寒拔刀挡住了他的攻击。


    两人各执刀剑相对而立,玉苍鸾目光冰冷,越过剑尖看向对面之人,寒声道:“让开。此等藏头露尾故弄玄虚之人的诳语,只待我将他捉出当面一问究竟便可。”


    夜烬寒的声音也微微冷了下去:“如今敌暗我明,况且试炼之境中的未知之数太多,不妨先按照此人话中所说去做。”


    “就是就是,”那老者仍旧喋喋不休地说着,“老朽保证说到做到,只要到达了山顶,便把这试炼之境中的秘密和盘托出!”


    说着他语气一转,变得玩味起来:“当然了,只有唯一获胜的那个人才能知道哦……你等休想钻规则的空子,若是同时到达山顶,便算作全部失败,你们一个都别想离开!”


    玉苍鸾冷哼一声,抬眼和不远处之人对视,随即微微挑起眉头,再度开口道:“阁下可还记得与我的约定?”


    夜烬寒闻言一顿,长指攥紧手中刀柄,应道:“自然记得。”


    二人说话间,又听“唰”“唰”两声,是算无名与千娥眉亦拔剑出鞘,玉苍鸾唇角轻勾,一瞬间周身寒气随着战意陡涨,他哼笑道:“既然如此,今日便在此一较高下罢!”


    话音落下,但见四道身影同时跃起,一齐向着山顶冲去!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这么多年了,终于让老朽找到机会了……”山脚下只剩下那老者愈发森然的笑声,“打起来!打起来!用你们手中的三尺青锋,掀翻这布满阴谋的虚假棋盘罢!”


    ***


    “哒哒哒!”


    御庚辰在漆黑的树林中奔走,一边将手中符咒不要命一般往外撒去,黄色符纸受灵力与夜风驱使,迅速飘向四面八方,很快便消失在天幕中。


    而御庚辰奔跑的步伐却不敢有丝毫懈怠,他双眼通红,尽量控制着自己的气息避免被他人察觉,然而额间不断流下的汗滴却暴露出他焦躁不安的内心。


    简持庶……简持庶!你在哪儿?快点接下符咒啊!——无论是谁也好,快点接下符咒啊!救救七杀盟,阻止这一切——趁着还能挽回的时候!


    “没用的……已经晚了。”御延龄幽沉的话语却再度在耳畔响起,御庚辰眼前浮现出自己掉头离开时御延龄嘴角那抹诡谲的笑容,彼时对方只是站在原地,静静看着他愤怒、懊悔、纠结,然后掉头狂奔——仿佛已经确认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


    不、不、一定有办法的!——一定不能让对方得逞!


    御庚辰突然停住脚步抬起头来,自手中化出了一柄长尺——是“千里咫尺”。


    一个一直不愿回想的画面在此时浮上他的心头——他想起了之前御钦霄操控他使用仙器将身处阆阙秘境中的御弃凡拉到现世的方法。


    若是仙器连仙人构建的秘境结界都能无视,那是否也能无视海水的结界,直接到达被淹没的岐渊?


    想到这一点的同时,一丝异样却在心中挥之不去,然而御庚辰一心急着挽回如今的局面,并未来得及多想。


    他攥紧手中长尺闭上双眼,在脑海中勾画出岐渊的模样,记得那还是樗旻枢让他第一次看到了这个小城真实的一面……


    心中一瞬恍惚间,耳畔的风声忽然静止了,下一刻,久违的声音又在不远处响起:


    “……这里,这处阵法,应该这样布置,烦请各位再修改一下了。”


    “好的兰姑娘,你真厉害!”


    “锦、锦烟,盟主让我来看看你们这里的进度。”


    “……是你。”


    “诶,取罗,你这就不厚道了,我可不记得我说过这句话啊,难道不是你担心锦烟,所以才非要亲自过来一趟么?”


    “啊!抱歉辛盟主……我、我不知道您也会过来!不是,我的意思是,我我我不是故意的。”


    “诶呦呦,某人紧张了啊……”


    “我们先走了哈,不打扰人家的好事了。”


    “就你嘴多,快走快走!”


    “既然如此,那辛某也……”


    “辛盟主还请留步。”


    “……兰姑娘还有何事?”


    “……”


    御庚辰猛地睁开双眼,只觉得面前景象恍如隔世。


    第247章 连环之劫(四)


    自从沉入海水结界中后,南洲众帮派获得了一丝休整之机。


    然而自从上次南洲大战之后,天璇门首领程知行、贪狼帮首领邢采薇等皆牺牲,剩余较大的帮派首领们也是非死即伤,原本隐隐已为众人仰仗的樗旻枢生死不明,七杀盟盟主不见踪影、副盟主苻凌涯也重伤闭关,而雾赦己虽以能力庇护众人,却不愿再理其他事务,值此颓靡之际,天玑派首领辛飘萍挺身而出,将几乎已是一盘散沙的众帮派联合在一起,重新组成了新的南洲联盟。


    辛飘萍与天玑派在大战中带领众人勇猛作战,后来更是当机立断引导大家撤退,最大程度地保全了帮派的剩余力量,而他潇洒的性格与亲人的作风也在重建过程中得到了众人的肯定,如今联盟在他的指挥下休养生息,渐渐恢复了活力。


    见到突然出现的御庚辰,原本正在交谈的几人皆戒备起来,过了片刻,辛飘萍率先抬步朝站在原地的御庚辰走来,在他面前站定开口道:“阁下是何人?为何突然出现在此?”


    御庚辰看向中年男子,张了张嘴嗓音干涩道:“我……”


    眼见辛飘萍的眼神逐渐变得怀疑,御庚辰心中突然生出了退缩之意,他不由得重新捏紧了手中的“千里咫尺”。


    正在这时,却见一旁的兰锦烟走上前来,朝辛飘萍主动道:“辛盟主,这位是御庚辰,原先在我们七杀盟帮过一段时间的忙。”


    “原来如此,抱歉,是辛某唐突了。”


    辛飘萍露出了然的神色,眼神也重新缓和下来,他转头与兰锦烟对视,兰锦烟便会意地看向御庚辰,问道:“御先生突然到访,是有什么事么?”


    御庚辰愣了一瞬,紧接着松开手,上前一把拉住辛飘萍,神情焦急道:“辛盟主,我有十分要紧的事——请问简持庶现在何处?”


    “小简?今日不是他巡逻,他应该已经去休息了,你若找他有事,待我让人去将他唤来……”


    “来不及了!”御庚辰激动道,“请您马上带我去找他!”


    辛飘萍眉头轻轻蹙起,向他道:“还望阁下见谅,如今时机特殊,你贸然出现于此,已经足够引起众人怀疑,辛某不能让你随意出入城中。”


    “那便让人绑着我、封印我的灵力,”御庚辰一心只想快点找到简持庶,他抬手按上自己胸口,看向辛飘萍的神色愈发恳切,“这件事真的十分重要,我一定得马上见到他!”


    “……”辛飘萍盯着他看了片刻,轻叹了一口气,“好罢——锦烟、取罗,那便拜托你二人和他走一趟。”


    说着他对御庚辰道一声“失礼”,接着出手如电并指点向对方眉心,但见一点光芒自他指尖注入御庚辰体内,下一刻御庚辰全身的灵力便乍然消失无踪。


    御庚辰脑中顿时一阵晕眩,这时一只手搭在他身侧扶住了他,他转过头去,见靖取罗朝自己点点头:“随我来。”


    仍旧是兰锦烟走在前面带路,三人不多时便来到简持庶的住处前,靖取罗上前敲门,见简持庶睁着惺忪睡眼从里面打开了房门,问道:“何事……你?”


    他与面色焦急的御庚辰撞了个对眼,顿时愣在了原地——天知道他一刻钟前才刚回到自己房间,听到敲门声时只来得及装作熟睡的模样,怎知道打开门竟然看到不久前才密会的人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任简持庶此刻如何绞尽脑汁,也不知该怎样开口缓解眼下的尴尬,然而对面的御庚辰已等不及,径直伸手一把抓住简持庶,口中道:“失礼了!”


    “啊?”还不待他做出回应,就见御庚辰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罗盘状物件,迅速在他全身上下试探了一遍,随即深深皱起了眉头,低声喃喃道:“怎么会……没有反应?”


    “……怎么回事?”简持庶越过御庚辰,愣愣地看向靖兰二人,却见两人也是摇头。


    兰锦烟解释道:“他突然出现在岐渊城外,说有十分要紧的事要见你。”


    简持庶意识到了什么,面色一变,反手拉起御庚辰朝外跑去,对兰锦烟道:“兰姑娘,请你们在此稍等片刻,具体的事我稍后亲自向辛盟主解释!”


    话音方落,两人的身影已消失在兰锦烟的视线中。


    兰锦烟微微蹙起了眉头。


    简持庶带着御庚辰来到一处偏僻角落,向对方问道:“发生甚么事了?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御庚辰面上仍是一副思索的模样,片刻后忽然抬头看向简持庶,语气激动:“你回来时,走的是哪一条路?”


    简持庶面色一白,心中隐隐升起了不祥的预感,他定了定神,朝御庚辰道:“你跟我来。”


    两人沿着简持庶回城时走的路线一路狂奔,路上御庚辰一直紧紧抓着罗盘四处试探,然而直到两人在那条路上走了三个来回,那罗盘仍是没有丝毫反应。


    简持庶停下脚步,转头问他:“怎么样?有什么发现么?”


    御庚辰眉头紧锁,却是答不上来。


    简持庶向他走近几步,下定决心道:“这样不是办法,我们去向辛盟主坦白罢——我会主动领罚,但你也要将你们的计划和盘托出,并保证帮助我们解决我引来的祸患,休想再逃避责任!”


    御庚辰垂眼,心中一是一片慌乱——罗盘找不到“引线蛛”的踪迹,难道御延龄是在诈他?可是回想起临别时对方的语气,分明是铁了心在打七杀盟的主意,既然如此到底为什么会用一条假线索骗他主动前来提醒七杀盟?如果“引线蛛”只是一个幌子,那么对方真正的目的又是什么?……


    便在他心烦意乱百思不得其解时,一道万分熟悉的声音带着跗骨的凉意在他耳边响了起来:“你还是如此天真呐……吾儿。”


    霎时间,御庚辰仿佛被一道晴天霹雳定在原地——不、不可能……这道声音是……可是……


    “你怎么了?难道想反悔?还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简持庶见他突然没了动作,不由得凑近看向他惨白的面孔,脸上逐渐升起了怀疑的神色。


    御庚辰眼珠颤动,看向对方逐渐放大的身影,想要张口阻止简持庶继续靠近的动作,可是这一刻他像是神魂出窍一般,连控制自己张开嘴巴都做不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对方的手停在自己肩头轻轻一拍。


    不要——求你……不要!


    下一刻,简持庶的面色空白了一瞬,紧接着他嘴唇动了动,突然换上了一副怪异的笑容。


    青年将脸凑到御庚辰面前,朝他沉声笑道:“但你猜对了——‘引线蛛’是我诈你的,因为我的目的从始至终都是你啊,只有你才能助我瞒过那位雾赦己进入阵法……”


    “多谢你将为父带到这里来了——庚辰吾儿。”


    “简持庶”说着抬起一只手来,在虚空中画出一道诡异阵法,却见一只手忽地伸出,打断了他的施法。


    “不可能……不可能!”御庚辰死死抓着他的手,盯着属于简持庶的面孔,嘴唇颤抖道,“你……你不是……不是已经……”死了么?


    ——御钦霄!


    御钦霄垂下眼,用怜悯的目光看着他,如同看着一个垂死挣扎的溺水之人,他用简持庶的脸轻轻叹了口气,随即又露出了不久前御庚辰在御延龄脸上看到过的笑容:“吾儿,你以为为父灭了虞家这么多年,当真一无所获?”


    话音落下,御庚辰脑中响起“啪”地一声,仿佛机关齿轮啮合,从前所有的不对劲之处都有了解释:为何御钦霄筹谋千年行事疯狂却又被虞绛宫轻易一刀斩杀,为何本该在太微府的御延龄会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又为何会主动提议帮助自己召集族人,为何建议自己前往七杀盟求援,又故意以“引线蛛”激他亲自前来确认……


    ——他一开始就计划好了!自己所做的一切……不过又是在他的布局之中徒劳挣扎罢了!


    御庚辰追悔莫及又悲痛欲绝:又一次!他又一次害了大家、害了信任自己的人……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总是这样?


    御钦霄……御钦霄!我恨你!


    “住手!”御庚辰拦住御钦霄继续施法的动作,红着眼吼道,“你不能、你不能这么做!”


    御钦霄看着他,遗憾道:“已经晚了,庚辰,你忘了么——”


    他张口吐出几个字,将御庚辰彻底定在原地:“那些太微府的人,正是我引来的啊。”


    “此时此刻,他们早已将这里包围,只待我传出定位接通阵法,便能将这些余孽藏身的据点——彻底剿灭!哈哈哈哈哈哈!”


    说话间,他将御庚辰一把甩开,抬手启动了面前的阵法!


    ***


    三尺水境。


    高不可及的山顶隐藏在茫茫雾气中,仿佛一柄入鞘之剑沉默伫立于此。


    忽然间,一轮弯月刺破浓雾,携着摧枯拉朽之势划开山壁,直直向着高处冲去,所经之处迅速结起三尺冰凌,如寒霜过境,势不可挡。


    玉苍鸾手执“青琅问玉”,“玉字十六诀”运用自如,身形如电直取峰顶,眼神势在必得。


    却见一片冰天雪地中突然燃起几点星火,眨眼之间火势便连成一片,以燎原之势掀起火海,刹那间将山峰与云雾染成血色,仿佛要将整片天地吞噬殆尽。


    灼目的火焰之中,一道身影如血中修罗飞跃而出,手中长刀映出的火光瞬间将玉苍鸾眸中的寒冰点燃!


    “铛铛铛!”刀剑相缠,电光火石间已过百招,但见身形腾挪,招式变换,四周风雷翻涌,天地变色,一瞬暮雪千山万籁俱灭,一瞬赤浪滔天烈焰燎原。


    便在玉苍鸾与夜烬寒战得难舍难分之际,一道银色剑光穿过冰山火海,分擘天地,自二人身边飞掠而过,先一步向着山顶而去。


    对战的两人对视一眼,只见夜烬寒眼神一凛翻身飞起,瞬间闪身至那剑光之前,手中刀势变转,悍然向那银色剑光撞去。


    “当啷”一声,银剑被赤刀挡住去路,一击之后倏然化作无数道剑影四散开来,紧接着织成一道剑网反将夜烬寒包围其中。


    夜烬寒挥刀横扫,火舌燎上银刃,黑色身影在剑光间穿梭,忽然他翻身提刀,聚力朝某处剑影砍去,只听“轰”地一声,剑影汇成的银瀑与长刀卷起的火龙猛烈冲击,余波荡开四周逸散的剑气,剑雨携着点点火光纷纷落下,显出其后算无名持剑掐诀而立的身形。


    眼见夜算两人刀剑对峙,玉苍鸾口中“琏”字诀再运,唤起一川冰雪倒挂于山壁之上,脚踏惊雷向峰顶御空而行。


    这时斜地里却蓦地刺出一道重剑虚影,一把斩断了蔓延而上的霜雪,截住了玉苍鸾的脚步。


    玉苍鸾见状去势不减,只见他旋身跃起,手中长剑淬起冰雷,自半空朝下挥出一剑,径直将拦路的剑影劈成了两半!


    冰蓝剑光自上而下贯穿虚影,直至接近地面时方被一柄古朴重剑挡住去势,“喀拉啦——”,霎时间两股剑气激荡,以那持剑人为中心炸开了一圈圈冰柱。


    千娥眉拄剑于地,厚重剑意如无形压制,震慑住四周冰柱上再度聚集起的紫色雷光,下一刻,但见她无波无澜的双眸微微抬起,两手举剑朝半空中攻来的玉苍鸾再度挥出一道巨大剑影。


    金色剑影遮天蔽日追命而来,玉苍鸾手中挽起剑花,转身又是“琨”“瑶”字诀连出,浩荡剑气在身侧凝结出两条巨龙嘶吼着缠上那剑影,一瞬间巨剑周身漫上寒霜,眨眼间被冰龙绞成了无数碎片!


    玉苍鸾提剑迎上千娥眉,只看那冰剑如玉,重剑藏锋,一者剑意轻盈变化万千,一者剑气浑厚处变不惊,一时长剑疾走蛟龙出海,一时重剑开阖吞吐日月,远望只见剑光闪烁,灵气震荡,剑意衍化无穷无尽。


    不知战了多久,就见半空中玉苍鸾忽然收剑转身,一脚踏在对手剑身之上重重蹬开,千娥眉受气劲所迫,不得不握紧剑柄朝后退去,身形一时隐入飞旋的冰雾之中。


    玉苍鸾翻身而起,长发与衣袍一同在空中荡开一道弧线,然而还不等落地他便忽而察觉到什么,玉苍鸾猛地眯起眼来,紧接着生生在空中止住落下的姿势,反手召来冰刃聚在身前,挡下了倏然间拔地而起的剑阵。


    “叮叮叮——”冰刃与银剑相交,激起一阵清脆声响,如碎玉琳琅,却暗藏凌厉战意。玉苍鸾挥剑斩开面前障目的雾气,脚下在空中剑影轻点而过,剑尖直指对面手捏剑诀的算无名。


    但见算无名并指轻轻划过竖立在面前的剑身,登时无数剑影如呼应一般聚于周身,抵挡住四面八方裹挟着怒意的雷光,下一瞬他眼神一变,剑随心动,抬手间操纵剑阵一式百变,剑气搅动滚滚雷霆,接下玉苍鸾密密麻麻的攻击。


    一时间剑舞银蛇,青虹贯日,万千剑影时而分散时而汇聚一处,仿佛沧海横流,银河倾泻,又见两道人影在苍茫剑意中缠斗不休,手中青锋劈山断海,剑身三尺分拨昼夜,挥袖决浮云,一剑破万法,正是意气浩然,快哉如风!


    “砰!”的一声灵气再度震荡开来,只见二人剑尖相抵,又同时被震得后退而去,此间酣战方罢,又见千娥眉提剑插|入战局,重剑、玉剑、银剑互不相让,你进我退,边战边向山顶逼近,眼看三人几乎要同时登顶,忽见半空中夜烬寒携刀而来,刀尖烈火绽开红莲,将四人的对战之势彻底点燃!


    ***


    “所以,谁最后赢了?”


    “快给我看后续啊!”大殿里,衣榴夏一边对着壁画上四人大乱斗的焦灼局势抓耳挠腮,一边面色焦急道,“谁这么缺德把剧情断在这里啊?!”


    原来他们四人自第一次与“老头棋”对决后,便仿佛陷入循环一般,不仅落到了与上次相同的宫殿里,甚至还在一模一样的书库里发现了一模一样的老头,更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是,和那老头下完棋之后,他们便又会落到一样的宫殿里,无休无止地重复这一过程。


    唯一有变化的就是大殿里的这些壁画,似乎反映的正是玉苍鸾和夜烬寒他们所在之处发生的事,每次他们进到下一座宫殿,这墙上的壁画便也会更新,这才使他们能确认自己不是在原地踏步——就算真的是一直在同一座宫殿里打转,起码还有这壁画上的故事解解闷儿。


    可惜事情并非如此顺利——在他们不知第几次打败“老头棋”后,这诡异的循环突然间消失了,书库里的棋盘没有再变化,他们没有再落到新的宫殿中,却也仍然没有离开这里的办法。


    还有一点便是,这墙壁上的壁画也不再更新了。


    衣榴夏才被前面那几人酣畅淋漓的战斗震撼得无以复加,现在却只能和墙上混战的四人干瞪眼,他不免想起了之前在路边小摊上追连环画的日子,大呼这试炼之境不讲“文”德。


    千姒雨听了后,在一旁笑着安慰他道:“小榴夏莫急,大不了出去之后,让他们把后续讲给你听。”


    “姒雨姐,你觉得他们谁能赢?”衣榴夏没了办法,只能和千姒雨一同坐在旁边闲聊。


    “这个嘛……”千姒雨妙目一转,却是朝身边人笑道,“婉暮妹妹觉得呢?”


    “我……?”千婉暮抬起头来看向两人,又摇摇头轻声道,“……我不懂刀剑,我说不上来。”


    “妹妹何必拘谨,”千姒雨笑笑,“若论起来,我们几个都并非主修刀剑之道,便以旁观的角度谈谈也无妨。”


    “对啊,”衣榴夏睁着一双大眼睛看向千家姐妹,自信满满道,“我也对这些一窍不通,不过我相信阿寒会赢!”


    千姒雨闻言轻轻勾起嘴角,看他一眼道:“我看小榴夏如此笃定,倒不是因为什么刀剑之争,只是因为是那个人呢。”


    衣榴夏顿时闹了个大红脸:“我……这……那这么说来,姒雨姐不相信娥眉姐会赢么?”


    千姒雨支着脸,语气中带了几分俏皮,她笑应道:“我相信啊。”


    衣榴夏彻底卡了壳,半晌才红着脸继续开口回道:“……哦,这、这样啊。”


    “唉,小榴夏真不经逗,”千姒雨终于忍不住笑起来,接着她眼神一转,朝旁看去,复又沉下声来悠悠道,“不过说起来,我们这里也不是没有通晓刀剑之人,就是不知……阁下对这场争斗有何看法呢?”


    说话间,三人随她目光看去,就见那书库里缓缓走出个人影来,对方轻袍缓带,神态悠闲,手中折扇一开一阖,正是在宫殿里四处闲逛的竹栖砚。


    见众人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竹栖砚不慌不忙地把玩着折扇,徐徐开口道:“在下不过是班门弄斧,欲知结果如何,诸位不妨亲自一观。”


    衣榴夏听出他话中之意,兴奋地蹦了起来:“你找到离开这里的办法了?”


    “正是。”竹栖砚说着抬扇掩唇,一双狐眼带着狡黠的笑意看向他,“这办法……正在小友身上呢。”


    第248章 连环之劫(五)


    “啊?”衣榴夏抬起手来指了指自己,迟疑道,“我……我吗?”


    竹栖砚笑着点点头:“正是。”


    这时只见千姒雨缓缓站起身来挡在两人之间,看向竹栖砚道:“阁下可不能因为小榴夏心中焦急便逗他啊,他与我姐妹二人一直呆在一处,一心只想着知道壁画的后续,如何能取得离开这里的关键?”


    “诶,千小姐这是小瞧我们榴夏小友了呀,”竹栖砚一边朝几人走近,一边道,“须知小友方才和那老者对弈时,可是上蹿下跳身法迅捷得很,说不定他趁你我不注意,在那时偷偷藏了一手呢。”


    “哦——原来是这样么?”千姒雨随着竹栖砚脚步转过身来,两人一左一右将衣榴夏围住,她弯起眉毛笑问道,“小榴夏?莫非你真的偷偷藏了什么瞒着姐姐不成?”


    “……”衣榴夏瞪眼看着他俩一唱一和,“你们两个是故意的吧……”


    “非也非也,”竹栖砚将扇子一阖,“在下只是觉得小友总是奇招频出,定能破解此处的奥秘。”


    “我要是有办法我早就出去了,”衣榴夏嘟囔一声道,“实话和你们说吧,我、我确实是为了以防万一,在和那老头对战的时候在他身上留了我的符咒,可是……可是并没有什么用啊!”


    “哦?”竹栖砚挑眉,“这么说,你的符咒并无异动?”


    “对啊,”衣榴夏颓丧道,“我现在连一点符咒的气息都感觉不到。”


    “小榴夏是说,”千姒雨问,“你每次与那老头对战时,都在对方身上留下了你的符咒,而在来到现在这个房间后,你便感应不到那些符咒了?”


    说话间,几人在竹栖砚的示意下走回了书库,就见其中书架纵横交错,在地面上排布成棋盘的形状,而与先前相同,几个老者化作的棋子正站在棋盘中,维持着他们落子时的模样。


    衣榴夏走到其中一个老者身边,手中掐诀,只见对方背后立时亮起了一道光芒,显现出了符咒的形状,示意几人看过来。


    “嗯,”竹栖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道,“那么前几次对弈时,你也是这般将符咒贴在了棋子的身后?”


    “正是。”衣榴夏回道,接着又强调道,“我已经试过了,现在只能确认那些符咒没有异动,却没有办法通过感应确定他们的具体位置。”


    千姒雨思索着道:“小榴夏说感应不到符咒,是否可能是你的符咒出了问题?”


    衣榴夏当即反驳道:“绝无可能!”


    “诶,不必心急,”竹栖砚走到他身旁,一边把玩着手中折扇一边道,“既然我等每次进入的书库都是相同的模样,那么现下这间书库里自然也有先前所贴符咒的棋子对应的位置——”


    他说着侧脸看向衣榴夏:“相信以小友的能力,一定能在这间书库里找到这些棋子的位置罢?”


    衣榴夏一怔,却不知竹栖砚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答道:“那是当然!”


    竹栖砚便道:“既然小友说你的符咒没问题,不如在这房间里再为在下演示一遍,好让在下开开眼界?”


    衣榴夏心中觉得古怪,嘴上仍是道:“再来一遍就再来一遍,你且看着罢!”


    说罢三步并作两步在已经化作棋盘的房间里转了一圈,抬手“唰唰”地往几个位置拍了几张符咒,接着跳到竹栖砚面前,抬起眼来用有些纠结的目光看向对方。


    竹栖砚挑眉:“准备好了?”


    衣榴夏看他一眼:“还差一个地方——”


    说着趁对方不注意,伸手“啪”地将一张符咒拍在了竹栖砚脑门上。


    “嘿嘿,现在才算齐了!”衣榴夏弯起嘴角,神情得意道,“怎么样,被定住身形的滋味不好受吧,哼哼,总算让我扳回一局……”


    他话未说完,忽然发现什么似的瞪大了双眼,惊讶道:“等一下,我好像……能感应到那些符咒的位置了……”


    话音方落,只见房间里被他贴上符咒的地方同时亮起灵光,接着四周开始震动起来,整个房间不断发出“喀拉啦”的裂响,而后有大大小小的石块从头顶掉落下来,好似有什么无形的支撑要被打破了!


    “哦?”千姒雨吹出一口烟气护着千婉暮来到衣榴夏身边,闻言问道,“它们在哪里?”


    “它们在……”衣榴夏说着顿了顿,闭眼仔细确认了一番,紧接着睁开双眼不可思议地喃喃自语道,“它们就在……竟然全都在这里!怎么会……”


    千姒雨看向房间中亮起的符咒,沉声道:“你确定你感应到的不是这个房间里的符咒,而是在前几个房间中留下的那些?”


    “我确定!”衣榴夏一点头,“具体地说,我在这里每个符咒的位置都同时感应到了两个气息,一个来自这个房间的符咒,一个则来自先前某一次对弈时贴在棋子上的符咒。”


    他说着皱紧眉头:“怎么会……这样?”


    突然间,衣榴夏脑中灵光一闪,猛地一拍手:“莫非是因为……”


    说话间他不由地重新抬起头,却见竹栖砚身上同样绽放出灵力光芒,暴涨的气浪掀起对方面前的灵符,露出了藏在其后的带着笑意的双眼。


    衣榴夏与竹栖砚对视一瞬,而后恍然大悟般接上了自己未说完的话:“……莫非是因为——这里的空间,是被折叠起来的?”


    便见面前人忽地抬手,一把摘下贴在额头上的符咒夹在指尖,朝衣榴夏投去赞赏的眼神:“榴夏小友果真聪慧过人,这么快便发现此间的蹊跷了。”


    衣榴夏大惊失色:“你……你怎么还能动?还有,你又是怎么察觉这些的?”


    “在下并非察觉,只是根据一点线索的猜测罢了,还要多亏了小友的符咒起了作用,才验证了在下的猜想。”


    “线索?我先前一点都没发现!”


    竹栖砚笑笑,手中折扇一伸,指向那些被衣榴夏贴上符咒的地方:“小友可发现了什么?”


    衣榴夏摩挲着下巴仔细观察了一番:“这些地方全都在棋盘之内?”


    竹栖砚不慌不忙问:“还有呢?”


    “还有?”衣榴夏蹙起眉头苦思冥想了一番,“还有……我想不到了。”


    “是棋路。”


    正在这时,一直一声不吭的千婉暮忽然在几人背后开口道。


    “诶?”衣榴夏连忙转身看向千婉暮,追问道,“夫人这是什么意思?”


    千婉暮抬头,与竹栖砚目光中的探究不期而遇,她连忙避开对方视线,垂眸慢声道:“婉暮的意思是,若把榴夏小友的符咒所在之处连在一起,便正是一条棋路。”


    “啊?”衣榴夏疑道,“可是这些符咒,我都是每一次对弈时只留了一张在那老头身上啊。”


    更不必说——竹栖砚身上那张只是他为了报复对方随手贴上去的,原本那个位置根本没有符咒!


    “想必这正是问题所在,”千姒雨明白过来,“你每次都只在那老者身上留下一张符咒,如今它们却被你感应到全都在这里,甚至彼此之间连成了一条棋路,这正说明之前我们去过的所有房间其实都在同一空间内,只是被某种方法折叠了起来。”


    “所以我才能在这个房间里感受到所有符咒的存在——可是,”衣榴夏复又看向竹栖砚,“你又是怎么猜到的?我们之前经历了那么多棋局,棋盘上的棋子排布各有不同,你又是怎么从那些乱七八糟的棋局中,发现这一条分布在不同棋盘上的棋子所组成的棋路的?”


    竹栖砚将手中扇子一阖抵在下颌上,朝他微微歪头道:“你猜?”


    衣榴夏可猜不出来,连他这个留符咒的人都没察觉到这种规律,竹栖砚竟能凭借记忆找出其中的端倪!


    眼看着衣榴夏投向自己的目光逐渐透露出一种异样,竹栖砚轻声笑了出来,朝对方道:“小榴夏,你想到哪儿去了?在下也没那么闲心记住所有棋局的排布,之所以能发现这一规律,只是建立在另一个猜测之上罢了。”


    他说着晃了晃指间夹着的符咒,问道:“在下猜测,每次进入房间时被你留下符咒的那个棋子,都是棋局中最后落下的那一子吧?”


    衣榴夏回忆了一番,一拍手惊道:“还真是!”


    千姒雨继续思索道:“所以连成这一条棋路的,并不是在每一次对局中随便取了一个棋子,而恰好是我们和那老者每一局对弈落下的最后一子?”


    她说着轻笑一声,抬起眼来目光在衣榴夏与竹栖砚身上转过一圈,开口道:“那还真是……好巧呢。”


    这下双方都心知肚明了——须知每一次对弈,都是竹栖砚代替那老者和他们对局,若说每一局最后一步的落处不在对方的掌握之中,恐怕那老头要第一个跳出来叫屈。


    只是衣榴夏也想喊冤——他确实是故意在每一局的最后一子上留下了自己的符咒,可他发誓那当真只是为了留个后路,绝对没有别的意思!


    可是没想到这无心之举却反被竹栖砚利用布局,如今虽然确实通过他的符咒找到了这试炼之境暗藏的空间秘密,可他知道纵使自己极力表现出无心插柳的惊讶模样,自己在千家两姐妹眼中,肯定已经成了竹栖砚的半个同伙了——真是好可恶!


    衣榴夏在心中叫苦不迭,正想着说些什么给自己解释,却听房间中“轰隆”一声巨响,紧接着四人脚下的地面又裂开了几道裂缝。


    千姒雨抬手挡开几颗碎石,看向竹栖砚道:“既然阁下已经找到线索,不知又要如何破开这里折叠的空间呢?”


    “好说好说,”竹栖砚说着朝衣榴夏一挑眉,“对罢榴夏小友?”


    “……”情势危急,难道还能在这个时候说个“不”字?衣榴夏咬咬牙,回道,“我知道你想做什么,我会同时催动所有符咒,为你引导。”


    “多谢小友了,”竹栖砚笑笑,却并未立刻动手,而是又向躲在千姒雨身后的千婉暮道,“那么在下还要请少夫人助在下一臂之力。”


    千姒雨闻言一怔,却是侧开身子转过头去,就见千婉暮同样惊诧地看向竹栖砚:“阁、阁下要我怎么做?”


    “夫人别紧张,”竹栖砚勾唇,“在下记得在第一个房间时,夫人曾施展聚魂之术唤醒了那位老者,相信以夫人功力,必定察觉到了罢——那时被你聚集起的老者魂魄仍然不是完全的,而剩下的残魂则分散在了每一次我们所到达的房间中。”


    眼见千婉暮露出一瞬慌乱的神情,竹栖砚的眼角弯起一点愉悦的弧度,继续悠悠道:“现下,还请夫人再施展一次千家的聚魂之术,为在下解开疑惑罢。”


    千姒雨若有所思地将目光从千婉暮身上收回,喃喃重复一声:“千家么……”


    “……”千婉暮抿唇一瞬,终是应道,“我明白了。”


    语罢抬手掐诀,果然见一缕金光从竹栖砚身后已经化作棋子的老者头顶逸出——那赫然是他们此盘棋局的终局落子之处,背后正是衣榴夏不久前示意给他们看的符咒。


    竹栖砚看向衣榴夏,衣榴夏会意地伸手结印催动符咒,就见那老者全身瞬间灵光大涨,光芒聚成一道光柱穿透坍塌的屋顶,指向了未知之处。


    竹栖砚轻笑一声,一手捏着衣榴夏给他的符咒,一手将折扇朝前方一甩——便见那折扇飞旋而出,又在半空中迅速化作一柄长刀,下一刻,竹栖砚飞身而起,一把握住长刀刀柄,抬手直直斩下了这老者的头颅!


    “咔嚓”一声,随着头颅飞起,整个房间骤然裂成了几半,紧接着地面轰然塌陷,令几人脚下一空,不由自主地向下坠落而去——


    这时只见千姒雨手中烟杆一挥,唤出一片云雾将几人托举住,缓缓落在地面上,衣榴夏率先抬起头来朝某个方向的棋子看去,随即开口确认道:“这里是我们来过的上一个房间!”


    说话间千婉暮手中法诀再次亮起,唤起这一局中贴着符咒的老者体内残魂,而身侧竹栖砚青衣一闪,眨眼间又是一斩!


    “轰轰轰!”房间再一次坍塌,借着衣榴夏符咒的引导与千婉暮的聚魂之术,竹栖砚持刀如切瓜砍菜般斩下了那些附着符咒与残魂的老者头颅,四人沿着显现出的棋路一路逆行而上,不断溯回,终于回到了最初的那个房间。


    衣榴夏见状喜道:“终于回来啦!是不是破开这里我们就能离开了?”


    竹栖砚这时提刀转向他,微微笑道:“小榴夏啊,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所有棋局的最后一子能够连成一条棋路呢?”


    衣榴夏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不是你自己搞的鬼么?别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千姒雨却在一旁开口道:“但若是一开始竹先生没有选择取代那老者的话,原本和我们对弈的,就是那位本该在棋盘之外、现在却成了棋子中一员的老者了。”


    衣榴夏一愣:“你们的意思是……”


    “出现棋路是必然的,因为我所看到的棋路正包括了被榴夏小友贴上符咒的竹先生,”千婉暮一边施展法术,将所有残魂汇聚在一处,一边接道,“也就是说……”


    “这个被折叠的空间的本来面貌,就是棋盘本身,换句话说,我们一直身处在这棋盘之中——只有解开棋局,才能见到这棋盘的本来面目。”


    伴随着千婉暮的话语,只见竹栖砚手起刀落,将最后一个老者头颅斩下。


    顿时四人只觉周身一震,紧接着整个书库刹那间消失无踪,他们脚下的地面变作一副巨大的棋盘,而四周则幻化成一开始在宫殿中看到的那幅壁画,只是画中原本模糊不清的内容变得清晰起来,其上描绘的却是四个青年人吟诗弄剑的风华情景。


    竹栖砚长刀一挥,锋刃抵在壁画前重新出现的老者喉间,笑吟吟道:“至于为何如此大费周章故布疑阵——便要请阁下为在下解惑了。”


    ***


    晓噙霜提着灯笼走在路上,经过几个巡逻的修士时,其中一人唤住了他:“小霜,又去找你师父呀?”


    听到声音是雾赦己的酒友之一,晓噙霜便停下脚步向对方打了个招呼,又点点头道:“嗯,我去看看师父。”


    “嗐,大姐头定是又跑到不知道哪里自己喝酒去了,”那人劝他道,“依我看,她那么厉害,你何必替她操心?倒是你身子刚好了些,就别到处乱跑了。”


    晓噙霜露出个拘谨的笑容:“多谢大哥好意,我去去就回,不会耽搁太久的。”


    那人见他执意要去寻雾赦己,只得叹了口气叫他记得早些回去,便继续去巡逻了。


    晓噙霜熟门熟路地拐进一处偏僻小院,果不其然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


    月色下,雾赦己仰躺在破败的屋顶上,一条腿随意支起,正举着她那只酒葫芦对月独酌,清辉洒在她散开的白发上,如同落了一身碎琼,颇有几分洒脱疏狂之意。


    晓噙霜爬上屋顶,张口唤道:“师父?”


    雾赦己早喝得酩酊大醉,此时听到声音,只睁开一双似醒非醒的眼看向来者,迷迷糊糊道:“豆芽菜……你来了……呵……我劝你赶紧认输……论喝酒……你、你绝对比不过我!”


    说罢仰头将葫芦中的酒痛快饮下,见对面之人仍旧一动不动,不免皱了皱眉啧声道:“怎么不喝?莫非是被姑奶奶我吓破了胆……哈哈!落、落萧河,你这……你这背信弃义的狗东西!”


    “……”晓噙霜忍不住道,“师父,是我,噙霜。”


    “什么父……义父也来了?那便也来喝一杯!”雾赦己眯着眼觑他,一边摇头晃脑地朝他举起手中的酒葫芦,含糊道,“放心!那豆芽菜胆小如鼠……不会朝殷二告状的……嗝……只要华姐不发现……切!我才不是怕……怕、怕她作甚!”


    “师父……”


    见他仍是不动作,雾赦己不满地直起身子,拿着酒葫芦凑到他面前,蹙眉道:“怎么不喝……义父,你、你和你小子们骗得我团团转,难道连我一杯酒都不肯喝?”


    “放心……”雾赦己睁着醉眼,不由分说地把酒葫芦塞到晓噙霜手里,潇洒笑道,“你与我喝一杯,我、我便与你们两清……从此各不相欠!”


    她说着醉醺醺地凑近晓噙霜,伸出另一只手捏了捏对方脸蛋:“怎么……你敢不敢?”


    晓噙霜:“……”


    眼看着面前的醉鬼要倒在自己身上,晓噙霜暗道一句“师父对不住,徒儿这厢失礼了!”,一边挣开对方,熟练地跳到屋顶一角。


    下一刻,只听“砰”的一声,雾赦己整个人狼狈地摔下了屋顶。


    “诶?诶?发生什么事了?!”雾赦己从地上爬起来,顶着鸟窝似的头发茫然四顾,“哪里来的响声?”


    晓噙霜这才跟着落到地上,走上前来一边扶起她一边面色无奈道:“师父,您再这样喝得大醉,徒儿就要擅自做主,没收您的酒葫芦了。”


    雾赦己搭着他肩膀站起身来,抬手揉了揉自己额头,闻言连连唉声道:“小霜啊,你忍心这样对师父么?师父可只有你一个人了……”


    晓噙霜一愣,随即将头转到一边,低声慢慢道:“对不起师父,我不是……只是师父近来愈发嗜酒如命,徒儿想……想知道师父是否是有什么忧虑。”


    雾赦己怔了怔,随即噗嗤笑出声来,抬手捏住少年侧脸将人转向自己,开口朗声道:“你这脑袋瓜子里都想些什么呢,小小年纪那么多心事,愈发像那只豆芽菜了!唉,不提他了,我把一身本事教你,可不是让你杞人忧天的——是教你来日若有谁挡了自己的道,你能凭自己的本事开出一条路来!”


    晓噙霜心神震动,不由得望向对方:“师父……”


    雾赦己将目光落在他双眼覆着的黑绸上,随即抬手一把扯下那黑绸,低低笑了一声:“噙霜,你我皆是曾受他人摆布之人——可你信不信,凭师父的本事,能将这荒唐的命运一并斩断?”


    晓噙霜浓墨般的双眼中映出明亮的月色,他毫不犹豫道:“徒儿相信师父!”


    “哈哈,这便对了!”雾赦己拍拍他肩膀,正要继续说些什么,忽然又抬起头来看向某处,原本轻松的面色顿时变得严肃起来。


    晓噙霜见状,连忙问道:“师父?怎么了么?”


    雾赦己收回眼神,对晓噙霜低声道:“徒儿,你去通知大家戒备起来——师父去去就回!”


    晓噙霜心中一慌,本能地伸手去抓雾赦己衣角:“师父……”


    然而雾赦己脚尖一点,转眼间身影便消失在了原地。


    第249章 连环之劫(终)


    烟尘散去,峰顶凛冽的罡风吹开大战后四散的刀光剑气,随即一道身影显现,一手提剑徐徐走出了迷雾。


    这时却听一阵怪笑声突兀在山顶响起,紧接着忽然在那人面前不远处聚集起一股灵气,继而幻化成了一位老者模样,这老者一边抬眼打量着来人,一边用阴阳怪气的语调开了口:“诶呦,原来最后先到达山顶的竟是阁下么?啧啧啧,真是后生可畏啊!”


    算无名在老者面前停下脚步,冷声回道:“按照约定,阁下该告知我你口中的‘真相’了。”


    “别着急嘛,”那老者却慢悠悠道,“老朽只是有些唏嘘,你等不久前还作为同伴共同前进,如今却为了寻找这试炼之境的真相反目成仇,甚至于你死我活,唉呀,当真是……人心难测啊,想想老朽在这试炼之境中不知已经见过了多少这般情境,如今却还是感慨一句——人心险恶、人心险恶呐!”


    见他顾左右而言他,算无名不由得皱起眉来,身边缓缓聚起无形剑意,那老者见状,连忙改口道:“呃好好好,老朽这便说……关于这试炼之境的真相,一切还要从上一次‘三尺水境’开启之时说起……”


    “‘三尺水境’乃由我雪家老祖以神通所捏造,雪家用其作为五洲青年才俊历练之处,每任家主在位都会开启一次。试炼之境取‘三尺秋水’之意,进入境中的众人以手中刀剑为依仗,或以擂台形式比剑论道,或探寻藏在境中的秘宝,在从前一直都是天下人才向往之处。”


    “诶?可是据我所知,近一千年来并未听说雪家开启过‘三尺水境’啊。”


    壁画前,衣榴夏盯着被竹栖砚牵制的老者,疑惑问道。


    他说着将目光投向另外二人——从方才看到壁画上的人开始,千婉暮与千姒雨便没有再说话,只是抬头望着壁画,一人面色发白,一人面露沉思。


    那老者早被竹栖砚强拆棋局的行为吓破了胆,此时也只抬手指向那壁画,面带委屈道:“那是自然,因为自从一千三百年前那次试炼之境之后,老朽就被这几人算计坑害了!”


    众人随他的话语一同向壁画看去——那上面画着两男两女,其中二人正是千家姐妹再不能熟悉的面孔,一位是如今雪家话事人离相月,一位是千家家主千名卿。


    衣榴夏猜测这老者应该是这试炼之境的守护灵之类,只是他却不明白,一个守护灵还能被怎样算计?于是下意识追问道:“这……莫非是那次试炼时,他们对试炼之境做了什么难以挽回的事?”


    闻言,老者身周愤怒的气息顿时蔫了下去,整个人变得十分颓丧:“此事说来话长……”


    算无名打断对方道:“那就长话短说。”


    “你!”老者闻言立即抬起头来瞪了他一眼,却感觉到算无名身周剑意又强了几分,他只得重新收起怒火,低声诺诺道,“现在的年轻人一点都不懂得尊重长辈,各个都喜欢欺负老人!”


    算无名无声看着他,他连忙继续道:“既、既然如此,那不妨阁下就自己看个明白罢!”


    说罢抬袖一挥,周围雾气一瞬变浓,紧接着幻化成一幅灵动的画面,将当年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呈现在众人面前。


    “……那一年,老朽像往常一样,遵当任家主之令开启试炼之境,看护各家小辈入境试炼,谁知这四人心怀不轨,在通过试炼得到秘宝后,竟然贪心不足,向老朽发起了挑战!”


    ***


    山风呼啸,一人独坐在林间,背靠着树干一手拿着长剑在削一支竹笛,口中不时哼着轻快的调子。


    正在他自得其乐之时,一张符纸轻飘飘地落在他身旁不远处的树枝上,从其上传来了一道含着戏谑的声音:“阁下真是好兴致。”


    “呵呵,自然比不上夫人运筹帷幄日理万机。”连笑锋手上动作不停,嘴角勾起一丝自嘲的笑容。


    “哦?这可不像是你连某人会说的话啊。”那符纸晃动一下,幻化成一道离相月的虚影倚靠在树旁,看向旁边坐着的人,口中悠悠道,“看来诏狱确实是个好地方,能让曾经目中无人的大魔头也学会含沙射影咬文嚼字了。”


    连笑锋手一抖,险些把快要做好的竹笛砍成两半。


    “诶呦,你可别挖苦我了,”他抬起头来,连忙讨饶道,“我这不是牢子蹲久了,出来有些物是人非的感慨么?你若是蹲了几百年诏狱出来,发现从前的狐朋狗友各个都成了世家家主和世家夫人,你也会觉得七大世家没救了。”


    离相月斜他一眼,哼笑道:“首先,如今已没有七大世家了,其次,卜赠春和千名卿一个神龙不见尾一个当甩手掌柜,可比我这般操心操劳还吃力不讨好的活计好多了。”


    说起来这件事,连笑锋就有些来气:“赠春便也罢了,反正她做事向来随心所欲,千名卿那个处处和千家作对的家伙最后居然当了家主,我起初在诏狱里听到这件事还不肯相信,结果被那些家伙白白嘲笑了几百年——真是岂有此理!”


    离相月嗤笑道:“你也说物是人非——如今没变的,也只有你这个与世隔绝的人了。”


    连笑锋将竹笛上散落的木屑轻轻吹开,闻言眼皮一抬,看向离相月道:“那么你呢——你也变了么,相月?”


    离相月抱臂与他对视,却没有立即开口回答。


    连笑锋随即一笑,抬手将竹笛往空中抛起又接住,随意将两手撑在脑后向后靠着,仰头从树枝缝隙中望向天边那一轮明月,目光变得悠远:“想当年我等意气风发,不以世家门第为凭,结伴闯荡天下,真是好不潇洒!可惜……自那次试炼之境之后便各自分散,再未有相聚之时……”


    离相月静静站在一旁,听着他继续道:“说起来那次试炼之旅也是令人难忘——我记得正是雪家开放的‘三尺水境’罢,人家本来只是个寻常的论剑擂台,却教我们几个发现了老祖留下的秘密,最后解了那珍珑棋局不说,还将那老不羞的境灵狠狠揍了一顿,真是痛快,哈哈哈哈哈!”


    离相月仿佛也随着他的话语回想起当时的经历,嘴角轻轻勾起:“说的不错,那次试炼确实是令人难以忘怀。”


    “毕竟是我们四人难得联手全力以赴,且相月你在最后独挽狂澜、布下连环计与那老头对弈周旋、将对方杀得丢盔弃甲的风采,我连某人可是记了好多年呢!”


    离相月遗憾道:“那还真是我的不幸。”


    “哎……你说话还真是不客气,”连笑锋无奈道,说着却将目光从天边收回,慢慢落到离相月身上,“但那是我们四个最后一次同行,我自然印象深刻——从试炼之境出来后不久,你便接下了雪家公子的求亲,我们三人以为你是被离家所迫,便商议着上北洲将你救出,谁知半道上千名卿不知为何不告而别,后来赠春也被她兄长捉走,我一人独上济延雪家,可惜阴沟里翻了船,竟被早已等候在那里的太微府抓了个正着,嘿!真是晦气!”


    他看向不动声色的女子,呵呵轻笑道:“这事儿你不是第一次知道罢,果然……”


    他垂眸自嘲笑笑,复又站起身来,拍拍衣袖道:“事到如今,我早已无心探究当年的真相,只是好奇——离相月,那时你在试炼之境中,究竟做了什么?”


    “哦?”离相月闻言却展颜朝他一笑,“当年在‘三尺水境’中,不是我们四个一起打败了那境灵么?你为何会有此一问?”


    哪怕曾经看了面前这张脸许多年,连笑锋仍旧为这一笑失神了片刻,开口情不自禁答道:“但当时破了那老头棋局的,唯有你一人,你在那棋局之中窥见了什么,与那老头说了什么,我却是从不知晓……”


    “原来如此,”离相月抬起左手支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看向他,眼中似笑非笑,“你觉得,我是在那试炼之境中看到了什么,才导致出来后做出了许多从前绝不会做的事?”


    “我……”


    离相月却打断他,继续缓声问道:“既然如此,你为何在离开诏狱后又投奔我而来?”


    连笑锋猛然惊醒,面色复杂地看了离相月一眼,终是轻叹道:“……你说得对,或许我从未真正了解过你。”


    他说着将立在一旁的长剑收回鞘中,一手把玩着刚刚削好的竹笛,迈开腿从离相月身旁走过,向树林外而去,一边开口道:“不过你也不必反复试探,相月——我既然投奔了你,自然会站在你这一边。”


    离相月转过身,只见连笑锋在月光下伸了个懒腰,懒洋洋道:“你放心,虽然不知道你将我留在昀时是作何打算,但我已带人暗中埋伏在朝家周围,只待你一声令下便可行动——那么今日便先别过!”


    语罢他脚步未停,一路哼着小曲儿走远了。


    ***


    “……那四人在试炼之境中脱颖而出,甚至解开了老祖藏在秘境深处的谜题,老朽受老祖所托,欲将秘宝交给有缘之人,便提出与那四人展开对弈,谁知那离相月竟然在棋局中陷害于老朽,不仅使奸计将秘宝夺去,甚至窃取了试炼之境的掌控权,将老朽困在其中千余年……”


    老者说到最后,忍不住抬起袖子沾了沾眼角并不存在的泪花,抽泣道:“老朽、老朽愧对老祖的嘱托啊……”


    说话间,那壁画上的演绎也进行到了最后,衣榴夏目瞪口呆地看着渐渐消散的影像,呆呆地抬起手鼓起掌来:“这……这真是太精彩了……”


    “的确是令人难以想象,”千姒雨回过神来,若有所思道,“若阁下所言无误,彼时离夫人尚且没有进入雪家,我很好奇她为何要策划这一切,又是如何窃取试炼之境的掌控权的呢?”


    她会有此一问,只因方才壁画上最后展现给她们的,只有离相月与老者弈棋时过分奸诈阴险的面容,却刻意隐去了与秘宝有关的线索,显然这段影像多少带了些老头的个人恩怨。


    “呵呵呵,看来阁下对主子的忠心非同一般呐,”见老者还想开口,竹栖砚持刀将对方抵至墙边,不慌不忙地打断他,“哪怕离夫人抢了你的秘宝你也不愿将它的真面目示于人前,只是如此一来,就算你费尽心机引我等前来说明真相,我等恐怕也无法帮你向夺宝之人复仇呢。”


    听闻自己的意图被捅破,境灵脸色一变,随即看向面前人,狡辩道:“我何时说过……你、你可不能血口喷人呐!”


    “哦?”竹栖砚作势将刀收回,一边缓缓道,“原来阁下虽然被人夺去境中宝物、辜负旧主托付、甚至被对方囚于境中千年,却甘愿为虎作伥助纣为虐,坐视他人利用旧主秘宝为非作歹,被我们察觉这宫殿的蹊跷,也只是阁下技不如人,在千年后再次输给了对弈之人?”


    “休得胡言!”那老者脸上浮现出恼羞的神色,怒道,“若不是你和那离相月一样,尽使些阴谋诡计,老朽如何会一时不察被你找到局中破绽?”


    “原来如此,”竹栖砚审视一般盯着他脸上神情,轻轻勾起嘴角道,“阁下虽然对离夫人怀恨在心,却不意让我等知晓试炼之境的真相,若在下没猜错的话,阁下原本的打算是将我等困在这宫殿之中,然后借此威胁身在另外一处的我等同伴,为阁下向离夫人复仇罢?”


    算无名收回目光,面无表情地问道:“你要说的,就是这些?”


    “正是如此,”那老者义愤填膺道,“如你所见,我被那离相月困在这里千年,这试炼之境早在她的掌握之中了!”


    算无名慢慢皱起眉头,就听对方继续道:“知道你们为什么一直都没有找到有关离开这里的线索么?因为‘三尺水境’的出口早被那女人封闭了,你们都要遵守她制定的规则在这试炼之境中比试——只有最后获胜的人才能离开!”


    算无名闻言明显一怔:“输的人……会如何?”


    “自然是被永远留在这试炼之境中了,”老者没有忽略他脸上一闪而逝的焦急,忍不住暗暗勾起嘴角,又道,“不过你放心,老朽既然愿意让你知晓这试炼之境的真相,自然也有办法让你在接下来的比试中胜出——毕竟,你的实力和心性都有目共睹,不是么?”


    算无名冷道:“有什么条件?”


    “哎呀,老朽就喜欢你这般的痛快人,不像那些背地里耍阴谋诡计的家伙……”察觉到对方投向自己的目光愈发不善,他连忙再次改口道,“老朽的条件就是,要你离开试炼之境后,助老朽从离相月那里重新夺回秘宝!”


    算无名依旧面无表情道:“离相月如今已是雪家实际掌权人,单凭我一人恐怕难以做到。”


    “你想拒绝?”老者咬牙切齿道,“那你便只能一辈子呆在这里了,你甘心么?你的同伴还被困在另一个地方,你若不答应,就别想再见到她了。”


    “既然你说这试炼中并无‘团体赛’之说,又何来同伴?”算无名说着手中化出那块进入时拿到的写着“倚天”二字的令牌,抬眼看向对方沉声问道,“还是说,还有甚么规则是你故意隐瞒于我的?”


    说时迟那时快,但闻一声凌厉剑啸,几道苍劲剑气混杂着碎石冲天而起,将那老者的立足之地包围,紧接着只见两道罡风自一左一右而来,转眼间将打算逃跑的老者封锁在方寸之间。


    一柄寒锋悄无声息地从后方伸来逼近老者喉间,他面露慌张,脚下微微移动了半寸,下一瞬,便见余光中两道人影出现在自己左右两侧,挡住了他的退路——正是在先前比试中他看着“落败”的夜烬寒与千娥眉二人。


    境灵老者猛地愣住,紧接着不顾剑锋割伤脖颈,缓缓侧过头朝自己身后看去,不期撞上了一双覆着寒霜的眼睛。


    他重新扭回头来,就见算无名抬步走到自己面前,开口笃定道:“看来阁下所言并非全部真相,既然如此,我等也无须遵守阁下的规则。”


    “说。”在他身后,玉苍鸾冷冷开口接道,“我们现在,到底身在何处?”


    那老者猛地愣住,似乎未曾预料到自己满腹算计这么快就被识破,一时变得手足无措,只瞪大双眼望着竹栖砚,气恼道:“你……你……这不过都是你的猜测罢了。”


    “是不是猜测阁下心中自然明白,”竹栖砚嘴角依旧挂着笃定的笑容,“既然阁下不愿主动说明,不妨继续听听在下的‘猜测’罢。”


    他说着将手一翻,手中长刀重新幻化成折扇,竹栖砚将折扇展开挡在面前,同时猛地凑近呆在原地的境灵老者,一双笑眼锁住对方脸上的恐惧神色,开口一字一顿道:“依在下所猜,阁下之所以不肯将当初被夺去的秘宝实情告知,不是不愿,而是不能。”


    “——因为我等现在,正身在那作为秘宝的棋盘之中,处于棋局的连环劫之上。”


    ***


    风波台上,黑白之辩仍在继续,小亭内无人言语,只可闻得落子之声。


    垂帘将竹林中的风波挡在亭外,棋盘边相对而坐的两人皆已沉浸在面前寸枰的厮杀之中,霓临沨凝神看去,只见水滴聚成的棋子在经纬间盘桓排布,两方气机相互交缠牵引,竟隐隐形成了几道连环劫。


    朝别赋以手支颐,一边玩弄着手中棋子,一边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对面之人,似乎对自己陷入劫数之中并不焦急,反观算忧生却依旧面色沉静,只是手中拈着一子迟迟未落。


    霓临沨见状敛眸——他设下这一邀局纵然是牵制二人之意,但却也存着找寻解开珍珑棋局之人的想法,在这之前,他已邀请许多大能相弈,自己也私下推演了无数遍,然而每一次都会落到像眼前这般连环劫的局面,似乎冥冥之中总缺少了什么关键。


    他不禁想起那位将此棋局赠与自己之人说的话:阁下若不信我的话,大可先试着将令尊所留此局解开,到时一切自然会见分晓。


    正因如此,先前霓临沨并未将珍珑棋局之事告知竹栖砚,除却要以此做局拦住朝算两家之外,更是不愿对方识破这背后的另一桩交易,毕竟交给自己珍珑棋局的人……


    正在这时,却见一位听澜阁的侍从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霓临沨身边,躬身将一张纸条交到对方手中,又立即隐去了身形。


    霓临沨缓缓展开纸条,只见其上正写着一句:龙战于野。


    下一刻,只听“嗒”的一声轻响,他抬起头来看去,面前算忧生终于落下了手中那一枚棋子。


    ***


    一切几乎发生在转眼之间。


    伴随着一声巨大的轰鸣,支撑在岐渊上空的结界从内外两个方向被击碎,紧接着,无数身着黑袍之人如嗅到腐肉味的乌鸦一般,借由御钦霄在结界内打开的通道源源不断地涌入各个城池,乌云遮蔽了天边的明月,顷刻间将整片大地笼罩。


    御庚辰面色灰败愣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城中的静谧被打破,原本脸上尚带着轻松笑容的人们匆忙拿起武器,与攻入家园的太微府和世家之人缠斗在一起,血腥味、喊杀声、兵铁寒意、刀光剑影再度将他的五感包围——此情此景,与当初御家被攻破之时是何其相似。


    然而最讽刺的是,两次亲手点燃战火的,竟然都是他的至亲之人。


    御庚辰将视线缓缓转向面色疯狂的“简持庶”,一时间忘记了动作,只呆愣地看着对方口中传出属于御钦霄的笑声,一边抬手间又唤出了几道阵法。


    直到身边一左一右掠过两道身影,兰锦烟与靖取罗已迅速上前,拦住了“简持庶”的去路:“住手!”


    “没用的……”简持庶张口发出了御钦霄的声音,面上表情是说不出的古怪,他催动灵力,借阵法令自己的话语传遍结界每个角落,“结界已破,太微府与四大世家倾力出动,尔等覆灭不过翻掌之间!”


    却在这时,忽闻天边传来一阵朗然笑声,随着一道凌厉刀光划破城池上空的云雾:“哈哈哈,好大的口气!且叫姑奶奶来领教领教你们这些虫豸翻掌的本事!”


    众人不约而同地仰头往天边看去,但见云破雾散的一瞬间,一道身影手执巨镰立于月下,眼神睥睨锋芒毕露,身周释放的威压竟隐隐将所有人的动作压制。


    雾赦己挥手将镰刀扛在肩头,勾唇飒然一笑,道:“姑奶奶在此,你们哪个先上前来?”


    一时间万人噤声,片刻后,却听一声冷笑打破了此间安静,紧接着一道阴冷掌风贴着雾赦己后颈自她身后袭来,雾赦己眼神一凛,猛地转身抬手和偷袭之人对了一掌。


    但见掌风过处在天际划出一道云痕,直直逼出了偷袭者的身形,雾赦己见到其人面容,先是一愣,随即抬手挠挠头道:“你长得有点眼熟,你是……?”


    那人闻言,原本便紧锁的眉头愈发锁紧,抬手间又是一掌拍出,口中怒喝道:“竖子休得猖狂!‘浮楼八仙’前来讨教!”


    雾赦己挥镰迎向对方,哈哈大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一千年前的手下败将啊!”


    说话间她利落侧身,躲过了另一道划向自己面门的剑风,转头时飘落几缕被削下的碎发,雾赦己看向剑风来处,便见又是一人现出了身形,她挑起一边眉毛,轻嗤道:“呵,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们‘八仙’怎么还是这么喜欢偷偷摸摸做事呢?”


    这时第三位“浮楼八仙”亦悄然出现在她身后不远处,周身杀机已将雾赦己锁定,她侧目看去,面上有一瞬讶然,随即又转为讥讽:“哟,问老头儿?连你这一把老骨头都上阵了,还真是——为老不尊啊!”


    问浮元抬手轻抚长须,眼中杀意毕现,口中却仍是悠悠回道:“多说无益,我等今日来此,誓要报千年前弑主之仇——雾赦己,今日,便是你的死劫!”


    ***


    “你的意思是说,这‘三尺水境’就是一个巨大的棋盘?!”衣榴夏震惊道。


    竹栖砚收起方才逼视境灵老者的气势,重新恢复了笑吟吟的模样,挥扇转向他答道:“以前可能不是,但现在是了。”


    “你的意思是说,离夫人她用夺走的秘宝,也就是一副棋盘,将整个试炼之境封印在其中,从而夺走了它的掌控权?”衣榴夏再次震惊道。


    “此言有理,”千姒雨思索道,“所以此地的规则才一直不完整——因为原本试炼之境的规则已经与棋盘的规则融合。我们在试炼之境中乘着八卦盘前进,实则是在棋盘上落下的每一步棋,而与其他人的擂台对局,则是棋子间的对弈,至于这所谓的‘团体赛’,便是弈子相遇,落入了连环劫之中,所以我们才会一直陷入这座宫殿的循环,重复在折叠的空间中行进。”


    “我有疑问!”衣榴夏举手提问道,“众所周知,棋局中只有黑白二子,可我们这一路上遇到的对手少说也有几十,若说大家都在一副棋盘上,又代表了对弈间的棋子,这岂不是乱了套么?”


    “诶,小榴夏此言差矣,”竹栖砚慢慢道,“在下只说我等在作为秘宝的棋盘上,可从未说过,棋盘上只有一个棋局啊。”


    他话音方落下,仿佛什么机关被触动,眼前境灵老者的身影重新变得虚幻起来,而后只听四周传来“咔嚓嚓”几声裂响,众人回头看去,便见脚下的棋盘连同周围的壁画突然间裂开了数道巨大的缝隙。


    下一刻,只闻“轰隆”一声巨响,几人面前的壁画猛地炸开,紧接着几道剑风从中射出,向着一边快要消失的境灵老者包围而去。


    “轰轰轰——”空间震荡间引发了大量灵力泄露,烟尘激荡间,但见一道身影从裂开的壁画中当先跃出,拦腰一把捞起立于原地的竹栖砚向一旁飞掠而去。


    半空中,两人的发尾被狂风吹得交缠在一起,竹栖砚倚在来人怀中,仰头看向咫尺间对方凌霜玉雕般的侧脸,下一刻耳边响起一声熟悉的冷哼,他直白打量的目光与对方侧目投来的眼神堪堪相撞。


    竹栖砚轻挑眉头,不紧不慢地抬起手中折扇,掩唇笑起来:“真是叫在下好等啊。”


    第250章 歧路之别(一)


    夜烬寒将长刀一挥,驱散四周烟尘,回首只见众人已经回到了一开始的八卦盘之上。


    这时衣榴夏从他背后跳出来,歪着头看向他笑道:“阿寒!你们竟然真的从壁画里出来了!”


    夜烬寒收刀的动作一顿,疑惑问道:“壁画?”


    衣榴夏一边拉过他空着的另一只手,一边颇为兴奋地将两人分开后自己的经历添油加醋地向对方讲了起来。


    千姒雨听完千娥眉的简短叙述,不由得挑眉道:“可惜如此惊心动魄的决斗,我们几个只能通过壁画观赏,唉,不知下次我是否还有机会身临其境欣赏娥眉的英姿呢?”


    千娥眉顿时双颊微红:“小姐若愿意,我……”


    “嘘,”却见千姒雨上前一步,抬手按住她薄唇,朝她眨眼道,“嘻,我逗你的——总之娥眉平安回来就好,看来这境灵虽然对我们含糊其辞另有算计,但总算做了件好事。”


    说着众人便将目光移向被剑风禁锢的境灵,那老者见百般挣脱未果,神情愈发气愤焦急:“老朽好歹也是将这试炼之境的真相告诉了你们,你们难道也要学那离相月等人恩将仇报么?!”


    “阁下此言差矣,”竹栖砚在对方面前轻飘飘落下,笑眯眯道,“是否恩将仇报,不在于我等,而在于阁下自己的选择啊。”


    境灵被他话语震惊,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只颤抖着伸手朝自己一指,瞪眼问道:“我……我吗?”


    竹栖砚看向对方,接着之前的话道:“正因这试炼之境中的棋局不止一局,虽然在之前的对局中,我等有输有赢,却仍然站在了这里——既然回到了八卦盘之上,说明在这场‘团队战’中,或者说在刚才那一局中,我等是获胜了,对罢?”


    见境灵不语,竹栖砚笑笑,继续道:“由此推测,这秘宝的玄妙之处正在于能够容纳千变万化的不同棋局,却又能够将其统一,这说明在这些棋局之上,有一局属于这秘宝本身的棋局,唯有在其中获胜,才能获得离开的机会。”


    他看向老者紧缩的瞳孔:“看来这位境灵阁下向无名先生保证的,能够让你在之后的比试中获胜,应该就是通过他的能力,让你顺利到达秘宝本身所在的棋局,至于在那之后——”


    竹栖砚说着与身旁的玉苍鸾一对视,又看向另一边面无表情的算无名,唇边翘起一点嘲讽的弧度:“则该是这位境灵阁下借你之手破开棋局脱身,自己从离夫人手中夺回试炼之境中的掌控,从而向对方报仇了。”


    眼见自己真正的计划被拆穿,那境灵老者面上一直伪装的焦急神色终于褪去,露出了下方暗含危险的冰冷,然而竹栖砚却视若无睹,冲老者一笑道:“正是如此,或许境灵阁下从始至终并未真的想让我等离开试炼之境,而是意欲借我等——或许不止我等,而是这试炼之境中所有人的比试,助他解开最终的棋局——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话音方落,就见境灵抬手径直挥开了包围着自己的剑风,冷哼道:“呵,倘若你所说为真,那老朽大可在暗中操纵这一切,用你等的力量助老朽解开棋局,为何还要多此一举,将这一切告诉你们?”


    语罢,却见他突然出手如电,伸手直取竹栖砚咽喉——却听对方不慌不忙地开口道:“那自然是因为,阁下自己答应过无名先生,能帮助他获胜——换句话说,这最终的棋局,只有进入试炼之境参与比试的人可以入局,阁下即使有办法从旁提点,却无法直接入局。”


    境灵的指尖停在竹栖砚颈前,乍起的寒霜刹那间将他整只手臂冻结,他终于露出错愕的表情,瞪大双眼看着竹栖砚勾起一抹笑容,朝他一字一顿道:“想必阁下的真身并不在此处罢——”


    “原来,被离夫人困在连环劫中千余年的,是阁下自己啊。”


    八卦盘上一时间安静下来。


    半晌,才听那境灵重新开口道:“是老朽小看你这小子了……你究竟想做什么?”


    竹栖砚与他静静对视片刻,忽然道:“阁下奉雪家老祖之命镇守‘三尺水境’,却意外被有心人算计,封印在此上千年,定然十分忧心如今雪家与老祖的情况,好不容易等到试炼之境重新开启,自然不肯放过破局的机会——正所谓君子报仇,千年不晚,在下十分赞同。”


    闻言,境灵缓缓收回手来,沉默不语。


    竹栖砚便继续道:“在下所求阁下不也早就知道了么——在下只是想要找寻离开这里的办法,而阁下也需要能够进入最终棋局的人替你解困,不若我等合作,各取所需,如此两全其美之举,岂不美哉?”


    这与自己最开始向算无名提出的条件有何区别?境灵简直气得暗暗咬牙,可是现下竹栖砚已经几乎把所有的真相都猜了出来,他再也无法借由自己境灵的身份与掌握的信息随意摆弄这些棋子,而偏偏自己的真身确实仍旧深陷离相月布下的连环劫中,如今可谓是优势尽失——完全落入此子的掌握之中了!


    其奸诈程度比之千年前的离相月,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


    “……好,我答应你。”心下一番计较之后,境灵抬起头来,瞪着面前依旧笑吟吟的人,恶狠狠回道。


    “阁下真是爽快。”竹栖砚“啪”地一声将折扇阖住,面不改色称赞道,“一点也不像那些两面三刀阴险狡诈之人。”


    一句话说得对方脸上表情十分精彩,玉苍鸾抱臂在一旁看着他表演,意味深长地挑了挑一边眉毛。


    偏偏竹栖砚似乎觉得并无不妥,继续道:“那么便请阁下先讲讲现下这‘三尺水境’的真正规则罢——这秘宝的玄机到底是什么,以及阁下打算如何帮助我等到达那属于秘宝本身的棋局呢?”


    境灵老者幽怨地瞪他一眼:“你不是都猜到了么?还要老朽作甚么?”


    “诶,阁下这便不对了,”竹栖砚却道,“既然如今我们已是合作关系,自然也要发挥各自所长,分享彼此情报,如此才能更快达到目的,不是么?”


    他又道:“若阁下想知道雪家近况,在下当然愿意为阁下解答一二。”


    “……”境灵深吸一口气,终于对着众人娓娓道来,“主上留在试炼之境中的秘宝,不是别的,正是从许久之前流传下来的一副珍珑棋局。”


    “传闻其原主人早已飞升成仙,也有人认为对方因困于棋局而羽化,未得仙缘,其身份早不可考,唯一可确认的是,这副棋局十分特殊——正如你所说,它并不是简单的‘一副棋局’,而是‘一步千局’,每一子落下,都会产生上百种棋局,这些棋局又藏在表面上的这一棋局之下,形成了成千上万的重叠的空间。”


    他说着看向另一旁的千姒雨:“方才这位姑娘说得不太准确,你等之所以会在同一座宫殿里重复与老朽分|身的棋局,不仅是因为陷入了连环劫中,更是因这连环劫跌入了其他的棋局中,从而在折叠的空间中进行了穿梭。”


    “说到千年前——老朽正是借这珍珑棋局中的千局之一与那离相月对弈,孰料一着不慎陷入了对方设下的连环劫中,自此跌入棋盘之中。而那离相月也并不是立即便窃取了‘三尺水境’的掌控权,据老朽对此境的感知推断,在她们一行人离开试炼之境一段时间后,这‘三尺水境’才渐渐与珍珑棋局融合,直到那时,老朽才明白了离相月操控试炼之境的方法。”


    “她将整座试炼之境封印在了珍珑棋局的万千重叠空间之中,于是原本试炼之境的擂台赛规则也与棋局本身的规则所融合,创造出了如今你们所见的‘文’与‘武’两种令牌——实则‘武斗’对应的便是‘三尺水境’论剑的机制,而‘文斗’则是属于棋局的规则。而之所以会有四道令牌名,则与这珍珑棋局本身的规则有关,所以诸位进入‘三尺水境’后,才会由此组成一个八人‘团队’。”


    “其余正如姑娘先前所说,”境灵对千姒雨道,“诸位脚下的八卦盘便是在这万千空间中游走的棋子,每一次与其他队伍相遇,便会在某一个空间的棋局中对弈,而你等所走的每一步会连成另一条棋路,每一局中的胜负,都会改变你等所走的棋路——只有沿着特定的棋路,才能回到珍珑棋局最初的那一局,才能离开试炼之境。”


    “好……好复杂!”衣榴夏听他说了一口气这么多,不免有些头晕眼花,连忙打断对方道,“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目前仍旧行在通往最初的珍珑棋局的棋路上?这才是你选择我们的原因?”


    “呵,你们别太得意——通往珍珑棋局的棋路又不是只有一条——只能算你们几个走运,撞进了那宫殿中千年前离相月等人留下的残局,又不小心被你们看破了棋局的奥秘,找到了老朽这具分|身,”听到他提起这个,境灵老者顿时不屑道,“老朽看得清清楚楚,若是单凭某些人‘文斗’的运气,恐怕尔等早就陷进死劫之中了!”


    最后这句话就差指名道姓了,衣榴夏偷偷打量一眼站在一起咬耳朵的竹玉二人,心道这老头可真记仇。


    衣榴夏又问:“既然通向那棋局的棋路不止一条,岂不是只要大家走得好,就都能到达那最初的棋局么?”


    境灵老者瞥他一眼,冷笑道:“别天真了,小子,老朽和你们明说罢,虽然通向最初也是最终棋局的棋路不止一条,但它们却一定会在到达前先相遇——相遇即是对局,而只有获胜的队伍,才能沿着正确的道路继续前进,失败的队伍棋路改变,自然也会陷入连环劫中,因此,只有一个队伍能够到达最后的棋局。”


    “与珍珑棋局融合改变了许多试炼之境的规则,其中变化最大的便是这一条——那就是老朽先前说过的,在这里,只有最终获胜的人才能离开!”


    此言一出,众人俱是一惊,算无名掩在袖下的手默默攥紧,开口追问道:“那么其他输的人,果真会永远留在试炼之境中?”


    境灵见他此时开口,不免又是一阵冷嘲热讽:“怎么,是不是后悔当初没有答应老朽的条件了?老朽早已提醒过你了,现下也大可再提醒诸位一次——输的人,便会陷入珍珑棋局的连环劫中,永远不得脱出。”


    算无名抿紧了嘴唇,脸色隐隐有些发白。


    衣榴夏想起他们先前曾在对局中遇到过算悯心等人,知晓算家姐弟也在这试炼之境中,算无名与她们不在一个队伍里,若是按照这境灵的说法,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一同离开这里的。


    衣榴夏心道这规则也太没道理了,于是又问道:“你不是说自从上次离夫人她们离开这里后,这试炼之境再没开启过,与珍珑棋局的融合也是后来才发生的事,那这些规则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境灵一双眼盯着他,幽幽道:“你若是被困在连环劫中上千年,尝试了上千种棋路却始终不得破局,以你这小子的运气与才智,说不定知道的比老朽还详细。”


    “……哦。”衣榴夏讪讪应道,又暗自腹诽一句,那确实很命苦了。


    “好了,”境灵收起自己面上的怨气,重新看向面色悠然的竹栖砚,“该说的老朽已经都说了,你该兑现我等的合作,将雪家近况与那离相月的作为告知老朽了罢。”


    “自当如此,”竹栖砚一边附和地点点头,一边转身道,“不过比起在下一个外人的妄言,在场有更为合适的人来将这些事告知阁下——你说这样可好,雪少夫人?”


    境灵随他动作看向低着头站在众人身后、已经许久没有说话的千婉暮,对方却仍旧垂着头,仿佛对一切置若罔闻,千姒雨见状,走上前去抬手轻轻拍了拍对方肩头,一面轻声唤道:“婉暮妹妹?你还好么?”


    就见千婉暮浑身一震,似乎方才回魂一般抬起了头来,千姒雨这才发现她一双眼睛红得过分,看起来愈发像只受欺负的小兔子了。


    千姒雨轻蹙眉头,缓声开口道:“婉暮,你……”


    这时,却见千婉暮突然伸手,一把抓住千姒雨的手臂,如同拽着救命稻草一般,望着她颤抖着声音道:“姐姐,我不相信……月——母亲她、她不会这么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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