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歧路之别(二)
千婉暮一路上本是一直轻声慢语,一副温婉乖顺模样,现下如此情绪激动,倒是将千姒雨打了个措手不及,在原地愣了片刻才接着自己的话道:“……妹妹何出此言呢?”
千婉暮却似是在一瞬失控后迅速反应了过来,连忙放开手垂下眼道:“抱歉诸位……是婉暮失态了,婉暮只是觉得,仅凭这位境灵先生的一面之词,就认定母亲便是这一切的幕后黑手,有些太过草率了——母亲她为雪家操持甚多,或许有时会使些计谋与他人周旋,但她绝不是这样的阴险之人。”
这怕是她自进入试炼之境以来说得最长的一句话,千姒雨颇为意外地看着千婉暮垂下的头颅,只一边的千娥眉快步走上前来,抬手捧起千姒雨玉藕似的手腕,对着那上面新鲜的红印皱起了眉头。
正在这时,却听一声轻笑打破了有些沉寂的气氛,竹栖砚开口道:“少夫人言之有理,当年之事毕竟久远,境灵阁下所见也不过是其中一面,依在下所见,有关离夫人之事在此争论亦无益处,二位若想知晓事情原委,不如等我等离开试炼之境后,亲自向离夫人询问如何?”
“说得是啊,”衣榴夏也附和道,“不管离夫人到底是想做什么,我们一直被困在这里只会什么都做不了——老爷爷,您说是吧?”
境灵阴鸷地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千婉暮,冷哼道:“好啊,等离开这里,老朽一定要亲手揭穿她的真面目!”
闻言,千婉暮垂下的双眸中闪过一道狠厉光芒,再抬头时却又换上了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红着眼道:“婉暮知道了……便按二位说的来罢。”
众人于是达成了一致,在境灵的帮助下沿着预定的棋路而行,一路过关斩将,除却竹栖砚“文斗”的运气依旧差得离谱,气得境灵直跳脚,不得已采取了些“非常手段”助其作弊,这才让众人能够有惊无险地继续前进。
“多谢阁下相助,在下感激不尽。”竹栖砚笑吟吟地朝他道谢。
“你……你,出去之后千万别让老朽再遇到你!”境灵老者眼前阵阵发黑——他被困在局中千年,本就力有未逮,否则也无需这般辗转的方法解困,如今又用这具分|身帮竹栖砚过关,灵力多有消耗,就算撑到众人到达最终局,恐怕也是强弩之末了。
真是倒了大霉!
竹栖砚面上笑容不变:“那在下就祝阁下早日遂愿了。”
“!”境灵老者恨不得上前伸手捂住对方那张嘴——若不是玉苍鸾一直在一旁冷冷盯着自己,他肯定已经这么做了,然而最终他只是颓丧地扶了扶额,叹气道,“罢了,好在这棋路终于走到了终点,如无意外,前方就是……”
话音未落,却见整个八卦盘一震,紧接着一道大门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八卦盘行进的前方——这显然是“团队战”出现的征兆,换句话说,他们竟然在抵达终点前,意外陷入了连环劫中。
境灵老者简直疑心自己这是沾上了竹栖砚的坏运气,不过他掐指一算,又暗暗心惊起来:这次不是他们自己出了问题,而是另一支队伍在无他襄助的情况下,竟然也误打误撞走完了正确的棋路,所以在这里和他们相遇了!
这下倒是有趣起来了,境灵老者计上心来,在众人进入“团队战”所在的空间之后隐匿了身形,暗暗观察了起来——竹栖砚他们这一队虽然实力强劲,有离相月等人当年的风采,但却难以掌控,他唯恐重蹈当年之覆辙;可这另一队虽然实力稍次,却有天运庇佑,且他们到如今还不知道试炼之境的真相,若自己现在介入,定能更好地控制这些人为自己做事,不如……
团队赛所在的场地依旧是一座小岛——依照众人先前的猜测,便是在两支棋路重叠的空间处。
小岛中央立着熟悉的巨剑,剑下则是绘制着太极八卦图案的圆形擂台,擂台周围则有一圈结界保护,因着这层结界的作用,两支队伍隔着擂台相望,只能够远远看到对方的身影,却无法互相交流。
方进入此次对战的擂台时,衣榴夏便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这种感觉在看到比试的另一支队伍、得知此次团队战的规则,以及发现那狡猾的境灵又消失了踪影之后达到了顶峰。
衣榴夏在看完规则后震惊道,“这次团队战的规则怎么这么奇怪?竟然只需要文武各自通过擂台比试一局,通过两局胜负情况决出最终的输赢?只是……这比试的人选居然要对方队伍抽签决定?”
众人皆在其中嗅到了阴谋的味道——这恐怕正是突然消失的境灵搞的鬼,其目的简直昭然若揭——他要坐山观虎斗,通过这次比试选择最适合进入最终局帮助他的一队。
“呵呵,某种程度上,倒是回归了这试炼之境擂台比试的初心。”千姒雨看着被对手抽中的竹栖砚,向对方示意道,“不过先生不必过于担心,对面也都是熟人呢。”
几人的视线转向对面,确实看到几张熟悉脸孔——原来他们的对手,竟然正是算悯心与朝风颂一行人,只是千姒雨口中的“熟人”,却并不是算家姐弟与朝风颂,而是另一位丰神俊朗的青年。
那人与千姒雨对视一眼,脸上露出了个有些尴尬的笑容,随即立马收回了视线。
“任侠师兄?”这厢朝风颂唤回了青年的注意,向对方问道,“怎么了么?”
“没什么,”名为任侠的青年无奈答道,“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故人。”
“我也没想到哇!”一边算悯心激动答道,“没想到居然能在这里遇到四哥!”
他说着举起手中刚刚抽到的签,欢喜道:“更没想到我居然替三姐抽到了四哥!这下可以让他俩见面了!”
方才他们见到对手时,算悯心便早就按捺不住和亲人重逢的喜悦了,若不是有那层结界挡着,他恐怕要就第一个冲到对面,不过好在天意眷顾,现下他虽然不能亲自和四哥诉说自己的心情,却能让算惜年代为转达。
“悯心太厉害啦,”朝风颂笑道,“只是师兄,你的对手是那位竹栖砚,你可千万要小心呐!”
任侠挠挠头,笑得有些勉强:“师弟放心,我尽量不给咱师门丢脸。”
“这倒是没关系,”朝风颂抱臂看向他,幽幽回道,“师兄这一路给师门丢脸还少么?”
“……”任侠被他噎得一时说不出话来,片刻后轻咳一声道,“你这小子倒是越来越会调侃师兄了。”
朝风颂回敬道:“都是师兄教得好。”
话又说回来,此事却也不能全怪他师兄——任侠一介潇洒剑修,被迫安了个“文斗”的位子,腰间好好的佩剑出不了鞘,次次都要和那些一句话拐三个弯的人比甚么下棋对弈,直比得他眼冒金星,更不必说比运气的事他也从来都没赢过。
朝风颂嘴上虽然调侃师兄几句,但看着任侠站上擂台面对竹栖砚时,心里还是为对方捏了一把汗。
他在心中暗暗祈祷道:所谓否极泰来物极必反,希望师兄这次对上竹栖砚,能够……
他还没能想出个所以然,就见台上那两人之间出现了个熟悉的物事——签筒。
朝风颂心里顿时“咯噔”一声——却不知道此时此刻不仅是他,除却当事二人,在场所有人的心里都“咯噔”了一声。
台上两人倒是不慌不忙,竹栖砚不急着去签筒里抽签,而是先看向对手,笑道:“阁下,幸会,方才在下从千小姐那里得知,阁下似乎与千小姐是旧识?”
“唔,算是罢。”任侠语焉不详地回了一句,又扬起笑容对竹栖砚抱了抱拳,“我倒是早就耳闻先生大名,今日一见,果真不同凡响,任侠在此请教了。”
他说着对竹栖砚道一声失礼,闭上双眼率先从那竹筒里抽了一签出来——倒不是他着急,实在是对自己的运气没什么信心,干脆破罐子破摔了——话虽这样说,但当他睁开一只眼瞄见签文上的“下下”两字时,嘴角还是不免抽了抽。
诸位,我真的尽力了!任侠双手合十将那竹签夹在手中,在心中默默向自己队友道歉,真的不是我故意要输的,实在是本人运气便是如此……
他这厢自我检讨到一半,猛地打住了——任侠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眼睁睁地看着竹栖砚拿出从签筒里抽的一签,而那上面写的,竟然也是……“下下签”。
“……”
两人就这样站在台上,手中各拿着一支竹签沉默对视了片刻,直到竹栖砚看到对手眼中渐渐盈满了热泪,露出了一副相见恨晚的表情。
“?”
就见任侠一步向前,语气激动道:“没想到先生与我如此有缘!我与先生一见如故,不知能否交个朋友……”
他说着就要习惯性地伸手去搭对方的肩膀,然而此时多年的警觉使他突然感受到了从对面台下射|来的一阵寒意,如针硭一瞬间刺向自己全身,任侠手一抖,本能地拐了个弯将手臂收了回来,摸摸鼻子接道:“……呃,对了,我叫任侠。”
竹栖砚的目光从两人手中一模一样的竹签上扫过,而后勾起嘴角,看向对面之人道:“好啊,在下也觉得与任先生十分投缘呢。”
“好!只是现下不是个好时机,等到你我离开这试炼之境后,再找机会把酒长谈!”任侠冲他再一抱拳,见竹栖砚微笑着点了点头,便转身大步流星地下了台。
这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以至于等候在下面的朝风颂看见自己便宜师兄满脸喜色地朝自己走来时,还很是恍惚了一阵。
“师兄你……竟然没输?!”虽然也没赢就是了,但介于对手是竹栖砚,而任侠的运气又实在差得离谱,朝风颂从没想过是这个结果。
“嘿嘿,师弟,没想到罢,”任侠颇有些兴奋道,“我与那位竹先生都抽中了下下签,想来是难得的缘分呢,这不,我已和他交了朋友,就等着出去之后与他……”
他说着向朝风颂示意自己手中的签文,却见那竹签竟突然毫无征兆地从中间断了开来,写着“下下签”的上半节自他手上滑落,“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任侠盯着落在地上那半截竹签,忽然没由来地感觉到自己后腰上一阵恶寒。
这时朝风颂向他追问道:“师兄出去之后要与竹先生作甚么?”
“……不,”任侠咽了咽口水,干涩回道,“什么也不做。”
朝风颂一脸莫名其妙,还待再问时,却听身旁传来算悯心的欢呼声:“三姐!四哥上台了!”
师兄弟二人立马转身看去,只见算惜年脚尖一点,如一只燕子一般轻巧落在擂台之上,在她对面,算无名亦在巨剑之下站定,只是眉宇间似有沉重。
“四弟。”算惜年率先开口道,“没想到会在这里见面,我记得我与悯心离开算家时你还未走,后来却听他说你也在这里——看来你已经下定决心了。”
她总是这样,比算悯心敏锐,比算忧生直率,也比算怜已果断,一句话便如利剑一般直抵算无名内心。
“……”算无名眼神中闪过复杂神色,答道,“是。”
算惜年轻笑一声,挥手召出自己佩剑:“既然如此,便以此剑,来继续你我之前未完成的对决罢!”
话音方落,但见剑影绽作重叠花瓣,转瞬之间已逼至眼前,算无名身形后退,一边唤出剑阵,迎上算惜年的攻势。
这二人一人剑法轻盈飘逸,一人剑阵变化精妙,对战之间令人赏心悦目,一时竟移不开眼来,只是看得久了,却让人觉出几分怪异来。
千姒雨瞧见身边人越皱越紧的眉头,不由得出声问道:“怎么了,娥眉?”
“……”千娥眉从台上收回目光来,看向千姒雨,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小姐,我只是觉得,无名先生的状态有些……不对劲。”
“哦?”千姒雨刚想仔细询问,却听一旁传来一道冷哼,紧接着只听玉苍鸾寒声说了一句:“他到底在做什么。”
“诶?什么意思?”衣榴夏问出了心中的疑惑,就听夜烬寒这时开口向他解释道:“之前与你分开时,我们四人曾交手过,那时无名兄出手比现在果断利落得多。”
“也许因为对手是自己的亲人,所以不忍心使出全力?”衣榴夏猜道。
“据我所知,无名兄并不是这样的人。”夜烬寒回他。
“那为什么……”
这时另一边的竹栖砚却开口道:“毕竟对无名先生来说,他二人之间的这场对决并非是简单的论剑之战,而是注定只能有一个人离开试炼之境,不是么?”
擂台上,算惜年一剑刺向算无名前胸,被对方抬剑挡住——“当啷”一声利刃交击,两人隔着剑锋相望,算惜年直视着青年双眼,笃定道:“你的剑在犹豫——为什么?”
算无名抬手将她逼退几步,却是沉默不答,两人转眼间又过了十几招,算惜年在间隙间不徐不疾分析道:“上一次赤县城前比试,你出手很利落,所以不是因为我,而是因为这个试炼之境,对么?”
算无名的剑有一瞬停滞,被算惜年看在眼中,她上前两步,转身反手将剑横过对手颈前,一双黑眸如剑光清明,自下而上看着算无名:“我们的比试与试炼之境息息相关,能让你如此动摇,是因为我们的胜负,能够决定是否离开试炼之境,对么?”
算无名呼吸稍顿,本能地避开对方仿佛看透自己的目光,却被算惜年逼得倒退了两步,狼狈挡住了对方的攻击。
算无名偏过头去,就听算惜年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仍是冷静清亮:“你在犹豫——怕胜过我让我与悯心留在这里,无法向大哥交代,又无法故意认输,做出有辱剑者本节之举,对么?”
“……”算无名深吸一口气,发出沉沉一声,“……是。”
“原来如此。”算惜年了然道。
算无名转回头来看向她,欲言又止:“你有所不知,这试炼之境……”
下一刻,却见算惜年右手一扬,将手中剑剑尖朝下猛地插|在了地上。
“铮——”
剑身入地,犹自震颤不止,发出不甘的嗡鸣声,而它的主人却抬起头,盯着对手一字一顿道:“我用这把剑在这‘三尺水境’中打败了三百一十八人,这三百一十八场胜利,我问心无愧。现下我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想离开试炼之境,也不是因为你是我弟弟——而是因为,你是我剑的下一个对手。”
“你在开战前便心有犹豫,我明知如此,却对剑心不稳之人步步紧逼,如此胜之不武,败之不甘,平白令我剑蒙羞,非是我辈剑者作为——接下来与你的战斗,我不会再用剑了。”
字字句句声声入耳,如一把利剑刺穿犹豫的迷雾,直直钉在心底,令算无名浑身一震。
“……我明白了。”算无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没了犹疑。
他提剑竖在身前,抬手并指抵在剑身,感受到从长剑中传来的战意,这一刻,心中的浮躁与郁结全都沉入如渊剑意中——
“算惜年,我请求你用剑与我一战,”他的目光从剑身后投向面前的对手,沉声道,“便以我手中无名剑,向你的第三百一十九次胜负发起挑战。”
在他对面,算惜年的黑眸中终于浮起一丝不甚明显的笑意,她伸手,重新从地上拔|出长剑,同样镇定回道:“甚好。”
三百招之后,胜负终分。
激荡的剑气震碎了擂台周围的结界,算惜年看着停在喉前的剑尖,开口道:“是我败了——几日不见,不想你的修为又突飞猛进,恭喜你,四弟。”
算无名收回自己的剑,轻叹道:“若非方才你一语点醒我,只怕我如今仍身在混沌之中,多谢你……三姐。”
“四——哥——”这时却见一个身影越过算惜年身边,猛地冲进了算无名怀里,算无名连忙伸手接住对方,却仍是被撞得后退了一步。
他低头看向怀抱里那个黑色的发顶,就见对方抬起头来,脸上笑开了花:“四哥!我想死你啦!”
算无名终于没忍住,抬手轻轻摸了摸算悯心发顶,此时竟有些理解大哥他们的心情了。
算悯心睁着一双大眼睛,连珠炮似地向他发问道:“四哥你怎么也来这里了?是大哥让你来的吗?大哥和二姐怎么样了?哦对了四哥你知道怎么从这里出去吗?也不知道我们走了这么久大哥会不会担心我们……”
算无名望着他天真烂漫的面孔,声音一时哽在喉中不知该如何回答,却是算惜年开口替他解了围:“悯心,四弟他们战胜了我们,正是要去寻找离开试炼之境的方法。”
“原来是这样!”算悯心欣喜道,“那是不是找到了,我们就都能离开了?”
他说着满目期待地看向眼前人,算无名将好不容易拼凑出来的说辞在喉咙滚过一圈,却如何也开不了口。
正在这时,却听一道声音自身后响起,悠悠道:“那是自然了。”
算无名猛地回头看去,发现竹栖砚缓步走到了他们旁边,正挥扇笑意盈盈地迎上了算悯心的眼神:“真的?!”
“当然是真的。”竹栖砚朝他歪头笑道,“如今我们已经有了些眉目,你们只需在这里稍等片刻,等我们去解决了那最终一局,便能在外面团聚了。”
算惜年被他语气中的笃定一惊,向算无名投去探询的目光,却发现算无名也是一副惊疑复杂的神情。
“如此,要多劳烦先生了,”算惜年的声音依旧沉稳,她向竹栖砚回道,“若真能顺利离开试炼之境,便是我等欠先生一个人情——惜年在此先谢过先生了。”
竹栖砚闻言,向算惜年一拱手道:“有算三小姐这句话,在下自当竭尽全力——请小姐放心,在下会让你们全须全尾离开这里的。”
便在他话音落下时,整座小岛开始震动起来。
算惜年于是向对方一点头,伸手拉过依依不舍的算悯心,抬头看向算无名道:“你且放心去,我会照顾好大家。”
算无名与她对视,知道对方的话中的“大家”不仅指算悯心,还有尚在算家的兄姐,他慢慢攥紧掩在袖中的手,接着重重点头道:“我明白了。”
“那么,就此别过。”她说着转身,朝另一个方向的队友走去,身旁算悯心一边跟上她的脚步,一边转回头来朝算无名拼命挥手道:“四哥!我们出去再去找你呀!”
算无名伫立原地,直到看着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小岛上。
“你方才说的,可是真的?”他这时才看向竹栖砚,开口问道。
“千真万确。”竹栖砚迎着他怀疑的目光,依旧笑得轻巧。
剩余几人自然也听到了刚才的谈话,此时走上前来,仍是衣榴夏追问道:“可是那境灵不是说了……那你要让大家怎么都离开这里?”
说话间此处的空间怦然碎裂,那最终——也是最初的棋局——终于缓缓展现在众人眼前。
与此同时,却见竹栖砚唇边展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那自然是……怎么进来,就怎么离开了。”
第252章 歧路之别(三)
赤县城东的海面一望无际,海浪日夜不疲地拍打着重新修补的城墙,将自天际洒下的月光分割成一道道锋利的刀刃。
忽然间,远方海天相接之处传来一阵震动,紧接着一道道滔天巨浪自远处掀起,如黑暗中蛰伏的巨兽一般,嘶吼着朝赤县城扑来,却又在即将触到城门时被一道看不见的阵法拦在了外面。
水面下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将整片海水搅得剧烈翻腾,月光将翻起的浪花镀上雪亮的银锋,一次又一次地冲击着赤县城边的阵法结界,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张开巨口,将这一座飘摇的城池吞吃入腹。
站在城门上的人将这一切收归眼底,却对面前几乎吞噬自己的巨浪无动于衷,他开口向跟在自己身后的人询问道:“情况如何?”
说知难闻言朝面前人拱手,恭敬道:“回禀首席,太微府众人已联同世家修士攻入结界之中,另有朝家‘浮楼八仙’掠阵,正与那雾赦己对峙。”
雁孤宁点点头:“说廷尉,你带领手下进入结界,指挥众人围攻,务必拔除叛党据点。”
说知难眼神一暗,却只能点头称是——且说那日雁孤宁带着雪、千、朝家修士与平都太微府执事浩浩荡荡地来了南洲,不往金礁不往引安,却先在郜鄞停留,紧接着便召回了尚在沽台周围搜寻御家余孽的照钧铭,令其坐镇南洲太微府,又让自己跟随大队南下。
此举取代之意明显,好在他事先与算忧生商量过了相关应对之法,他连忙暗中派人去通知公子,一边与大队来到金礁,与留守在此的朝家人对峙——这时说知难才有些惊讶,雁孤宁领着这些人马,竟然真的是来讨伐朝别赋的。
——他不是朝别赋的人么?
眼看着那镇守金礁的问浮元将雁孤宁骂了个狗血喷头,转眼间又和自昀时而来的“浮楼八仙”打得不可开交,说知难一时也有些摸不着头脑,只能听从始终面无波澜的雁孤宁指挥,带领众人在金礁展开对战。
战况一度变得十分激烈,然而就在他以为此行真的将要消灭朝别赋势力时,一道紧急消息自东方而来,随后雁孤宁竟然叫停了进攻金礁的众人,声称他的内应已经找到了南洲叛党的藏身之处,且获得了破解对方结界的方法,他命令众世家修士与太微府之人即刻朝赤县城进发,与已埋伏在那里的太微府探子汇合,合力剿灭叛党。
此举将两边的人都打了个措手不及,除了太微府执事听令,几个世家的人本就怀着各自的心思,自然不肯轻易随行,这时雁孤宁拿出了此次行动前几位世家家主签署的灵契,上面认定了雁孤宁负责指挥众人的职能,几位家主的签字画押还明晃晃地摆在纸上,立刻叫众人闭了嘴。
随即雁孤宁又引出前几次世家联合剿灭叛乱的事情,说明众家主一直全力支持太微府此番行动,现下揪出南州叛党自然是最紧急之事,如此说得众人心服口服,无人再敢怠慢。
而这时那正与同僚斗法的问浮元亦停下手来,说服了另外几人一同前往赤县围杀雾赦己,为旧主报仇,一血往日之耻。
于是先前还针锋相对的一众人马又诡异地达成了一致,在雁孤宁指挥之下不到半日便杀进了那些叛党的老巢之中。
直到带领手下进入结界时,说知难背后才猛地落下冷汗来,他看着与世家太微府缠斗的南洲联盟修士,不敢相信就在几个月前,这些人在面对太微府重围之时还处于完全的被动之势,毫无还手之力。
除了他们先前进攻朝家时折损了几位高手之外,使形势变成如此的更多是对面战术的改变,说知难看到,南洲联盟不再像从前那样各自为政单打独斗,而是由几人为单位进行防御与攻击,同时配合城中阵法与手中法宝,如同捕鸦一般将对手困在一定范围内。
而被困住的世家修士与太微府执事不仅要面对联盟众人难缠的攻防,还要抵御脚下未知的巨大阵法——这阵法暗含杀招,连通南北,似乎是由大大小小的阵法联结而成,一时半会儿难以破解,竟使突袭进入的世家与太微府失去了优势,令形势变得胶着起来。
说知难刚要细探这阵法究竟,周围却又涌上来一批修士,他放眼望去,见其中有不少原来是南洲的散修,如今竟都归于联盟麾下了。
他深深皱起眉头,挥手令手下戒备,转眼与来人厮杀起来。
“报告盟主,众人按照先前商议的战术反击,暂时将形势控制,另外琴先生等人也拖住了世家与太微府中的高手,雾前辈则在与‘浮楼八仙’对峙,我们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将信号发往东洲请求支援。”
“通知众人全力以赴,绝不可懈怠,”辛飘萍脚下不停,听完汇报后道,“毕竟防护结界被对方里应外合攻破,我们很快就会完全暴露在外面,到时太微府和世家的人反应过来,我们所面对的对手只会更多。”
对方领命离开,辛飘萍则带着身后几人加快脚步,口中继续道:“现下最重要的,就是解决给那些人打开通道的‘内应’!”
说话间,众人眼前已现出了正拼命抵挡御钦霄的靖兰二人,辛飘萍刚要招呼对方,却见御钦霄一掌拍出,两人瞬间同时倒飞了出去,辛飘萍眼神一凛,脚尖一点飞至半空,一手一个将两人捞了回来。
“你为他二人治伤!”他吩咐身后众人,“其余人与我来!”
语罢他从背后拔|出佩刀,当先朝“御钦霄”冲了过去。
靖取罗见他周身怒气愈盛,连忙撑着伤势向对方喊道:“辛盟主!那不是小简,他是——”
“轰”地一声,刀掌相接,辛飘萍的视线越过刀锋,看见了对面之人那双透着疯狂的眼睛。
“——本该死去的御家主!”
***
算忧生往盘中落下一子,神色微变。
先前他以巧计解开连环劫,将整片棋局起死回生,一度柳暗花明,可就在逐渐取回优势之时,他却感受到棋局竟再度发生了变化。
只是——算忧生抬眼看向对面,朝别赋两指拈子,正撑着下颌凝神思索,显然也发现了这棋局的蹊跷之处——局中黑白二子相争之时,除却他二人拆招引导局势,似乎另有一股气机,在两人对弈间周旋,却逐渐脱离了他们的掌控,隐隐自成一派。
就好像……有看不见的第三者在众人未注意时,悄无声息地加入了棋盘上的博弈。
***
“哇——”衣榴夏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叹,“好壮观!”
只见他们几人此刻正身处一片玄妙空间中,上不着天下不接地,只四周是深邃苍茫的星海,其间闪烁着无数星子,不时又有几尾流星扫过天际。若仔细看去,则会发现离着他们较近的几颗并非真正的星子,而是一座座小岛,而深空中流淌的星光则正是一个个穿梭其间的八卦盘。
“原来从内部看,整个试炼之境是这样的。”千姒雨与衣榴夏一同抬头望天,也不免发出了感叹。
千婉暮则在一边低声道:“若是无法离开试炼之境,是不是就会像他们一样,永远留在这片星海之中?”
衣榴夏闻言转头看去,却是一顿,只因自己身边不知何时只剩下了千姒雨、千婉暮与竹栖砚三人,剩下的那四人又消失无踪了。
这场景真是似曾相识,若不是周围景象提醒着自己,衣榴夏会怀疑他们其实一直停留在那座重复的宫殿里,根本没有离开过。
“怎么回事?”衣榴夏尝试着在虚空中向前迈了几步,只觉得脚下没有一丝实感,他甚至没有办法确定刚才自己是否真的移动了。
衣榴夏仰头朝天大喊一声:“境灵先生——你在吗——”
“还是不必唤他了,小榴夏,”这时竹栖砚来到他身边,摇着扇子悠悠道,“依在下看,既然我等已见到了‘三尺水境’的真容,那么那位境灵阁下的真身应该被困在离夫人的连环劫中自顾不暇,恐怕还等着我等前去救他于水火呢。”
他话音方落,整片空间便晃了一晃,几颗“流星”朝着落脚处砸了过来,又被竹栖砚几步腾挪巧妙躲了开来。
“……”衣榴夏看着他脸上从容的笑容无言了片刻,心中道那境灵老头别的不说论记仇定是第一。
正在这时,却听千婉暮突然开口道:“诸位……请看前面。”
众人闻声望去,就见他们面前出现了一方棋盘,枰上经纬交错,中间以一条界河分隔开来,靠近他们的一边列着一排蓄势待发的棋子,最中心的一颗上面以灵光显现着一个“白”字,从中心向左边依次排列着“丰城”、“干将”、“倚天”、“昆吾”四枚棋子,向右则依次排列着“丰城”、“莫邪”、“倚天”、“昆吾”四棋,而其他格子上亦零散排着几颗棋子,只是那些棋子上一片空白,并没有其他字眼。与之对应的是,界河对面的棋盘上也以相同方式排布着棋子。
衣榴夏再定睛看去,就发现靠近他们这边的左侧四枚棋子上各站了一个小人,不多不少正好是他们身边消失的四位同伴。
“……”他感叹道,“居然还真是与先前团队战类似的形式啊……”
“恐怕这与试炼之境的原理有关,”千姒雨在一旁思索着道,“那境灵不是说过,现如今的‘三尺水境’乃是珍珑棋局与论剑试炼相结合的形式么?我等拿了‘文斗’的令牌,故而落在这棋局之外,他们几人对应‘武斗’,所以落在了局中。”
玉苍鸾睁眼时,见自己正在一副棋盘之上,身下是交错的经纬,棋盘纵横千里一望无际,竟不知这方枰究竟有多大,而原先众人所持的令牌则由巴掌大化为几乎丈宽的巨大棋子飞至各自足下,令众人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棋盘上。
他转头看去,见自己右边的棋子上依次站着算无名、千娥眉与夜烬寒三人,而竹栖砚等人却不见了踪影。
玉苍鸾动了动身形,想要飞至半空探一探对面的情况,谁知脚尖刚离开棋子,便被一股无形之力拽了回来,他又尝试了几次,发现自己竟然无法离开这棋子方寸的范围。
另一边夜烬寒沉声开口道:“我等并不能自行控制棋子走向,恐怕这和之前的团队赛类似,需要其他人在棋盘上操控我等行进。”
众人想起了先前进行的“博棋”,又不约而同地望向前方——不知这一次,又有什么样的比试等着他们。
“虽说如此,可我总感觉这所谓的‘终局’十分怪异,”衣榴夏道,“且不说这棋局决胜的规则尚不明朗,就说这棋盘长成这样,那我们一路收集到的那些黑棋和白棋到底是有什么作用?”
先前他们曾猜测过这些黑白子或许会在最终局中用到,可现在这珍珑棋局与黑白子可谓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千姒雨想了想,问道:“说起来,我们现下一共得了几黑几白?”
几人将各自收集的棋子合在一起,衣榴夏看了一眼,道:“黑子四十六颗,白子二十颗。”
说话间,这些棋子仿佛受到某种力量的感召,从他们手中嗖地飞了出去,应声浮现在了棋盘上空,只是白子排在了他们这边,而黑子却径直飞过前方的界河,整齐排在了另一边。
“……”几人本能地从中读出一丝不妙。
衣榴夏干笑一声,看向一旁仍旧气定神闲的竹栖砚,问道:“现在……怎么办?”
竹栖砚朝他笑笑:“既然别无他法,不如先走一步看一步罢。”
语罢,但见他抬手拈起棋盘上一枚无字棋子,令其前进了一格。
棋子落下的一瞬间,只见几人上方悬浮的白子突然消失了一枚,与此同时,那原本无字的棋子上则出现了属于玉苍鸾的身影。
众人皆是一愣,然而还没等反应过来,却见棋盘对面的一颗棋子同样被一只无形的手操控着向前移动,紧接着,棋盘上空的黑子也跟着减少了一枚。
见状,棋盘边的四人都沉默了一瞬,衣榴夏犹不信邪,拿起一子跟随竹栖砚的步伐进了一步,果然见那白子又减少了一个,而行进的棋子上现出了夜烬寒的身形。
衣榴夏仰天长叹一声:“坏了——这个白棋真的是我们剩下的步数,先前收集到那么多黑棋,居然都给对方做了嫁衣!”
说着想起来一件事:“可是为什么我们不是‘黑’方而是‘白’方啊,这、这不是强人所难吗?!”
话一出口,却见竹栖砚与千姒雨都用幽幽的目光看向了他,衣榴夏浑身一震,颤抖着手指向自己问道:“难道是怪、怪我吗?”
这时千婉暮开口提醒他道:“小榴夏,你还记得团队赛时的那只骰子吗?”
“骰子……”衣榴夏回忆片刻,随即猛地一拍手,“啊!想起来了!”
那时他们刚进行完一场惊心动魄的博戏重新汇合在了一起,正在商讨让变小的夜烬寒等人恢复身形的方法,然后面前便出现了一枚不同寻常的骰子,那骰子六个面上写着的正是“昆吾”、“丰城”、“干将莫邪”、“倚天”、“黑”、“白”六种字眼。
那时他自信满满地拿过骰子来向空中投去,还记得那骰子在半空中不停翻滚、翻滚……
然后他们就被带到了那座宫殿。
所以是在那个时候就决定了么?!
可是根本没有人通知过他结果啊!
衣榴夏简直欲哭无泪,然而还不等他再说些什么,只见对面又行一步,竟然巧妙困住了夜烬寒的去势。
衣榴夏倒吸一口凉气,连忙伸手去拿棋子想要补救,谁知任他如何使力,却都无法移动棋盘上的棋子了。
“怎么会这样?”衣榴夏看一眼棋盘上被困住的夜烬寒,担忧道。
此时却见竹栖砚阖扇上前,以扇柄抵着他的手腕微微移开少许,令众人的目光聚集在了棋盘边上正在闪着灵光的“莫邪”与“倚天”两枚棋子之上。
千姒雨了然道:“原来这落子也是有顺序的,你二人已经走完一步,在我与婉暮落子之前,怕是不能再移动棋子了。”
衣榴夏震惊地抬起头来,从棋盘上收回手,喃喃道:“可是我们只剩一十八步了……”
竹栖砚却道:“事已至此,不如还请小姐与少夫人先落子罢。”
衣榴夏唰地转头,用略带谴责的眼神盯着对方的侧脸:不是此人不久前夸下海口,说能带所有人离开么?怎么现下又这么不以为意!
竹栖砚对他的目光视若无睹,只伸手朝另外两人做了个“请”的手势,千姒雨见状,开口道:“那么就……”
这时却听千婉暮主动开口道:“就让婉暮先来吧。”
说着从棋盘上拿起一子,一旁衣榴夏忙道:“我们要不先商量一下走哪儿合……”
话音未落,只听“啪”地一声脆响,棋子已经落定,算无名的身形应声出现在了其上。
千婉暮抬头转向衣榴夏,睁大眼睛疑惑道:“小榴夏,你说什么?”
“呃……”衣榴夏亦瞪大双眼与她对视,千姒雨在两人身后皱起眉头来,这时又见对面棋子一动,竟是利落地吃掉了千婉暮刚刚投下的棋子,而算无名显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还未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自己就重新回到了起点的棋子上。
众人的目光重新回到了棋盘上,只见吃掉棋子的正是先前纠缠夜烬寒的那颗棋——千婉暮这一着牺牲了一子,却解了夜烬寒的困局,竟让衣榴夏有些说不准她的用意究竟为何了。
“抱歉,”千婉暮见到棋子被吃,明显吓了一跳,紧接着自责地垂下头道,“婉暮没想到会这样……”
衣榴夏瞪着她头顶发髻,愣是忘记了自己原本想要说的是什么,只是不等他细想,出乎众人意料的事情再度发生了。
只见一道灵光闪过,千婉暮突然消失在了原地,下一刻,她的身影竟然也出现在了棋盘上——正站在另一颗原本空着的名为“倚天”的棋子之上。
众人皆因眼前不可思议的一幕愣在了原地,一片寂静中,却听“啪”一声轻响,竹栖砚缓缓展开折扇,掩住嘴角那抹笃定的笑容,轻声开口道:“……原来如此。”
千姒雨与衣榴夏闻声转头,就见那人玩味的眼神正落在两人身上。
——其中的算计不言自明。
第253章 歧路之别(四)
衣榴夏背后一阵发凉,迎着竹栖砚打量的目光道:“你……你想怎么做?”
竹栖砚放下折扇,笑得一脸无害:“自然是助大家离开这里了。”
千姒雨已猜到几分他的用意,亦沉声回道:“我相信先生的智谋,只是若我们入局之后,却不知先生要是否能真的践行你的承诺,带领众人一同离开呢?”
竹栖砚嘴角弧度愈发扩大:“第一,那境灵口称要助你我脱困,却屡次戏耍于你我——与其遂了他的愿,老老实实遵守他的规则,按照他所说的方法离开这里,在下自然更愿意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
“第二,无论棋局如何变化,执棋之人本来就只有一个,不是么?”
“至于第三嘛……”
竹栖砚说着转头看了眼一旁悬浮排列的白子,复又朝两人笑着道:“无论二位答应与否,在下都有把握在三步之内将二位送入棋盘之中。”
他说得这样笃定,反倒激起了衣榴夏的叛逆之心:“你这竹笋可别太得意!就算你能把我们送进去,这样三步弃两子,这一局我们还能赢么?
竹栖砚笑容不变:“小榴夏以为,赢下此局当真就能离开么?”
衣榴夏一愣,就听竹栖砚接着道:“先前那境灵说他真身被困在连环劫中,二位以为,我等为何已经来到了最终局,却到现在都没有见到他?”
千姒雨恍悟道:“阁下的意思是,这境灵真身正是被困在这棋局之中?”
“然也,”竹栖砚点点头,“我等若要离开,不是要赢下此局,而是要解开这连环劫,因此必须要找到境灵的真身。”
千姒雨沉默一瞬,却问起了另一件事:“方才在婉暮面前,先生没有提起这些,可是担心她从中作梗,阻止我们离开?”
竹栖砚未置可否,只道:“雪少夫人对离夫人的钦慕之心,我等皆有目共睹。”
千姒雨闻言一挑眉头,看向他:“先生也以为,我们会被拉进这‘三尺水境’,是离夫人的手笔?”
衣榴夏这时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按你们的意思,难道这件事少夫人也知情?”
“我倒是觉得,婉暮她未必知道这件事……”千姒雨手指轻敲下颌,脑海中浮现起那时千婉暮望向自己的通红双眼,其中的委屈与焦急神色不似作伪。
只是她却没想到千婉暮居然宁愿自己也留在这试炼之境中,也要阻止那境灵将真相公之于众,更没想到竹栖砚便就此坐视对方兵行险着,拿千婉暮来试探棋局的规则——试想倘若方才被吃掉棋子的后果是……那他甚至可以悄无声息地除掉这个不安的因素。
千姒雨心中一顿,抬头与竹栖砚对视,见对方却仍是一脸微笑——
执棋之人本就只有一个,所以从落下第一子时,算计就开始了。
第一步试探棋局规则,亦将此局的开端掌握在自己手中,而剩下的人之中,自己谨慎多虑,千婉暮又别有居心,故而第二步只会是衣榴夏跟棋。
千姒雨重新审视棋盘,其实竹栖砚所走的第一步具有一定的迷惑性,而衣榴夏自然是希望尽快离开这里,所以这一步正是顺着竹栖砚的布置,向着最有利的位置落子的,而对面显然也是个高手,竟一步将衣榴夏置于险境,从而给我方施加了压力。
事已至此,棋盘上的规则已明了大半,而因着第二步,接下来我方能采取的策略无非几种——救棋、弃子、或视之不理另行布置,若她是千婉暮……
若她是千婉暮,想要不着痕迹地将我方引入劣势,又不至于让人一眼识破,自然会选择那一种——
至此,三步棋走完,已经按下蠢蠢欲动的千婉暮,又完成了初步的布局,还将她与衣榴夏也引入局中。
接下来的三步,顺序又是自己、竹栖砚与衣榴夏——
三步弃两子,也并非口出狂言。
千姒雨眼瞳轻颤,回过神来,就见竹栖砚依旧微笑着朝她开口道:“那么,千小姐想好下一步该怎么走了么?”
话虽如此,千姒雨却也不愿直接认输,她这一步下得巧妙,让千娥眉的位置处在了玉苍鸾与夜烬寒之间,无论如何不会被率先舍弃掉,因此竹栖砚的下一步便引得对手先吃掉了属于夜烬寒的棋子。
衣榴夏的身形应声消失在原地,对方泪眼汪汪看向自己的眼神难得令千姒雨感到一丝愧疚:“抱歉了,小榴夏。”
随着衣榴夏与夜烬寒的身影一同出现在“丰城”棋上,落子的顺序又轮到了千姒雨头上,只是等她重新看向棋盘时,原本复杂的盘算却瞬间被心惊取代。
她的目光死死锁住整个棋局,心中思绪百转,额头上却缓缓沁出冷汗来——只因接下来不管她怎么走,都改变不了自己这一子或是千娥眉所在的那一子被吃掉的局面。
竹栖砚……从第三步开始就在设计她在此投子自杀,她却还在庆幸上一轮躲过了必死之局。
千姒雨猛地抬起头来,正对上竹栖砚眼中轻飘飘的笑意,对方朝她歪了歪头,口中轻快道:“请千小姐落子罢。”
“……竹栖砚,”千姒雨直视对方片刻,方才一字一顿地开口道,“事已至此,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你所说的能够让众人一同离开的方法,到底是什么?”
竹栖砚答道:“在下说过,‘怎么进来,便怎么离开’,不是么?”
千姒雨眼神一凝:“此话何意?”
竹栖砚向她眨眨眼:“千小姐还记得我们分别是怎么进来的么?可有什么共同点?”
千姒雨回忆起先前进入试炼之境时的场景,虽然他们都是在不同的情形下被骤然拉入此方空间的,但要说共同点——便是进入之前都在进行打斗——或者详细点说,是在用刀剑战斗。
而这也正是“三尺水境”没有与珍珑棋局融合时,修者们进入其中的试炼内容。
那么融合之后呢?他们在这试炼之境中除却论剑战斗的方式,剩余的便是所谓的“文斗”。
回想起一开始在“三尺水境”的入口所看到的那句对诗:“一方枰敢攀日月,三尺水可拭浮生”——难道说……离开的方法在一开始便已写明?
千姒雨眼前一亮,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时,却见竹栖砚竖起食指抵在唇前,向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我明白了,”千姒雨承认自己已心服口服,她终是面色复杂地一点头,最后道,“竹先生,希望你没有忘记我们在隽阑的合作。”
竹栖砚唇角微弯:“小姐放心,在下自然没有忘记,上次的合作十分愉快,不是么?”
随着“啪”地一声棋子落下,盘中“莫邪”棋子上出现了千姒雨的身影,而竹栖砚站在棋盘前,看着局中初现的棋势,神色莫名。
片刻后,只听他缓缓开口,朝着虚空道:“棋局至此,阁下还不愿现身么?”
“呵呵呵……真是一番好精彩的勾心斗角啊,”一阵静默后,一道声音突兀出现在了这片空间中,“仿佛让老朽回到了千年前那场对弈……只是千年前站在老朽对面的是离相月,如今留下的,却是你啊!”
竹栖砚闻言,一手挥扇,轻笑着回道:“那真是在下的荣幸。”
却闻对面的语气忽然一变:“可惜,你也只能走到这里了。”
随着对方话音落下,只见竹栖砚面前的棋盘上忽然依次亮起了一道道光芒,笼罩住了局中七人所在的棋子,紧接着那空悬的“昆吾”棋子上也亮起了最后一道光芒,仿佛某种无声的预兆。
境灵不怀好意的声音在竹栖砚耳边响起:“你说的不错,这棋局的执棋人只能有一个,可有一点你猜错了——老朽虽然说过自己被那离相月的连环劫所困,却从没说过是被困在局中啊。”
“其实你从一开始就看出来了罢——这枰中棋势并不完整,空着的四个棋子,正是为你们准备的。换句话说,最终之局的执棋人一直都是老朽,只有你们全部进入局中,真正的珍珑棋局才会显现,你们要做的,就是替老朽打败千年前来到这里的那四人,否则,谁都无法离开!”
说话间,只见那境灵的身影出现在竹栖砚脚下,宛如局外人一抹模糊的倒影,正低下头用带着怜悯的目光注视着局中人的挣扎:“老朽已经给你六步的喘息之机了,再僵持下去毫无意义,你现在跳入棋局中,与你的同伴按照老朽的布局迎战对手,才有取胜的机会。”
闻言,竹栖砚挥扇的动作终于一顿。
倒影中,境灵露出了个胜券在握的笑容,下一刻,却听竹栖砚发出一声轻嗤,接着缓缓提起嘴角道:“阁下说得不错,已经六步过去了,阁下竟然还没能够启动真正的珍珑棋局——难怪会被离夫人困住千余年,真是……太没用了。”
话音方落,他脚下的倒影扭曲了一瞬,随即传来了境灵气急败坏的声音:“呵,任你再怎么说也没用,自你们进入‘三尺水境’中,便已成为了珍珑棋局中的棋子,纵使你有翻天之能,也无法跳出棋局对老朽指手画脚!”
“嗯,阁下所言极是,”没想到竹栖砚却赞同地点点头,“在下一枚棋子,就算再如何焦急,也是爱莫能助,没办法跳出棋局,帮助被困千年的阁下解开离夫人留下的连环劫。”
境灵闻言一怔,不知道对方为何突然转了态度,就见竹栖砚将手中折扇一阖,似乎颇为无奈地敲了敲脑袋,继续道:
“只能坐视阁下在棋盘外急得焦头烂额无计可施——瞧,甚至都忍不住亲自下场,指点在下这颗棋子如何行动了。”
察觉到自己被耍又被骂,境灵咬牙切齿道:“你这——”
话音未落,却见竹栖砚抬手,拈起一枚棋子,口中不紧不慢道:“所以,在下尽自己所能,为阁下想了个好办法——”
只听“啪”地一声,棋子落定,紧接着对面落子,将竹栖砚刚放下的棋子一口吃下。
“……”境灵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步打了个措手不及,正要庆幸对方够识时务,然而还未等他再开口,忽见竹栖砚脚下漾起一圈圈波纹,而后自己眼前却是猛地一阵天旋地转。
等他缓过神来重新睁开眼看清面前景象时,径直愣在了原地——在他面前是经纬纵横交错的棋盘,脚下则踩着方寸大小的棋子,他转头望去,就见身旁衣榴夏、千姒雨等人皆转向了自己,眼中同是一副不可思议的神色。
——原本还在珍珑棋局外费尽心思破解连环劫的境灵自己,竟然被竹栖砚拉进了棋盘之中!
同一时刻,却见站在棋盘外的竹栖砚缓缓向身侧倒去,身体渐渐沉入脚下泛起的波纹中。
他不慌不忙地将折扇重新展开在面前,唇角笑容不变,定定凝视着眼前倒转的景象,直到面前棋盘慢慢翻转,现出了背面的另一副棋盘——但见枰上黑白分明,劫数重重,一位女子的虚影眉目含笑,以手支颐坐在对面,戏谑的目光对上了竹栖砚眼中的兴味。
直到这时,竹栖砚才勾着嘴角,接上了自己方才未说完的话:“——不如就由在下代替阁下,亲自会一会这珍珑棋局之主罢。”
“久仰大名,”说着竹栖砚稍稍移下遮住下半张脸的扇面,朝对面之人颔首道,“夫人风采在下已耳闻甚多,不久前更是在试炼之境中亲眼目睹夫人往日英姿,今日能与夫人一见,在下荣幸之至。”
离相月闻言轻笑一声:“能站在我面前说出这句话,阁下又何必如此客气?”
两人相视一笑,均看到了彼此眼底的算计。
离相月食指轻轻摩挲着下颌,挑起眼角问他:“阁下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竹栖砚勾着嘴角回应:“夫人以为呢?”
“我猜,来到这里时阁下便已发现了,这最终的棋局并非眼前所见那么简单——没错,这是一副‘表里之局’。”离相月说着垂眸看向棋盘上纵横排布的黑白棋子,伸出手在上面虚虚指了一指,示意道,“你们一路收集到的黑白子,并不仅仅代表着你们在‘表局’中剩下的步数,更是为那小老头在这‘里局’中解开连环劫所积攒的棋子。”
“‘表局’一步,‘里局’一子,你给了他六子,他却不中用,没能在这局中解开任何劫数,反倒陷入了困境,故而他才着急将你踢回棋盘之中,自己操控‘表局’的走势。”
离相月收回双手搭在一起,支着下颌歪头看向他,笑道:“其实小老头说得没错,你们作为棋子入局对他助益更大。因为这‘表里之局’的气机乃是相互牵引相互影响,他的本意便是想要操控‘表局’来解‘里局’的困境,所以才会引导你们察觉试炼之境的真相,一路帮助你们来到这里,主动做他的棋子。”
她说着又重新将目光落回面前棋局,真心实意地叹了口气:“他被我用这局棋困在原地上千年,都没能走出下一步,好不容易等来了你们作助力,没想到不仅白白浪费了你留给他的六子,如今更是被你直接踢进了棋盘中,以我对小老头性格的了解,恐怕他现在恨不得和你同归于尽呢。”
竹栖砚闻言勾唇一笑:“夫人这话说得,仿佛将我们拉进这试炼之境中,就是专门为了能让境灵解开棋局呢。”
离相月看着他:“若我说是,你会信么?”
竹栖砚回道:“既是夫人金口玉言,在下怎敢不信?”
离相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果然,你比那小老头有趣多了。”
竹栖砚微笑:“承蒙夫人抬爱,在下岂敢。”
“不过我真的很好奇,”离相月盯着他,“你到底用什么方法取代了小老头的位置,让他代替你进入棋局的?”
竹栖砚摇扇的动作不变:“夫人既掌控着整个‘三尺水境’,对境中发生之事都了如指掌,又何必明知故问?”
进而抬眼与对方对视,一边慢慢道:“该是在下好奇,夫人默许在下一路来到这里,替换境灵与你对弈,又是为了什么?”
话音刚落,却见对面之人并指拈着一枚黑棋,倏地朝他面门袭来!
竹栖砚转头躲开,紧接着手中折扇一甩一阖,衔住那枚黑棋反手向来时的方向挥去。
离相月哼笑一声,猛地用指尖夹住黑棋,接着并指为剑,凝出几道剑气裹住棋子,一同向竹栖砚周身刺去,竹栖砚一边侧身躲避,一边抬扇挡住离相月点向自己胸口的剑指,动作间腰间悬着的“昆吾”令牌轻轻晃动,被剑气利落割断了系带。
竹栖砚眼瞳微缩,拂袖将掉落的令牌掀起至半空,却见一颗黑棋自后方飞来,包围其周身的剑气挑起令牌,欲将之带回离相月手中。
忽然“嗖”地一声,一道白光掠过离相月眼前,将黑棋一把撞飞,令牌重新落下,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接住。
离相月定睛一看,原来那击飞黑子的白光正是一颗白棋,她意外地挑了挑眉,挥手控制着黑子从后方袭向竹栖砚,趁对方分神躲避之时弹指击上对方手腕,夺过了那块令牌。
正当她要细看之际,却见白棋直直朝着自己眼前攻来,离相月眼神一凝,手中便是一空,竹栖砚抬手将那令牌在指间转了几转,在她抬指捉住白棋时朝她歪头笑了笑。
离相月向对方回以一笑,下一瞬只见她手腕轻动,捉着棋子的两指分开,指间棋子却蓦地变为黑白两枚,随她动作齐齐向竹栖砚掌中令牌弹去。
竹栖砚迫不得已松手,离相月则伸手再夺,转眼间两人在棋盘上又过了十几招,动作间只见令牌与棋子在两人手中不断交替,最后只听“啪”地一声,弹起的黑棋猛地飞出,一把击中了半空中的令牌。
下一刻,便见那令牌上“昆吾”二字之间裂开一道缝隙,紧接着又是“啪”一声响,巴掌大的令牌彻底断成了两半,被离相月接在手中。
她盯着那上面的裂痕,轻笑一声:“原来如此——原来在那宫殿中时,你便已经将自己的令牌藏进了小老头的分|身之中,所以你才能在那时就代替他落子,拆穿这试炼之境中的重叠空间。”
随着她话音落下,又一道“啪”的声音响起,离相月倏地抬眼,就见对面竹栖砚已信手拈着一颗白子投入棋盘之中。
刹那间,一子落,死劫破,棋盘中沉寂了千年即将枯死的气机重新流动起来,形成一股流光自枰上缓缓升起,紧接着枰中经纬之间尽皆亮起金色的灵光,汩汩灵气在其间流淌,汇成一道道江河,于眨眼之间注入了另一面的棋局中!
“丁零零——”那黑子从令牌碎片间掉出,落在离相月手边,孤零零滚了几圈,终于停了下来。
这时才见竹栖砚以扇柄支着下颌缓缓抬眸,对上离相月略带诧异的目光,彬彬有礼地笑道:“请夫人落子。”
同一时间,棋盘中的众人亦发现周身的灵气开始暴涨,灵流汇聚成氤氲的雾气包裹在众人周围,几乎遮蔽视线,随即只觉天河倒转,山海异变,眼前重新变得清晰时,众人已身处在一片被雾气笼罩的郁郁群山之间,头顶星辰换为万丈青天,脚下棋子化作一道道山峰耸立其间,人立其中,却如天地一芥,俯仰之间,唯余一声长叹。
忽然间,云雾从众人身边穿过,重新聚集在前方不远处,而后几道山峰拔地而起,挡在了众人面前。
玉苍鸾本就居于前方,此时率先察觉到对面的异常,迅速召出“青琅问玉”握在手中戒备起来,其余之人见状,也纷纷效仿。
一片刀剑出鞘声中,就见对面的雾气缓缓散开,显露出了站在山顶的熟悉的四道人影——
真正的终局之战,开始了。
第254章 歧路之别(五)
站在对面的四人,正是千年前的离相月、卜赠春、千名卿与连笑锋。
虽然只是虚影,却不减当年风采,珍珑棋局将四人定格在最意气风发的时候,尘封的岁月终究在千年后的今日被新的入局者再度开启。
就见那连笑锋形容风流潇洒,一手甩着酒壶,一手按着腰间长剑,放声笑道:“哈哈哈哈!终于来人了,这么多年可叫你连大爷好等!——小家伙们上前来,让我好好操练操练!”
在他身旁的离相月一身劲装,长发高束,闻言抱臂侧头看向他,调侃道:“操练?我看你是呆得太久了手痒痒,迫不及待要与人切磋了。”
“有什么关系?”另一边的卜赠春坐在一只数丈长的长杆紫毫笔上,面前幂离被风吹得飘起,露出嘴角的浅淡笑意,“瞧着这些小辈们,我心里也喜欢得紧呀。”
在三人身后,千名卿抱剑冷道:“要打就快打,何必如此拐弯抹角?”
“……这是什么情况?”衣榴夏一只手掩在衣袖下指了指对面,另一只手半捂住嘴,侧头悄声道,“他们是真的么?”
千家三姐妹沉默地看着对面神情倨傲、衣冠整洁、衣领严严实实叠在颈下的千名卿,半晌千姒雨发出一声无奈的冷笑,答道:“显然不是啊……小榴夏。”
“应当是当年的倒影,”算无名这时开口道,“我能感受到,他们本质只是剑气的残留。”
夜烬寒转头对上衣榴夏的目光,接着答道:“或许是千年前一战后被人使用某种方法留在了珍珑棋局中,历经千余年,如今已经和棋局融为一体了。”
他说着抬头“望”向角落里默不作声的境灵,问道:“不知我们的猜测可对,境灵阁下?”
境灵冷眼盯着他们,回道:“哼,算你们识相,要破开棋局,就要打败他们——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们竟敢坑害老朽,老朽是绝对不会帮助你们参与这场……”
他话未说完,忽然身子不受控制地一动,紧接着整个人腾空而起,以一个无比狼狈的姿势飞过众人头顶,落在了最前方升起的山顶上:“哎哎哎哎哎——”
众人凝神望去,只见随着境灵“砰”地一声砸在地上,无数灵流从他周身涌出,接着分出数股环绕在众人脚下的山峰之间,顿时众人只觉神清气朗,无穷灵气充盈全身。
站在对面的连笑锋见状眯起眼来,饶有趣味地看着他们,口中道:“哦?有点意思……”
话音未落,就见他抬手将酒壶向半空中一抛,下一刻腰间长剑出鞘,当先朝着几人攻来!
剑光如雪,划破长空,瞬间掀起一道冰山拦住了连笑锋的去路,他攻势稍滞,抬眼望去,就见玉苍鸾一手持剑,飞身如燕,自山峰之后翻身跃起,提剑直取自己咽喉而来。
连笑锋身形一晃,躲过冰峰上炸开的无数冰凌,脚尖则顺势在突出的冰柱上一勾,急急转身反手迎上了玉苍鸾的强势一剑。
“当啷!”二人首次交锋,碰撞的剑气瞬间轰开了玉苍鸾凝出的冰凌,在群山之间爆开一朵朵冰花。
“好极!”连笑锋喝道,“再来!”
玉苍鸾眉头微蹙,脸上的冷色愈甚,正当此时,却觉四周气息一变——在连笑锋身后,离相月与卜赠春一人御剑衔月,一人携笔凌风,一左一右夹攻而来,而在二人身后,千名卿缓缓拔|出了怀中宝剑——
刹那间,天地色变,半空中现出一副巨大的太极图,但见其中阴阳双鱼首尾相衔飞速旋转,瞬间召出无数剑影,铺天盖地般朝着众人所在的群山落了下来。
玉苍鸾利落翻身退后,便见衣榴夏从他下方“嗖”地窜了出来,抬手间甩出一串符咒,破开卜赠春泼墨般的剑意,紧接着夜烬寒从他上方跃出,挥刀横扫,炽焰与浓墨顷刻间交缠在一起,刀锋与笔尖绘就一幅气势磅礴的写意画。
这时连笑锋持剑追了上来,玉苍鸾迅速止住退后的动作,手中长剑一转,身形化作一道紫色闪电划过天际,穿梭在凌厉的剑影中迎上了对手。与此同时,千姒雨与几人擦身而过,樱唇轻启吐出一口烟气,转眼间幻化为一片袅渺的莲云,挡住对面的行动。
然而剑雨转眼而至,无情刺破连绵的云雾,这时离相月提剑而来,但见她手中剑光流转,在消散的云气间织就一道清冷月影,伴着她轻盈的身姿与凛冽的杀意,霎那间便掠至千姒雨面前。
两人照面间衣袖飘飞,一者曼如飞花轻雨,一者皎若明月霜风,若不是尚在生死攸关间,倒正是双姝共舞,绝代风华。
千姒雨眼中倒映出离相月嘴角噙着的一丝笑意,她瞬间瞳孔紧缩,一边急急向后撤去,一边开口唤道:“娥眉!”
“唰”地一声,一道挟着怒意的剑风袭来,强行插|进了锁住千姒雨命门的剑气中,千姒雨被震得倒飞出去,撞进一个熟悉的怀抱中,随即诧异道:“娥眉?”
“抱歉小姐,我来迟了。”千娥眉一手揽着她,另一手挥起重剑打散半空中一直纠缠着的剑影,而后带着千姒雨缓缓落到了山顶上。
千姒雨抬手按在她肩头算作安抚,心中的惊异却仍未按下,她转头向自己方才所在之处看去,就见那道持剑挡在离相月身前的身影,竟然是平日里看着娇弱的千婉暮。
千婉暮被剑气震得虎口迸裂,却仍是强行压住喉间翻涌的血气,不肯退后半步,横在两人之间的长剑清光泠然,正是先前离相月送给她的那把“千江水月”。
离相月的攻势未减,激荡的剑风不一会儿便在千婉暮脸颊上割出了好几道血痕,然而她却好似感觉不到疼一般,固执地抬起溢满泪花的双眼与对方对视,哪怕知道眼前人只是一道往日的幻影,仍旧忍不住颤抖着开口问道:“……为什么?”
酸涩的情绪瞬间涨满整个胸膛,有得知真相后的不可置信,有被蒙在鼓里的不甘委屈,有伤心,有难过,甚至还有……一丝被背叛的愤怒与隐秘的嫉妒。
自从进入试炼之境之后,她所看到的、知道的离相月,似乎都与自己好不容易靠近的那个人不同——潜藏暗处的阴谋、不可告人的目的、意气风发的过往、同舟共济的伙伴……
——为什么这样的离相月,偏偏与她千婉暮无关呢?
然而过去的离相月不会给她回答,正如眼前的虚影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头,紧接着剑身划出一道弯月,将千婉暮击得倒飞出去,在半空中溅起一行血珠。
离相月提剑欲追,忽而眉间一凛,于原地径直旋身跃起,下一刻,一道金色的重剑剑影狠狠砸在了她原本站立着的地方。
离相月停在空中,自高处俯视着落在地面上的千娥眉,二人对视的瞬间,千娥眉明显感受到四周的真气都被杀意凝结,不由得抓紧了手中的重剑。
就见半空中的女子竖剑于身前,银白剑身半遮面,寒光将妩媚动人的面庞凝成剑刃上的一轮月色,转眼间自天边坠下,向着千娥眉攻来!
“娥眉小心!是‘相月九剑’!”千姒雨扶着千婉暮站在自己唤出的烟气掩护的山峰间,见状焦急道。
“相月九剑”乃是离相月的成名剑法,剑式与九种月相相合,剑法名如其人,赏心悦目也杀机遍布,至今尚无人能破解完整的剑招。
千娥眉持剑与对方交手了几十个回合,翻身落地后回首,只见半空中雪亮剑光连成了一轮蛾眉月,不由暗暗心惊。
然而还不待她喘息片刻,却见那轮蛾眉被缭乱的剑式渐渐填补,紧接着离相月身形翩飞肩披银光,脚踩一半上弦之月朝着三人攻来!
千娥眉一惊,连忙闪身至千姒雨身前持剑欲挡,这时又见一道流星自三人头顶飞过,而后迅速化作一点寒芒拦在前方,竟硬生生逼停了弦月的去势。
只见那寒芒一分为二,二分为四,眨眼间分成一圈圈剑影将整轮弦月团团围在了中间。
离相月去势一滞,收剑在手,月光落在身后,她抬眼投去凌厉一瞥,隔着身周的重重剑影与半空中出现的人影遥遥对望。
算无名一手竖于面前掐诀,一手并指横在身侧御剑,衣袍被罡风吹得猎猎作响,双目如星熠熠生辉。
两人隔空对峙片刻,无形剑意激烈交会,直到一道剑声铮鸣打破僵持,紧接着无数剑影盘旋而上,化作一条长龙张开巨口,欲将面前一人一月吞食。
离相月哼笑一声,脚下弦月却瞬间镀上冷冽锋刃,绽开清辉照亮半边天幕,径直朝着长龙巨口斩去。
“轰”地一声,交击的剑气瞬间炸开,眨眼之间削平了周围所有的山峰,余波激荡千百里之远,就见长龙的身躯碎成无数片自空中跌落,悠长的嗡鸣声中,一轮满月出现在高天之上,其中剑意盈满,正蓄势待发!
一片纷飞的剑影中,却见算无名的身形稳稳定在半空,手中剑诀飞速变换,身后立时排开无数圆形阵法,而后随着算无名手中剑诀召唤,阵法中飞出无数银色长剑,直直迎上了离相月的下一道攻势。
只听“轰轰轰!” 一阵巨响,整片天空被炽盛的白光所笼罩,而后只见一道道笔墨绘就的剑痕在白纸般的空中洇开,以迅疾之势向后退的算无名包围而去。
然而就在那墨痕连成一道即将锁住算无名去路时,一缕金光刺破白茫茫的虚空,化作一柄巨剑拦住了向前延伸的墨痕,紧接着剑尖绽开五彩云霞,包裹住算无名的身形。
算无名得到片刻喘息,挥手一招,半空中又显现出数道剑阵抵御那墨色剑痕的冲击,他则转向一同出现在自己左右的千家三人点头致意:“多谢。”
千娥眉颔首回应,千姒雨手中烟杆轻转,正要开口时,余光中却瞥见四周的墨痕攻势一减,慢慢向着一处汇聚,在半空中绘出了太极八卦的图案,而后两道人影几乎同时从那太极图的黑白两点中跃出,朝着几人攻来!
卜赠春御笔飞行,衣带当风,在身后留下一道飘逸的墨迹,千名卿身形却几欲快成了一道白色残影,他持剑掠过身旁人,口中轻嗤道:“太慢了。”
卜赠春却笑吟吟道:“名卿呐,干嘛这么着急——多和小朋友们交流交流有何不好?”
千名卿冷哼一声,眼中的兴奋光芒却掩饰不了他对这场论剑的满意之情,两人斗嘴间,剑势已集聚在周身,一前一后向着半空中的巨剑虚影冲去。
然而下一刻,却见那围绕在巨剑周围的云霞忽然从四周燃烧起来,转眼间赤色的火海席卷整片天空,将一直笼罩天际的剑意余威点燃,仿佛修罗血雨荡涤天地。
一片炽红中,但见夜烬寒身披火光而来,手中刀锋如倒映着血色残阳,悍然挥向千卜二人!
卜赠春与千名卿不慌不忙地对视一眼,却是默契地一左一右分开了身形,就见一点雪芒刺破血红雨幕,剑尖挑着一只酒壶轻轻一转,向上抛去,又被紧跟着伸出的一只手接住。
连笑锋一步迈出,动作疏狂,只见他一手反手将剑收在身后,整个人在空中转了半圈,然后上半身向后仰去,扬手将酒壶中的酒稳稳倒进了口中,而后站直身子,大笑一声道:“好酒!”
说话间夜烬寒已逼近身前,连笑锋却如喝醉一般,蓦地朝后倒去,正躲过夜烬寒横扫过来的一刀,紧接着他直起身来,手中酒壶已随方才动作重新滑到剑尖,只见他手腕轻动,长剑将酒壶再度抛起,其中酒液尽数洒在周围的火海中,溅起一片冲天的烈焰。
下一瞬,连笑锋高喝一声,反手挽个剑花将那烈焰挑在剑尖,撩起一丛金焰猛然与夜烬寒的下一刀撞在了一起!
“铛铛铛!”眨眼之间,刀光剑影已在火海之中过了几十招,夜烬寒刀势严密,连笑锋剑风多变,二人愈战愈勇,竟无丝毫懈怠之意。
正在这时,却见空中的火焰终于将残留的剑意烧尽,露出了藏身其后清冷肃杀的月光,竟倏然间刺向夜烬寒的后背。
夜烬寒连忙转身抵挡,仓促间仍被剑气一震,忙不迭翻身至半空,这时却见暗处忽然涌出几道咒文,挡开了继续袭向他的剑气。
夜烬寒见状,立即在半空中调整身形,那咒文便如同长了眼睛,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在他脚下聚成一个圆圈,令他稳稳落在了上面。
衣榴夏的身影此时出现在他身边,连忙问道:“阿寒,你还好么?”
“嗯。”夜烬寒点点头,向前一步挡在他身前,虽然双眼紧闭,却仍是敏锐地抓住了从两个方向攻向自己的剑气,他提刀横在身前,对衣榴夏沉声道,“榴夏,从旁辅助我。”
“没问题!”衣榴夏欣然回应,下一刻两人同时纵身跃起,避开劈来的剑气迎向对手。
伴随着几方战场的争斗愈演愈烈,高空中的明月终于再度变换,由盈转缺,亏损的部分却化作无数道剑气,向着下方正在酣战的几人袭去。
忽然间,却见一道蓝紫色闪电划过火光与月光交织的天幕,以迅雷之势接下所有剥落的月光,而后没有丝毫犹豫,径直向着月亏之处刺去!
便在电光接近之时,凸月中泻出一点寒光,顷刻间截住了电光的去路,两方短暂对峙一瞬,而后同时携着凛冽剑气向对方攻去。
月光与电光交击,登时剑气激荡,剑鸣不绝,白光与紫光争斗间,其轨迹自天际穿过层层云雾,掠过巨剑与剑影、墨痕与剑阵、炽焰与咒文,一路行过群山,所经之处只留下无数月色清辉与紫电冷霜,昭示着二人交手的激烈。
百十回合后,两道光芒重新回到天边分了开来,月光化作离相月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持剑,抬眼间终于多了几分探究,缓缓看向对面那道电光中现出的冷傲身影。
玉苍鸾的身形从一片紫芒中显现,身周紫色电光尚未散尽,脸颊两侧还印着渐渐褪去的寒霜,一头长发被月光镀上一层清辉,但见他抬手从掌中缓缓化出“青琅问玉”,抬头时一双寒眸中却映出了两轮如钩的弯月。
两人对视一瞬,同时作出了反应,只见离相月手中剑式变转,跃起的身形与身后弯月融为两道冷锋,“相月九剑”行至最后一式,抬手之间唤起满天明月如川,瞬间照亮了此方天地。
而玉苍鸾亦挥剑起手,“玉字十六诀”一同催动,眨眼间千山覆雪,映出漫天月光,而后寒霜如剑爬上群峰,凝成无数锋刃向着天边的月亮刺去!
月色与雪色之间,离相月纵身自天际跃下,玉苍鸾提剑从山巅飞起,两道身影化作剑芒迎向了对方——
巨大的棋盘之上,令牌形的棋子交替行进,而在它的背面,竹栖砚将一枚白子落下,引得对面的离相月挑了挑眉。
“真是精彩的对决呢,”离相月垂眸,从背面的棋局中窥见了棋盘上惊心动魄的对战,接着又将目光从旁边悬浮着的六颗棋子上扫过,最后抬头看向对面之人,笑道,“还剩六步了,不知道阁下打算如何赢下这局呢?”
竹栖砚亦微笑着与她对视,回道:“在下定不会让夫人失望。”
离相月眼中兴味更甚,但见她拈起一枚黑子,向棋盘上某处落去。
手指从落下的棋子上离开,朝别赋抬头,细细打量着对面算忧生凝视着棋盘沉思的模样,嘴角不动声色地勾起。
在两人身旁,霓临沨将手中茶盏轻轻放在桌上,动作间盏中水面微微摇晃,恰如赤县城外海面上兴起的波澜。
城墙上,雁孤宁低头望去,仿佛隔着翻涌的海面看向了结界深处,望进了一双满含着不可置信的眼中——
辛飘萍缓缓低头,看向洞穿自己胸口的手臂,又艰难地抬起头来,朝前面看去。
——在他对面,御钦霄用着简持庶的脸勾起半边嘴角,露出了个半笑半哭的诡异表情。
第255章 歧路之别(六)
中洲平都,太微府。
自雁孤宁亲领世家修士南下后,平都本部便由雪明禅坐镇,他虽暂领府中一切职责,却也无甚发号施令的工作,只仍与从前一样负责五洲事务的处理,整日案牍劳形,第无数次后悔没有提前将自己袖中的辞呈递交给雁孤宁。
自从南洲司家灭门、御家倒台之后,整个修真界的灵矿体系便乱成了一锅粥,近段时间的世家内斗更是加剧了这种混乱,而太微府因其分部遍布五洲,掌握着较为完整的灵矿信息,倒成了现下重整灵矿的关键。
然而近期死灰复燃的叛党四处作乱,却又让这一工作举步维艰,雪明禅既受了首席托付,正着手试图从这一团乱麻中理出个头尾来。
一道脚步声在大殿中响起,雪明禅从堆成小山的卷轴中抬起头来,见到来人时颇有些意外:“落兄?你……”
他本想说还未到日期落萧河怎么提前从倥偬海中出来了,但见对方行色匆匆,眉头皱得能夹住自己的辞呈簿,到嘴边的话便拐了个弯:“……你神色欠佳,可要先去休息一下?”
落萧河却充耳未闻,一路行至他面前,面带怒色问道:“首席去哪儿了?”
雪明禅被他这副模样震得一愣,回道:“……首席领着几家修士去南洲了。”
落萧河声音抬高了几分:“他又去南洲做什么?”
“不久前御家家主阴谋被戳穿,御家灭门,朝家主入主金礁,雪千两家欲围攻昀时,朝三公子向平都求援,关键时刻,首席出面说服了三方同往南洲剿灭叛党……”
落萧河眼神一凛,打断雪明禅的话,反问道:“叛党?什么叛党?”
“……”雪明禅咽了咽口水,继续道,“跟据传回的消息,他们先是在金礁与朝家主对峙,后又一同往赤县城去了,据说是那先前一直隐匿踪迹的叛党的结界被攻破……诶!落兄!落兄——”
他话还未说完,就见落萧河冷哼一声拂袖起身,怒气冲冲地朝殿外走去,徒剩雪明禅向对方离去的背影颤巍巍伸出一只挽留的手,有气无力地接上了自己的话:“别走啊——首席离开之前曾吩咐过,让你帮我处理灵矿的事……”
***
安静的小巷中传来几声轻微的响动,巡逻的修士赶来探查时,却只看到了一只在墙边盘坐着的野猫,不免暗叹虚惊一场,很快便各自散了去。
却不知一旁的屋檐下,一双眼睛一直紧紧盯着他们离去的身影,而后无声地吐了吐舌头,露出了个嘲讽的笑容。
待到巡逻之人彻底远离,便见一道灵活矫捷的身影从屋檐翻落在地,紧接着几个起落出了城,闪身进了城外山中。
远远地见到山洞里或坐或躺着几个受伤的修士,再往里走,又见火堆边许多凡人正围坐在一起取暖,他们见到来人,脸上皆露出了畏惧的神色。
关雎洲在心底轻哼一声,目不斜视地穿过这些人直直向山洞深处走去,那里点着一豆灯光,灯下有一人正在专心为躺在塌上的人疗伤。
关雎洲加快了些脚步,将手中抱着的一堆瓶瓶罐罐扔在对方面前的蒲团上,发出一阵丁零当啷的声响:“我回来了。”
君在水停下手中动作,抬起头来看向她笑道:“多谢你阿洲,这下可帮大忙了。”
关雎洲一愣,颇不自在地转过身去挠了挠头,而后径直走到一旁坐下,靠着墙边翘起两只腿来,瞥了一眼正在挑拣药瓶的君在水,这才继续道:“依我看,你这根本就是在白忙活——你救下这些从沽台逃出来的人,还破费给他们买药疗伤,先不说现在一颗灵石都精贵得很,等他们好了都急着各自逃命,又有谁会记着你的这份好?”
君在水闻言,却是轻轻摇摇头:“阿洲此言差矣,我救这些人,是我自己想要救他们,而不是为了让他们记着我的好的。”
关雎洲轻啧一声,转头时目光落在君在水额头那块疤痕上,脑海里不禁闪过方才路过的那些人向自己投来的畏惧眼神,嘟囔道:“你对他们好,又不求他们记着,那你又从他们那里讨到了些什么?”
君在水伸指将挑出的药瓶一一码好,一边答道:“我并不求什么,只是看到大家在我手中好起来、重拾希望便足够了,其实这一路走来,我也从我救过的人、没能救下的人、遇到的人身上学到了许多。”
她说着仿佛陷入了回忆:“三百年前,我曾随手从一只凶兽口中救下过一个少年,当时我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甚至早就忘记了对方的模样,可不久前我遇到他时,他已经是一派之主,用自己的力量帮助了更多的人。”
“其实当年救他的事背后还有许多纠葛,我也曾因为那些事情所导致的后果迷茫过,是他开导我秉持善念,矢志不渝……”
君在水说着,伸出食指从手边的灯盏中挑起一点灯火,露出恬静的笑容看向关雎洲:“你看,我虽然只能执一豆灯火,但若我将这点灯火分给我经过的每一盏灯,便能照亮许多黑暗。”
随着她话语,只见她手指轻动,指尖的火光顺势向外飘去,一路点亮了山壁上的一排风灯,山洞里顿时亮了起来。
君在水继续道:“而若是这些灯盏——哪怕有一盏——也愿意将自己的光芒分散出去,那么便能为更多的人照亮前路。”
说着君在水手指又是一动,便听“哗啦”一声,那些已被点燃的风灯上的火苗四散出去,刹那间点亮了整座山洞,清晰地照见了每个人眼中的神色。
关雎洲愣愣地看着君在水被灯光照亮的温润侧脸,就见对方冲自己笑道:“何况,我并不是什么都没有得到啊——我救了阿酉,收获了生死与共的伴侣;我救了辛首领,收获了一个志向相同的朋友;我救了阿洲你,收获了一个实力高强的同伴。”
她说着眉眼弯弯:“这一路多亏了有你,我们才能保护这些人来到这里休息、他们才能及时拿到治疗的丹药,不是么?”
关雎洲愣神一瞬,连忙低下头去,藏起自己脸上的不好意思,诺诺应道:“唔。”
而君在水的声音仍在耳边回响:“说起来,我还答应了辛首领一顿酒呢,等我们将这些人安置好,便先去看望他罢……”
***
“辛盟主!”
“辛盟主……”
“你这歹人,快从小简身上下来!”
“纳命来——”
眼前的景象与耳畔的声音都像是被血水浸得黏腻而模糊,辛飘萍感觉意识像是短暂地抽离了身体一会儿,再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已经被人扶着靠在了墙边。
有人在往他口中倒药,有人正在给他胸口治伤,不远处还有几人正团团围着御钦霄……皆是熟悉的身影。
“辛盟主……你怎么样?”兰锦烟正给他输送灵力,见他眨眼,连忙问道。
辛飘萍试着张口,未语先咳出一大口血来,众人见状都凑上来手忙脚乱地给他擦血,辛飘萍见状一哂,抬手拍了拍一边的兰锦烟,再次开口道:“兰姑娘……你赶紧召集人手……将‘乾元阵’移一处来此……制住此人……切不能……咳咳咳!”
“盟主!”见他又是一阵剧烈咳嗽,身旁一人连忙扶住他——这青年名为辛贰,是他捡来的孤儿,从天玑派便跟在他身边,二人几乎情同父子,辛贰注视着他苍白的脸孔,红着眼圈怒道,“我现在就去杀了那个人!”
他说着就要起身,却被辛飘萍拽住衣袖:“不、不可……”
“为什么?!”那人闻言一顿,却更加愤怒。
“那人……修为高于你我……且魂魄藏身于小简体内……无法以常理杀之……只能暂时牵制……”
“千万……不要与他……直接接触……”辛飘萍说着手中攥紧对方衣袖,“只用阵法……远攻……不要……让他……继续……破坏……结界。”
那厢兰锦烟已经迅速召来一队人马,当即开始布阵,支援包围御钦霄的靖取罗等人,辛贰见状重新蹲下|身来,看向辛飘萍焦急道:“那该怎么办?就没有别的方法了么?难道就看着这狗贼猖狂至此?我不甘心!”
“咳咳咳……”辛飘萍开口又是一阵咳血,辛贰连忙又小心翼翼地给他喂了几颗药丸,辛飘萍这才接着道,“你去……将那御家……小公子……带来……”
辛贰随他视线看去,就见御庚辰倒在不远处一片塌陷的房屋里生死不明,心中颇为不屑,但看到辛飘萍强撑的模样,终究是跳过去将昏迷的青年拎了过来。
辛飘萍看御庚辰没什么明显的外伤,料对方伤得并不重,便对辛贰道:“给他……治伤……”
辛贰不满道:“给他治伤作甚?要治也是你先——”
辛飘萍瞥他一眼,他便不情不愿地给倒在地上的人塞了几颗丹药。
御庚辰悠悠转醒时,周围已是一片刀光剑影,他被人从地上提起来,对上了辛飘萍洞开的胸口,浑身顿时剧烈一震。
这时有人抽剑横在他颈前,恶狠狠道:“给我老实点!休想再打什么坏主意!”
“咳咳……”辛飘萍却开口道,“辛贰……不必如此……我相信……御公子……”
御庚辰闻言,愈发将头颅垂下去,却听辛飘萍继续道:“御公子……我不知你的父亲……有何企图……但现在岐渊城……危在旦夕……若你还念及旧情……我希望你能告诉我们……”
“阻止你父亲、解救简持庶的方法……”
御庚辰愣愣抬头。
阻止御钦霄的方法?
自从他得知御钦霄的野心,就一直在寻找阻止御钦霄的方法,可直到通天塔倒塌、御家分崩离析,他也没能阻止对方,换来的只有一次又一次的欺骗与利用。
想到这里,御庚辰提起嘴角,自嘲地笑笑,回道:“……我也不知道。”
辛贰闻言,剑锋更加逼近一寸,低吼道:“不知道?”
“御钦霄原本已经被杀死一次了,却不知如何将魂魄转移到了御延龄身上,又悄无声息地借我的身体进入结界中,最后附身到了简持庶身上。”御庚辰声音冰冷,仿佛话中所说的人不是自己的父亲,“已经死了的人,要如何再被杀死?”
“什么?”辛贰被他短短一句话所包含的信息震惊,“那、那要怎么办?”
辛飘萍听完却沉思道:“也许……有办法……”
据辛飘萍观察,御钦霄现在的情况,和当时的景家兄弟类似——若要竹玉两人在此,便会明白御钦霄的状态,正与从前那齐仇疆和柳正锋相同,换句话说,他正是用了与“摄魂夺魄”同源的秘法,将自己的魂魄脱离肉|体,从而能够在不同身体之间附身转移——但辛飘萍亦明白,要想将御钦霄的魂魄从简持庶体内剥离,除非遇上渡松乔那般境界的大能,否则就只能直接抹除他的魂魄。
可抹除魂魄又谈何容易?要么境界高强者直接出手,要么便需借助针对魂魄的术法或者灵器。
三人正在商讨间,却听一声惨叫,紧接着四周原本稳固的阵法便是一阵颤动,御庚辰转头看去时,就见御钦霄两眼冒着血光,双手一边提着一个人,狂笑着将人扔了出去:“呵呵呵呵……尔等蝼蚁想要阻止吾,简直就是不自量力!”
“这个狗贼!”辛贰猛地起身,见被扔倒的二人已经断了气息,顿时红了眼圈,愤怒道,“你竟敢——我要杀你报仇!”
说着便又要冲过去,却被辛飘萍一把拉住手臂,高声喝止:“不可!”
辛贰正在气头上,想也不想就要拂去辛飘萍的手,这时却见一旁的御庚辰忽然站起了身子,看向那被御钦霄瞬间毙命的二人,颤抖着开口道:“怎么会……不可能……”
——这倒在地上的两人肉身分明完好无损,仅仅是被御钦霄伸手抓起,竟然就被对方生生吸走了魂魄!
“轰”地一声,辛贰仿佛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连忙扭过头去看向仍旧靠在墙边嘴唇发白的辛飘萍,难以置信地开口道:“骗、骗人的吧……”
辛飘萍对上他的目光,勾起个无力的笑容,骂道:“混小子,你就不能想点好的!”
“不、不会的!”辛贰跳到他面前重新蹲下来,一手覆在辛飘萍正在愈合的胸口上为对方输送灵力,一边安慰自己道,“不会的……不会的……兰姑娘与取罗不是都没事么……”
话虽如此,但他仔细回想时,却记不清靖兰二人在对战时到底有没有与御钦霄接触过了。
御庚辰在这时想起一件事——一开始,御钦霄也是通过触碰简持庶才从自己身上转移到对方身上的,倘若御钦霄现在所用的功法当真是以接触而吞噬魂魄为原理……亦或者,御钦霄已经走火入魔,无法控制功法——那么他现在身躯里属于简持庶的魂魄,当真还存在么?
“咳咳……”
辛飘萍的咳血声打断了他的思路,御庚辰收回目光,只见辛飘萍抬手按在辛贰颤抖不停的手上,轻声开口道:“辛贰……去让兰姑娘她们退后……你补上空缺……告诉大家避开对方的接触……只将阵法范围扩大……”
辛贰咬牙固执道:“为何要退后?我不……我要……给你报仇!”
辛飘萍虚弱道:“不可……”
辛贰抬起一双通红的眼睛望向面前人,满不甘心道:“盟主……你救我性命、教我功法,难道不是为了有朝一日不再任人宰割、不再眼睁睁看着失去重要之人么?”
眼见辛飘萍胸口重新洇出血迹,他急忙将两手覆于其上,声音嘶哑道:“盟主总说做人要讲义气,你既救我一命,我合该还你一命,那狗贼伤你至此,今日就算与那狗贼同归于尽,我也一定——”
然而辛飘萍却伸手盖在他颤抖不止的手背上,打断了他的话:“你这家伙……果然又只记了半句——我教你舍生取义……可也告诫过你……万万不能轻贱自己的性命!莫要忘了……我们现下要做的……不是和他拼死拼活……而是要想办法……解救联盟大家的困局……”
辛贰一愣,终究是收起了些许火气,辛飘萍见状,欣慰地拍了拍他的手,继续道:“去罢……”
辛贰站起身来,咬紧牙关看着他道:“盟主,我们会有办法的——你一定要坚持住!”
远方又传来御钦霄疯魔般的笑声,他知道不能再拖,连忙朝维持阵法的众人赶去。
辛飘萍这时将目光缓缓转向一旁的御庚辰,面色严肃,沉下声来问他道:“御公子……不知可否请你帮个忙……”
御庚辰方才将他们的对话全都听了去,这时沉默片刻,终是蹲下|身来,将手搭在辛飘萍腕间默默为对方输送灵力,借着他的助力,辛飘萍得以从怀中掏出了一枚形状古朴的圆形木牌,只见淡淡的灵力环绕其上,逐渐在二人面前显现出整个南洲东部的地图来。
在那地图虚影上,正闪烁着大大小小的无数光点,御庚辰正在疑惑间,就见辛飘萍伸手在其中几个较大的光点上轻点了几下,下一刻,那些光点上便传出了几道熟悉的人声。
“辛盟主?”秦佩环疑惑的声音率先响起,“可是有何事?”
辛飘萍道:“你们那里的情况如何?”
便听一阵激烈的兵戈相接之声,紧接着程恪理骂骂咧咧的声音传来:“他娘的!这些世家和太微府狗贼一直从四面八方冒出来!辛盟主,你们到底控制住那个破坏结界的叛徒了没有?”
紧接着几个人纷纷汇报了情况,就听辛飘萍沉声道:“我明白了,诸位,只是现在必须通知大家,破坏结界的人实力较强,因此我决定要改变我们原先的布阵策略,将大阵中心转移到我这边来,同时由我统一指挥大家行动,绝对不能使此人将结界完全打开。”
众人沉默片刻,忽听有人道:“这样……会对之后的计划有影响么?”
“不会的,”辛飘萍笃定道,“只要等到支援的人来,我们便顷刻催动所有阵眼,按照原定计划行动。”
“那好,我没有意见。”
众人纷纷称是,只听程恪理又问:“你既说那人实力较强,那改变阵法运行后,难道就一定能控制他么?”
“这个还请诸君放心,”辛飘萍看着面前闪烁的光点,郑重道,“我将配合苻先生调度阵法,保证将此人压制在这里。”
程恪理于是不再说话,辛飘萍便唤道:“苻先生?”
就听苻凌涯的声音响起:“我随时可以开始,辛盟主。”
“有劳诸位了。”地图虚影后,辛飘萍的七窍开始流血,而他却恍若未觉,只开始有条不紊地指挥起众人转移阵法来。
说知难方击退了一波反抗的修士,忽觉整个脚下的阵法开始缓缓发生变化,他闭眼一探,隐隐感知到了其中的蹊跷之处。
“不对,”说知难睁开双眼,眺望遥远的天际,面色变得沉重起来,口中喃喃道,“这阵法……没那么简单,这些人究竟想要干什么?”
一众部下皆精于阵法,说知难当机立断,令众人朝各处仔细探查这阵法的底细。
相较于上次在赤县城看到的阵法,这次的阵法不仅贯通南北,覆盖整个南洲东部地界,甚至还打通了地下,似乎正是由地底的灵矿直接供能,其精细程度非一朝一夕能够完成,说知难粗粗估算了一下时日,就算从上次雾赦己引海水封印结界开始算起,似乎也来不及筹备如此耗费巨大的阵法。
这样的一个阵法,难道只是为了联合众人之力作防御之用、抵御攻入结界的人么?
说知难心中生出了个模糊的想法——这个阵法是早就计划要启动的,说不定上次在赤县城,这些反叛联盟的人原本便打算启动阵法,最后却被意外打断,导致计划中止。
那么这一次呢?反叛联盟的结界被破是由于太微府派出的内应从内部打开了通道,让这隐藏在海面下的地界重见天日,世家与太微府的人才得以进入,从而杀这些人个措手不及,但是这一意外却也让对方再次启动了这个阵法……
可是这一切都只是表面上看起来如此。
越往深处想,说知难的脑门上便沁出越来越多的冷汗,他分明探到了一丝背后隐藏的阴谋,心中却没有一分一毫发现真相的喜悦,反而生出了无边的恐惧。
说知难停住脚步,扭头向远方望去——他此刻正在一座的半山腰上,从他这个角度俯视,地面上无数南洲联盟、世家与太微府修士在各个角落互相厮杀的身影也都缩成了一个个的小点。
——可这些身处你死我活的兵燹之中的人们,焉知又是谁人棋盘上落下或舍弃的一枚棋子?
***
方寸棋盘上,黑白交锋步步为营,辽阔天地间,刀剑争鸣惊心动魄。
翻手时举棋若定,覆手时挥剑如神,落一子提征引劫,进一步破阵拆招,经纬上黑白相逼,你进我退,纵横间阴阳几变,辗转腾挪,枰中颠倒日月,剑下横渡死生,笑谈指掌拨|弄风云,三尺青锋斩却红尘!
最后一子落下,空荡的空间内沉寂了片刻,仿佛战意未歇,剑风犹存,余韵绕梁,震人心魂。
过了半晌,才见离相月抬起头来,看向对面之人道:“平局——看来阁下没能赢下此局呢。”
竹栖砚仍是一脸悠闲地,一边与离相月对视,一边不紧不慢回道:“虽然没赢,但也没输,不是么?”
他说着作无辜状:“这样夫人也不能直接将在下送入连环劫中罢?”
离相月眉头轻蹙一瞬又展开来,复又对着竹栖砚微微笑起来:“那么阁下打算如何呢?”
“在下说过,不会让夫人扫兴的,”竹栖砚也朝对方笑道,“再说,你我只是此局未分胜负——”
他说着伸指,在棋盘上那境灵所在的棋子上轻轻一点,一时间,只见一道灵力波纹从棋子上泛起,瞬间荡向了整个试炼之境。
下一刻,便见两人四周的星海开始剧烈颤动起来!
某处岛屿上,算惜年猛地停下脚步,感受着脚下的震动,面上若有所思。
“怎么回事?”算悯心两手一边一个拽住身旁东倒西歪的朝风颂与任侠,向算惜年问道,“发生什么了?”
算惜年道:“整座试炼之境似乎都在震动……这里的空间也在扭曲。”
仿佛在迎合着她的话一般,伴随着愈发剧烈的震动,矗立在岛屿正中央的巨剑开始交替闪烁着黑白两色的光芒,众人脚下则显现出一道道纵横相交的直线来。
算惜年转身看去,就见这直线似乎呈放射状,而汇聚之处竟然恰好是那柄倒插|在岛上的巨剑。
只见那巨剑剑身颤动不停,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要将它从地面上拔|出,与此同时,一道道剑气从那巨剑上释出,猛然朝着众人攻来!
算惜年眼神一变,提剑闪身跃起,率先迎向了那剑气。
“轰——”两道剑气相交时,荡起阵阵灵力波纹向小岛四周扩散,便见灵波过处,地面上的纵横线渐渐显出了完整的面貌。
下一瞬,众人身上携带的黑白棋子同时飞出,如雨点一般落在那经纬线上,组成了一副未完的棋局!
几乎在几息之间,伴随着星海中的星子在震动中快速闪烁,接连有剑气从四面八方释出、碰撞、交击,产生的灵力近乎将空间撕裂,却又被某种未知的力量缝合,两相冲击之下未能将其抵消,反而造成了一种奇异的扭曲。
空间扭曲所产生的怪异黑白色块不断在各处显现又消失,紧接着整片星海之中大大小小的岛屿在无数剑气所产生的撕裂扭曲的力量中变形拉伸,在震动中化成了无数副彼此重叠交错的棋盘,随着竹栖砚指间那枚棋子的召唤,缓缓环绕在二人身周。
离相月眼中映着这副天翻地覆的景象,眉头却连挑也未挑,只嘴角的一抹笑意渐渐消失了。
就见面前竹栖砚朝她歪歪头,面上笑容带了些狡黠:“既然试炼之境中所有棋局都来自于最初的一局,那么在这些棋局终了之前,你我之间的棋局都不算结束,不是么?”
他说着伸手随意拂过一局棋盘:“夫人,既然胜负尚未分晓,不如你我再起一局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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