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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5-260

    第256章 歧路之别(七)


    “轰!”“轰!”“轰!”


    试炼之境中刚刚经历了一场几可毁天灭地的大战,这时双方皆撤回各自所在阵营,如默契一般等待着再次开战的信号。


    便在这喘息的片刻之间,忽见一直龟缩在角落里观战的境灵身上突然显现出一道青色灵光,紧接着老者便被一道无形的力量拽到了半空中。


    其余几人皆是一愣,下一刻就见那老者身上的灵光缓缓凝聚成一股股灵流向着四面八方射|去,其尽头仿佛直通天外之处。


    境灵老者双眼紧闭,眉间一道咒印伴随着身周灵光若隐若现,仿佛正在感应着什么,众人正不解时,忽觉一阵颤动从天外传来,几乎是转眼间便传到了各自脚下。


    就在这时,只见那境灵猛地睁开眼来,面上显露出一阵欣喜若狂的神色,他盯着虚空中的某处,激动地喃喃自语道:“对……对!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既然这珍珑棋局中的所有棋局都由最初一局产生,那么它们自然也算这棋局的一部分,如此一来便能将棋局延续下去,从而大大为此处的战局增添助力,令表里之局相辅相成!”


    他简直要手舞足蹈起来:“原来如此……没错……没错……这样——只有这样,才能彻底破解珍珑棋局为‘三尺水境’设下的禁制,打破二者的融合——好个利用规则漏洞的手段!好个破釜沉舟的破局之法!”


    说话间,境灵抬起双手振袖一挥,顿时一股巨大的灵力从他周身爆发,瞬间化成无数道灵流朝着远处延伸而去。


    一片刺目的灵光中,但见他仰头哈哈大笑道:“好小子!好小子!是老朽小瞧你的野心了——既然如此,就让老朽来助你一臂之力,将这棋盘彻底掀翻罢!”


    随着他话音落下,境中震动愈发剧烈,环绕在众人周围的灵流亦开始暴涨,与此同时,几人脚下景象不断在盘中博棋与群山险峰之间切换,仿佛某种扭曲混乱的先兆。


    四周云气随着空间的震动如江河般流淌开来,紧接着忽而接天而起,卷着无数剑气汇成的瀑流将众人冲向空中,再度奏响刀剑峥嵘的号角!


    ***


    在辛飘萍的指挥下,整个地面上的阵法慢慢发生了变化。


    御钦霄身处阵法中心,敏锐地感知到四面八方的灵压正向着自己合围而来,隐隐将他所开辟的连接外界的通道压制,转而形成了一间笼罩他自身的牢笼。


    御钦霄面上不显,心中却愈发焦急烦躁——不知是因为时间紧迫,还是功法本身便不周全,从虞家取得的禁术其实并未能完全修炼完成,他如今仅剩一副魂魄,已控制不住走火入魔的趋势,吞噬魂魄的本能愈发难以压制了。


    但如今正值关键时刻,和那个人的交易尚未完成,眼看御家东山再起的机会触手可得,他绝不能就此功亏一篑!


    想到这里,御钦霄忽觉一道灼热的灵流从心窍之处涌出,流向四肢百骸,驱使他控制着这副身躯凝聚起暴烈的灵力,要冲向包围着自己的人群。


    “啊啊啊啊——”伴随着一声怒吼,“简持庶”的身上忽然爆发出狂乱的灵流,接着便见对方顶着通红的双眼,以近乎决然之势冲向了正在凝神布阵的盟众。


    众人正待如前次一般压制,却见那“简持庶”身法快得不同寻常,几乎化作一道残影,转眼之间手上已经抓住了一人的脖颈,下一刻只听“砰”地一声,那人的身体直直倒飞了出去,而“简持庶”则从对方眉心拽出一道灵光放进了自己口中,接着脸上露出了一种扭曲的餍足神色。


    阵法瞬间被打乱,兰锦烟等人连忙再度恢复阵势,然而“简持庶”的速度却比众人更快,几息之间便又取了几道魂魄,身周暴戾的灵气将维持阵法的几人皆震飞了出去,彻底冲散了此处的阵法。


    兰锦烟甫一倒地便立即起身,手中法印未止,勉强重新撑起了阵法,那“简持庶”似乎察觉到兰锦烟是这阵法的核心,忽而将头一扭,转眼便闪身到了正在结阵的兰锦烟身前,挥掌向对方拍去——


    “锦烟!”眼看这一掌避无可避,危急之刻,一道身影扑了过来,将她一把推开,自己背后却受了这一掌,被拍得扑在兰锦烟身上,两人顿时一同倒飞出去。


    不过片刻间,原先稳固的阵形便被打乱,四周化为一片狼藉,南洲联盟的人皆歪歪扭扭地倒在颓垣断壁中,而“简持庶”喘着粗气、浑身浴血徘徊于其间,间或发出一阵阵低吼,整个人身周都围绕着一股浓郁的血气,似乎已经变成了一只彻底的野兽。


    忽然间,他仿佛嗅到了什么,将头猛地转向了某处废墟后的两人,没有丝毫犹豫向着那二人冲了过去,一手伸出屈指成爪,就要直取那依旧稳坐之人的咽喉。


    然而就在这时,旁边那道人影却站了起来,毅然挡在了对方身前,开口时竟发出一声泣血般的哀鸣:“父亲……”


    “简持庶”浑身一震,指尖却蓦地停在了离御庚辰一寸之处,眼前新鲜魂魄的巨大诱惑与心底某种古怪的抗拒激烈相搏着,令他发出一阵烦躁的嘶吼。


    御庚辰望着对方狰狞而懵懂的面色,忍不住又上前一步来,谁知这动作竟逼得“简持庶”后退了一步,他开口用几乎哀求的语气说道:“父亲……停下罢……不要再……”


    他方才一直旁观着整个阵法的过程,从辛飘萍与他人的联络中得知,这次阵法的转移虽然顺利,却已搭上了许许多多的性命,在他看不见的每个角落里,不知有多少流血牺牲,而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


    “啪!”他的思绪被一声脆响打断,就见“简持庶”改爪为掌,狠狠拍在御庚辰身前,将他一把拍飞了出去。


    “啊——啊啊——”“简持庶”却并未继续追赶倒在远处的御庚辰,反而顿在原地低下头去,双手抱住头颅痛苦嘶吼起来。


    若是仔细看去,便会发现那张原本属于简持庶的脸面正在迅速变化着,一时是疯狂的御钦霄,一时是哀嚎的御延龄,一时又是被夺去魂魄的其他人,他们的表情混杂在一起,使这张脸肉眼可见地扭曲起来。


    终于“简持庶”仰起头大叫一声,伸出手来再度向着辛飘萍面门攻去——


    就在这时,忽听“嗡”一声剑鸣,整座岐渊城突然金光大盛,“简持庶”动作一顿,就见一道人影持剑悍然挡在了他身前。


    不远处有人认出了那道身影,顿时忍不住惊喜道:“樗旻枢?!”


    兰锦烟从背后剧痛中短暂清醒过来,连忙看向身上死死护着自己的人,焦急唤道:“取罗?取罗!你醒醒!”


    眼看靖取罗脸色苍白,几乎已没了呼吸,却仍是紧紧抱着自己,兰锦烟试着挣脱未果,只得心道一声得罪,抬手朝靖取罗脸上狠狠拍了两巴掌。


    “好痛!”靖取罗痛呼一声,竟然真的悠悠转醒,只是他毕竟挨了御钦霄一掌,仅仅挣动一下,便感觉到自己体会了一把魂飞魄散的感觉,兰锦烟的声音仿佛响在很远的地方:“取罗……你怎么样……”


    “咳咳……”靖取罗张口便咳出一口血来,又模模糊糊想起兰锦烟还在自己身下,赶紧费力挪动双手想要擦去嘴边血迹,然而兰锦烟正全神关注着他的状况,见他动作亦连忙按住他的手,不让他耗费精力——两人的手就这般唐突地碰在一起,顿时一阵手忙脚乱。


    最后靖取罗不知哪来的一阵力气,径直将兰锦烟的手压下,从脑海中翻出一句练习了无数次的话来,一边咳血一边道:“锦烟……我、我大约是要死了……有句话……一直很想对你说……”


    兰锦烟闻言一愣,顿时红了眼圈:“你先别说了……我给你输送灵力……”


    “不……我、我一定要说,”靖取罗睁大眼睛望着她,坚定道,“锦烟,我一直都很喜欢你……”


    他说着温柔一笑:“……研究阵法时认真的样子。”


    兰锦烟与他对视,几乎要落下泪来:“我也喜欢你炼器时执着的模样……”


    靖取罗浑身一震,定定望着身下人,脸上的巴掌印愈发鲜红:“锦烟,原来你也……”


    兰锦烟红着眼圈与他十指相扣,点点头:“取罗……”


    “咳!咳咳!二位,不好意思,打断一下。”


    忽然一道分外熟悉的声音在二人头顶响起,打断了二人自以为暧昧的氛围。


    兰锦烟慌乱地转开双眼,正好瞧见一旁一人正抬手扶额,用一副朽木不可雕也的痛惜神情看着他俩,她惊讶道:“老岳?!”


    岳鸣渊蹲下|身,一边小心将黏在一起的两人扶起来,一边终于忍不住道:“你俩互相表明心意可真会挑时间——要是我再晚来一会儿,是不是就能看到取罗拼着最后一口气,当场为你再炼一次器的‘浪漫’情节了?”


    兰锦烟却道:“取罗伤得很重,你怎能这样说他?”


    岳鸣渊顿时换上一脸牙酸的表情,闭口不言了。


    一旁的靖取罗拼着最后一口气道:“老岳……你来得正好……往后……还望你能帮我——”


    岳鸣渊无情打断他:“别别别,你俩的事休想指望我——有什么事自己来哈。”


    这时一道温润的声音在另一边响起:“锦烟姑娘别怕,依我看,取罗的情况尚能抑制,不会有性命之危的。”


    兰锦烟闻言连忙朝声音来处转过头去,双眼顿时一亮:“寄先生,您来了!”


    来人正是寄残荷。


    只见他从岳鸣渊手中接过靖取罗,先将一粒药丸送到对方口中,又伸手在靖取罗伤口周围轻点几下,口中默念法诀,最后并指抵在对方眉心注入了一道灵力。


    靖取罗浑身一震,却是明显感到逸散的魂魄正在逐渐回归自己体内,他感激地望着来人,沙哑道:“多谢……寄先生。”


    寄残荷又将一粒药丸递给兰锦烟让她服下,将两人重新交给岳鸣渊,叮嘱对方道:“他们皆不同程度地收到了‘摄魂’之法的损伤,你先在此护法,为他二人稳固魂魄,我带大家去看看其他人。”


    寄残荷说完便站起身来匆匆走了,兰锦烟这时感觉好多了,便向一旁岳鸣渊问道:“老岳,既然这次你和寄先生都来了,那是不是旻枢他……”


    “嗯,”岳鸣渊重重一点头,朝她笑道,“你们放心,旻枢带着东洲联盟的人一同来支援了!”


    樗旻枢的到来为正在鏖战的众人带来了一缕曙光。


    他带来的东洲联盟迅速前往各地支援阵法的维持,令方才被发狂的御钦霄所破开的阵法缺口不多时便恢复过来,源源不断的灵力持续注入各个阵眼,整片大地都泛起金色的灵光,隐隐似乎有震动从地底深处传来。


    废墟上,樗旻枢手持“尘沙渡世”一马当先,挡住御钦霄的攻击,一片金芒中,但见他双目熠熠生辉,直视着简持庶,却仿佛透过对方的眼睛看到了藏身其中不散的阴魂:“御家主,你毁我家园,杀我同袍,今日我必要以手中剑为他们讨回公道!”


    “简持庶”闻言先是一愣,仿佛从狂暴之中被某个字眼击中,然而他很快勾起个扭曲的笑容,从喉咙中发出一阵怪异的音节:“呜呜呜……啊啊啊啊——”


    语罢,但见他一个旋身,周围血气又暴涨几分,一举突破了樗旻枢金剑的阵法,向着对方攻去!


    多日不见,“尘沙渡世”的威力似乎又增长了不少,樗旻枢更是运剑如神,仿佛已与手中长剑合为一体,二人片刻之间过了百十招,金光与血珠迸发混杂,融成一片刺目的红。


    忽而听得不远处寄残荷的声音响起来:“旻枢,压制摄魂术的阵法已经布好了!”


    便听“砰”的一声,却是“简持庶”一记重击逼得樗旻枢退后了几步,樗旻枢唇边沁出一点血迹,手指却不由自主地扣紧了剑柄:“寄先生……小简他……还活着么?”


    回答他的只有一声沉重的叹息。


    樗旻枢沉默一瞬,终是开口回道:“我知道了。”


    下一刻,但见他双手握住长剑举起至眼前,沉声喝道:“开阵!”


    顿时四周灵光乍起,无数道阵法同时显现,织成一道密网将身处阵中的“简持庶”彻底定在了原地,与此同时,樗旻枢运起剑诀,“尘沙渡世”瞬间展开领域,四周定格的景象褪去色彩,唯有金色的剑刃直指阵中之人的命门!


    就在这时,却见那本该被定住动作的人身上突然爆发出血色的灵流,紧接着他猛地抬起头来,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看向樗旻枢——仿佛感知到了逼命危险,那些被御钦霄吞噬的魂魄都失去了控制,争先恐后地要从困囿它们的躯体中脱逃,一张脸上挤满了各种各样的人脸,它们朝着樗旻枢的方向,皆露出了恐惧痛苦的神色。


    “小简……”


    樗旻枢动作明显一顿,剑阵有一瞬的停滞,周围的时间亦开始重新流动,便抓住这片刻之机,面前那张脸瞬间被御钦霄疯狂的神色取代,只见他伸出手来,直直朝着樗旻枢心口袭去——


    就在指尖即将触到樗旻枢时,却见那只手腕忽然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弯折,手指抽搐几下,猛地抓紧了一旁的金色剑锋!


    御钦霄与樗旻枢同时一震,还不及御钦霄反应,忽见简持庶脸上的疯狂尽数褪去,混沌染血的双眼重复清明,在樗旻枢愣神的片刻朝对方露出一个笑容来,缓缓开口道:“樗大哥……小简对不起你……”


    那清澈见底的眼神令樗旻枢一阵恍惚,一瞬间仿佛回到了他将少年简持庶从岐渊灵矿的监牢中捞出来的那个下午。


    下一刻,简持庶握紧手中剑刃,狠狠送进了自己胸口中。


    “不——”


    御庚辰刚刚从废墟堆里挣扎着爬出来便看见这一幕,一时间没过眼前的白光仿佛将他的大脑也一并变得空白,所有爱恨挣扎都在这一瞬间消失,只剩本能驱使着他跌跌撞撞地朝那个地方跑去。


    在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之前,眼泪已经从干涸的眼眶中落下,在魂魄与思绪归位之前,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动作——他伸出手来,向着那个在白光中渐渐消失的人影抓去,张开口时,却竟连一个音节也发不出。


    那个人,隐忍半生,布局千年,利用了身边所有人,一次又一次欺骗自己,他还没问清楚他这次到底有什么算计,还没看清楚他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还没弄清楚要不要恨他——他怎么能……怎么能?


    剑阵中央,属于简持庶的身躯崩解殆尽,无数被御钦霄吞噬的魂魄从他的身体中逸散而出,又很快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在虚空中。


    直到所有光芒都散尽,一道似有若无的叹息声才在御庚辰耳边响起,虚弱得好似他的一场幻觉:


    “吾儿庚辰……”


    “扑通”一声,御庚辰向前扑倒在地,终于自喉间发出一道如幼兽般悲鸣的哽咽:“爹——”


    即使没有当面亲口告别,没有亲眼目睹对方魂魄消散,但这次他就是如此笃定——


    御钦霄死了。


    ***


    简持庶身魂俱散,原地的阵法却未消失,反而随着樗旻枢将剑尖插|进阵眼注入更多灵力,那阵法逐渐向着更大的范围扩散而去。


    在樗旻枢身后,寄残荷与众人各司其职,齐念阵法口诀,辛飘萍由辛贰支撑着,指挥着其余各地的人一同催动阵法。


    樗旻枢转身,与辛飘萍相视一点头,就见辛飘萍捏紧手中圆形令牌,看着地图虚影里亮起的光点,沉声道:“诸位——开始罢!”


    就听那光点中依次响起众人的声音:


    苻凌涯:“七杀,开。”


    秦佩环:“贪狼,开。”


    程恪理:“天枢,开!”


    “……”


    随着遍布各地的阵眼被催动,整片南洲大陆都开始震动起来,各个阵眼所在的地方渐次升起了一座座环绕着光芒的塔楼,而后一道道灵力从塔楼上倾泻而下,如一道道河流顺着既定的路线彼此连接,向着大地上各个角落延伸而去。


    “且慢!”


    眼见震动愈发剧烈,说知难抬手令身后众人停下脚步,而后飞至半空中,细细观察起正在结为一体的阵法来。


    “阵法分为地上与地下两个部分,地上共计七个大阵眼,三十九个小阵眼,阵眼大致按照紫微星宫排布,阵法覆盖整个结界范围,其中接近赤县城地界的几个阵眼却暗合‘杀破狼’之势,地下阵法连通地底灵矿,直接抽取灵力供给地上地下——如此巨大的矿藏,绝不可能全都来自于南洲东部本地的积累,他们是什么时候……”


    说知难心念电转间,却见接近赤县城的地方忽然传来巨大的爆炸声,紧接着众人头顶的结界便是一晃,仿佛是山摇地动,天河将倾……


    电光火石间,一切都联系在了一起,说知难连忙转身,高声喝道:“赶紧撤离这里——”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只觉胸口一凉,眼前已是自己带来的手下尸横遍地的景象。


    说知难张了张嘴,从唇边不受抑制地流下一行鲜血来,他缓缓低下头去,看向从自己胸口伸出的带血手臂,依稀分辨出对方被血色染得暗沉的衣袖——正是太微府那身黑红色的官袍。


    在他彻底失去意识前,身后响起了一道熟悉的冷沉声音:“对不住了,说廷尉。”


    几乎就在说知难倒下的同时,南洲大地上传来一道震天动地的裂响,赤县城以东的海面上掀起了望不着边际的接天巨浪,又在下一瞬如天河倾倒般俯冲而下,倒灌进了那道南洲大陆崩裂的伤口里——


    这片汪洋大海被人凝成一柄巨大无比的锋刃,又汇聚了整个结界阵法积攒的无匹灵力,一刀将伫立了成千上万年的南洲陆地从赤县城外劈成了两半!


    随着南洲大陆的分裂,原本一直隐藏在海水下的那片陆地终于浮出水面,地底的阵法开始强力运转,连通埋藏在整个南洲东陆底部的灵矿抽取出大量灵力,地面之上显现出纵横交错的灵力脉络,刹那间只听“轰隆隆”的巨响,一阵强烈的灵光从地底炸开,瞬间将整片浮出海面的陆地笼罩了起来。


    等到了光芒消失之时,就见那整片陆地居然按照阵眼的分布,不多不少分裂成了七个部分!


    岐渊城,樗旻枢已将手中长剑的灵力尽数注入阵法,此刻拔|出“尘沙渡世”举过头顶,扬剑朝东方日出之处一指,高声道:“诸君,我们出发!”


    随着他一声令下,已经化作七座岛屿的南洲联盟之地,竟在巨大灵力的驱使之下,如一艘艘巨船在船长的指引下向着东北方向缓缓移动开来。


    尚在南洲联盟地界中的世家与太微府之人还未来得及从这一系列巨变中反应过来,就见灵光再度暴涨,在七座岛屿外围各自重新结起了新的防护结界,彻底将他们与外界隔绝了起来。


    ***


    赤县城门上,众人方从巨大的震动中缓过神来,有人不可置信地跑到城墙边看去,就见城外当真已经彻底沦为了一片真正的大海,再往远处则是被涌动的灵流包围着、离他们越来越远的南洲联盟地界。


    这一番堪称改天换地的举动显然将所有人都打了个措手不及,半晌过后,才有人小心翼翼地来到神色莫名的雁孤宁身旁,向对方请示道:“首席,您看现在我们该怎么办?要去追他们么?”


    又有人前来禀报:“世家与我们的人还留在那里,只是进入结界的通道被关闭,现下已经无法联络或感知到他们的位置了!”


    “说廷尉与南洲分部的人也没了消息……”


    “我等已将这里的情况送至各世家,只是直到现在,尚未有一位家主回复……”


    雁孤宁原本一直沉着脸盯着远处,闻言看了汇报的那人一眼:“哦?”


    对方会意,连忙继续道:“雪家之人言道离夫人已于数日前闭关,微宁千家则彻底失去了音讯,尚不知发生了什么,朝家三公子说随首席安排,至于引安与金礁,则至今均未回信……”


    那人说着,也觉得这局势愈发复杂迷雾重重,而他们正深陷漩涡中央脱不得身,他不由地看向眼前人问道:“首席,现在情况变成这样……我们该如何向各世家交代?”


    雁孤宁看他一眼,仍是面无表情地开了口:“南洲崩解,叛党出逃,若要阻止他们的路线,须得洞虚期大能以分山断海之能将这些陆地拦截重新合并,现如今,在场之人有谁能做得到么?”


    手下茫然地摇摇头,就听雁孤宁继续道:“那么去请各家大能出手相助呢?”


    手下又摇头——且不说来不来得及,如今各世家均没有回复,他们又如何请动大能出手?


    雁孤宁又问:“而结界之中情况不明,通道又被关闭,且我们主力已出,现下再贸然进攻又有几分胜算?就算出手,你愿意打头阵么?”


    手下愣住,为难道:“这恐怕……”


    雁孤宁再问:“就算能攻入结界中,那些地界中的灵矿资源已被他们全数投入了这个巨阵的运行,我们拿什么给几位家主交差?”


    手下一脸迷茫地看着他:“那……”


    雁孤宁仰起头来,将视线投向高空中若隐若现的几道灵光,沉声道:“给‘浮楼八仙’传去消息,我们撤。”


    ***


    “嗯……后发制人,顺势而为,铤而走险,声东击西,实则暗渡陈仓,打他个出其不意,而后分而治之,瓮中捉鳖,致使对手进退维谷——”苻凌涯一边出手解决几个世家高手,一边看向不远处一人,“你的风格怎么越来越像竹栖砚了?”


    应不绝仍是戴着那张面具,抬手甩开被毙命的太微府修士,闻言朝他笑道:“我倒不知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我了。”


    他话音方落,就见不远处琴袖白抡起长琴狠狠砸破了一人的头颅,琴弦震颤的声音在海面上回响不绝,苻凌涯面上笑容一僵,顿觉后脑一阵凉风吹过,他干笑两声,咬牙切齿地回道:“可惜这番精彩的谋算,竹栖砚本人却无缘得见了——若不是他们两个突然消失踪迹,也不用麻烦你老人家亲自出手罢。”


    “无妨,”应不绝一边出手一边悠悠道,“自从上次竹栖砚几人通过你亲自来拜访过我后,我觉得偶尔活动活动筋骨也是很重要的,你觉得呢?”


    苻凌涯嘴角抽了抽,心道您老人家的嘴巴怕不是也跟竹栖砚学得越来越厉害了。


    他刚要再说些什么,忽见自己腰间的圆形木牌再度亮了起来——自众人确定建立南洲联盟与东洲联盟后,便着盟中炼器师统一打造了身份令牌,上面附着了特殊阵法,可用于盟中人在联盟地界内联络与定位。


    苻凌涯取下令牌,却听里面传来了辛贰焦急的声音:“苻先生……求你救救辛盟主!”


    二人闻言皆是一震。


    辛飘萍方才一直拼着一口气指挥众人完成阵法,如今诸事已毕,他几乎是在阵法完全启动的下一刻便昏了过去。


    寄残荷将手指从他脉门处移开,沉默着摇了摇头,对一旁慌张等着的辛贰道:“他被御钦霄一击打散了魂魄,若当时能够及时稳住,或许我还有办法……而之后他又耗费自己的魂力强撑到指挥阵法启动,加剧了自身的损耗,如今他的魂魄已经流失大半,恐怕……”


    苻凌涯到时,辛飘萍已经悠悠转醒,只是对方的面容已经变得十分苍老,由辛贰扶着佝偻的身形朝自己走近时,苻凌涯险些没能第一时间认出对方来。


    辛飘萍见他来了,很是高兴地朝他招招手,兴奋道:“阿生哥,你来了!怎么没带着你家阿黄来?我跟大家说好了要去看你和嫂嫂的!”


    苻凌涯脚步一顿,疑惑道:“这……这是什么情况?”


    樗旻枢在他一边小声道:“寄先生说,辛大哥因为魂魄流失严重,所以记忆出现了混乱与缺失,据我们推测,他这会儿以为自己还在小时候,和家人们住在蚍蜉海边的小村子里呢。”


    说话间,辛飘萍已被辛贰扶着“步履矫健”地走到了苻凌涯面前,先是朝着他左边的樗旻枢笑道:“大哥?你今天不是要出海捕鱼么?怎么和阿生哥在一起?”


    樗旻枢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胡乱应道:“呃……那个……今天天气不好,对,天气不好。”


    “那你早点回家帮二姐做饭!”辛飘萍理解地点点头,一转身看到站在另一边的寄残荷,又是一惊:“二姐?你不是在家做饭么?”


    苻凌涯转头惊恐地看着寄残荷,见对方一脸平静对答道:“家里没米了,我来找你阿生哥借点。”


    苻凌涯抬手指指自己,刚想问寄残荷些什么,就见辛飘萍重新看向自己,欣喜道:“好啊!既然如此,那我们赶紧去阿生哥家罢——我还想和阿黄玩儿呢!”


    苻凌涯又指指自己,心道我吗?就听寄残荷这时轻咳一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对他道:“据我推测,阿黄是他阿生哥夫妻俩养的一条狗。”


    “……”苻凌涯只震惊了一瞬,就重新扬起了笑容,放下手来朝辛飘萍老神在在道,“没问题,阿生哥现在就带你去家里看阿黄!”


    说着他转身就走,看起来比当事人还要激动,寄残荷看着他离开的方向,沉默一瞬道:“若我记得没错,凌涯身边只有袖白和首领两人罢……他打算让谁扮演阿黄?”


    “……”樗旻枢看向跟着苻凌涯离开的辛飘萍二人,默然片刻道,“寄先生真会开玩笑啊,哈哈。”


    辛飘萍与周围“村里的朋友”一一道别,没有看到有人转身悄悄抹去眼角的泪花。


    在去往“阿生哥”家里的路上,他一直很兴奋,不停向“阿生哥”问东问西,众人从他口中得知,阿生哥是他们村子里唯一一个渡过蚍蜉海、到达过遥远的南洲大陆的人。


    “大哥经常带我出海打渔,”辛飘萍对辛贰介绍道——他以为对方是他新交的朋友,“以前我以为那片大海就是最远的地方了,但有一天阿生哥带着嫂子撑着船从天尽头处回到村子里,我才知道原来海的那边还有那么多地方!”


    辛飘萍说着两眼放光:“真希望哪一天我学会大哥和阿生哥掌船的本事以后,我们也能渡过蚍蜉海,去南洲看一看呐,那里那么大,我们一定能交到更多的朋友!”


    他说这话时,连脚步都变得轻快了些,身边几人都沉默了下来,只有辛贰忍着通红的眼圈,一步步踩在南洲的土地上,向他应道:“嗯……一定会的。”


    辛飘萍却突然转向他,疑惑道:“弘义?我这是在哪儿?”


    “……”回应他的只有众人不约而同停下来的脚步与令人窒息的沉默。


    直到片刻后,苻凌涯才无奈开口打破了此间的寂静:“哈……看来这次没法让首领那家伙吃瘪了啊。”


    众人皆知这是为何——辛飘萍口中的“弘义”,正是他死去多年的儿子辛弘义,从前他闲谈时向大家提起对方时,眼中总带着化不开的悲痛,因为他的儿子早在五岁时便与妻子一同死在了世家争斗的波及中。


    而他会对辛贰喊出这个名字,只有一种可能……


    “不过走了这一段距离,他就已经失去少年时那段记忆了,”寄残荷叹了口气道,“没想到第一次见到青年时期的辛盟主,却是在这种时刻,当真是……”


    辛飘萍却已经将头转向别的地方,一边寻找着什么,一边问道:“芸娘呢?”


    辛贰看着他,艰难答道:“她……在家呢,我们……也回家罢。”


    谁知辛飘萍抬手便给了他脑袋一巴掌,作势怒道:“怎么今天连声爹娘都不愿意叫了?反了你小子了!”


    辛贰抱着脑袋,眼泪几乎夺眶而出,他咬紧嘴唇,从牙缝中挤出了那个字:“爹……”


    辛飘萍顿时转怒为笑,抬手轻轻拍了拍他肩膀,一边往前走一边絮絮叨叨地对他道:“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少年人嘛,当然都是想出去闯一闯的,你爹以前在村子里的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呃,怎么记不清了——扯远了,但最近不太平,那些世家闹矛盾,一不小心咱们就要遭殃,你娘也是担心你……”


    辛贰转头望向他隐在光中的侧脸,心中不禁想道,若是辛飘萍没有走上修道一途,兴许便会像这样一般,成为一个普通而平凡的父亲,与自己的家人朋友度过安详的一生……


    正在这时,却见辛飘萍突然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奇怪道:“我记得咱家住在镇里,你怎么把我往山里带啊?”


    说着转身,反手拉住辛贰就要往人多的地方走,见到樗旻枢几人又是一惊:“你们几个怎么还跟着我呢?不是说要趁着日头正好出城么?”


    樗旻枢几人皆无言以对,辛飘萍却误解了他们复杂的眼神,自顾自接着道:“莫不是舍不得——放心,得知己二三,天涯亦比邻,此生无憾矣!你们且放心去求道罢,等他年相逢,我们再把酒畅谈!”


    樗旻枢张口又闭上,终是勾起一抹笑容,三人一同抱拳,朝辛飘萍行礼道:“辛大哥……再会!”


    “哈哈哈……好!好!好!”辛飘萍爽朗一笑,拉着辛贰与几人擦身而过,向几人潇洒一挥手道,“此行千里——诸君各自珍重!”


    辛飘萍与辛贰一路进了城中,见到路边都是忙碌的身影,有修士结队处理之前大战留下的残余,也有城民在帮着运送物资与灵矿,众人看到辛贰扶着个老人走进来,都热情地朝他打招呼。


    辛飘萍见状奇道:“好小子,你什么时候认识这么多朋友了?长本事了啊!”


    辛贰眼里憋着泪,哽咽着对他道:“他们不是认识我,是认识你——是你带领我们救了他们,帮助他们,给了他们新的生活……”


    而辛飘萍却显然只听了他的前半句话,几乎瞬间喜笑颜开:“哈哈,原来不知不觉我辛某已经交了这么多朋友了!好!好极!”


    他说着迈开步子,快步向前走去,一边亲切地回应着众人的问候,甚至还上前和大家主动攀谈起来,众人虽然觉得这个自顾自乐呵呵的老头奇怪,然而对方身上带着一股天然的亲和力,竟然让他们不由自主地顺着对方的话头说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辛飘萍感到有些累了,这才依依不舍地告别了大家,叫上一旁欲言又止的辛贰往家里走去。


    说是要回家,辛贰却不知该将他带向哪里,但辛飘萍似乎自有目的地——他此刻已是满头华发,步履蹒跚,像个固执的小老头一样,拽着辛贰出了城,向着某处走去。


    辛贰看到他的目的地时,立刻便停下了脚步,不可置信地看着对方,嘴唇颤抖——那棵歪脖子树,是最近辛飘萍最喜欢在下面喝酒的地方。


    就见辛飘萍径直走到树下坐了下来,又抬手拍了拍身旁,抬头笑眯眯地朝辛贰招呼道:“弘义,来。”


    辛贰方在他身边坐下,便是蓦地一惊——从这棵树下向远处眺望,正好能看到迎着朝阳进出城门的人们。


    只见辛飘萍将身子向后一靠,如释重负一般笑叹道:“弘义啊,看来近来城中安全了许多,从前大家都是惊惶度日,何曾如此轻松过——辛某一生竟能得见此景,夫复何求?”


    辛贰眼前早已一片模糊,就听身边人继续道:


    “……算来人生不过三百年,我却像活了三回,修道不过九万天,我也并未有所建树——细想下来,也不过是用这一把刀,一身本事,救了一些人,交了一些朋友,到如今,竟然也无甚遗憾。”


    说到这里,辛飘萍竟忍不住大笑三声,痛快道:“好好好!如此喜事,当酌以好酒当歌!”


    语罢他伸手摸向腰间,习惯性地去够随身携带的酒葫芦,谁知却摸了个空,于是转头看向辛贰,一拍对方肩膀道:“弘义,去给爹拿些酒来!现在就剩我们父子俩了——今日,定要不醉不归!”


    辛贰有些犹豫,却架不住辛飘萍期待的目光,他连忙擦干面上泪痕,叮嘱对方道:“我去去就来,你可一定要在这里等着我……爹。”


    辛飘萍朝他飒爽一笑,依昔是旧日风采。


    辛贰猛地起身,飞快向城中掠去,走到门口时,却见到樗旻枢几人也朝这里赶来,手里正拿着辛飘萍掉在与御钦霄对战之处的酒葫芦。


    几人对视一眼,已经明白了情况,便再不多言语,连忙又朝着城外那棵歪脖子树赶去——


    ——只是到得树下时,早不见了辛飘萍的身影。


    唯余一块圆形令牌,孤零零地躺在一堆衣物中,上面刻着的“辛”字被阳光照得正亮。


    第257章 歧路之别(八)


    樗旻枢陪着辛贰收殓辛飘萍的遗物,苻凌涯见状便打算默默离开,谁知却被寄残荷叫住了脚步:


    “我有一个朋友说要见你。”


    寄残荷早在七杀盟创立之初便加入了盟中,且实力高深莫测,可以称得上是众人的前辈。当初在阳家时,便是他帮助竹栖砚伪装霓临沨的尸体深入隅皋城以假乱真的。


    尽管知道对方来历成谜,总能认识些意想不到的人,苻凌涯闻言心中仍是升起了疑惑,不由地在路上调侃道:“什么人让先生搞得这么神秘?我倒不知除了我的好师弟师妹,还有谁能来见我——再说了,若是寄先生和他们结为朋友,那我与先生的辈分岂不是乱了么?要不先生也叫我一声师兄——”


    他的话在看到那位“朋友”的真容时猛地止住了。


    站在树下的灰发女子转过身来,但见对方臂间挽着拂尘,腰背挺拔如松,一张面容虽然染上了岁月的痕迹,却仍是不怒自威,开口时声音沉冷:“凌涯,休得对寄先生无礼。”


    苻凌涯“扑通”一声跪下|身来,朝对方拜道:“徒儿拜见师父!”


    华茕仪垂眸看他片刻,似是无声叹了口气,再开口时语气温和了不少:“起来罢。”


    苻凌涯连忙起身,上前搀着华茕仪与寄残荷向屋中走去,一边问道:“师父怎么来了?”


    “有人托我帮忙,我来请寄先生出手,”华茕仪眼角的皱纹弯了弯,道,“顺便来这里看看几个不省心的家伙。”


    “轰——”


    高空中炸开一长串的烟云,强烈的灵力光圈朝四周震荡开来,瞬间在海面上激起几道百丈高的水龙卷,一同向着某处围攻而去。


    下一刻,却见一道雪亮刀光凭空出现在海天之间,只一刀便将所有水龙尽数拦腰斩断!


    雾赦己手一挥将巨镰收回身后,凛眉侧目,看向重新出现在自己周围的四道身影,朗声笑道:“真不够痛快——你们难道就这点本事?没想到千年过去,‘浮楼八仙’反倒成缩头乌龟了!”


    问浮元盯着不远处的人,面色微沉——就在不久之前,他们亲眼目睹了对方引海水为刃一刀劈开南洲大陆的举动,就算是有地面上的阵法辅助,这也足够证明,雾赦己如今的修为已经又上了一层楼。


    看来上次赤县城一战得知当年真相,并未彻底扰乱对方心神,反倒令雾赦己心神通达,竟一举突破了凝滞千年的瓶颈。


    他与余下几人暗暗对视一眼,众人顿时会意,再度闪身同时向雾赦己攻去。


    雾赦己转身躲过当先一击,瞬间身形一分为二,一者挥动巨镰,一者手持“请君勿用”,一前一后化作两道疾风,以惊雷之势掠向四人。


    远远望去,只见六道流光相互追逐纠缠,从惊涛骇浪间战至高天流云上,但闻震天动地之响,却不见仙家大能之影,唯见挥刀断海,擎掌排山,拂袖掩日,拄剑斩风,穷极阴阳造化之能为!


    雾赦己战得正起兴,挂在腰间的圆形令牌却突然亮起了光芒,紧接着一道声音传出,难掩欣喜之情:“前辈,我们的计划已经成功了!另外,华丹师也来岐渊了,您赶紧回来罢!”


    雾赦己听到前半句还没来得及高兴,便被后半句吓得大惊失色:“什么?!你说谁来了?”


    那人以为她没听清,便又道:“华丹师说许久未见要找您叙旧,让您赶紧回来!”


    坏了,雾赦己心道,华茕仪这家伙百八十年不出檀容,怎么会突然如此兴师动众找她叙旧?定是来找她问罪来了!


    电光火石间,雾赦己已经把自从上次与对方一别后自己做过的事都反思了一遍,在发现随便哪桩事拿出来都会被华茕仪狠狠数落一通后……她突然放心了下来。


    这犯错呢,也是贵多不贵精,难道她华茕仪还能揪着她把每件事都念叨一遍吗?绝无可能。


    再说了,她如今好歹也算是坐镇一方……坐镇几个岛的大能了,有那么多小辈看着,华姐总不能不给她几分面子吧!


    想到这里,雾赦己定了定神,反倒停下脚步来,转身气定神闲地看向了被自己甩在身后又重新追上来的问浮元,对方见她面带微笑,眼露兴奋,还以为她藏着什么杀招,竟然落在远处不敢再近了。


    就见雾赦己勾了勾嘴角,朝对方轻蔑一笑道:“没意思没意思……姑奶奶还有人等着,便先走一步喽!——下次再接着和你打,浮元老儿!”


    语罢她毫不恋战,一闪身便从四人的包围圈中消失了踪影。


    ***


    试炼之境中,鏖战还在继续。


    “这个大竹笋把我们都踢进来,到底想做什么?”


    衣榴夏二指捏着一只符咒举至面前,口中念念有词,接着双眼一亮,将手中被引燃的符咒朝前一掷。


    就见那符咒上掉落的火花飘洒在空中,竟然不曾熄灭,反而愈燃愈烈,转眼聚集成一团团火球,又在衣榴夏的咒语下不断聚集,直至化成两只巨大的火凤,盘旋着冲向对面的千名卿。


    下一瞬,但见两只火凤之间一道身影飞跃而出,刀刃燎上凤羽,在空中带起一圈火光,“铛”地一声挡住了千名卿手中的长剑,夜烬寒回道:“或许该问问那位境灵。”


    衣榴夏闻言仰头向高空中望去,只见那境灵老者浑身被一团奇怪的灵光包围,而那光球外层则伸出无数道灵流向四面八方延伸,就仿佛……对方已经和整个试炼之境连为一体了。


    忽见一袭浓雾飘来,遮蔽了衣榴夏的视线,转眼间雾气凝结为一道道白色的长爪,飞舞着抓住了破雾而出的连笑锋,随即千姒雨空灵的声音在空中响起:“竹先生曾与我说过,破解试炼之境的关键,就在棋局之中——纵使他的话一句只能信三分,有一点他却不曾说错,那就是我们进入试炼之境的方式,也隐藏着离开这里、破除珍珑棋局的办法。”


    话音未落,千娥眉手持重剑的身影便闪现在连笑锋身后,她一剑劈下,同时回应道:“我与小姐,是在与人对战时被卷入这里的——就如现在这般。”


    说话间,无数剑影组成的瀑流从二人头顶飞过,合成一柄巨大的剑影,拦住了包围境灵的数道月光。


    “是剑意。”算无名现身于半空中,言简意赅道,“进入‘三尺水境’的条件,是那个时候激荡的剑意。”


    便在这时,只见那境灵周围的灵力光芒猛地暴涨,紧接着原本被月色笼罩的高天变得无比阴沉,而后只听“哗哗”的声音,天上骤然开始落下雨滴来——只是等逼近时,那一滴滴雨滴忽而变化为一道道剑影,密密麻麻向着众人袭来!


    算无名手中剑诀不停,召来剑影与漫天剑雨抗衡,偏生这萧萧雨幕中沁出一点墨色,如无孔不入般钻进战场中。


    算无名剑眉一扬,剑影便分作两股,一股向着墨雨来处刺去,欲寻觅卜赠春的踪迹,这时却见一道身影出现在他身旁,千婉暮手持长剑,向他一笑:“阁下,我在此护着境灵先生,你去罢。”


    自进入这方空间的短短时间内,众人的功法皆在论剑之战中增长了不少,这其中,又属千婉暮的进步最为飞速,她此时说为境灵护法,倒也不算妄自尊大,只是……


    算无名还待说些什么,那隐藏在剑雨中的墨色剑意已迫近,危急之刻,他只得朝对方一颔首,而后便闪身接上了卜赠春的攻击。


    千婉暮将手中剑抖了个漂亮的剑花,再起手时正是“相月九剑”中的第一式。


    只是原本如月冷冽清寒的剑招在她手中却有了变化,但见女子挥剑间,身姿轻盈,衣袖翩翩,竟唤出一只又一只翻飞的蝶影环绕着弦月般的剑气共同变化着,远远望去,有如彩蝶逐月,宛转缠绵。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剑招中的脉脉情意,离相月在不远处显出身形来,意味深长地挑了挑眉:“有趣。”


    见她终于肯开口跟自己搭话,千婉暮双颊顿时变得红扑扑的,她曼声回话道:“婉暮学艺不精,愧对这些时日月娘……母亲手把手的悉心教导,不知阁下是否愿意再指点一二,如此婉暮便也不算辜负了月、母亲的一片心意。”


    她话音方落,却听“铛啷”一声,离相月的剑锋已经抵在“千江水月”剑身上,对方放大的艳色面容映在千婉暮眼中,就见尚且年轻的离相月勾起嘴角,用气声轻笑着道:“收起你的小心思罢,小妹妹。”


    千婉暮眼瞳微颤,离相月的第二剑却已至,千婉暮不由得跟着仰起头来,就见对方翻身至半空,剑锋轻轻挑起自己手中剑刃,接着道:“不过——既然你要学我的剑招,我便指点你一二也无妨。”


    语罢,但见她纵身跃至千婉暮身后,抬手时长剑擦着千婉暮侧颈,利落刺出了第三剑。


    “这些从外面涌入的剑气愈来愈强烈了!”衣榴夏挥手拍出数道符咒,令剑雨中的墨色剑意显出原形,一边胡乱猜测道,“难道这就是离开这里的关键?”


    “不,‘三尺水境’已被珍珑棋局所控,若要真正破开困囿,恐怕还要从‘棋’的角度出发。”千姒雨身形紧跟在衣榴夏之后,召来无数云气凝成的长爪捏断那些破空而出的墨剑。


    便听“唰唰”几声,算无名的剑阵自半空落下,将纷纷剑雨笼罩其中,接着两方剑气相撞,激荡起剧烈的灵波炸向四周。


    只听他沉声道:“剑意激荡产生巨大的灵力动荡,或许足够开启试炼之境,那么对于棋局来说,如何才算触发破开一方空间的能力呢?”


    “那么就是……赢下珍珑棋局?”千娥眉重剑连挥,气势如吞山岳,步步紧逼着连笑锋的攻击,这时一道身影从她头顶翻起,长刀一转荡开了贴着连笑锋袭来的另一道剑气。


    夜烬寒攻势不减:“‘赢下棋局就能离开’,是试炼之境、或者说珍珑棋局定下的规则,若按照它的意志来,恐怕无法令所有人脱困,更不必说那位的性格,必定不可能遵守别人制定好的规则行事。”


    “还有一点便是……境灵先生那时口中所说的‘将珍珑棋局延续下去’,想来便是竹先生现在在做的事——也对,这方棋盘既可以说是只有最初的那一局,自然也可以说是拥有从那一局延伸而出的无数个棋局。”千姒雨闪身躲开卜赠春虚空一点的墨笔。


    “可是还有一点令人在意,那就是他将棋局延续下去,到底有什么目的?”衣榴夏身姿敏捷,手中符咒连出,聚成数道锁链缠住卜赠春的墨剑,“难道他真要把所有棋局全都下完?那我们要什么时候才能出去啊!”


    这正是众人最忧心的一点——倘若离开的方法是赢下棋局,那么到底要赢几局?赢到什么时候才能像来时那样触发离开试炼之境的条件?还是说需要他们在这里赢下这一局?但显而易见的是,他们此刻本质上也身在棋盘之上,操控他们输赢的最终还是竹栖砚自己……


    然而这时一道冷哼在众人背后响起,紧接着,只见一道紫色闪电从算无名的剑阵中心现出,轰然炸向四周,其中迸裂出寒霜剑气,瞬间冻结了满天的剑雨,而后便见一道剑光划过寂白天空,倏然刺向千名卿后背。


    随着“铛啷”一声剑响,玉苍鸾的身影出现在一片霜雪之中,开口冷道:“并非如此。”


    算无名唤起剑阵与他围攻千名卿,闻言问道:“此话怎讲?”


    玉苍鸾却道:“你们忘记了重要的一点——这处试炼之境中的空间规则。”


    夜烬寒两刀逼退卜赠春的墨痕攻势,沉声道:“……折叠的空间。”


    “正是如此,”玉苍鸾一剑唤起满目霜天,“离开和进入试炼之境的条件,并非简单的对应,因为‘三尺水境’已经被珍珑棋局的空间法则所取代,所以想要打破珍珑棋局,不仅需要找到与进入时类似的某种条件,而且需要破开棋局中的空间法则。”


    “那么,如何破开?”千娥眉挥出重剑拦住连笑锋的去路。


    “……”千姒雨沉默片刻,忽然道,“其实我们已经尝试过一次了,不是么?”


    她说着看向身边的衣榴夏,衣榴夏愣怔一刻,突然明白过来对方的意思,一拍手恍然大悟道:“啊!是在宫殿里的时候!”


    他三两下跃至夜烬寒身后,一边为对方护法一边问道:“阿寒阿寒,你们那个时候是怎么找到我们所在的地方的?”


    夜烬寒闻言思索着道:“当时我们四人合力围攻那境灵,欲逼问其试炼之境真相,只是在双方对战的某一刻,空间突然崩解,然后我们便去到了你们那里。”


    衣榴夏了然一喜:“我明白了!原来如此——重要的不仅是‘对战’或‘论剑’,更是那个‘某一刻’!”


    “只有在那个巧合的一点,对战时产生的激烈剑气将折叠的两个空间被连通,我们才能成功破开折叠的空间!”


    算无名飞至高空,剑影层层围在周身:“所以,竹栖砚将珍珑棋局延续下去,是为了从所有棋局中,找到那个巧合点?”


    “可是这样不就绕回最初的那个问题了么?”千娥眉收剑于身前,“若说剑气激荡算是连通折叠空间的巧合点,那么对于棋局来说,怎样才算找到了连通不同空间的‘巧合’点?”


    千姒雨轻叹一口气道:“娥眉,这一点……其实我们也尝试过了。”


    另一边衣榴夏却是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是——棋路!是那个时候大竹笋在宫殿中解开试炼之境真相、找到境灵的方法!”


    重叠的棋路,正是连通不同棋局的巧合与关键。


    此时二人心中所想的皆是同一件事:难道……竹栖砚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发现了么?


    衣榴夏又在心中附和道:这个人的心思真是恐怖——每当我以为剥开了一层的时候,就会发现他还藏着下一层在等着我……这样层层算计,不是大竹笋是什么?


    “……”夜烬寒将思路整理了一遍,又道,“只是……若要连通试炼之境中的重叠空间还算简单,可若要连通境中与境外,如何要保证两边同时会有重叠的棋路?”


    是啊……这“三尺水境”本就身处珍珑棋局的万千棋局中,要想两副棋局的棋路重叠,当然十分有可能,但若将范围放大到试炼之境之外——要如何在此时此刻,从茫茫五洲之中,找到一副恰好能和这万千棋局中的某一局重叠的棋局?


    夜烬寒与衣榴夏对视一眼,同时向身后看去,就见千娥眉亦一脸疑惑地望向了眉头紧蹙的千姒雨,一边的算无名则抱臂不语,众人越过仍在交战的月婉二人,看向了翻身落在山巅之上的玉苍鸾。


    玉苍鸾并指抵在自己剑锋之上,抬眼吐出一个字来:“等。”


    话音落下时,只见夜衣二人重新接上了连笑锋的攻势,千家姐妹亦两相配合着牵制住卜赠春无处不在的剑影,算无名与千名卿隔着剑阵相对,高空中的境灵身旁,千婉暮则仍在与离相月纠缠不分。


    这时有人问道:“等什么?”


    等什么?


    玉苍鸾抬头望向远处,似乎透过这片虚空看到了竹栖砚含笑执棋、与离相月大战三百局的泰然模样,他眼中泛起一丝不明显的笑意。


    错了,不是等——


    是赌。


    赌一个机会,赌此时此刻在这现世中、在茫茫五洲大地上的某个角落,当真会有一副棋局,与竹栖砚手下的某一局重合的——那个机会。


    霎那间,涛声四起,天边降下的剑气如巨浪滚滚淹没众人,仿佛卷着现世暗藏的无限风波呼啸而来。玉苍鸾轻轻勾起嘴角,纵身挥剑,三尺水又拭锋芒!


    与此同时,珍珑棋盘外,竹栖砚眼神一凝,抬手拈起白子向着方寸棋枰上的某处落去——


    “啪”地一声,一子入局,顷刻间打破了对手原本占据的优势,算忧生猛地抬起头来,一直波澜不惊的双眼中终于显出一丝意外。


    在他对面,但见朝别赋眼神如刀,嘴角扬起一抹别有意味的笑容,缓缓开口道:“你们当真以为……把我困在这里就万事大吉了么?”


    说话间,却见两人面前的棋盘上突然爆发出一股慑人的灵力,“轰”地一声掀翻了小亭的屋顶,一把震开了原本坐在棋盘边的三人!


    那股灵力聚成一道灵流冲向高空,随机一圈圈向四周荡开,余波直直向外扩散了几十里,竟将海面也震起几重浪来。


    随着小亭周围的结界被灵力冲开,竹林中斗法的几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动作,紧接着几道身影同时消失在了原地。


    下一刻,只见一片剧变之中,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接近刚刚稳住身形的算忧生背后,抬手朝对方天灵拍去——


    ***


    “这处小院就是雾前辈平日打坐之处,师父您先在这里坐着,前辈马上就到。”


    缓缓行驶的岛屿上,苻凌涯扶着华茕仪在雾赦己的小院里坐下,一边与对方说些近日之事,另一边琴袖白端着一盏温好的清茶走上前来,温声道了句“师父”,而后便乖乖退到了苻凌涯身后站着。


    华茕仪饮下一口温茶,目光落在院子角落里歪倒的几丛半死不活的灵花上,眼中带了些笑意,口中却仍是冷道:“这么大的人了,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毛手毛脚,成何体统。”


    苻凌涯随她的视线看去,见是前段时间雾赦己种下的灵花——她偷喝酒被晓噙霜发现,狼狈逃跑时踩坏了对方种在院子里的花,晓噙霜很是低落了一阵子,雾赦己便答应为对方重新种下。


    谁知晓噙霜却要求雾赦己不得偷懒用灵力一蹴而就,而是要每日按时浇水施肥直至花朵长大——不得不说,这孩子为了让雾赦己少喝些酒真是煞费苦心——雾赦己自知理亏,只得苦着脸老实种了几日……最后把苻凌涯叫到院子里,指着那一堆半死不活的花骨朵让苻凌涯替她作弊。


    苻凌涯当时“严词”拒绝了雾赦己的请求,此时见华茕仪提起,不由得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替雾赦己解释道:“师父有所不知,其实这是前辈为了哄她小徒弟,特地……”


    就在这时,却见一人从远处小跑过来,朝几人焦急喊道:“不好了——晓噙霜、晓噙霜不见了!”


    苻凌涯的话语断在口中。


    华茕仪猛地站起身来。


    半空中,雾赦己终于瞧见了南洲诸岛的轮廓,她面上笑意更甚,向着岐渊城所在之处飞去。


    一道人影却在此时出现在她前方,拦住了她的去路。


    第258章 歧路之别(九):浮云纵死


    便在竹栖砚指尖轻触棋盘的刹那,整个珍珑棋局上的白棋棋路忽然渐次亮起了白色的光芒,紧接着棋盘中的纵横经纬尽数被光芒笼罩,而后汇成一道光柱,向着极高之处冲天而起。


    离相月这时才不慌不忙地看向四周,只见二人周围的一副副棋局接连被点亮,如同浩瀚苍穹中现出的一颗颗星宿,缓缓汇聚成了一片灿烂星海。


    “轰轰轰——”


    抬眼望去,整片空间中的小岛都开始剧烈震动起来,接着只听“嗡”地一声悠长剑鸣,所有岛上的巨剑皆在同一时刻从地面上拔|出,然后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纷纷化作一道道流星从四面八方飞来,一同向着已经化为战场的棋局汇去!


    棋局之中,翻腾的剑气如云海般席卷群山,互相对峙的两方于一轮弦月之下激烈交锋,但见一剑破幻,符生阴阳,重锋挥墨,赤刀斩莲,白刃飞霜,剑锋划过天边映出月光的那一刹那,高空中的境灵猛地睁开了双眼。


    “就是此刻!”他挥袖五指张开向虚空中一抓,顿时无数剑影密密麻麻出现在天边,向着看不见的边界刺去,激荡的剑气之下,环绕在此处空间的结界瞬间碎裂了开来!


    “轰——”震荡的剑势余威犹未衰减,反倒沿着珍珑棋局的星海空间一路向外荡开,直直撞向星海深处,接着只听“咔咔”几声裂响,整片星海的边界处倏然现出了几道裂缝。


    下一刻,刺眼的白光从裂缝中透了进来,伴随着震人心魂的剑鸣声瞬间吞没了整片“三尺水境”!


    ***


    危急之刻,鹤少巽与千儒念却被莫何妨缠住——对方显然洞悉了千儒念功法的特殊之处,不给两人片刻喘息之机救人,眼见算忧生无论如何都躲不开这一掌,鹤少巽连忙将一只手伸进袖中,同时急声唤道:“公子!快用……”


    他话音未落,却见一只墨笔从虚空中现出,轻飘飘地隔住那拍山般的一掌,竟令对方无论如何都无法再进一步了。


    一道身影如从画中跃出翩然而至,身边数道墨痕绘出锋利剑气,一把挑开了那接近算忧生身后之人。


    算忧生稳住身形,看向自己身旁突然出现的幂离女子,眼中是掩不住的惊喜:“母亲!”


    来人竟是云游许久、踪迹难寻的算夫人卜赠春。


    就见女子以笔杆挑起面前轻纱,露出一张清丽面容,而后开口朝算忧生道:“大宝,为娘想死你啦!”


    “……”鹤少巽一声“夫人”堵在口中,被他默默咽了下去,旁边千儒念则惊得笔下的字都歪了半寸,而站在卜赠春面前的算忧生却只是一脸无奈地笑着回道:“我也十分思念母亲……”


    这时那被卜赠春逼退之人重新攻上前来,赫然是常护持在朝别赋左右的昔妄语与昔妄言兄妹。


    卜赠春纵身与二人缠斗,算忧生亦抽剑从旁相助,一边暗暗分析着现下的局势,神情却渐渐凝重起来。


    按照原本探听的情报与他的推测,朝别赋的大部分人马应驻守在夺来的御家领地,加上众世家紧逼南洲,太微府也出手参与——就算形势有变,雁孤宁还是站在朝别赋这边,二人一在明一在暗,使出祸水东引之计,也只能合力将几家人手引向赤县城以东。


    但从现在的情况来看,朝别赋带来的人手显然比预计的要多——他此行当真只是来围杀一个小小的算家公子的么?


    正在这时,却听不远处传来“轰”的一声巨响,一阵尘土飞扬间,身受重伤的冷画屏护着霓临沨急急后退,又被却吟啸与梦红拂两人扶住身形。


    众人一同抬头望去,只见半空中赫然出现了一道意外的人影,竟是“浮楼八仙”之一的问浮元!


    “呵呵呵,”朝别赋背手站在不远处,身后与半空现出一众朝家精锐,他阴鸷的眼神紧紧锁着对面两人——就在刚才,三人还坐在一张棋盘上饮茶对弈——半晌,只见朝别赋勾起嘴角缓缓笑道,“今日,不是你二人要牵制我朝别赋,而是我朝别赋要在这‘风波台’留下你二人的性命!”


    随着他话音落下,但见半空中问浮元一掌挥下,瞬间集聚起磅礴灵力,朝着众人所在之处拍去。


    这一掌所含威压直令四周风云变色,显然朝别赋乃是抱着必将霓算两人取命的心思,为此竟然舍了坐镇金礁的底牌……算忧生面色微凝,就见身旁卜赠春轻叹一口气,开口道:“唉,没想到这‘风波台’和我的孽缘还真不少啊。”


    语罢她手中长毫一挥,墨色瞬间自笔尖晕开,在面前结成一道防护罩,意欲阻拦住问浮元的掌气。


    两道真气相碰,爆发出一圈圈灵力涤荡四周,然而却见问浮元当空再挥下一掌,这一掌调动了他十成功力,自拍出时便震荡天地,掌气落在浓墨之上,瞬间便将防护罩炸开几道裂痕。


    卜赠春握笔的手发白了几分,唇边溢出一点血丝来,算忧生见状,忙伸手抵在她身后为她输送灵力:“母亲,我来助你!”


    然而就在这时,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整片护罩轰然碎裂,炸开的墨痕几乎将周围都染成水墨画色,地面上众人的身影瞬间被灵力升腾时的白光淹没。


    半空中,问浮元原本十分笃定的面上却突然露出意外的表情,便听得一阵剑声嗡鸣,而后一道长虹贯穿白光,刹那间向问浮元胸口刺来。


    “!”问浮元抬手挥掌挡住剑光,身周炸开数道灵力气浪,他皱起眉头朝着地面上散开的烟尘中看去,但见一柄虹色长剑竖在当中,一剑当关,绽开的剑光拦下了他的掌气,将身后众人牢牢护住。


    跟在霓临沨身后的梦红拂不由得惊喜道:“……是主公成功出关了!恭喜主公修为更上一层!”


    “红拂的心意我收下了,”话音刚落下,就见阳如镜的身影出现在霓临沨身旁,她抬手搭在对方肩头亲昵地捏了捏,悠悠道,“我刚出关时遇上阁外几只藏头露尾的小老鼠,处理起来费了片刻功夫——不知我来的可算及时,临沨?”


    霓临沨伸手轻抚对方搭在自己肩头的手——不知是不是突破洞虚期的缘故,阳如镜明明站在他身边,他却觉得对方此时的状态更像一柄锋芒毕露的利剑,想到这里,霓临沨心中微紧,敛眸唤了一声:“阿镜。”


    阳如镜双眼中的冰冷剑意散开一瞬又重新汇聚,但见她抬眼看向对面神色凝重的朝别赋,开口道:“朝家主,别来无恙——你送听澜阁的礼物,我便先收下了。”


    几乎在她开口的同一时间,无形的锋利剑意便瞬间将朝别赋周身包围,朝别赋不由得屏住呼吸,却站在原地无法动弹,只能感觉到有一道剑意直指自己咽喉,显然是取命而来——


    问浮元在这时出现在他身侧,抬手抓住了那道剑意,转身看向阳如镜,沉声道:“镜主。”


    回应他的则是“虹霓垂冕”势不可挡的当头一剑。


    眨眼之间,两人在众人尚未反应过来时于虚空中交手了几十招,紧接着阳如镜收剑落在霓临沨身旁,不轻不重地“咦”了一声。


    霓临沨问道:“阿镜?”


    阳如镜收回打量问浮元的目光,垂眸与他对视:“他的力量并不完整……换言之,在这里牵制我们的,只是一具分|身。”


    修为达到合体期后,修者便不仅可将自己元神分割成两份,还能同时再捏一份躯体,从而为自己炼就一具分|身,譬如此刻站在这里的阳如镜亦是一道分|身,其本人仍旧坐镇于梣陵听澜阁,以防宵小趁虚而入。


    这对位列“浮楼八仙”的问浮元来说,也不是什么稀奇之事,只是他的分|身此刻出现在这里,却能说明很多问题。


    其一,朝别赋先借棋局试探霓临沨与算忧生多时,而后下定决心将二人诛杀在此,为此几乎带上了自己所有的部下,而二人亦非易与之辈,若出现了阳如镜这等高手,他又怎会放心让问浮元只以一具分|身护法左右?


    其二,朝令辞派朝家人南下时,“楼”部之人亦在其列,“浮楼八仙”本就因朝家内斗而分裂对峙,若朝令辞的人来到南洲,定会牵制问浮元的行动,那么他又为何能出现在这里?


    除非……这具分身、甚至对方在此的所有行动也只是在故布疑阵,声东击西!


    电光石火间,在场二人皆想通了关窍,算忧生忍不住轻轻“啊”了一声,霓临沨却是猛地抬头,向来沉稳的眼眸中泛起波澜:“不好阿镜,我们快离开这里!”


    却见对面的朝别赋微微翘起嘴角,缓缓开口道:“已经晚了,霓阁主——”


    他说着将意味深长的目光转向一旁的算忧生,挑衅地笑道:“算公子,刚才那一局,是谁赢了?”


    ***


    不远处的半空中站着一个男子,他面色阴沉,左眼掩在发下,仅露出的右眼闪着不怀好意的光芒,不过雾赦己并未仔细留意对方容貌,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对方手中挟着的少年身上:“噙霜?!”


    但见晓噙霜面色苍白、双眼紧闭,头向一侧无力地歪着,似乎已经昏迷不醒,雾赦己面色顿时沉下几分。


    这时只听对面那人开口缓缓道:“‘浮楼八仙’慕东堂,前来向阁下讨教……”


    然而还不等他将话说完,雾赦己的身形已经闪至他面前,抬手便是一刀朝着他颈侧狠狠劈去!


    “!”慕东堂连忙仰头躲开这悍然一击,可还未等他直起身子来,接连又是数道杀招包围而来。


    雾赦己的攻击全无保留,一记比一记狠厉,不到十招就打碎了慕东堂故作游刃有余的面具,他不得不聚起十二分的精神应对对方的杀意——


    就在这时,慕东堂的手中忽然一空,他蓦地一愣神,再抬眼时,周围已没了雾赦己的踪影。


    “哈哈哈,让那小子嚣张!若不是姑奶奶今日有事,定要将他打个屁滚尿流,好让他领教领教,敢动姑奶奶的人是什么后果!”


    雾赦己已来到了岐渊城上空,就要打开结界进入其中,这时怀中的晓噙霜在她输送的灵力下悠悠转醒,不安地挣动了几下。


    雾赦己连忙低头朝怀中人看去,温声道:“噙霜休怕,师父带你家去也。”


    “……师父?”晓噙霜睁开朦胧双眼,对上了雾赦己关切的眼神,本能地放松下了一直紧绷的身体,面上却仍是忧虑,“那个人突然闯进来将我打晕……”


    “放心!”雾赦己朝他轻松一笑,“师父替你教训过他了!”


    晓噙霜闻言脸上变得哭笑不得:“徒儿不是这个意思……”


    话音未落,他却突然面色一变,大脑中传来一阵针刺般的疼痛,接着仿佛有一记重锤狠狠敲击在自己的魂魄之上,直震得他头晕目眩,七窍皆流出血来。


    “噙霜!”雾赦己连忙扳起他向一旁歪去的脸来,焦急道,“你怎么样?”


    便在这时,怀中少年忽地抬起头来,一双纯黑眼眸大睁着,牢牢摄住了雾赦己的元神!


    一瞬间,雾赦己似乎透过晓噙霜的双眼看到了一道模糊的身影,那身影端坐于云巅的高台之上,面容隐没在一片迷雾之中,唯有一双冷漠的眼睛穿透云雾俯视而来,将她的身魂与元神一同钉在了当场。


    雾赦己的身形凝固在原地,下一刻,却见一道血红色的灵光悄无声息地在她元神深处显现出来,慢慢勾勒出一道她从未见过的印记。


    “……什么玩意儿,”冷汗从雾赦己头上流下,她抬起一只手扶住额头,咬紧牙关,拼命抵抗着那道将要在自己元神上成形的印记,“……该死……竟敢……算计……你姑奶奶。”


    说话间,就见雾赦己浑身颤抖几下,紧接着不受控制地放开了怀中人,抬手朝着面前近在咫尺的结界张开了五指。


    雾赦己瞳孔猛地缩小——那个种下印记的人想要控制她来破坏结界!


    “啪”地一声,雾赦己咬牙抬起另一只手抓住自己张开的右手,狠声道:“休想……控制……姑奶奶我……”


    正在这时,却见慕东堂拎着晓噙霜出现在她身后,飘起的碎发露出了左眼中闪烁的血色纹路:“阁下对我的招待可算满意?”


    “满意……你个头!”雾赦己骂道,余光却瞥见晓噙霜像个提线娃娃一般被对方拎在手中,像失了魂似的一动不动,少年的七窍还留着可怖的血迹,一双眼睛大睁着,里面浓黑的眼仁像是流淌而出的墨水一般,要将所见的一切染黑,而在那一片浓墨当中,赫然点着两抹血色的印记!


    雾赦己心中一惊,就听身后慕东堂继续道:“阁下不必挣扎了,这是主上亲授的‘魂契’,早在你第一次与‘肉身载体’相遇时便已种下,又在你与他的接触中不断加强,如今……终于完成了!”


    “什么?!”雾赦己惊怒道,“你是说……我和他的相遇,也是一场算计?”


    “自然,”慕东堂嗤笑道,“我好不容易找到的夜家后人,还带着如此稀有的瞳术,自然要……物尽其用了。”


    雾赦己咬牙问道:“是你……用瞳术控制他?”


    慕东堂咧开嘴角,露出个扭曲的笑容:“是啊……能够利用夜家瞳术的——只有我一人!”


    雾赦己死死按着自己想要破开结界的右手,又问:“所以上次劫走晓噙霜、又重伤夜烬寒的人,也是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哦,那次啊——那次是我故意这么做的,”慕东堂呵呵笑道,“毕竟阁下对于七杀盟来说意义重大,‘载体’被掳走又毫发无伤地回来,定会让你们起疑心——也许你们的人已经猜测过他身上的阴谋,却始终找不到线索,却不知从一开始,他就是针对阁下使出的‘连环计’,为的就是……”


    “啪!”他的话语被迎面甩来的一个巴掌打断,慕东堂猝不及防,被扇得倒飞出去一段距离才狼狈地稳住了身形。


    “怎么会……”慕东堂抬手摸上火辣辣的侧脸,看向对面手持镰刀之人,惊诧道,“你不是被……”


    “啰啰嗦嗦的话真多,”雾赦己一手捞起从对方手中抢回的晓噙霜,盯着他笑了起来,“姑奶奶才没兴趣听你们那些又臭又长的阴谋诡计,只要知道——是谁要害我们师徒俩就够了!”


    语罢迎面又是一刀朝慕东堂劈来,他仓皇躲开,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早就知道?难道你没有受到‘魂契’的控制?”


    怎么可能?“魂契”乃是由朝家老祖亲手种下,连他们“浮楼八仙”中曾经最强的倚西楼都无法摆脱控制,雾赦己如今修为并没有倚西楼当年高,怎么会……?


    然而还未等他想个明白,雾赦己的攻击已如疾风骤雨般袭来,慕东堂不得不全力应付,这一支绌间,后面问浮元等人也追了上来,见到如此情形也不由得一愣。


    “怎么回事?”问浮元一边攻向雾赦己,一边向慕东堂问道,“你没有用‘那个东西’么?”


    “我明明催动了‘魂契’,”慕东堂亦百思不得其解,“可是她却像丝毫不受影响一般……”


    问浮元眉头一皱,抬眼看向对面,就见雾赦己同时应付着四人仍不慌忙,甚至还有愈战愈勇的趋势,手中巨镰杀气四溢,两人照面间,对方眼中兴奋的红光几乎要灼伤他的双目。


    等等……红光?


    哈哈哈,原来如此……问浮元眼中阴狠一闪而过,他朝慕东堂开口道:“她并非没有受到控制,而是在勉力压制罢了,可笑她还执意带着‘载体’,简直就是自寻死路——我们几人牵制她的行动,你找到她松懈的时机,继续催动‘魂契’。”


    “勿要忘了主上的吩咐!”


    慕东堂还想说些什么,被问浮元一瞥,只能先将嘴边的话咽下——他们“浮”“楼”两部本来因为朝家内乱在昀时分裂,却又因着主上的这一道密令被迫重新站在了一起,彼此都互相看不顺眼——问浮元凭什么指挥他!


    问浮元示意另外两人将雾赦己包围,各自将原本藏了几分的实力尽数使出,身后慕东堂亦全力催动瞳术,雾赦己先时还能全力相争,到后来行动便出现了几分迟缓,嘴角慢慢沁出一丝鲜红的血迹。


    便抓住这片刻时机,慕东堂左眼中血纹再度亮起,顿时雾赦己的身形停在了原地,紧接着她转过身来,径直提刀朝着岐渊城上空的结界挥去!


    “!”雾赦己大惊,一边咬牙牵制住自己的动作,一边忍不住用尚能控制得住的嘴狠狠骂道,“……娘的!姑奶奶……何时做过……这等偷袭的事?!”


    眼看着那刀气摧枯拉朽,就要将结界一劈两半,这时却见一道人影忽然从结界中飞出,拂尘一扫将结界巩固了几分,刀气落在结界外壳上,仅仅造成了一阵灵力动荡。


    雾赦己瞪着那道熟悉人影,一时间都顾不得什么魂契还是嫌弃了,她面露惊喜道:“华……华姐?!你怎么出来了?”


    华茕仪面无表情地收回拂尘搭在手臂间,冷声道:“我来看看某人怎么半天都不回去。”


    “呃……”雾赦己抬手挠了挠侧脸,把嘴边因战斗而飞溅的血迹擦掉,这才捏起两指朝华茕仪比划道,“出了一点小意外……哈哈……”


    话没说完,她在华茕仪如刀的目光中扭头就跑,就听身后响起一道带着怒气的声音:“雾赦己!”


    “诶!”雾赦己回头抬手,朝来人挥去一刀,口中还焦急喊道,“华姐小心!”


    华茕仪躲过她这一刀,看向再度遁走的人,蹙眉喝道:“你给我回来!”


    雾赦己的身形在空中一滞,回身劈刀的同时讪笑一声:“这个可能有点难度啊……哈哈。”


    华茕仪转身避开,再抬眼时雾赦己已朝远离岐渊的方向飞了一大截距离,她眉头皱得愈紧——方才照面间,自己分明看到,雾赦己手上那个孩子双眼的模样,正是变成了施咒“媒介”的表现。


    心中不安愈甚,华茕仪连忙飞身跟上对方,却被两道身影挡住了去路,她冷眼瞧去,只见问浮元上前一步,抬起手朝向她摆出攻势,口中道:“华丹师,还请稍作留步罢。”


    雾赦己往前飞了一段渐渐停了下来,抬手摸了摸面门,放到眼前一瞧——嚯,一手的血。


    她能感觉到,刻在元神中的那道印记在疯狂催促着自己转回身去,去释放自己的修为,去破坏岐渊的结界,去大战一番,去把一切搅个翻天覆地!


    若她还想活命,就索性抛却自己的理智,按照那甚么魂契的意思来做,从此当个彻头彻尾的杀人刀、取命剑,那个高台之上的人指哪儿她就得打哪儿。


    若她不想将刀尖对准岐渊、对准故乡、对准友人与亲人,此时最好的做法是破开虚空,找到个天涯海角的地界,在那里呆到自己被魂契折磨而死。


    ——想必这就是那位朝家老祖给她雾赦己准备的结局。


    “甚么老祖!这想法真无趣!”雾赦己轻嗤道,“还不如舒听澜的诡计多端有意思!”


    这句话说完,她顿时感觉到魂契的力量又增强了几分,带着她自己在半空中生生掉了个个儿,抬起刀来不知准备去找谁干架。


    “嘁……说都说不得,真够小气的。”雾赦己嘟囔一句,又抵抗着那魂契把自己转了回来。


    说话间,雾赦己缓缓低下头来,对上了晓噙霜那双仍在闪烁着红光的黑眸,忽而爽朗一笑道:“不过不好意思了,姑奶奶早有打算!”


    她说着抬手虚虚按在晓噙霜眼上方,闭眼感受了一番,而后睁开双眼,眸中闪过一道精光:“终于搞清楚这家伙控制噙霜的方法了……唉,这办法有用是有用,就是有点费师父。”


    语罢,雾赦己一把将晓噙霜甩到自己背后,挥手取出“请君勿用”将之一分为二,接着咽下喉间热血,抬手往伏在自己肩头仍旧大睁着眼睛的晓噙霜头上摸了摸,大笑道:“徒儿莫怕,和师父一起去教训教训那个算计咱们的人!”


    话音方落,但见她身形一闪,出现在了不远处的慕东堂身后,手中“潜龙”刀照着对方天灵砍去!


    慕东堂左眼仍在控制着晓噙霜加固魂契,危急时刻一道身影出现,拉着他躲开了逼命一刀,即使如此,两人仍旧被强悍的刀气震得倒退了一段距离。


    来不及站稳,雾赦己的第二刀又至,刀气携着排山倒海之力冲向一脸震惊的慕东堂,二人连忙提起全身功力抵挡,另一个人开口问道:“怎么回事?刚才她不是被‘魂契’影响了么?怎么现在突然又变得这么……强?”


    何止是变强,对方的攻击堪称疯狂,一刀一刀皆是奔着取命而来——且和先前彼此牵制时互有保留不同,现在雾赦己好似非要慕东堂死不可!


    想到这一点,慕东堂后背升起一阵毛骨悚然,他不再全力应付雾赦己的攻击,而是一边继续催动左眼的瞳术,一边却且战且退,有意无意将攻击引向身旁另一人。


    终于他觑见雾赦己攻击停滞的片刻,立马撤身向后退去,这时雾赦己见他动作,咬牙怒吼一声,顾不得口鼻眼中涌出的鲜血,直把“潜龙”刀在手中一转,登时刀气聚集在她周身,引得四周的空气都开始颤动,紧接着她一刀挥出,卷起铺天盖地的刀风向着慕东堂所经之处攻去。


    刹那间,慕东堂面色丕变,转身抽剑引海水相抗,二人在半空中斗法,真气激荡半边天,雾赦己竟丝毫不见颓态,若非慕东堂看见她半张脸已被血水染红,怕是要以为自己已经开始发胀的左眼真的全无效果了。


    可就是在这分神的片刻,他被雾赦己一刀刺中了肩膀,慕东堂连忙抬手握住刀刃要将之拔|出,就见面前人忽然冲自己露出了个染血的笑容,紧接着手中使力,以刀顶着他整个人猛地向前飞去!


    两人像一颗血色的流星一般划过天际,重重砸在了一处山腰上,顿时又引起一阵山崩地裂。


    尘土飞扬间,慕东堂紧握着那刺进自己肩膀的刀刃,仍旧不死心地往外拔去,雾赦己却在此时抬脚狠狠踩住了他动作的手腕,打碎了他聚集起的灵力,彻底将他压制在了地上。


    慕东堂一边挣扎,一边抬眼向上望去,就见雾赦己一脚踏在他身上,正要进一步动作,突然全身却诡异地一颤,接着便僵在了原地。


    慕东堂舒了口气,左眼流下一道鲜血来,他抬手聚起灵力狠狠拍向身上之人想要起身,然而雾赦己当胸受了他这一掌,竟然颤抖着勾起嘴角朝他微微一笑,开口道:“……多谢……了哈。”


    说着只见她眼神一凛,手中化出另一把“藏凤”刀,朝着自己胸口狠狠捅去,一下子将自己和身后的晓噙霜穿成了一串。


    慕东堂被鲜血溅了一脸,愣怔地瞪大双眼看着对方,不知雾赦己这是在发什么疯,然而下一刻,他便感觉到自己的左眼处传来了针刺般的疼痛,紧接着大脑“嗡”地一声变得一片空白,元神与魂魄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定在了原地!


    这种感觉他再熟悉不过——正是自己现在这颗左眼的瞳术作用。


    慕东堂全身被定在当场,不可置信地望向雾赦己手中紧握的长刀,喃喃道:“请君勿用……”


    “嘿嘿……”雾赦己朝他咧开嘴角,露出染血的牙齿笑道,“竹栖砚……的法子果然好使……接下来……”


    话音未落,只见她按着“潜龙”刀将慕东堂重新钉回地上,紧接着低下身子,伸出颤抖的手朝对方不停变换纹路的左眼而去。


    “不……”雾赦己的动作因颤抖而被无限放慢,意识到她想要做什么,慕东堂瞳孔急剧缩小,拼尽全力想要冲破自己的禁锢,一边开口嘶哑喊道,“不……”


    眼看着雾赦己的指尖碰到了自己纯黑的眼仁,慕东堂的话语里几乎带上了哀求的意味:“不、不要……”


    这时雾赦己盯着他慌张的面色,忽然从喉中低低笑了出来,配上她染血的面容,竟平白添了几分邪气:“不好意思啊……姑奶奶等了这么久才等到你自投罗网……”


    “——今日……必要代我师徒与你把帐算清!”


    “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一道骤然拔高的惨叫声,雾赦己收紧五指,猛地将慕东堂整个左眼眼珠从眼眶中挖了出来!


    “呵呵呵……”耳畔回荡着慕东堂生不如死的痛呼,雾赦己却慢慢站直身子,手中使出灵力,便将握着的那颗眼珠震得粉碎,其中粘着的血污与碎肉从她指尖流下,将她半只手臂也染成暗红,她缓缓抬起头来看向半空勾起嘴角,面上露出了前所未有的如释重负的表情。


    失去了慕东堂瞳术的控制,晓噙霜一直僵直的身子终于重新放松下来,脑袋一歪靠在了雾赦己肩头。


    雾赦己感觉到对方如归巢小兽般的倚偎,嘴边笑意愈甚,她抬起尚且还算干净的另一只手摸向身后人脸面,将晓噙霜大睁的双眼轻轻阖住,接着偏头与对方的额头靠在一起,低笑道:“徒儿……为师答应你的事做到了——从今往后,再没人能随意摆布你我。”


    “这可是你师父平生第一次成功算计别人……你若知道了,可不许怪师父这办法笨呐。”


    在衣榴夏将昏迷的晓噙霜重新带回时,她便察觉到对方体内有一股隐藏的术法,这道术法邪门的很,与晓噙霜本身的经脉融为一体,既难以发现又难以剔除,可见施术之人用心险恶。


    雾赦己苦思冥想也没能参透对方为晓噙霜施术到底要干啥,但她隐隐意识到此事多半与自己有关,索性将计就计,坐等对方自己送上门来,将答案告诉自己,这样她才好明明白白地和那施术之人理论理论。


    晓噙霜双眼紧闭,瞳术对他的魂魄伤害太大,不知要何时才能苏醒过来,雾赦己轻轻叹了口气收回手来,没察觉到有两行血泪从少年眼底无声流下。


    “唉,这波儿姑奶奶我可是亏大了……”雾赦己嘟囔着从满地打滚的慕东堂身上抽回刀来,转身就走,“这次回去徒儿可要多孝敬为师几壶酒……嗯,不如那花的事也一并勾销……实在不行抓那个豆芽菜给我种,毕竟他是个中好手……”


    然而没等走出几步,雾赦己忽然脚步一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低头“哇”地吐出一大口血来,她猛地瞪大双眼,颤抖着抬手捂住自己胸口,咬牙原地挣扎了片刻,仿佛确认了些什么,这才无力勾起嘴角,接着自嘲般开口道:“‘请君勿用’居然对这‘魂契’无用……哈哈,看来那劳什子老祖还真有点东西……舒听澜,不知这一点,你可算到了?”


    话虽如此,雾赦己仍挣扎着站起身来往前走了几步,只觉得自己整个人被横着分成了两半儿,上半身要离开此处走得愈远愈好,下半身却卯足了劲儿地将她往岐渊的方向带——雾赦己真不知该不该感谢这“魂契”,能让她头一回切身体会了一把什么叫做归心似箭。


    雾赦己这么跟自己较劲着艰难移动了半天,忍不住狠狠骂了一句:“姑奶奶当年被世家和太微府追杀都没这么窝囊过,真是岂有此理!”


    说话间,她终于暂时从老祖那儿夺回了片刻控制权,把自己挪到了想要的位置,不由得开心了一瞬:“嘿嘿,你这缩头乌龟老祖可没姑奶奶劲儿大!”


    下一瞬,她就脚底打滑,左脚绊右脚把自己头朝下直直摔进了悬崖下的海里。


    “阿己!”


    华茕仪赶来时正好看到这一幕,匆忙上前就要去海里捞那掉下去的人。


    这时,旁里又一道掌气贴着海面朝她后背拍来,华茕仪一心找寻雾赦己踪迹,索性不闪不避要挨下这一掌,却见一道银光于千钧一发之际来到她身后,替她挡下了这道掌气。


    华茕仪没有抬头,像是没有察觉到这一切似的,只紧跟着到来的问浮元看向银光来处,冷声质问道:“落廷尉,这是何意?”


    落萧河手持银弓站在远处一座山腰上,闻言亦沉声回道:“我倒是想请教问长老,这又是在做什么?”


    问浮元以眼神示意另外两人去寻雾赦己踪迹,一边朝对方道:“‘浮楼八仙’行事,何时需太微府过问了?”


    说话间,那边两人又和寻人的华茕仪起了冲突,落萧河眼神一凝,毫不犹豫地张弓搭箭,向着其中一个与华茕仪缠斗的人射|去。


    问浮元见状,亦不再多言,纵身拍掌向落萧河攻去。


    转眼间,海面上几人混战起来,远望去一片阴风猎猎,浊浪接天,山摇地动。


    忽然间,众人脚下的海面猛地升起数道冲天的水柱,将混战在一起的几人隔开,紧接着一道人影从海中飞出,满头白发飘散在半空,一双眼眸却红得滴血!


    华茕仪心中一紧,飞上前去:“阿己?”


    雾赦己却倏地转向她,抬手便是一掌拍来,华茕仪躲闪不及,被拍得倒飞出去,又被匆忙赶来的落萧河接住:“长……长姐,你、你怎么样?”


    华茕仪沉默着推开他,落萧河忍不住往她怀中看去,只见一个少年双眼紧闭倒在华茕仪臂弯间——正是方才被雾赦己借着掌力推来的晓噙霜。


    落萧河一愣,接着猛地转头向不远处看去。


    半空中,雾赦己长发披散,抬手扶住自己的额头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嘶吼,显然经过这么长时间的拖延,那“魂契”对她的影响已深入神魂。


    她的识海中一时清晰一时混乱,过去经历的种种交错出现,耳边好像有许多人在和自己说话,要不是那双隐藏在迷雾之后的眼睛一直在极高极远之处冷冷注视着她,雾赦己会觉得自己只是又喝醉了一次。


    “喂,”识海里,“魂契”的血光已经蔓延至整个元神,雾赦己索性抬头望向那双眼睛,没话找话地开口问道,“你……你是那个朝家的老东西么?这魂契就是你给我盖的戳?你到底为啥要找上我?”


    那双眼中的神情却没有丝毫改变,雾赦己只得收回目光,暗道一声“没意思”,心中思路却是前所未有的清晰——若“魂契”来自朝家老祖自己,那么“请君勿用”的“因果”绝不可能对其毫无作用,除非……这玩意儿源自比其更高的存在。


    想到这里,雾赦己不免自嘲一笑,自言自语道:“姑奶奶这辈子,惦记的人还挺多,如此大约也算独一份的体验了,不过,要让你们失望了——”


    她说着重新抬起头来,双眼紧紧盯着那双高天之上的眼睛,眸中绽放出异样的神采,飒然笑道:“今日任你是老祖还是老天,都休想再左右我雾赦己的选择!”


    语罢,雾赦己将全身灵力瞬间凝聚于识海之中,那一整片翻腾着澎湃灵力的识海被她强行压成一道道刀风,紧接着掀起无穷无尽的狂澜,向着那极高处的双眼劈去。


    而雾赦己的元神站在当中,抬起双手仰天痛快大笑,任由万千道刀风穿体而过,将她被“魂契”侵染的元神一片片割下!


    半空中,问浮元等“浮楼”三仙与华落晓三人围绕着雾赦己对峙着,忽见包围圈中间的白发女子猛地仰起头张开双臂,哈哈大笑起来,紧接着狂暴而凌厉的刀风从她体内炸开,瞬间以无匹之势席卷了整片天地。


    刀风搅弄起天上的暗云与海上的白浪,在女子头顶与脚下聚成了两道巨大的漩涡,一眼望去,竟找不到天与海的分界,只看到一道白色身影凌然立于海天之间,眉心一道血痕赫然正在缓缓向下延伸着。


    彼时万籁俱寂,而后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无数道雷光同时自天际落下,照亮了斜倚在雾赦己眼底的明光!


    “这是怎么回事?”这种异象从未发生过,问浮元身旁一人彻底疑惑了,“她这是……要渡劫了么?”


    这景象与天雷确实像是劫云将至,只是……落萧河看向雾赦己脸上那道已经延伸到鼻梁处的血线,持弓的手竟然在微微颤抖:“这是……”


    他本能地看向华茕仪的背影求助,就听对方的声音依旧沉冷而笃定:“兵解之兆。”


    落萧河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问浮元的面色变得十分复杂——他们本是奉命而来,原以为“魂契”将雾赦己控制绰绰有余,现在的局面却是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


    感知到另外那具分|身已顺利完成任务,他便果断一挥袖,朝着身后两人低声道:“我们先走。”


    话音刚落,三人还未动作,便先感觉到一阵罡风逼近,紧接着一道人影闪身至问浮元面前,几乎无人看到她如何动作,问浮元身上便多了个血剌剌的刀痕。


    只见雾赦己睁着一双血眸看向几人,勾起嘴角道:“诸位,来都来了,干嘛急着走啊?”


    三人皆是一惊,雾赦己又是一刀挥出,三人连忙躲开,就见那刀风劈在海面上,瞬间带起了一道冲天的巨浪,


    这时便听雾赦己大笑着道:“哈哈哈哈……姑奶奶好不容易等来了几位,让你们不告而别,岂是待客之道!”


    说话间,密集的刀风已将整片海域都包围起来,仿佛分割出了一片自成天地,雾赦己立于其中爽朗一挥手:“来来来!诸位暂且留步,让姑奶奶好好招待你们!”


    她说着转身又是随意一挥刀,轻易便击退了想要靠近自己身后的落萧河。


    落萧河翻身稳住身形,心却一点点沉到谷底——雾赦己全身周围都被那股异常又猛烈的刀风包围,他方才试探间,察觉到那些刀风上皆沾着熟悉的气息……


    雾赦己在分割自己的元神……那个气息,他绝不会认错。


    这一瞬间,落萧河眼中的神情竟是惶然无措的。


    惊雷阵阵,云息浪涌,雾赦己与“浮楼”三仙酣战一场,复又退至半空。举目望去,但见问浮元三人面色凝重,似惊似惧,华茕仪远远凝视着自己,神色冷肃,无动于衷,晓噙霜仍旧昏迷不醒,无知无觉,落萧河抿紧嘴唇,默默将箭尖对准了自己。


    再往后看去,却又是天地辽阔,风起雾散,蚍蜉渡海,波诡云谲。


    刹那间,心中一片开阔安宁,分割神魂的痛苦似乎也脱离了肉体,取而代之的则是从未有过的轻松畅快,如浮云如白驹,她几乎要长啸一声,吐尽千百年来的郁结之气!


    “哈哈哈!好极!”众人瞩目间,但见雾赦己突然笑了起来,“今日好事颇多,又逢佳客亲至,合该把酒言欢,长歌相宴,喝他一场痛快淋漓!”


    “哈哈哈……”她说着将身子一转,潇洒一招手,唤道,“酒来!”


    问浮元三人皆被她这似狂似癫的模样打了个措手不及,连落萧河拉弓的动作都顿了片刻,唯有华茕仪一言不发,从袖中掏出一坛酒来,朝雾赦己所在之处抛了过去。


    雾赦己抬手稳稳接住酒坛,拍开坛封放到面前嗅了嗅,脸上浮现出怀念之色:“还是那棵歪脖子树的味道!”


    说着仰头举坛往口中倒去,也不管酒液洒了满襟,只放声笑道:“好酒好酒!”


    而后提着酒坛在半空中晃了晃,接着伸手又道:“剑来!”


    “轰轰轰”又是几道天雷落下,这下众人皆愣在原地,落萧河求助似地又看向面前人的背影,华茕仪却没能像他预期一般又掏出一把剑来——那酒本是她问霓临沨讨来,要等事情告一段落后,与雾赦己在岐渊赏月共饮的。


    雾赦己见无人应答也不恼,身形一晃手中巨镰便换成了“请君勿用”,但见她斜倚长刀刀柄,一条腿半屈起,轻松惬意一般,举起酒坛仰头痛饮,醉眼朦胧间摸着那刀柄笑道:“此君跟着姑奶奶征战多年,立下赫赫战功,今日……便准你以刀代剑!”


    语罢她直起身子来,一手抓着酒坛,一手持剑挽了个俏皮的剑花,接着身形一晃,似醉似醒地嘿然笑起来:“哈哈哈……好剑!”


    但见风雷声中,雾赦己刀挑酒坛,似痴似狂,挥手持刀作剑醉醺醺地舞了起来。


    一套自创剑招舞毕,她仰头又豪饮一口,朗声赞道:“好酒好剑——此景此境,该有好诗相伴!”


    电闪雷鸣间,她身周刀气仿佛也被酒气浸得愈烈,一道白光闪过,照见她脸上的血痕已经延伸到了下巴尖。


    落萧河心里一紧,就听这时华茕仪突然开口唤道:“雾赦己。”


    雾赦己闻言,掀开醉眼朝她这处投来一瞥,华茕仪声音不变,只盯着对方定定道:“你给我停下。”


    雾赦己却向她勾起了个无比潇洒的笑容,而后朝华茕仪晃了晃手中酒坛,应道:“啊——是我怠慢各位了,好酒就该……与人共饮,岂有……我一人独乐的道理!”


    话音落下,只见她仰手将酒坛抛至半空,接着挥刀利落一斩,那酒坛应声碎裂,酒香顿时弥漫开来,其中的酒液泼洒至半空,又在雾赦己的灵力裹挟中,如漫天大雨一般洋洋洒洒地朝着五洲四海落去!


    “哗哗哗——”


    一片裹着醇烈酒香的雨声中,雾赦己当先被浇了个透顶,她却好似无知无觉,起手又是如醉如痴:“哈哈哈!有酒有剑,好不痛快!诸位还请不必拘束,有杯无杯皆可共饮!”


    这番举动似狂似癫,众人愣神间,华茕仪率先聚起灵力为杯,接满落下的酒雨仰头一饮而尽,雾赦己见状,笑得愈发开怀,刀风甩得大开大合:“尽兴尽兴!今日诸位既是为我而来,便且听你姑奶奶为大家吟诗一首,权作助兴!”


    说话间又是雷声大作,大雨倾盆,却见风雨中雾赦己随手解下腰间酒葫芦,一手舞刀一手去接那滴下的酒雨,大笑着开口唱吟道:“我与诸君把酒饮,请君为我倾耳听……”


    雨幕中,但见白发张狂,放声高歌:“我乃岐渊雾赦己,偶得机缘上太微。听澜阁前几杯醉,檀容泽里枕月眠……”


    眼前逐渐模糊,落萧河持箭的手却是出奇的稳,箭尖对准的,正是雨中那一片刺眼的白色身影——此番情景,与千年前有何不同?


    却见雾赦己的身影如鬼魅一般飘到正欲遁走的问浮元三人身边,翻手几招连出,刀气挟着罡风滚滚,将三人一把掀翻,她瞧见三人狼狈起身的模样,立刀于身侧朗声笑道:“世家争斗真无趣,不如一刀把他干!”


    朝家三人闻言面色各有精彩,其中一人被她激怒,当先怒斥一句“真是个疯子!”,便抬手使出功法,朝雾赦己攻来。


    天上飘起雨丝,淅淅沥沥地将地面上战斗余波的烟尘洗尽,昔妄言撑起一把纸伞,伞下是朝别赋面无表情的脸。


    “禀家主,他们都已不见了踪影。”身旁有人回禀,朝别赋抬眼望向前方,大战过后的风波台已彻底不复曾经竹海听涛的景致,只余下一片狼藉,而听澜阁与算家人亦消失无踪。


    然而朝别赋却对着眼前之景缓缓勾起了个笑容,冷哼道:“无妨,本家主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他说着利落转身,眸光被冷雨折射出一抹狠色:“走罢,随本家主回昀时。”


    雾赦己举起葫芦再饮几口,身形如醉倒般左右摇晃几下,正好躲开几人的攻击,随即闪身避开斜地里射来的冷箭,而后一手提刀隔开接连而来的几道箭光,一路来到还在弯弓搭箭的落萧河面前,朝眼前人露出个笑容,接着唱道:“亲友谋算恁地烦,坐坐诏狱也悠闲。”


    落萧河眼瞳轻颤,愣神的瞬间,面前人已再度消失了身影。


    半空中的雨丝划过脸庞,令原本急急赶路的霓临沨蓦地停了下来。


    身旁阳如镜看向他:“怎么了,临沨?”


    醇厚的酒香随雨水的凛冽寒意沁入肌肤,霓临沨似有所觉地向天空伸出手去,接住几滴雨滴,又任由雨水从指缝间流下。


    他愣愣地盯着空无一物的掌心,恍惚间回到了与雾赦己对饮笑谈的那一天,那时,他手中尚有一盏准备了许久的酒。


    而此刻冷雨划过他脸颊,落在他空荡荡的膝上,留下洇开的湿痕,轻易打碎了那夜酒盏中倒映的笑颜。


    半晌,霓临沨轻阖双眼,颤抖着开口喃喃道:“太迟了……”


    雾赦己且舞且歌,一路飞至高空,一把自创剑招正耍到尽头,索性将酒葫芦往半空一甩,耍杂似的用手臂接住,让那葫芦在两臂间滚了一圈,最后丢到手里举起再饮,饮罢叹道:“来来来!真痛快!”


    说着只见她将葫芦别在腰间,转身时露出已延伸至锁骨处的血痕,从体内散开的刀风几乎割开周围的空间,扭曲成一片光怪陆离,仿佛从中要挣脱出无数吞噬人的妖魔鬼怪。


    而雾赦己却身形半倒卧于其间,醉眼微阖,一手和着拍子继续唱着:“人生不过半壶酒,生死也就一刀间。”


    三尺水境中,白光终于散尽,“珍珑棋局”被破,留存在其中的往日幻影也行将消散。


    “哈哈哈……”连笑锋收剑入鞘,犹觉未能尽兴,遂将酒壶重新拿在手中,挥袖幻化出几个小杯将酒斟上推给众人,笑道,“今日一战,实在酣畅!连某人腆脸邀诸君共饮,望他日相聚,犹记境中论剑之谊!”


    他以一杯相邀,身边卜赠春等人立即举杯相应,四人聚在一起,正是意气风发。


    此刻正是剑意未消,战意尚酣之时,在这与世隔离的空间中,在这一刻,仿佛一切世家纠葛、恩怨情仇都能消散无形。


    ——浮生也不过一剑一酒便足矣。


    站在对面的几人对视一眼,亦不约而同相视一笑,随即纷纷接过酒杯来。


    “哗哗哗——”


    周围不知何时下起了雨——说也奇怪,众人此时分明身在幻象之中,身上雨水与杯中酒液却仿佛来自真实,那酒香氤氲在四周的云气中,将玉苍鸾等人碰杯的意气身影隽留在落下的刀光剑影中。


    “望他日相聚,犹记今日论剑之谊!”


    天雷滚滚,狂风呼啸,海上一片剑影刀光,仿佛日月倒转,恍惚天地初开。


    “唰唰!”


    刀气散去,雾赦己从一人胸口拔|出“请君勿用”,抬掌将人拍飞,她一手收刀,一手弹指以刀尖挑起酒葫芦,一把弯下腰去倒栽着饮一口,复而睁眼对天大笑:“醒时犹闻故人语,醉里大梦几千年!”


    “哗哗哗——”


    小岛上,樗旻枢与一众联盟中人默立在新建的坟包前,静静看着辛贰——如今已改名为辛弘义走上前去,将酒葫芦中的酒倒在坟前,从天而降的雨滴落在众人身上,仿佛也要与墓中人共饮这最后一杯酒。


    雾赦己与问浮元等人大战百十回合,刀吟与雷鸣声交织在一起,像是谁人不甘的怒吼。


    忽然间一道银光趁她不备没入胸前,雾赦己的动作猛地停了下来,低头看向穿胸而入的银箭。


    在她不远处,落萧河双眼布满红血丝,盯着雾赦己延伸到胸口的血痕,抬手又一箭瞄准了对方的心口。


    却见雾赦己身形微微摇晃,紧接着抬手抓住那银箭,一把将其从自己体内拽了出来,而后反手将染血的长箭掷出,将落萧河紧跟而来的一箭打偏出去。


    落萧河愣神一瞬,一道白色身影已经闪现在他面前,一刀当头劈了下来!


    落萧河连忙持弓挡住对方的攻击,却见雾赦己隔着刀锋俯视着他,眼中醉意犹甚,却是慢慢笑了起来:“不好意思啊豆芽菜,这回……也是我说了算!”


    语罢只见她旋身一晃,却是用刀挑着落萧河手臂一转,将酒葫芦倒进幻化的酒杯中,使了个巧劲一把将其按到落萧河唇边,堵住了对方尚未出口的话。


    “来来来!豆芽菜!闲话少说,与我再喝一杯!”


    落萧河一把抽回自己手臂,从口中拿下酒杯来,正要咬牙说些什么,却见已经雾赦己翻身离去,只给他留下一道潇洒背影,还有杯中酒在雨中泛起的点点涟漪。


    滂沱雨下,雾赦己抬手一扬,手中酒葫芦已再次满上,她挥剑挑起酒葫芦倾杯而饮,接着唱道:“阁下莫笑我痴狂,有酒天真又何妨!”


    说话间她身子一倒,闭眼弹铗而歌,面上带着微微笑意。


    其时不断有刀风自她身周释出,随着雨滴荡向四面八方,忽然间只见雾赦己猛地一睁眼,抬手挥刀,随意朝着某个方向斩去,顿时半空中炸开一片血雨,而雾赦己动作不停,又是一刀划起惊涛巨浪挥出,逼得问浮元匆匆现身。


    下一刻,雾赦己以雷电之速闪身至对方身前,但见她面上笑得肆意,出手时刀尖却带着分山断海之力!


    一时间山呼海啸,风雷不止,浊浪滔天,斗法间挥出的灵力几度令天地失色。


    直到雾赦己从包围圈中飞出,手中掐着一人脖颈狠狠收紧,勾起一个染血的笑容,手中脖颈应声而断:“父兄不能奈我何,朝家老祖也白忙!”


    话音落下时,但见她转身甩出长刀,在半空划出一道泛着红光的弧线,一刀将问浮元欲偷袭的身形斩为两段!


    几乎是同时,空中雷声大作,大雨倾盆,酒香愈发浓烈,雾赦己沐浴在大雨中,一手执着酒葫芦,却是直接仰头张口去接那酒液,边舞边大笑道:“哈哈哈……快哉快哉!”


    又一道惊雷在她身边劈下,与此同时,一道撕心裂肺的呼唤在耳边响起:“师父——”


    雾赦己睁开双眼,眸中血色不再,取而代之的却是慑人的光芒,她倚着长刀转头朝声音来处看去,口中歌声不止:“哈哈哈!好徒儿,哭作甚?且听师父一言——”


    语落时,雾赦己抬手执着“请君勿用”从仅剩的一人胸口拔|出,而后潇洒一挥,将长刀拿在双手中横在面前,但见身后白发张扬,面前贯穿全身的血线仿佛将她从中间劈开一般,却是这天地间唯一的亮色。


    就见雾赦己挑眉一笑,手中使力,身周灵力暴涨,刀风炸开,竟一把将“请君勿用”折成了两段!


    仙器损毁,爆发出磅礴的灵力,将周围的时空与因果都扭曲,便在那一片混沌中,雾赦己的目光却穿透云雾,看向满脸血泪的晓噙霜,亮得几欲将人烧灼,只听她高声道:“恩仇情义皆如雾,但求赦己不求偿!”


    声音落如惊雷,于海面上炸起无数电光,其时浮云乱卷,阴雨倒流,天崩地裂,就连因果都湮灭。


    雾赦己一扬手抛去掌中飞灰,面上笑意愈发炽烈,此时她手中所剩唯有一只酒葫芦,心中却一片澄然,遂从心而为,向天张开双臂长啸一声,痛快淋漓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今日休去便休去——”


    随着她快意的笑声,不断有灵力、真气、刀风、魂息和元神在她四周扭曲的空间聚集、分散、合并、分离,最终在雾赦己胸前压缩成极小的一点,紧接着化作一片白光,随着她张狂的白发猛地炸了开来!


    当是时,风声雷声雨声全都消失无踪,天色血色暗色尽数归为纯白,天地万物都被刺眼的白光淹没,一切仿佛在那一刻回归到了最初的虚无。


    众人皆因这纯白短暂地失明,同时呆立在原地,一片死寂中,唯有一人向着光芒的来处不管不顾地冲了进去——


    华茕仪一路飞至高空中,伸手朝着那个坐在云巅的熟悉人影喊道:“阿己!回来——”


    雾赦己闻声转过头来朝她一笑,白发飞扬如昨:“华姐!雾赦己去也!”


    语罢,只见那人抬起酒葫芦仰头痛饮醉卧云端,而后清风徐来——


    云开雾散。


    ——


    我乃岐渊雾赦己,偶得机缘上太微。


    听澜阁前几杯醉,檀容泽里枕月眠。


    世家争斗真无趣,不如一刀把他干。


    亲友谋算恁地烦,坐坐诏狱也悠闲。


    人生不过半壶酒,生死也就一刀间。


    醒时犹闻故人语,醉里大梦几千年!


    阁下莫笑我痴狂,有酒天真又何妨?


    父兄不能奈我何,朝家老祖也白忙!


    恩仇情义皆如雾,但求赦己不求偿。


    今日休去便休去——


    ——浮云纵死仙骨香。


    第259章 歧路之别(终)


    白光散尽,天光初绽,浪涛止歇。


    落萧河匆匆赶至半空,看向不远处那道静默的背影,随即迟疑着停下脚步,开口道:“长姐,你……没事罢?”


    眼前人迟迟不作声,他忍不住小心翼翼靠近几步,目光越过对方肩头,在触及华茕仪手中紧紧攥着的那支素簪时,他猛地顿住了脚步。


    方才混乱的场面伴随着一道触目惊心的红色血痕狠狠刺进他的脑海,落萧河盯着那素簪,心中怔然道:雾赦己去哪儿了?


    便在这时,面前之人终于转过了身来。


    “呼——”


    风卷着空中的尘灰拂过脸侧,落萧河先是看到了对方身形被日光镀过的轮廓,然后才看清了那人的模样。


    华茕仪比上次二人见面时苍老了许多,平日里一直梳得一丝不苟的鬓发散落下来,衬着那通红的眼睛与眼角的纹路,显得她整个人愈发憔悴。


    这一面落萧河明明期盼了千年,可此时此刻,他徒劳地张开嘴来,居然发不出一个音节。


    犹豫之间,华茕仪已一步步朝他走近,落萧河呆立原地,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声也随着对方的步伐鼓噪起来——直到华茕仪目不斜视地与他擦肩而过,而后没有一点停顿,径直离开了。


    “……”落萧河愣神片刻,接着仿佛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缓缓抬起右手掩住半张脸,仰头低低笑了起来,“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舒听澜诸子之中,唯有雾赦己与他年岁相近,年少时,二人几乎形影不离,一起读书、一起练功、一起游历、一起受罚……一起在太微府度过了最无忧无虑的时光。


    记得有一次他们趁舒听澜几人外出时,偷了义父的酒翻墙溜出太微府,结果两人在屋顶上喝得大醉,借着月光大打出手,最后双双醉倒,便索性躺在屋顶上看星星。


    “这边是大毛,这边是二毛,唔……那边是三弟好了。”


    “雾赦己你又乱给它们起名字,我上次问过二哥了,这片分明是太微左垣和右垣!”


    “切,我爱叫什么叫什么,你管得着么!”


    “你……果然无可救药。”


    “嘿嘿,说不过我吧。”


    “我是懒得跟你理论……对了,雾赦己,你以后,想进太微府么?”


    “我么……没想过,义父想让我干啥我就干啥,反正到哪儿都拦不住姑奶奶逍遥自在!”


    “那你想进左垣、右垣……还是禁庭?”


    “我还是喜欢大毛……不是,你这豆芽菜今天怎么老抓着这个问题问我?”


    “……”


    “啊——我知道了,你小子是怕我跟你进一个地方,接着欺负你是吧?”


    “谁……谁怕你了,你可别胡说!我进太微府,是想为义父和二哥分忧……”


    “哈哈哈你脸红了!被我说中了吧?既然如此,那我更得和你一块儿了,不然你这豆芽菜在太微府里受了委屈哭鼻子怎么办?哈哈哈哈……”


    “雾赦己!我、我讨厌你!”


    “哈哈哈……诶,别走啊!你走了谁陪我喝酒挨罚呀,哈哈哈!”


    清朗的笑声犹在耳边回响,落萧河移开手来看向空荡荡的人间,咬牙一字一顿道:


    “雾赦己……我恨你。”


    我恨——你怎么不恨我?


    你怎么……能放下一切?


    ***


    樗旻枢别了诸人,独自向着岐渊城外走去,不想却在山崖边看到了一个意外的身影。


    他停在那人身后不远处,沉默片刻后率先开了口:“你来了。”


    御庚辰转过身来,露出一张被淋得湿透的脸,他抬眼与樗旻枢对视一瞬,又错开视线:“我来……向你辞行。”


    樗旻枢张了张口,向来能言善辩的他此刻也说不出别的话来。


    ——挽留对方?南洲联盟此番祸端由御钦霄而起,辛飘萍简持庶等人因御钦霄而死,众人尚沉浸在哀恸愤慨之情中,他以什么立场留下御钦霄的儿子?


    ——指责对方?可御庚辰亦被御钦霄算计在内,而御家分崩离析,也有七杀盟的手笔在,御庚辰已经家破人亡、流离失所,杀死对方最后一个亲人的,正是樗旻枢自己。


    犹记得上次在这个地方,他们共谈理想,冰释前嫌,立誓互相帮助、结为盟友,以为没有什么不能战胜,而今时过境迁,再次相对,却已经是物是人非。


    相顾无言间,御庚辰已经走到了樗旻枢身边,他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来,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只是话未到嘴边,已先哑然失笑。


    ——到底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


    是他错了,以为事能两全,最后却落得个一无所有的下场。


    是他犹豫不决,是他懦弱无能,是他……太过天真。


    是他忘了,他们从来不是一路人——一开始相遇时,樗旻枢不是就说过了么?


    所以会走到这个地步,正是他们亲手促成的。


    想到这里,御庚辰不由得仰起头,低声笑了出来。


    在他身后,樗旻枢垂眸无声叹了口气。


    御庚辰笑够了,这才背对着伫立原地的樗旻枢,继续往前走去,直到眼前重新被雨水模糊,他才重新停下脚步,开口道:“就此别过吧,樗旻……樗盟主。”


    “今后也……不必再见了。”


    ***


    雨水冲散了眼前的幻象,手中酒杯随着连笑锋的笑声一同消散,将众人拉回了现实中。


    离开的通道显现在众人面前,境灵老者一步当先,几乎要迫不及待地离开这试炼之境:“离相月,你等着老朽去找你算账!”


    然而就在他准备踏进那道门扉时,老者突然感知到了什么停了下来,接着他浑身剧烈一震,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从几人的角度看去,只见老者原本便佝偻的后背迅速塌陷了下去,他挣扎着抬起手来掐住自己的脖颈,似乎在承受着什么痛苦的折磨。


    紧接着老者颤抖的声音在空间中响起:“竟……竟然是这样……主上……”


    说到最后,他的话语已经变成了哽咽:“老朽……愧对主上托付啊!”


    话音方落,只见他的身影突然变得虚幻,几乎能肉眼看到有剧烈波动的灵力在他全身游走,下一刻,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境灵的身形蓦地碎成了无数片!


    “怎么回事?”千娥眉本能地撑剑挡在了千姒雨身前,就见一旁玉苍鸾伸指轻碰了一下四散的碎片,冷声道:“他死了。”


    “怎么会这样?!他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衣榴夏震惊无比。


    算无名径直走到门前,一步踏了进去:“不论如何,出去便知究竟。”


    “啊……啊对,”衣榴夏连忙拉起夜烬寒垂在身侧的手,跟上对方的脚步,“阿寒,我们走罢!”


    在众人身后,千婉暮将一只蝴蝶藏进袖中,垂眸掩住了眼中的阴狠,而后快走几步,跟在千姒雨两人身后离开了试炼之境。


    唯有玉苍鸾停在门前若有所思,片刻后,他冷眸猛地一抬,转头看向了某个方向——


    棋盘已经崩解,离相月的虚影与竹栖砚一同站在缓缓显出的门前,就听她笑着开口道:“恭喜阁下成功破局,看来我那友人说的没错——果真是后生可畏啊!”


    说话间,但见她伸出逐渐消散的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这一局是我甘拜下风,阁下请罢。”


    然而竹栖砚却并未急着离开,反倒笑意盈盈地将目光移向一旁离相月的身影,不紧不慢地应道:“夫人何必自谦?这一局从始至终,分明一直在夫人的掌握之中,不是么?”


    随着他话语落下,离相月“行将消散”的身影突然顿在了原地,她抬起双眼,看向竹栖砚的目光中陡然染上了杀意,嘴角却仍旧挂着一抹微笑,面作不解道:“哦?阁下这是何意?”


    竹栖砚抬起折扇,扇沿抵着鼻尖,只一双狐眼透着狡黠的光回视对方,悠悠道:“‘一方枰敢攀日月,三尺水可拭浮生’,此一句之含义,正是试炼之境的原理——剑与棋,时刻相辅相成。”


    “进入‘三尺水境’时,珍珑棋局在境内,执棋之人在外,故而以剑气在外激之,与境中剑相应合,便会触发条件,从而被引入境中。而在‘三尺水境’中时,‘文斗’与‘武斗’,作为‘棋子’的小岛与岛上的‘巨剑’,亦是棋与剑的投影。”


    “及至揭开试炼之境的真相后,所谓最终的一局亦是如此——‘表’与‘里’,‘剑’与‘棋’,相互影响,互为破局。最后在下借由‘外部’的棋局来破开试炼之境‘内部’的‘珍珑棋局’,从而成功使内外相连,那么‘内部’因论剑而生的众多‘剑气’,又会如何与‘外部’相联系呢?”


    他这样说着,双眼直直望进离相月眸中,轻笑道:“所以,这些因‘破局’而在‘内部’聚集的剑气,才是夫人真正的目的罢。”


    “在下真的很好奇……被珍珑棋局影响的‘三尺水境’,空间已经达到了最大程度地折叠,随着棋局的解开,空间中释放的剑气之能几乎难以衡量——”


    “不知夫人,究竟打算拿这股巨大的力量做什么呢?”


    话音未落,一道剑气已经瞬间逼近竹栖砚面前,他面上笑意不变,指尖带着折扇开阖,聚起一道灵力挡在自己面前,同时迅速向后退去。


    “狡猾的小狐狸,”离相月闪身持剑刺向竹栖砚,说出的话含着笑音,妩媚的眼中却杀意愈甚,“太过聪明,有时可不是一件好事。”


    便在那剑尖即将触及胸前时,竹栖砚却不慌不忙将身一转,衣袖翻飞间,只听“铛啷”一声铮响,离相月双眼微微睁大,顺着挡住自己的长剑向上看去——对面之人,赫然换成了一身霜寒的玉苍鸾!


    这时竹栖砚的声音在她耳边再度响起:“夫人好狠的心,在下明明是老老实实按照您的意思,一步步破解了珍珑棋局,助您成功打开了三尺水境,您怎么能过河拆桥呢?”


    离相月轻轻哦了一句,转眼间已与玉苍鸾过了几十招,一边勾起个笑容,意味不明地回道:“可是你知道了我最深的秘密,你觉得……我还会让你活着离开么?”


    玉苍鸾冷哼一声,手下剑势愈狠,就听竹栖砚又道:“夫人这是何意?正因在下知晓了您的秘密,才能成为您最合适的合作对象,不是么?”


    闻言,离相月招式轻轻一顿,便在这片刻间,竹栖砚的身影瞬间出现在玉苍鸾身后,只见他抬手自后方搂上对方腰身,带着两人一同消失在了门扉之后,一边还不忘接上了自己的话:“还望夫人……不要将在下的诚意弃如敝履呀。”


    剑尖穿过光门的虚影刺了个空,离相月停下动作,盯着两人消失的地方,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果然是……后生可畏啊。”


    ***


    雪家禁地,千里雪山万年不语,今日却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澹折桂一步踏入层层阵法中,身周威压直指其中一座雪山,沉声开口道:“老友来访,咏絮何不亲自一见?”


    她的声音朝着四周荡开,在山间激起无数回音——那回音之中,正有大量灵力不断涌出,一次又一次冲击着雪山前的封印。


    过了许久,只见周围风雪突然暴涨起来,一片白茫茫之中,一道身影从雪山中款款走出,停在了她面前不远处。


    澹折桂微微眯起眼来——来人雪肤白发,气质淡然,脸上围着面纱,身后负着长剑,正是雪家老祖雪咏絮。


    上次与对方照面,还是万年之前,那人正如这雪山上终年不化的积雪一般,虽然无声无息,却始终默默守护着这个家族。


    思及此,澹折桂轻轻叹出一口气来,紧接着眼神便是一凛——可惜今日,注定要断送在她手中!


    二人之间的战斗,一举一动足可撼山动地,只是却被层层叠叠的阵法掩埋在雪山深处,于外界看来,不过是又一场寻常而安静的雪。


    离相月靠近时,澹雪两人的战斗正值关键之刻,她暗中观察片刻,忽而勾起嘴角道:“雪家咏絮之剑,也曾冠绝天下,今日一见,不过如此。”


    语落时,但见她脚下的阵法缓缓变化,从地面上浮现出了一副巨大的棋盘,随着离相月扬手自腰间慢慢抽出佩剑,无穷无尽的剑流刹那间从棋盘中喷涌而出,聚集在了她的周围!


    下一刻,离相月冷静抬手挥剑,而剑之所向,正是雪咏絮的空门之处——


    第260章 将死之人(一)


    “听说了么,最近五洲之上,可是发生了好几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呢!”


    “什么什么?我只知道,咱们南洲陆地突然分成两块了,然后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这其中一块儿地啊,竟跟着那些反叛联盟往东边跑了!”


    “这……竟然还有这等奇事?”


    “还有更奇怪的呢!”


    “什么?”


    “就是那一天啊——整个五洲下酒雨的那一天,你们记不记得?”


    “就是前几天,当然记得啊——那雨是我平生喝过最醇香的酒……”


    “重点是啊,在那一天之后,在南洲分裂的地方,也就是赤县城以东的那片海面上,升起了一片‘天涡海旋’的异象!”


    “什么意思?”


    “我偷偷跟你们说点不一样的……据说是有人在那片海上兵解成仙,肉身消殒时爆发的巨大灵力将天边的云雾尽数吹散,灵流又引发了海上漩涡直冲天际,最后被一股奇异的力量定格,所以才凝固成了那副‘天涡海旋’的奇景。”


    “是啊,听说所有云气遇到那片天空都会散开,从而在天上形成一道道漩涡,壮观的很!”


    “诸位请瞧,若是从这座酒楼临窗远眺,亦能看到那些残留云气的一角呢。”


    几人一边聊着,一边随着那人的说法向窗边望去,果真窥见了窗外的一缕云气。


    “真真奇妙!”


    “其实不止南洲,其他地方的事,也是一件比一件离奇!”


    “怎么说?”


    “我听说啊,咱们南洲东边余波未平,那北洲和中洲已经乱起来了——千家属地与外界断了联系已有数日,而且更加离奇的是,从外面已经看不到那一片地界了。”


    “这不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么?!”


    “对啊,所以与那些千家人有联系的人都去附近探查了,可不成了一团乱!”


    “还有还有,中洲朝家前段时间不是发生了内乱么?也不知他们内乱是否已经平息,但前日雪家修士突然攻入昀时,朝家被打了个猝不及防,现在昀时及其附近又陷入战乱了……”


    “唉……最近怎么处处不太平啊……”


    “也不知咱们这些算家属地还能安宁多久……”


    “有大公子运筹帷幄,算家庇护总比其他几家强,难不成兄台要往西洲入听澜阁,或是去被叛党占据的东洲?”


    “……”


    临窗的座位上,正有两人对酌,其中一人将目光从窗外收回,双手交叉撑着自己下巴,一双笑眼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人,叹道:“我们进入三尺水境的这段时间,修真界几乎天翻地覆了呢。”


    对面之人闻言抬手举杯,浅酌了一口杯中酒,而后才缓缓抬起双眸,迎着他兴致勃勃的目光,开口冷声道:“若将你兴奋的眼神收一收,说不定我会信你这句话里有半分的担忧。”


    竹栖砚歪了歪头,朝对方勾起嘴角:“阁下不费吹灰之力,便能明白在下心中所思,实在是让在下惶恐至极啊。”


    玉苍鸾冷哼一声,并未回他此句,只重新将酒杯举起,然而杯沿刚刚触及他的唇边,却见一只手从旁伸了出来,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酒杯,放到自己嘴边,仰头一饮而尽,而后就见那人靠在他身旁,伸指挑起他下颌,倚着他肩膀露出了一张属于竹栖砚的脸,轻声调笑道:“阿鸾怎么不理我,可是我有说错什么么?”


    这分明就是竹栖砚的声音,可玉苍鸾目光却未落在身旁人脸上,而是直直看向对面——就在身边人对他动手动脚的同时,坐在对面的竹栖砚却仍是一脸笑意地望着他,像是对眼前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一般。


    见玉苍鸾朝自己看过来,竹栖砚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怎么了?”


    玉苍鸾闭了闭眼,抬手一把按住身旁人顺势摸进自己衣领里的手,面无表情道:“收回去。”


    原来竹栖砚在三尺水境中与境灵老者交换令牌,从而利用试炼之境的规则取代对方,与离相月正面交锋,那境灵身上与试炼之境息息相关的灵力便附着在了他的元神上,离开试炼之境后,竹栖砚竟一举突破了瓶颈,成功攀升至合体期,与之而来的,便是对于分神捏塑之能的领悟。


    为了进一步领会自己捏造与控制分|身的能力,这两日在阆阙秘境之内竹栖砚已经戏弄了玉苍鸾许多次——玉苍鸾对此刻发生在自己身边的事情早已见怪不怪了。


    不过竹栖砚并未善罢甘休,他在玉苍鸾身旁坐起身子来,伸出另一只手捻起对方垂在肩头的一缕马尾,一边伸指绕弄那头发,一边盯着玉苍鸾阖眸的侧脸道:“唉,阿鸾好生无趣,记得你第一次看到我的分|身时那副呆愣表情,可着实让我……唔!”


    话未说完时,却见玉苍鸾突然睁开眼来,眼中闪过一道暗芒,紧接着他猛地伸手,一把捂住了身旁人的嘴巴,另一只手拽着对方先前作乱的手反压至后背,转眼间将人按在了桌面上。


    掌中人还待挣扎,就见玉苍鸾缓缓俯下|身去,发尾随他动作一圈圈垂在身下人脸侧,最后他在竹栖砚侧脸上方停了下来,两眼如蛇一般紧紧盯着自己的猎物,在对方缩小的瞳孔中勾起嘴角:“看来你是忘记昨晚的教训了。”


    随着他话音落下,掌中人的身体轻轻一震,下一刻身下与对面的人影一同消散,玉苍鸾见状,不紧不慢地收回落空的手坐回座位上,而后便觉身子另一侧肩头一沉,他垂下眸去,正对上了一双带笑的狐眼。


    竹栖砚歪在他身侧,仰头望着他,抬扇掩唇道:“阁下比我想得还要厚颜无耻啊。”


    玉苍鸾抬手拨开身旁人挡在面前的折扇,把重新斟满的酒杯渡到对方唇边,满意地看着竹栖砚就着他的手将杯中酒液饮尽,这才从喉间发出一声沉沉的低笑:“我不过是近墨者黑。”


    竹栖砚闻言盯着他勾起唇角,饶有趣味道:“哦?那不妨便请这位‘近墨者’来决定,我们接下来要去往何处罢。”


    听到他这句话,玉苍鸾的面色却突然严肃了起来,他拉着竹栖砚坐直身子,又转头定定望着对方,沉声开口道:“你要和我一起去琼林。”


    这分明是陈述的语气,但竹栖砚知道玉苍鸾这是在朝自己询问,于是他微微一笑,抬手按在对方放在桌边的手上捏了捏,轻松道:“在沽台时,你便已决定要回去一趟了,不是么?”


    之前他二人与御庚辰等人前往沽台,却“中”了御钦霄的计谋被困在兵人傀体内,得知御钦霄欲用“玉字十六诀”完成兵人傀飞升大计,且对方信息来源十有八九为千家——这一点竟与先前阳家老祖类似,如此来看,这几大世家居然都与“玉字十六诀”有所牵扯,当初玉家被太微府灭门之事便愈发疑点重重。


    再加上从兵人傀体内见到的那位神秘的玉家先人玉奉圭,为何自己从未从族人口中听说过对方的名讳?想到对方的一系列所作所为,玉苍鸾心中疑虑更甚,直觉此人与如今玉家的情况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故而起了重回琼林找寻线索的念头。


    只是还没等他来得及将这个打算告知竹栖砚,两人便先意外卷入了“三尺水境”的阴谋中,如今重返现世,修真界竟已在短短时间内发生了诸多巨变,两人一出阆阙秘境,便四处打听消息,玉苍鸾遂暂且将计划搁置,却没想到竹栖砚已经猜出了自己的想法。


    玉苍鸾迎着竹栖砚的目光轻笑一声,将放在桌上的手从竹栖砚掌心挣脱出来,反手握住了对方,开口道:“走罢。”


    两人随即起身走出了酒楼,徒留其余人在他们走后议论纷纷:


    “刚才……你可看清了?”


    “千真万确!那个黑衣服的青年看着冷漠无情,短短时间内身边居然换了三个人!”


    “哎呦……真是世风日下啊……”


    以二人如今修为,即使走出一段距离也能将这些话收入耳中,玉苍鸾立即意识到自己还是被竹栖砚耍了一道,余光看到对方嘴角的一抹笑容,不由得冷哼了一声。


    而酒楼里的议论却还在继续。


    “不过你没觉得……他长得有些眼熟么?”


    “是啊……好像在哪里见过……”


    “在哪里呢……?”


    “……”


    “……啊!是、是太微令“天”级罪犯!快、快去通知说家的大人们!”


    众人一番兵荒马乱间,两人却早已走远。


    竹栖砚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手中折扇,带着玉苍鸾大摇大摆地走出城门,正要再说些什么时,目光却在不远处被一众修士拦着的一道身影上停住了。


    “呵呵,”他的脚步顿时一转,朝着那起了冲突的地方走了过去,“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啊。”


    玉苍鸾朝那处瞥去一眼,立时看清了被拦住那二人的面貌,他挑了挑眉毛,又从喉间发出一声冷哼:“真是恶趣味。”


    话音落下,却见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下一刻出现在那些修士面前,寒光一闪便挑飞了当先一人刚出鞘的佩剑。


    一切只发生在转眼之间,众人直到听到长剑落地的“铛啷”之声时,才反应了过来。


    “你……你这是在干什么?!”那被挑飞了剑的少年恼羞成怒地瞪着玉苍鸾,又在触及对方眼中的冷光时被冻得一抖,只得转向一旁,指着先前被自己拦住的人,笃定道,“你们果然还有同党!”


    “小公子此言差矣,”这时竹栖砚才慢悠悠地走到近前,一边不慌不忙道,“在下二人不过是路过见到熟人被为难,故而出手相助罢了。”


    说话间,只见竹栖砚绕过众人走上前来,朝着被拦住的二人之一拱手行礼道:“好久不见了,君姑娘。”


    被拦住的人正是君在水与关雎洲——近来南洲动荡,她们原本的藏身之地也受到了波及,君在水不得不带着一众人朝西迁移,一路上遇到不少困难,直到进了算家地界才好些。


    只是因着她收留的这些人御家人的身份,她只能暂时暗中行事,一边寻找解决办法,这几日途经此地休整,她索性带着关雎洲前来城中置办些灵草丹药,不想却被人当成叛党余孽堵住了去路。


    见到来人,君在水颇有些惊疑意外,却仍是先回礼道:“……多谢先生襄助。”


    折扇下的嘴角轻轻勾了勾,竹栖砚又看向一旁怒气冲冲的少年,继续道:“观小公子这一身素孝,想必是说家之人罢,听闻说家家风严谨,一贯以‘礼’字闻名,你如此胡搅蛮缠,不仅给说家抹黑,也是拂了那位大公子的美名呢。”


    那少年闻言,原本恼怒的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半晌才抬起头来看着他,开口回道:“我才没有胡搅蛮缠!此事亦与大公子没有半点关系!是你们这些叛党害死舅舅在先,我绝不会放过你们!”


    竹栖砚失笑道:“哦?你说这位姑娘是叛党,又有什么证据呢?”


    少年理直气壮:“她们两人在城中大肆采买药材与低等灵丹,显然不是为自己治病治伤的,那么就说明她们窝藏着不少低阶修士,如此遮遮掩掩,定然有异!而且一来她们非是世家打扮,二来散修亦不会无缘无故聚集在城附近,三来我询问时又含糊其辞——如此推断,不是残余叛党,又是什么?”


    竹栖砚俯视着他,挑眉道:“小公子好一番精彩的推论,只是你又是如何知晓这二位在城中大肆采买的事呢?莫非是你先行了那偷偷跟踪之举?如此可是你唐突失礼在前了。”


    “我……”少年被他的歪理问住了,再加上自己确实是从家中偷跑出来心虚得紧,一时间竟然卡了壳,愣愣地站在原地瞪大了双眼。


    倒是一旁的君在水先看不下去了,上前一步打断二人的对话:“先生何必为难说小公子?”


    又转向那少年,认真道:“小公子,是在水隐瞒在先令你误解,我向你致歉。只是我并非是要有意遮掩什么不好的意图,其实是……”


    她看了一眼竹栖砚脸上那副看戏的表情,终是咬了咬牙,接着道:“你也知道近来南洲动乱不休,我们沿路救济了不少人,只是他们已经失去了原来的家园,我们带着他们东奔西走,沿路难免有人受伤,故而才往城中买了这些丹药拿去为他们治疗。”


    那少年被她所说之话震惊,片刻后眼中升起钦佩之意:“姐、姐姐!你们真是侠肝义胆!我先前还以为你们是……”


    他说着退后一步,拱手朝君在水与关雎洲行了个大礼:“此事是我不对!卜书爻在此为二位侠士赔礼!”


    君在水连忙上前扶起对方来:“千万不必如此……”


    就见少年睁着两只亮晶晶的眼睛望着她,兴奋道:“我此次来,带了不少丹药放在舅舅府上,姐姐若是需要,我即刻为你们奉上!”


    说着脸上又现出扭捏的神色:“只是……不知二位姐姐能否去府上坐坐……就、就当为我的失礼向二位道歉!”


    “这……”君在水没想到这少年的态度转变如此巨大,但对上那双恳切的大眼睛,她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只得道一句,“……好吧,但我须得先通知一下其他人,他们还在等着我。”


    “太好了!”卜书爻一下子蹦了起来,接着仿佛意识到什么,连忙收敛了脸上的兴奋之色,慌张瞥了眼身后的家臣,掩饰性地轻咳了一声,然后又看向一旁的玉竹二人,再开口时语气透出一丝不情愿,“不知二位是否愿意同去……就、就当、当……”


    他当了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来,竹栖砚轻笑一声,打断他道:“小公子不必为难自己,你与君姑娘的误会既已解开,在下便也没有留在这里的必要了,我二人还有要事在身,便先告辞了。”


    他说着又朝君在水道:“君姑娘,其实在下还有一事相告——先前我等曾与那位阿酉公子有过交集,他为救你耗费了许多心力,后来又与姜先生合力用定魂盘予你生机,最后在金礁城的那场混乱中消失了踪迹。他不曾向姜先生道过别,在下也没有再见过他——你若担心的他的下落,比起一个人漫无目的的寻找,也许有他人助力会更容易些,不是么?”


    君在水猛地愣住,未曾想到竟会从竹栖砚口中听到有关阿酉的线索,正想再问些细节时,却见对方朝他们几人一行礼,迤迤然朝着远处走了。


    她转过身要去追,这时一道身影从身边走过,挡住了他看向竹栖砚的视线,只听玉苍鸾背对着她开口道:“那人实力高深莫测,又来历成谜,你与他朝夕相对,想必心中自有推测。”


    君在水闻言顿时停下了动作,神情落寞了一瞬,随即又转向旁边正听得一愣一愣的卜书爻与身后磨刀霍霍的关雎洲,朝两人笑笑道:“不必担心……我们走罢。”


    “你故意引卜家公子与君在水互相表明身份,”远处,玉苍鸾追上竹栖砚的脚步,“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竹栖砚阖住扇子,转眼看他,戏谑道:“怎么,这次玉大公子没有猜出来?”


    玉苍鸾沉默一瞬,却道:“现在把手伸进算家,会引起算忧生的注意。”


    竹栖砚眼底笑意加深:“玉大公子所言极是——”


    “不过你放心,”竹栖砚拿着扇柄一下一下地敲着手心,闻言转向身旁人,伸出一根食指竖在唇前,朝玉苍鸾笑道,“我这次……可是要送算忧生一份大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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