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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1章 将死之人(二)


    君在水与关雎洲跟着卜书爻往城中去,迎面撞上了一队急匆匆赶来的说家修士。


    卜书爻见着那些人,第一反应是自己偷溜出来被发现了,转身就想要避开,不想那群人直接上前将他围了起来,行过礼后,其中一人开口问道:“卜公子,你可是刚从城外回来么?”


    卜书爻眼神闪烁,含糊“啊”了一声,就听对方继续追问道:“那你有没有看到两个人,一个广袖青衣手持折扇,一个黑袍窄袖长发高束,二人皆气度不凡?”


    卜书爻脑海中立马就冒出了两个身影,他见对方语气急迫,道是有要事,虽觉得奇怪,仍是答道:“我刚遇到过他们,他们现在往西边走了。”


    “成何体统!”卜荆溪猛地起身,走到堂中站着的卜书爻面前,气道,“不仅偷偷溜出说府,还放走了那太微令天榜之上的恶徒!你如何对得起你的舅舅?你简直、简直丢尽了卜家的脸!”


    卜书爻低着头,诺诺道:“对不起父亲,是孩儿错了……”


    “知错?你哪次不是这么说的?我看你根本就是屡教不改,祖训有云……”


    卜家主仍在喋喋不休地数落着卜书爻,君在水只得尴尬地站在角落里,这时身后的关雎洲轻轻揪了揪她衣袖,朝她小声道:“他说得我脑仁疼,我要按不住我的刀了。”


    君在水无奈叹了口气,轻声回道:“我们再等等,等他说完就告辞。”


    两人这边的动静却引起了卜荆溪的注意,他转过头来,不咸不淡地瞥了二人一眼,又接着对卜书爻道:“说家方遭此大难,正是戒严之际,你却带两个身份不明的人来家里,万一出了事,你要如何向你舅舅交代?”


    “她们不是身份不明的人!”此话一出,原本一直默默听训的卜书爻却突然抬起头来,看向自己的父亲大声反驳了一句。


    卜荆溪闻言双眉倒竖,怒道:“不是身份不明的人,那是什么人?你知道她们背后势力是什么?她们可曾和你说过?你和她们认识了多久?你了解对方多少,就往家里带?”


    卜书爻一愣,却说不出反驳的话来,这时君在水终于看不下去了,她从角落来到二人面前,朝卜家主一拱手,微微一笑道:“家主大人何必为难小公子?小公子方才在城外,也是一心要为说大人查明真相。”


    说着递给旁边卜书爻一个安抚的眼神,继续道:“此事都怪我等未能先报上名来——我名君在水,这是我的同伴关雎洲,我们不代表任何势力,也没有任何阴谋,不过是身为一介散修,不甘于仅限口头说教的道义,故而奔走在五洲,为天下苍生尽自己绵薄之力罢了。”


    她言辞铿锵,暗藏锋芒,竟说得卜荆溪愣了片刻,一时气得脖子都红了。


    便在这时,却听门外传来一道温文尔雅的声音:“说得好!当真是上善若水,侠义如君,忧生佩服。”


    卜荆溪闻言,面色顿时一变,屋内几人都扭头朝门口看去,就见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青年面色忧郁,是说家如今的家主说通古,他向前走了几步,接着侧过身来,给身后人让出了位置,君在水便与一身白衣的算忧生对上了眼。


    卜家主连忙向对方行礼告罪,算忧生将人扶起,又转向一旁的君在水,笑道:“久闻君姑娘美名,今日竟能在此见到姑娘,当真是机缘巧合,忧生幸甚。”


    ***


    算无名甫一离开试炼之境,便感觉四周隐隐有剑意在与三尺水境中逸散出的剑气共鸣,在空中激起一道道波纹,他伸手去触碰,竟发现这股剑意对自己没有敌意。


    算无名心有所感,他在四处探查了一番,终于确定了自己所处的位置——原来阴差阳错之下,三尺水境中随他而出的剑气竟然触发了倚西楼在他身上留下的剑意,而这剑意碰撞间引起的空间波动,将他直接带到了最后那段时间母亲与自己隐居的地方。


    也正是之前算忧生与桐扶疏一直寻找的所在。


    当年他离开之时修为尚浅,对一切所知懵懂,如今才明白这一处地界早被母亲以剑意封印,从现世中隔绝开来,所以桐扶疏等人才一直没有倚西楼的下落。


    冥冥之中仿佛是母亲对他的指引,算无名手中熟练结出一道曾与母亲练习过无数次的剑印,身周剑阵随心而出,刹那间万千剑意激荡,四周仿佛有一层无形的结界轰然碎裂。


    算无名一脚踏出,走进了阔别多年的故乡。


    当年母亲带他离开算家后,一路躲避算未予的追杀来到此地,母亲在此结下小庐,隐姓埋名,日日教他读书习剑,直到那一年倚西楼旧伤复发,剑折而身殒。


    在那之后,算无名收殓了母亲的遗物葬于剑庐之前,然后拜别母亲,提剑再入红尘。


    一别经年,未曾想还有归乡之时,算无名走进剑庐中,但见屋内陈设布置如旧,仿佛他只是离开了片刻,然而庐前芳草萋萋,分明提醒着他流年已逝。


    算无名在墓前拜过,口中低声道:“母亲,孩儿回来了。”


    话音落下时,却见眼前光芒一闪而过,眨眼之间,面前坟墓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女子负剑而立、眉目凛冽,俯视着他开口道:“吾儿!”


    这一声蕴含威压,在四周回响不止,算无名保持着跪地的姿势,仰头看着眼前人,不可置信道:“母……母亲?”


    倚西楼身上剑意凛然,也不与他迂回,径直回道:“既然你回来了,想必已经得知了一些消息——吾只是残存剑意所化,为的便是等到你再次回到这里,将倚西楼留下的东西交予你。”


    算无名怔然片刻,未料到母亲一直在等着自己归来,一时间心绪复杂,突然之间见到已逝之人,他竟只能跟着对方的话呆呆回道:“母亲……要交给我什么?”


    倚西楼迎着他复杂的目光,冷静道:“第一样东西,是一个真相。”


    算无名在对方的示意下站起身来,就听倚西楼继续道:“是关于吾死因的真相。”


    算无名愣在原地,他与母亲阴阳相隔,只见对方凝视着自己,一字一顿道:“吾并非死于算家追杀留下的旧伤,而是死于朝家的‘魂契’反噬。”


    ***


    玉竹两人离了城,自赤县城乘船向东,往那片被人们称为“天涡海旋”的异象处行去。


    小舟在海面上破浪而行,越靠近异象,越能感觉到有一股凝滞的力量残留在这处,令周围的时空都微微扭曲。


    玉苍鸾抬头,看向天边如漩涡般的云气,低声道:“快到附近了。”


    竹栖砚闻言走到他身边,微微阖眼抬手向虚空中探去,半晌睁开双眼道:“异象内部有动静。”


    玉苍鸾看向他:“也是来探查这股力量的人?”


    竹栖砚摇摇头:“大约不是,若有人已经能从外部进入异象深处,那我们便不会靠近得如此轻易。”


    说话间,小舟已进入了海上的涡流区域,浪潮将小舟拍得剧烈摇晃,海水被澎湃的灵力席卷着,化作无数倒流的雨丝向着天上汇聚而去。


    玉苍鸾眼神一凛,一边以灵力控制小舟的方向,一边抬手按住竹栖砚,稳住二人身形,然而随着向中心的深入,海浪的攻击愈发猛烈,就连周围的雨丝也附上了熟悉的刀气,不时还有扭曲的时空暗流出现,二人的前进愈发困难。


    “哗啦——”又是几重浪涛当空拍来,玉苍鸾提剑一斩破开巨浪,紧接着却见四周升起了数道通天的水龙卷,向着小舟围攻而来!


    “轰隆!”一声巨响,竹栖砚拉着玉苍鸾从小舟上跃起,下一刻那小舟便被龙卷吞噬,瞬间被绞成了无数碎片。


    “玉字十六诀——琼!”玉苍鸾剑尖向前递出,顿时寒霜弥漫,将咆哮的海浪与嘶吼的水龙尽数冰冻。


    便趁着这间隙,竹栖砚扬手将折扇向上一抛,折扇顿时化作一柄绘着墨竹的纸伞,他伸手接住伞柄,手腕轻转间,伞沿下召来一股流风将伞下的两人轻飘飘托起。


    下一瞬四周的冰封便不堪重负般裂开了几道裂缝,海面上回响着令人牙酸的迸裂之声,仿佛水龙在拼命挣脱着束缚,竹栖砚揽住玉苍鸾腰身,撑伞带着两人在即将破开冰封的龙卷之间飞过,一举穿过了巨浪与水龙形成的屏障。


    一瞬间风平浪息,连周围倒流的雨丝也消失无踪,在两人的面前是天与海两道漩涡的中心,而海天之间,连接着两道涡旋的,则是一条被灵力包裹的瑰丽光带。


    之前他们所听到的异象内部的动静正来自这里——在光带周围,几道幻影正在战斗着,那正是属于雾赦己的最后一战,因折断的“请君勿用”的因果之力而残留在这里,无止无休地重复着。


    二人动身前往此处,原本只想着也许能从“天涡海旋”的异象中找到与雾赦己有关的蛛丝马迹,却不曾想过会面对这样的景象。


    一时间唯有沉默,半晌玉苍鸾才开口道:“我们靠近看看。”


    竹栖砚默默扣紧扶在他身侧的手,撑伞带着二人缓缓靠近那激烈的战场,玉苍鸾盯着对峙的雾赦己与慕东堂两人继续道:“原来……是这样。”


    竹栖砚没有回答,他明白这些幻影残留在这里的原因——连“请君勿用”的因果之力都无法斩断的“魂契”,这是雾赦己最后留给他们的线索。


    既然如此——良久,只听身旁玉苍鸾又沉声道:“无论如何,要查明‘魂契’的真相。”


    便在他话音落下的时候,面前所有的幻影倏然消散,四周猛地安静下来,只剩那连接天与海的灵流,在阳光下折射出虚幻的色彩。


    ***


    朝家又陷入了一片混乱。


    就在两天前,连笑锋突然带领雪家修士攻打昀时,彼时朝令辞派出去南洲围杀朝别赋的精锐尚未回转,他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只得纠集起拥护自己的几个附属世家的修士仓促应战,众人在城门处打得不可开交,朝令辞在殿内坐得心惊胆战。


    桐扶疏推开门时,正见到朝令辞一手攥着那枚属于朝家家主身份的扳指,焦急地在屋内徘徊,对着身边汇报战况的两人喃喃道:“怎会如此……那连笑锋竟如此难缠!”


    桐扶疏轻笑一声,不紧不慢地走进殿中,一边开口道:“不过是一点小小的骚扰,家主大人便坐不住了?”


    朝令辞道:“可是我的人还在南洲没有消息,若是有他们在身边,我何至于如此担心——真是可恶!那朝别赋就这么难杀?”


    说着又愤愤道:“那雁孤宁也是个庸才——当初信誓旦旦地对我说有万全之法,谁知这么久过去了连一点结果都没有!”


    桐扶疏掩袖“扑哧”笑出声来:“小令辞说话还是这么有趣。”


    朝令辞给了她一个充满怨念的眼神,忍不住道:“还有桐姐姐你……你不是说有办法牵制住‘浮’部那几人,然后翦除朝别赋的势力便容易得多了么?为什么到现在,堂叔他们还没回来?”


    其实这也是桐扶疏觉得怪异的地方,但慕东堂这家伙脑子有病,不能以常理来推测,谁知道他完成了主上的任务后又去做什么了?但总归自己的目的已经都达到了,剩下的这些烂摊子她可懒得管。


    于是桐扶疏又瞥了眼面前之人,笑眯眯道:“家主大人大可放心,有主上在此坐镇,又有众世家拱卫,朝家在这昀时城积淀万年,岂是能轻易被攻破的?你且安心坐稳你的位子便好,只要不是……”


    话未说完,却见一道人影屁滚尿流地跑了进来,一把扑倒在地上,一边朝着几人仓皇行礼一边战战兢兢道:“几位大人不不不不不好了……家主大人、家主大人他……他一路收服了周边附属世家,现在、现在已经抵达昀时城外了!”


    家主大人?家主大人不就站在这里么?那么此人话中那个攻势如荼、兵临城下的人又是谁?


    朝令辞当即回绝道:“不可能!”


    桐扶疏站在一旁,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朝令辞瞪圆了双眼,将那扳指攥得愈紧,对众人大声道:“休得胡言!我才是家主!至于他?呵,没有身份凭证,他算什么!”


    地上那人却抬起头来看向朝令辞,继续道:“可、可是大人……家、那人对众人宣称……宣称您手中这枚……是、是假的……”


    朝令辞猛地倒退了一步,几乎眼前一黑:“什么?!”


    紧接着瞪向传话之人,怒道:“你胡说!你竟敢……”


    这时一声冷笑从门口传来,打断了他的话:“既然扳指是真的,三弟何不为众人当面证明一下呢?”


    朝令辞抬头看去,只见朝别赋被莫何妨与问浮元一左一右拱卫着,缓缓踏进了殿中,在他身后,则是那些被朝令辞召来抵抗雪家的世家家主,他们跟随着朝别赋进入后,便默默立在一旁,眼睛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


    朝令辞不由得捏了捏手中扳指——显然这些人所臣服的,自始至终都不是他朝令辞,而是朝家家主的身份!


    而朝别赋正是算中了这点,既然当初朝令辞能趁他不在昀时时,凭一枚扳指获得这些人无声默许自己登上家主之位,今日他当然也能用一句话来换这些人对朝令辞的质疑。


    没胆子的墙头草——朝家二人心中同时嗤道。


    见到与朝别赋同行的莫问两人,桐扶疏面上一直漫不经心的神色终于变了变,她藏在袖中的手指暗动,向“楼”部的其余二人发出联络,然而消息却如石沉大海。


    众人各怀心思间,朝令辞终于沉不住气了,他上前两步,盯着朝别赋冷声道:“朝别赋,你这是什么意思?”


    “瞧三弟这话说的,兄长我能有什么意思?”朝别赋低头整了整衣袖,随意道,“自你回到昀时,我这做兄长的一直在外忙碌,还未来得及好好与你叙旧一番。”


    他说着扬起头来,从眼底看向对面气急败坏的人,勾起嘴角继续道:“正好今日诸位家主在此,你我兄弟二人终于能够相聚,你赶紧拿出扳指向大家辨明它的真伪,这样兄长也好心服口服——我们才能兄弟齐心,共同抵御外敌,不是么?”


    朝令辞见到对方这副目中无人的骄矜模样,简直要把一口银牙咬碎,但他深吸一口气,却是收起了自己先前焦灼的神色,重新换上笑容回道:“兄长所言极是,你星夜兼程赶回昀时,我这做小弟的没能提前为你接风洗尘,实在是小弟之过。不过兄长既然急着要得知我这枚扳指的真假,便要委屈你再多劳累一会儿了——兄长放心,本家主顾念兄弟亲情,定不会让兄长在此等太久的,很快你就能好好休息了。”


    一番话说得夹枪带棒,火药味十足,兄弟二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满满的嘲讽之意。


    就在两人间的气氛紧张之时,又听一道银铃般的笑声自不远处响起,紧接着一道意外的身影从殿外拐了进来。


    朝雅诗从容地走到朝家兄弟二人身边,无视两人脸上的愠怒之色,撩起自己垂下的鬓发别在耳后,娇滴滴开口道:“我方才收拾了些家中的脏东西,故而来晚了,哥哥弟弟可千万要恕罪——毕竟这可是我们朝家人难得的团聚之时,我若不来,岂不是少了许多热闹?”


    第262章 将死之人(三)


    见到朝雅诗进来,朝别赋着实惊讶了一瞬,只因他先前暗中通知过留在昀时的霁怀沙,要对方设法与被幽禁的朝雅诗取得联系,从而里应外合铲除朝令辞的势力,但等他来到昀时城下时,却并没有等到朝雅诗的信号。


    朝别赋当机立断直取家主殿,打算先解决了朝令辞,再和朝雅诗慢慢算账,不想对方竟然掐着时机出现在了众人面前——看来是暗中动了许多手脚,终于忍不住跳出来搅局、要从中分一杯羹了。


    想到这里,朝别赋冷笑了一声,没有理会朝雅诗的一番阴阳怪气,而是将目光越过对方,重新落在了朝令辞脸上,开口继续道:“好了,现下人都到齐了——三弟,你还是不要让大家等太久了。”


    当是时,朝令辞心中亦是念头百转,因他自占领家主之位后,便一直想方设法威逼利诱朝雅诗站在自己这边,如此既能掌握朝雅诗手中的势力,更重要的是能够借朝雅诗之口将当年朝挽铃的死因彻底栽赃给朝别赋,从而给予对方致命一击。


    先前朝雅诗总对他的示好与威胁嗤之以鼻,直到最近几日好似才终于受够了折磨,答应了朝令辞的要求,朝令辞自然欣喜,却也不敢完全放开朝雅诗的禁闭,只让对方呆在她那座养满了灵兽的山谷中,直到关键时刻再放出来咬上朝别赋一口。


    未曾想朝雅诗居然提前跑了出来,而且观对方言辞,恐怕在后山闹出了不小的动静——不愧是和朝别赋血脉相连,真是不肯消停!


    然而此刻形势容不得他再在心中将面前两人骂个尽兴,但见朝别赋开口咄咄逼人,朝雅诗却只管隔岸观火,朝令辞不得不咬了咬牙,迎着朝别赋的目光笑道:“兄长所言极是,小弟这就为兄长解惑。”


    说着朝手下一招手,对方立时会意退下,过了一会儿,众人只见那手下带上来几人,眼尖之人已经认出,这些都是从前曾随侍过朝挽铃左右的属下,朝别赋扫过其中一人面孔,目光一顿,紧接着猛地看向一旁的朝雅诗,却见对方仍是一副笑吟吟的模样,仿佛没有意识到朝别赋的目光一般,只兴致勃勃地看着那些人动作。


    朝别赋面色沉了下去——当年朝挽铃死后,朝雅诗曾信誓旦旦跟他说过,这个人已经死了,而后自己也查证过,此人确实已死,可是如今,他却好端端地站在了两人眼前!


    可见从一开始,朝雅诗就准备好了这把背后捅他的刀。


    朝令辞面朝众人举起手中扳指,口中高声道:“诸位可要看仔细了。”


    话音落下,一旁侯着的几人便恭敬上前来,看过朝令辞手中扳指后,皆道那便是从前家主大人戴在手指上的那枚扳指,朝令辞闻言,眼中得意之色愈甚,向朝别赋道:“不知这个结果,兄长可满意?”


    在曲清和将天门与钥匙的秘密捅出之前,没有人知道七大世家中掌握着开启天门的钥匙,而此等秘密又只在每代家主之间传承,朝家也不似阳家那般把钥匙大剌剌地挂在金乌印之上,因而几乎无人意识到家主手上一枚小小的扳指会隐藏着这样重要的秘密,自然也就没多少人留意过这个小物件。


    早在朝令辞拿着这扳指入主家主殿前,便已暗中派人寻到了这几个曾跟随过朝挽铃的属下,向这几人求证过真伪,故而朝别赋以此事相逼,他虽一开始被对方气势所慑,却也并非全无准备。


    思及此,朝令辞便又上前一步,对朝别赋及朝雅诗道:“兄长与二姐从前也总待在先家主大人身边,莫非连先家主大人的贴身之物也认不得么?”


    “再者说,兄长即位之时,连这扳指的去向都不知晓,遑论这扳指中隐藏的秘密,任凭这对朝家来说无比重要之物流落歹人之手,如此而言,兄长又凭何证明,自己是真正的家主人选?”


    他说着隐秘地与朝雅诗对视一眼,接着看向朝别赋,继续道:“还是说……当年兄长继任家主之位,根本就是另有隐情?”


    一语毕,满室哗然。当年朝挽铃重伤而亡、朝别赋继位,后以雷霆手段镇压了朝家动乱,一系列事情发生得太过突然,以至其后几百年,有关朝挽铃之死与朝别赋得位不正的传言一直未能消弭。如今又逢内乱,朝家之中人心浮动,朝令辞此时发难,实在是选了个好时机。


    殿堂之上,一时矛头调转,朝令辞盯着朝别赋,缓缓勾起了嘴角:“小弟我已经证明了这枚扳指确实属于朝家主,今时今日,不如请兄长也一并将当年先家主之死的始末说清,好打消众人心中疑虑,亦不负今日我们兄弟姐妹三人团圆之美意啊。”


    朝别赋抿唇与他冷冷对视,却并不言语,想他气势汹汹进殿逼问,要指摘自己扳指的真伪,却不知自己早有准备,反倒落入自己的圈套之中,朝令辞心中愈发快意,于是更进一步道:“哦小弟我却是忘了,兄长素来患有头疾,当年之事怕是记不清楚了——无妨,正好二姊也在场,不如就由二姊为众人说明罢。”


    说话间,二人的视线一同落在一旁的朝雅诗身上,朝雅诗面上镇定,心中却将朝令辞骂了个狗血喷头——她将那随侍之人抛出,只是想给朝别赋一个威胁,让那家伙知道有把柄在自己手中,可朝令辞这厮竟要将朝挽铃身死之谜甩给自己,分明是要逼她当着众人的面站队,可真是心思险恶!


    不过朝雅诗岂是轻易妥协之人?


    但见她迎着两兄弟的目光,不紧不慢地抬手扶了扶发簪,然后缓缓开口道:“三弟这是说的什么话?想当年朝家动乱、父亲被刺重伤,我与兄长尚且年幼,乍然失了父亲庇护,正是惶惑悲痛之际。更遑论周围皆是虎豹豺狼,处心积虑要瓜分朝家势力,我兄妹二人辗转于阴谋之间,自保已是艰难,见父亲一面更是难上加难。我那时还不如兄长懂事,只觉每日身边刀光剑影,暗潮涌动,担惊受怕,而兄长日夜操劳,与各方周旋,竟连片刻休息都不能得……”


    她说着眼中泛起泪花,就连声音也哽咽了起来:“三弟,你是叔父独子,自幼备受叔父姨母宠爱……不知我与兄长自幼丧母,全凭父亲将我二人抚养长大,他身为家主事务繁忙,却还亲自教导我二人修炼……谁知他重伤之时,我二人却不能守在他身边尽孝,每每想起,我都后悔至极……更不必说,不久之后,竟然听到父亲死讯,我悲恸欲绝几度晕倒,若不是兄长站在前方担起一切,恐怕都没有后来的朝雅诗……那段时间我几乎心神混乱,惟有失怙之痛刻骨铭心,却哪里还能记起父亲去世前后发生之事的细节啊……”


    这一番话说得声泪俱下,加上朝雅诗一副凄然垂目欲语还休的哀戚模样,竟引得许多人侧目动容。


    一时间大殿之内的紧张气氛消去不少,甚至有人开口劝慰道:“先家主故去多年,已是尘归尘土归土,旧事重提亦非我等本意,二小姐还请节哀……”


    朝雅诗不语,兀自哭得愈发伤心,抬起袖子来拭了拭面上泪痕,宽大衣袖遮住了她作呕的表情。


    朝令辞瞪眼看着那几个安慰的人与朝雅诗一唱一和,简直恨不得上前,一把拦住朝雅诗装腔作势擦眼泪的动作,他将朝雅诗扯进这一摊浑水,可是要让对方帮助自己彻底按死朝别赋的,谁知朝雅诗非但没有顺势坐实朝别赋弑父的罪名,反倒一通胡搅蛮缠让他朝令辞进退不得,真是好歹毒的心思!


    朝别赋只静静地注视着朝雅诗在一边表演,若不是一众人在场,他几乎要笑出声来。


    天知道当时朝雅诗看着朝挽铃那畜生咽气的时候笑得多么快意,现下要她哭得这么声情并茂,怕是把活了这几百年最伤心的事都想了一遍。然而即便如此,朝雅诗这一番哭诉依旧是巧妙地避重就轻,既没有承认朝挽铃之死是他朝别赋做的,却也没有否认当年之事与他有联系,如此模棱两可,无非是撇清了自己,将疑点推到了他身上。


    想到这里,朝别赋不由得在心底冷笑了一声。


    一片哀泣之声中,朝令辞终于忍不了了,他上前几步,抬手隔着衣袖拍了拍朝雅诗颤抖的肩膀,作势安慰道:“二姐如此伤心我亦不忍……仔细想想,若非先家主不明不白辞世,二姐又何至于受此失亲之痛?今日小弟忝为一家之主,更要为二姐查清先家主之死的真相,让那不忠不孝之人得到惩罚,以告慰先家主在天之灵,抚平二姐心中悲痛!”


    说着不待朝雅诗反应,转身朝着那几位朝挽铃近侍道:“当时寻找你等时,我记得你们中有人曾在先家主仙逝前见过先家主几面,不知今日可愿在众人面前为我等道出当时先家主的情况?”


    不待他语毕,就见其中一人“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向朝令辞拜道:“属下恳请三公子为属下……为朝家做主!”


    朝令辞嘴角微微翘起,应声看向那人:“哦?好大的胆子——你要我为你做什么主?”


    就听那人垂首沉声道:“属下乃是先家主身边近侍,在先家主伤重之时侍奉左右,属下要指认……先家主并非重伤不愈而死,他、他是被大公子和二小姐联手杀死的!”


    一句话恍如平地惊雷,震得满室鸦雀无声——并非无人怀疑,但谁都没想到,这件事就这样在此时此刻,被对方在众人面前直直捅了出来。


    “大胆!”朝雅诗闻言猛地抬起头来,尚且含泪的双眼不可置信地瞪着那人,“你这狗奴才,怎敢口出狂言?!”


    当初她将这人用一口气吊着,是为了有朝一日撕破脸面的时候,将朝挽铃之死尽数推到朝别赋头上,所以前些日子和朝令辞达成交易时,才将此人的存在透露给了对方,谁知这该死的奴才竟被朝令辞收买了!


    心知此人再说下去必会对自己不利,朝雅诗眼中狠色一闪,抬手就要朝对方天灵盖去,然而身旁的朝令辞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朝雅诗转过头去,就见朝令辞一边死死按着她的动作,一边却扬起了胜券在握的笑容,向那近侍继续道:“果真大胆!你可知你说了什么话?兄长与二姊和先家主父子情深,你竟敢污蔑他们!是没见方才二姊哭得多么伤心么?”


    “属下不敢!”那人便立马伏在地上,高声道,“属下绝非污蔑!属下有先家主留下的证据!”


    朝雅诗瞪大双眼,看着朝令辞与那人一唱一和:“既是如此,还不赶紧为众人呈上来!”


    这时朝雅诗才意识到事情已经彻底脱离了自己的掌控,她连忙转头向不远处的朝别赋投去求助的目光,却见对方亦是眉头紧皱,紧紧盯着那个近侍。


    朝雅诗心中微沉,只见下一刻,那属下直起身子来,口中高呼一声“先家主,属下定不负所托!”,紧接着抬手自怀中拔|出了一把匕首,向着自己心口狠狠刺了下去。


    这番动作将所有人都打了个措手不及,朝别赋盯着那倒在地上的人,神情晦暗不明,朝令辞亦没想到对方早前所说的证据竟是如此,一时也愣在了原地,而朝雅诗看着那人身下慢慢洇开的深色血迹,只觉得一股阴湿气息毫无预兆地攀上了自己的后背。


    就在这时,却见那原本伏在地上的人全身猛地一颤,接着竟然摇摇晃晃地慢慢站起了身来,他的头颅低垂侧对众人,一头长发遮住了面孔,然而周身散发的血色光芒却使众人一惊。


    有敏锐之人已猜出几分,不由得低呼道:“这、这是……”


    忽然,那人的身形停在原地不再摇晃,一直低着的头则猛地抬了起来,朝面前之人看去——只见他面上神色不再畏畏缩缩,一双眼中射|出阴冷的光芒,在对视的一瞬间便攫住了朝雅诗的心神。


    下一刻,就听那人张口,用熟悉的声音唤道:“诗儿!”


    朝雅诗浑身一抖,竟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步,面色变得惨白。


    那人见她如此,又向前一步,但见他面容扭曲,露出一种似哭似笑的表情,向朝雅诗继续道:“诗儿……为父待你和赋儿这么好,代替你们的母亲看着你们长大成人,可你们是怎么回报为父的?”


    他说着激动起来,声音中迸发出尖锐的恨意:“你们竟然、竟然联合起来,趁为父重伤之时,对为父痛下杀手!”


    朝雅诗嘴唇颤抖,听到这熟悉到令人反胃的声音继续道:“幸好……幸好为父留了一手,提前将一缕魂息藏在近侍体内,为父料想你兄妹二人互相猜忌防备,定然会留下对方的把柄,而为父只需休养生息,等到时机合适再出现,给你二人一个惊喜……你看,事实果然如为父所料吧?”


    那声音说着笑了起来,语气中透露出一种恐怖的疯狂:“呵呵呵呵……诗儿,你不愧是为父的女儿……你们要记住,不管过去几百年,你们永远都是我朝挽铃的儿女!”


    朝雅诗愣在当场,大脑一片空白,思绪却不由自主地回到了那一天。


    毒是在朝挽铃重伤之后,下在他闭关房间的薰香里的。


    朝雅诗觉得朝挽铃不该死得太轻易、太轻松,她要他在不知不觉中朝着死亡迈进、要他以为自己是在饱受着伤痛的折磨,实则将身周以为是救赎的灵气中的毒药亲自引入体内、要这毒药无声无息却又无处不在地掌控朝挽铃的生死——就像他曾经对她们的母亲和她们兄妹二人做的那样。


    后来那病榻上苟延残喘之人似乎是察觉了什么,朝挽铃暗中将她和朝别赋召来,美其名曰有要事交代,然而她二人都明白,这是朝挽铃对二人起了杀心。


    幸好,她和朝别赋也是同样的打算。


    大殿内灯影幢幢,病榻前父亲与儿女相对,却并非什么敦伦和睦之景,反而是各怀心思,暗藏杀机。


    殿门被封锁,朝挽铃豢养的死侍尽出,将朝雅诗与朝别赋包围,想让二人为他陪葬,可二人亦早有准备——朝挽铃的阴狠与疯狂早在无数次施|虐中,烙刻进了兄妹二人的魂魄里,终于在那一天彻底将他反噬。


    看着朝挽铃毒发身亡、魂飞魄散的那一瞬,是朝雅诗此生最畅快的时刻。


    ——可是现在,那人竟然重新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朝雅诗僵立原地,看着那近侍脸上浮现出属于朝挽铃的偏执,对方如同阴魂不散一般,一边走向自己一边朝她伸出了手,那身影仿佛与幼时的某道阴影缓缓重合:“诗儿,快到为父这里来……”


    那人向朝雅诗细腕抓来,诡异地兴奋道:“不要害怕,为父会原谅你的,为父——”


    话音戛然而止,近侍的指尖停在朝雅诗身前再不能动,而后朝雅诗看见他身形轻轻晃了晃。


    下一刻,朝雅诗眼前一暗,就见那近侍身首分离,一颗头颅高高飞起,接着“啪”地掉在了下方的人群中。


    满室寂静。


    朝雅诗愣愣地眨眼,越过缓缓倒下的尸体、手执弯刀的紫衣人,对上了朝别赋冷漠的目光。


    朝别赋上前一步,开口道:“九章。”


    冽九章的身形应声而动,但见紫袍轻扬,刀光疾闪,将近侍体内逃脱的几缕魂魄封锁在刀风之间。


    紧接着只听“唰”地一声,却是朝别赋拔|出自己的佩剑,催动灵力一把绞碎了面前蠢蠢欲动的幽魂。


    朝雅诗瞪眼看着他,就见他不慌不忙地放下剑来,开口冷声道:“妖言惑众之徒,不可轻饶。”


    这一剑倒让一旁的朝令辞回过了神来,他急忙道:“兄长你这是在干什么?你怎能……怎能如此对待先家主?!”


    “哦?”朝别赋慢慢转向他,冷笑道,“不过是些故弄玄虚的障眼法,就敢假扮先家主栽赃陷害,如此拙劣的技法,莫非三弟还信了这妖人的话不成?”


    “你!”朝令辞怒道,“你休要颠倒黑白,那分明就是先家主的残魂!可怜这近侍一片忠心,以命换得先家主重归,为众人揭开你的真面目,你却恼羞成怒,竟然敢当面残害先家主的残魂,当真是……心狠手辣、无法无天!”


    “呵,”朝别赋又笑道,“三弟为何如此笃定,此人身上真的有先家主残魂?”


    朝令辞一时卡了壳,含糊道:“这……”


    朝别赋知他心里有鬼说不出来,嗤笑一声道:“我却能笃定,方才出现的,并非先家主的残魂。”


    朝令辞于是反问道:“那你又为何如此笃定?”


    就见朝别赋盯着他,慢慢举起手中剑来,唇边笑意愈冷:“因为,当年先家主的魂魄,已经被我与雅诗妹妹,亲手一片片撕碎了!”


    此言一出,满室皆惊,就连朝令辞也没由来的感觉到背后一寒,眼睁睁地看着朝别赋使剑挑起了自己的下巴,这才反应过来,仓皇后退一步道:“你……你竟敢——?”


    “我如何不敢?”朝别赋讥讽地笑道,“这不正是三弟处心积虑想要公之于众的秘辛么?现下兄长亲自告诉你了,不知你可满意?”


    这发展大大出乎朝令辞的意料,他蓦地愣住,这时却见朝别赋又上前一步,对他露出了一丝诡异的笑容:“三弟为了揭开先家主之死的真相筹谋良久,为兄长送上了如此大礼,我十分惊喜——为了礼尚往来,不如兄长也送三弟一件大礼罢!”


    他话音未落,朝令辞已心生恐惧,扭头便逃,谁知还没迈开腿来,便被冽九章挡住了去路,对方挥刀直向他拿着扳指的右手砍去。


    “啊!朝别赋你怎敢?”朝令辞一边惊慌躲避,一边连声唤道,“来人!来人!”


    一旁朝令辞的属下连忙上前帮忙,众人扭打在一处,却将朝令辞围在中间不得逃脱,一阵推搡中,朝令辞眼前忽然闪过一道熟悉的剑光,惊得他脚下一阵踉跄,一下子跌坐在了地上。


    朝令辞一阵手忙脚乱,只来得及伸手撑住地面,堪堪阻止了自己在众人面前摔成四仰八叉,慌张间竟没注意到一道灵光从旁而来,瞬间打中了自己的手腕。


    扳指脱手而出,骨碌碌滚到了一双绣金云履旁。


    朝令辞猛地抬起头,正和好整以暇的朝别赋对上了眼。


    朝令辞心中一惊,连起身都不顾,就要爬过去将扳指抢回,然而就在这时,却见面前朝别赋抬手轻飘飘一挥剑,紧接着那脚边扳指便应声碎成了几块。


    “丁零——”


    玉碎不过一声轻响,朝令辞耳边却分明传来了天崩地裂的轰鸣,瞬间将他震得定在了当场。


    直到朝别赋讥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三弟,我记得这扳指可是开启天门的钥匙,如此竟然也能被一把凡铁轻易摧毁么?”


    朝令辞睁大双眼,维持着将手伸向扳指的动作,仿佛是已经失了魂。


    见他如此模样,朝别赋冷哼一声,扬手收剑入鞘,扶剑转向台下众人,高声道:“诚如诸君所见,朝令辞伪造家主扳指瞒天过海是真,我与朝雅诗阴谋弑父亦是真,家主之位前本无一人清白!今日,我便执此弑亲剑斩逆臣、诛叛贼、取鼎逐鹿——谁还有反对之意?”


    众人早被他一番言行震慑,当下竟无人敢立即回应,片刻后却是朝雅诗率先回过神来,望着衣袖染血的朝别赋吃吃笑了出来:“呵呵呵……兄长此言差矣,你既然说你我兄妹三人无一人清白,那么家主之位前便是平等,这家主兄长做得,小妹我如何做不得?”


    她说着朝着众人一挥袖,声音清脆:“今日在此,该是你我三人各凭本事,看谁能登上家主之位——胜者为王、败者为寇!”


    随着她动作,殿中一路人马立时朝她跪下,口中高呼:“谨遵二小姐之命!”


    与此同时,殿外亦传来高涨的喊杀声,间或掺杂着几道兽吼与啸叫,而后兵戈之音愈盛,显然几方势力已经在外混战起来。


    朝雅诗挑眉看向朝别赋,神情中早没了先前的故作哀戚和慌张,朝别赋与她对视一眼,轻轻勾了勾嘴角,扬起头来朗声回道:“好啊——雅诗有此豪情,我作为兄长,岂能不成全?”


    话音方落,却见斜地里已刺来一剑,二人转头看去,只见朝令辞双眼通红,向二人凶狠道:“我要……杀了你们!”


    这一句话仿佛触动了某种开关,只听“唰唰”刀剑出鞘之声,殿内三人的势力瞬间缠斗在了一起,唯有问浮元等几人置身事外,冷眼旁观着这一出家主之争的戏码——“浮楼八仙”虽然各有支持的对象,但却只忠于老祖一人。


    朝别赋抬剑隔开朝令辞手中匕首,冷笑道:“果然是狗急跳墙,难怪被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而不自知。”


    朝令辞神情狼狈,闻言眼中羞愤之色愈浓,咬牙低吼道:“你什么意思?”


    朝雅诗笑吟吟凑上来,一边冲两人放冷箭,一边好心对他解释道:“就是说一开始你就被别人利用了呀。”


    朝令辞怒吼一声:“你们两个人联合起来耍我?!”


    朝雅诗躲开他的攻击:“我可没这本事。”


    朝别赋瞥她一眼,哼笑一声:“朝二小姐的本事,谁敢小瞧?”


    朝雅诗笑嘻嘻地回他:“那也比不上兄长忍辱负重、以退为进、出其不意、心狠手毒啊。”


    朝令辞冷眼道:“我看二姐两面三刀、隔岸观火、翻脸无情、狼狈为奸的作为也熟练得很。”


    朝别赋则悠悠接道:“总比费尽心机、汲汲营营、自以为技高一筹,最后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要好。”


    “你——”朝令辞忿恨地瞪他一眼,而后如恶犬般狠狠地扑了上去,“竟敢如此戏弄于我,我一定要杀了你们!”


    下一刻只听“砰”地一声,却是冽九章一刀将他挑翻,朝令辞披头散发地跌坐在地,眼睁睁看着手下冲上来挡在自己面前,迎上冽九章等人的攻击。


    而朝别赋看都没看他一眼,继续与朝雅诗对峙着:“不要这么看着我,我可不是在夸你——若不是你蠢到将那个人留下来,还跑去和比自己更蠢的人合作,今日根本不会有这么多曲折。”


    朝雅诗笑得没心没肺:“真是如此么,我的好哥哥?若我没猜错,你本能一开始就直接将朝令辞手上的假冒货毁去,可你却还是在一旁静静看着他与我演戏——你这么做,不就是想把我们二人的底牌一齐扒出,最后直接一网打尽么?”


    两人的话语如一把尖刀,将包裹朝令辞的一张面皮赤裸裸揭开,让他的所有筹谋算计、心机钻营都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大殿内的纷争已经接近尾声,不用抬头去看,朝令辞也知道自己的人被朝别赋和朝雅诗的势力逼到了末路——这两个人一个在外重整势力养精蓄锐,一个在内浑水摸鱼策反附属世家,只有他从头至尾被蒙在鼓里还沾沾自喜。


    他垂下头,神经质地盯着地面,看见无数人混乱的脚步将地上跌落的扳指碎片碾成粉碎,暗沉眸中逐渐烧起了名为妒恨的火——凭什么……凭什么?!


    朝令辞气得浑身发抖,一口银牙咬得咯咯作响,他伸出手去重新摸索着拾起自己的匕首,另一只手却暗暗在手心划出一道咒法,心里疯狂叫嚣着的,仅有一个明确的念头——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下一瞬,只见朝令辞一把拿起匕首起身,趁着众人没注意之时,向朝别赋后背刺去。


    冽九章眼疾手快,不顾眼前围攻将手中弯刀掷出,挡开朝令辞的偷袭,同时口中喊道:“家主大人小心!”


    朝别赋回头时,正看见朝令辞被灵力击得倒飞出去,他眉头微皱,后退几步,这时又有几个朝雅诗的手下前来围堵,昔妄语与昔妄言见状,连忙赶来护持在他身前。


    朝别赋再退一步,身后传来朝雅诗银铃般的笑声:“兄长可不能大意啊。”


    他急急回身,挥剑与朝雅诗战在一处,只见朝雅诗一边出手狠辣,一边笑得快意:“兄长与我,好久没有一战了——这么想来,你我上次交手,还是在朝挽铃那畜生的禁室之中罢。”


    眼前闪过从前的画面,朝别赋脑中顿时一阵针扎般的刺痛,令他动作慢了些许,朝雅诗见状,嘴角轻勾,手中毒针甩出,刺进了朝别赋一侧肩膀。


    朝别赋挥剑的动作一滞,眼中光芒却是亮了起来,他冷笑几声,一边提剑再攻,一边回道:“你还和当年一样,尽使些卑劣的手段——莫非是忘了从前那些灵宠怎么死的了?”


    朝雅诗眼睛一颤,手臂顿时被剑锋划破——被朝挽铃逼疯的母亲向她尖叫着伸手的模样仿佛重现在眼前,令她不由自主地倒退了一步,好似下一刻自己就会被那个女人重新拉入地狱之中。


    她咬了咬牙,却是再度迎上了朝别赋的剑锋,一边笑得愈发畅快:“哈哈哈哈哈……我的好哥哥,你可真会戳人痛处,这么多年过去,果然最了解你我的人只有彼此,不过即使这样,我也——”


    二人正是争斗激烈之时,却不见被冽九章打飞的朝令辞从角落里悄然站起身来,手中一直紧紧捏着的咒印一瞬放出!


    人群之中,正在招架攻击的昔妄言眼中突然一空,而后只见她猛然转身抬掌,聚起十成灵力,竟向着朝别赋后背袭去——


    朝别赋尚未察觉,在他对面的朝雅诗却是眼睛一亮,她迎上朝别赋,手中攻势愈猛,将对方所有退路都封锁堵截。


    “家主大人小心!”


    一道身影却在这时扑到朝别赋身边,不顾一切地破开围攻,一把将其推到了一边。


    一切发生在转眼之间。


    只听“扑哧”一声,昔妄言的手掌没入了朝别赋身后之人胸口,空茫的眼中倒映出对方惊讶的表情。


    身陷重围的昔妄语率先转过身来,不可置信道:“阿言!”


    昔妄言收回手来,却并未为他话语所动,反倒迅速闪身至朝令辞身边将人扶了起来。


    朝雅诗的话语断在口中,身形摇晃一瞬,最终在朝别赋震惊的目光中颓然倒了下去。


    这番变故来得太过突然,朝雅诗的属下顿时失了控,殿中一片喧哗躁动,朝令辞在这混乱中收起掌中催动的“令言蛊”,眼中的不甘与恨意一闪而过,而后对身边人低声道:“我们走。”


    昔妄言的身体随他话语而动,拉着朝令辞在桐扶疏的掩护下逃出了宫殿。


    “阿言——”昔妄语怒吼一声,跟着追了上去。


    “怀沙?!”冽九章语气中难掩惊讶,他冲出人群来到朝别赋身边,看着方才舍身救下朝别赋的熟悉人影,伸出的手微微颤抖,“你……你还好么?”


    更远之处,尖叫声、嘶吼声与交战声混杂在一起,一时间,喧嚣的声音如潮水一般淹没了整座宫殿。


    朝别赋被这潮水推着往前走了几步,茫然跪倒在地上,双手已先于思考将那躺在血泊中的女子抱在了怀中。


    昔妄言这一掌没有留余地,朝雅诗的魂魄已经开始失散,胸口的大洞中流出汩汩的血液,见到他动作时,她的双眼却仍是猛地瞪大,喉间发出了“嗬嗬”的声音。


    朝别赋沉默地看着她——片刻前,两人还谁都不肯让谁地斗嘴,绞尽脑汁地中伤对方,可是现在他脑中一片空白,居然连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朝雅诗却在这时动了,她颤抖着抬起垂在身侧的手来,似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抓住了朝别赋的衣襟,要借此直起自己的上半身。


    朝别赋意识到对方是有话要说,于是大发慈悲地低了低头,朝雅诗见状,抓着他衣襟的手愈发用力,将一张狼狈至极的脸凑到了朝别赋面前,双眼之中溢满了愤恨与不甘。


    她狠狠瞪着他,张口时一股又一股鲜血从唇边涌出,可她仍然大睁着眼盯着他的面门,从唇缝中吐出几个字来:“我……恨……你……”


    话音方落,那只紧紧攥着朝别赋衣襟的手终是脱力松开,随着朝雅诗倒下的身形摔落在满地的鲜血中。


    ***


    伴随着“铮”地一声剑鸣,雪山深处的争斗也落下了帷幕。


    离相月归剑入鞘——随着她封印在“珍珑棋局”中的分|身归位,平日里被刻意压制的修为一路攀升,径直突破了洞虚期,飞雪将她的长发染成霜白,筹谋百年的大计,今日终于落下了最后一子。


    她看着面前如雪花般跌落在地的身影,凝霜的眉头不甚明显的皱了皱,最终还是转过身,向山外走去。


    澹折桂按着胸前的伤口立在不远处,此时开口冷声道:“阁下为了今日一战,竟然将自己大半修为生生分割出来,封印于分|身,又将分|身藏在试炼之境中几百余年,此等心性与布局,本相佩服。”


    离相月闻言偏头看向对方,面上不动声色:“先前是澹相要与我合谋除掉雪咏絮,如今雪咏絮已死,莫非澹相现在就要撕毁你我二人的协议不成?”


    离相月分身归位,剑功初成,正是锋芒毕露之时,而澹折桂在与雪咏絮的对战中亦受了不小的伤,此时与离相月反目毫无益处。


    她瞥了一眼雪地中生息渐失的雪咏絮,敛眸掩去眼中复杂神色,终是对离相月道:“本相在此,恭祝阁下。”


    语罢再不多留,转身消失在了原地。


    离相月却停在原地,注视着她离去之处伫立良久,直到身后那人彻底失去了呼吸,方才轻叹一声道:“当时叱咤风云之人,万年之后,亦不过轻烟流沙,倏忽而逝矣。”


    她的身影随着声音渐渐远去。


    山中风雪愈发大了,慢慢竟将躺在地上的人影掩埋,不断有淡淡的灵光从那具身躯上逸散而出,融进这场无声的雪中。


    不知过了多久,冷风卷起那人掩面的轻纱,而后一朵晶莹的雪花轻飘飘落在了那人唇上。


    下一刻,缀满雪花的眼睫轻颤,竟然又缓缓睁了开来,露出了一双清澈的碧色眼眸。


    地上的人将手臂从层层雪堆中抬起,轻柔地接住一朵朵从天空中飘落的雪花,碧色眼中慢慢现出了悲怆的神情。


    只听她轻声开口,对着满山的风雪问道:


    “是你么……咏絮?”


    第263章 将死之人(四)外传:碧雪丹心


    三月天,春光正好。


    寰碧梧游历至西洲孟浔一带,觅得一座云雾缭绕的翠色山峦,她心生喜悦,索性沿着山底溪涧一路向山中而行,待到得山中深处,忽然视野开阔,入目是一片白茫茫,漫山遍野,如雪如絮,直直迷了人眼。


    寰碧梧被这景色吸引,不由得走近几步,细看之下,才发现这片白茫非雪非絮,而是满山的棠梨花。


    她惊叹一声,脚下已顺着落满花瓣的小溪走入这片白雪之中,心中喜不自胜,枯竭了许久的灵感像是被注入了一泓清泉,令她忍不住化出随身携带的箜篌来,径直走到溪边一棵树下坐着,敛袖低眉抬指拂弦,信手弹奏了几个音节。


    飞扬的弦音随风而起,惊落了一树梨花,恍若白雪纷纷,寰碧梧心神被这绝景吸引,指尖流出的音节愈发流畅,不多时已经织成一首完整的曲子,伴着这满山风雪翩翩飞到山中的每个角落。


    及至一曲终了,寰碧梧出神地看着眼前簌簌落下的满树梨花,不由得按弦轻叹道:“飞花飘絮轻如雪,石火梦身尘中泥……”


    却在这时,一道声音突然在她头顶响起,打断了她的满腹诗情:“善哉善哉,此句甚妙——只是我闻阁下曲中分明有纵横九霄、乘物游心之广阔心怀,为何此刻所吟之诗却暗含自哀自弃之悲意呢?”


    心中幽思被戳破,寰碧梧面上露出微恼的薄红,连忙抬头看向声音来处,嗔怪道:“分明是阁下先行那偷听之事,现在倒指点起在下来了?”


    那人闻言,却是轻笑了一声,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回应她道:“哦?如此倒是我的不对了。”


    说话间,寰碧梧瞧见头顶的树梢上忽地垂下了一片白色衣角,露出了半个卧躺在花间的人影来,下一刻她眼前一花,就见那道身影从树上轻巧跃下,如一片雪花一般落在了自己面前。


    寰碧梧愣怔的瞬间,那人已经凑了过来,她只觉一阵梨花的幽香随对方动作涌向鼻尖,眼前便出现了一张女子放大的容颜,但见眉飞入鬓,目如悬星,下半张脸却被轻纱遮住,愈发显得那双眼中笑意盈盈,如同春水映梨花。


    寰碧梧一时看得呆了,直到一道含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才回过神来,只听那人道:“只是我并非故意偷听,实是我在这树上打盹时不慎睡着,后来被阁下的箜篌声唤醒,又不忍打搅阁下抚琴的雅兴,这才不得不等到阁下曲毕方出声。刚才一番话亦是与阁下曲中之意共鸣,故而有感而发,若有冒犯到阁下之处,我在此先赔个不是。”


    对方说完便直起了身子,面纱在寰碧梧眼前轻轻一晃,许是半晌没有听到她的答复,又疑惑开口唤道:“阁下?”


    “啊……呃,”寰碧梧这时才收回了一直停留在对方脸上的视线,只觉得脸上像火烧一般,一边眼神四处乱飘一边仓促回道,“哦,没、没事,我、我方才言辞间也有些唐突,还、还望阁下千万恕罪……不是,千万莫要介怀。”


    一番话说完,寰碧梧简直忍不住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想她向来自诩潇洒随性,未曾想有一天会对着一个人如此言行慌乱。


    好在那人只是轻轻笑了一声,道:“阁下方才一曲疏狂,解了我心中连日来的愁绪,弦音曲意皆令我心驰神往,我还未曾向阁下表达感激之情,怎会介怀阁下无心之言?”


    寰碧梧闻言猛地抬起头来,瞪大双眼看向对方,一句话未经脑子便直接说了出口:“阁下若是喜欢,我再为阁下奏一曲便是。”


    ***


    那一曲并没能弹成,原因是对方突然收到了消息不得不离开,不过走之前,那人向寰碧梧约定,若是愿意,三日后春潭谷中棠梨树下,她在此静候君音。


    此刻寰碧梧站在树下,面对着被风吹落的白花,不由得抱紧怀中的箜篌幽幽叹了口气。


    也不知她是不是中了什么迷魂之术,竟然真的因为一个素不相识之人的一句话在孟浔城中等了三日,又在今日早早就来到了山谷中。


    直到这时她才觉出十分的荒谬来,心中对自己暗道一声:“还是回去罢。”


    寰碧梧这样想着便打起了退堂鼓,孰料她方转身抬眼,便撞进了一片风雪之中。


    还是那日那人,雪发白衣,在纷纷而落的花雨中慢慢朝自己走来,对方像是刚从什么地方赶来,背后还负着一柄长剑,眉目有些冷冽,只是在看到她时,很快化成了一汪清泉。


    寰碧梧呆立原地,看着那人走到自己身前,垂眸看向自己笑道:“我来迟了,还请阁下恕罪。”


    “没、没事,”寰碧梧抬头与她对视,连忙道,“阁下不曾来迟,是在下来早了。”


    言毕便听面纱后传来一道微不可察的笑音,寰碧梧还待分辨时,对方却以向她抬手示意道:“既然如此,阁下请罢。”


    寰碧梧点点头,依言在树下坐下,便见对方随即坐在了自己不远处,解下|身后长剑放于膝头,正是一副倾听模样。


    寰碧梧轻轻呼出一口气,敛眸将指尖放于箜篌弦上,立时有泠泠之音从弦间流出,萦绕在二人身周,而后随风逐花而去,飘向了天边。


    寰碧梧初时尚有些拘谨,很快身心便融入到曲音之中再顾不得其他,曲至情深抒怀之时,忽闻几道金鸣之声在耳边响起,竟隐隐与她弦上峥嵘之意相呼应,寰碧梧猛地抬头看去,就见对面之人长剑已出鞘横于膝上,正以指弹铗相合。


    见她看向自己,那人与她相视一笑,手中动作依旧从容,未几曲音再度递进,便见对方利落起身跃起,足尖在空中轻点,衣袂翻飞间只听一声剑啸清吟,霜刃已在漫天飞花间递出!


    这一串动作飒然自如,寰碧梧心中惊叹,指尖弦音亦随之一变,跟着对方舞剑的步伐转为铮铮之声,但见梨花飞雪,白衣御剑,青袖拂弦,余音不绝,有如高山流水,相见恨晚。


    直到曲至结尾,霜剑归鞘,二人久久对视,恍若交换了千言万语。


    这一日奏曲舞剑,二人都到酣畅淋漓才罢休,彼时已经圆月已经爬上山峰,寰碧梧依依不舍地与对方道别,约定好改日再来此相聚。


    那人眉间亦是洒脱快意,自然一口应下,只是临别之时却又被扯住了衣袖。


    她转过头来看向寰碧梧,眼中有不解之意。


    寰碧梧望着她被月色镀上霜白的面容,开口时又变得磕磕绊绊:“寰碧梧,我、我的名字。”


    就听又是一声模糊的轻笑,那人弯了弯眼角,朝她道:“我记下了。”


    语罢只见寰碧梧仍旧紧紧拽着她的袖角仰头看着她,一双碧色眸子如清澈的湖水倒映出她的身影,寰碧梧眼巴巴地看着她,连声问道:“那、那你呢?”


    就见月光下白雪纷纷而落,那人在棠梨树下笑着对她道:“我叫,雪咏絮。”


    ***


    自那日交换姓名后,两人之间便多了份不必言说的默契,她们不时于春潭谷中相会,有时是箜篌与剑舞相和,有时是寰碧梧抚弦抒怀,雪咏絮则靠在树下闭目聆听,还有时是雪咏絮在花下尽兴挥剑,而寰碧梧端坐一旁,目光紧紧跟随着对方翩然的身影。


    眼前突然一花,唤回了正在出神的寰碧梧,她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就见雪咏絮不知何时已收起了剑,单膝跪地凑到了自己面前,一双浅色的眸子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她。


    寰碧梧微微张开嘴,发出一声呆愣的疑问:“啊?”


    雪咏絮眉毛微微弯起,笑着开口道:“我是问,阿寰是否愿意与我以剑比试一二?”


    “我吗?”寰碧梧震惊地反问了一句,随即低下头慌张道,“我、我不会用剑……”


    “是么?”雪咏絮眼中露出些许疑惑,随即敛眸道,“抱歉,我见你引箜篌与我剑舞相和时,弦音常与我之剑招相呼应,还以为阿寰对于剑法也颇有研究……如此是我冒犯了。”


    “诶,”眼看着对方要起身,寰碧梧脑子一热,手上已经率先抓住了对方衣袖,见雪咏絮垂眸看向自己,她连忙回道,“那、那个,若是咏絮不嫌弃,我、我可以试试……”


    话音落下,她还没来得及为自己的一时冲动后悔,就见雪咏絮微微一笑,握住她的手将她拉起,随即将佩剑放到她手中,朝她做了个“请”的手势:“既然如此,阿寰便请罢。”


    手中长剑通体晶莹冷冽,比起一把剑更像是一握终年不化的霜雪,寰碧梧已记不起上次拿剑是在多少年前,此时见雪咏絮自不远处随手折了一枝梨花作剑向她攻来,心中一动,手上动作却如行云流水般,拔剑出鞘迎了上去!


    两人过了十几招,雪咏絮使花枝抵住寰碧梧凌厉的剑式,挑眉看向她,眼中带笑:“阿寰太谦虚了。”


    寰碧梧面上一红,挥剑挑开对方剑招,再出手时已没了先前的拘谨,剑出如秋水,卷起落花向对面之人攻去。


    雪咏絮猜的不错,寰碧梧从前确实修剑,不仅如此,她从小便天赋异禀,年纪轻轻就被家族选为执剑长老,剑出必胜,无往不利,一时被传为佳话。


    可惜后来她与一散修一战,竟败于其剑下,自那以后便失了剑心,加上家族不再器重于她,更因她那一败陷入无休止的内斗之中,寰碧梧心灰意冷之下,径直弃剑离家,醉心于山水与乐理。


    直至后来听闻家族覆灭于他人之手,她意志愈发消沉,只得靠着一把箜篌游历山川,以此劝慰自己忘却前尘,排解愁绪。


    “原来如此,”雪咏絮立于她面前,手中梨花枝垂下,轻声叹道,“看来是我触动了阿寰的伤心事,是我不对了。”


    寰碧梧这才发现,自己竟在不知不觉间将藏在心底的往事向面前之人倾诉了出来,她的剑尖停在对方眼前,此时一直如枯木般的心却久违地燃起了一团火来:“咏絮不必道歉,我现在早不为那些事伤心啦。”


    不知为何,她并不愿让雪咏絮认为自己当真是一个脆弱不堪的人,于是又道:“若是再碰上那人,我定要将当年一剑之仇还回去!”


    这话说完,寰碧梧生怕雪咏絮以为自己是在大放厥词,索性豁了出去,看着对方双眼,十分笃定道:“咏絮你剑道这么厉害,要是我能早点遇到你,让你教我个一招半式,我肯定就能打过他了。”


    那句话到底是如何出的口,寰碧梧已经忘记了,只记得换得雪咏絮无奈一笑,然后她便觉一阵清幽香气扑鼻,转身时持剑的手已经被人轻轻握住,雪咏絮站在她身后,低声朝她附耳道:“那么,希望现在还不算太晚。”


    那一日雪咏絮教了她什么剑招,已在记忆里模糊,唯有落花如雪,幽香满身,赠她夜夜好梦。


    ***


    寰碧梧觉得自己当日只是一时冲动昏了头,不想雪咏絮却当了真,此后相会之时,总会与寰碧梧论剑拆招,天长日久,竟真教寰碧梧渐渐拾起了从前迷失的剑心,连修为也突破了困顿已久的瓶颈。


    不知从何时起,她执起剑时,脑海中已没有了败于他人剑下的那一幕,没有了家族众人无情的指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永不会停歇的风雪。


    意识到这一点时,寰碧梧猛地停下了从箜篌弦上划过的指尖,空留弦音震颤,逐渐与她的心跳声重合。


    她转过头去,见雪咏絮已靠在树下阖着眼睡着了——二人近来相聚的次数越来越少,有好几次,雪咏絮还是带着伤来的,对方虽然不说,寰碧梧却明白,这是修真界如今情势所致。


    她不理世事已久,但千昼烈征战百家、五洲动乱不安的消息仍然传进了自己的耳朵,更不必说隐隐成为西洲之首的雪家,而雪咏絮身为雪家支柱,自是每时每刻都身处在刀光剑影之中,也唯有在这片开满棠梨的隐世山谷之中,才能获得片刻安宁,故而每次相聚,寰碧梧都会弹奏清心静气的曲音,默默为对方梳理经脉与灵气。


    寰碧梧凝视着对方的睡颜,片刻后忽然福至心灵,维持着跪坐的姿势悄悄挪到了对方身边,轻声唤道:“咏絮?”


    没有人应答,耳畔唯有风声在鼓噪,寰碧梧做贼一般,慢慢凑到雪咏絮面前,伸指轻轻捏住了对方耳边的面纱,屏住呼吸缓缓揭了开来——


    月亮不知何时从树梢间探了出来,照见一张如同脱俗仙子般的面庞,仿佛一捧冷雪在月色下透出微微的光晕,寰碧梧看得痴了,反应过来时,连忙心虚地抬手,要将面纱重新挂回对方耳边。


    就在这时,却听“啪”的一声,她的手腕被人一把捉住。


    寰碧梧大惊,本能地抬眼看去,一双碧眸中流露出几分不自知的讨饶之意,却见雪咏絮的面容只在自己咫尺之处,那人眸中盛满温柔的月光,对她无奈笑道:“这可不行——阿寰既然揭开了我的面纱,岂有再放回去的道理?”


    寰碧梧睁大双眼望着对方,心中先是涌出令人欣喜的酸甜,而后又品出了无穷的苦涩,她一时间又迷茫惶惑起来,连忙从对方手中挣脱出来转回身去,掩饰般地拿起一旁的箜篌拨|弄起来,心思却早不知飘向了何方。


    直到一双手从后方伸来,小心翼翼而又极其郑重地将她虚虚环抱拢住,接着伸指按在弦上慢慢弹了几个音,很快连成了流畅的曲调,寰碧梧突然意识到,这是雪咏絮在应和着她慌乱之下随意弹弄的无心之曲。


    恍然间,寰碧梧只觉得心底有一处被这乐音引燃,火焰蔓延不止,她静静地看着,却不想扑灭,直到大火席卷整片天地,烧成了一片苍白的雪。


    ***


    寰碧梧一脚踏空,跌入了无尽深渊,她蓦地睁开眼坐起身来,惊散了满身落花,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在树下睡着了。


    旁边传来一声笑语:“阿寰醒了?”


    她睁着朦胧睡眼看去,只见雪咏絮曲膝靠坐在旁边,眼神温柔如水,不知就这样看了她多久。


    连日来战事愈发紧张,寰碧梧执剑重出,平定了西洲不少争端,有人认出她是当年之人,又识得她如今剑法颇有雪咏絮神韵,纷纷编出了诸如“寰长老忍辱负重多年拜雪咏絮为师,誓要一雪当年一败之耻”之类的传言,自然也有不少人怀着恶意揣度她修习雪咏絮剑法的用心,如此种种,寰碧梧听得,心中却只余平静。


    当年她要雪咏絮教她剑法,或许是一时意气,然而经历了之后许多,她的心境已经大不相同,从前的输赢得失已经随流水淡去,出剑也早不是为了所谓的雪耻,寰碧梧盯着落在剑尖的雪花,希望自己的剑能永远追逐着这片风雪。


    寰碧梧起身凑到雪咏絮身前,问道:“咏絮,你来了怎么不叫醒我呀?”


    雪咏絮垂眸看着她,眼神中是她看不懂的复杂,寰碧梧心中微怔,正想出口询问,却忽见一道人影贸然闯入谷中,打破了此间的宁静。


    她转头看去,只见那是一个神色焦急的青年,对方在不远处跪下,向着雪咏絮道:“禀主上,家主大人急召您回府,说是有要事相商!”


    寰碧梧一惊,却听身边雪咏絮淡淡开口道:“雪敏戎,我应该说过,无论何时都不得擅闯此地。”


    那名为雪敏戎的青年闻言,连忙伏地叩首告罪道:“请主上恕罪!实在是此事万分紧急,属下不得不抗命而行!”


    他说着又悄悄抬起头来,自以为隐秘地打量了寰碧梧一眼,雪咏絮见状,径直对他道:“无须避讳阿寰,你直说便是。”


    “是、是!”雪敏戎忙又低下头去,沉声道,“家主大人说,是玉奉圭先生指名道姓要见您一面。”


    雪咏絮的面色沉了下去,片刻后她站起身来,朝属下道:“我知道了。”


    雪敏戎领命先行离开,寰碧梧看着雪咏絮转身离开的背影,不由得心中一紧,上前一步抬手抓住对方手腕,犹豫着道:“咏絮……”


    她说话时,树上的棠梨花正大片大片地落下,如同一场迟来的大雪,就见雪咏絮转回身来,定定注视着她半晌,最后抬手轻轻拂去了落在她鬓边的雪花。


    “阿寰,”寰碧梧看着她俯下|身来,在自己耳边珍重道,“等我。”


    ***


    三日后,千家修士兵临西洲雪家,其攻势如火如荼,所经之处寸草不生,誓要拼齐千昼烈一统修真界的最后一块版图。


    然而雪家人前赴后继拼死抵抗,不肯轻易屈服于千昼烈的暴戾,双方最后在仲柃一带僵持,正在战意颓疲之际,却见一道雪色身影自天边落下,手中青锋出鞘时,一剑霜寒,千山暮雪,万里凝光,直指那嚣张至极的千家之主!


    寰碧梧赶到时,战局已攀至白热化,举步是白骨尸山,满目疮痍,流血漂橹,她心中牵挂雪咏絮的情况,拔剑拦下了几次千家修士的攻势,欲寻找对方踪迹,却始终不得。


    直到她在血泊中看到了个有些熟悉的身影,寰碧梧连忙跑过去将那人扶了起来,一边为对方输送灵力一边关切问道:“你……你怎么样?”


    那青年费力睁开双眼看向她,眼中有一瞬惊讶:“……是你。”


    寰碧梧记得他叫做雪敏戎,是雪咏絮的属下,于是又试探着问道:“阁下,不知现在战况如何了?”


    “多谢阁下好意,”雪敏戎轻轻隔开了她的治疗,咳出几口血来,又回道,“情况不是很好……即使主上牵制住那疯子一般的千昼烈,这些千家人的攻势仍旧不减,家主大人带众人死战,竟不能从中讨得优势……”


    他说着有些愤愤不平:“听闻千昼烈身边有高人辅佐,故而才能在修真界所向披靡,想必此时指挥千家修士的,就是那位女相师罢——若是主上身旁也有这等人物,又岂会……”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寰碧梧已经提剑站了起来,将目光投向了千家阵营,少顷回头问他道:“那位女相师,此刻应当就在千家阵中吧?”


    雪敏戎注视着这女子——她生得芙蓉玉面、剪水双瞳,上次一见时,那一双碧色的眼眸流转间,仿佛含着无限的情思愁绪,然而此刻立在尸山血海间,却分明像一把凝着霜雪的利剑。


    就见寰碧梧迎着他复杂的目光,眼神坚定道:“我去会会她!”


    语罢,但见碧芒一闪,寰碧梧已化作一道流光穿过战场上的腥风,向着血色浓稠之处而去。


    千家的女相师果真不容小觑,寰碧梧与其大战多时,仍旧难分胜负,直到某一日天边异光大盛,紧接着笼罩在西洲大地上数月之久的惨白永昼竟然开始缓缓消退,伴随着夜色降临的,是一场无声无息的大雪。


    天地间是一片茫茫,雪花掩盖了沉积在地面上难以洗刷的暗沉血迹,掩盖了堆叠成一座座坟包的尸体,掩盖了沉默着收拾残局的雪千两家的修士,掩盖了所有哭泣与哀嚎、咒骂与怒吼。


    寰碧梧提剑站在雪地里,伸手去接那片片冰凉的雪花,直到身边所有的声音消散,她蓦然回望,才发现自己正置身于被大雪覆盖的春潭谷中。


    ***


    寰碧梧来到时,雪家尚在进行惨烈一战的善后工作,她不忍打扰众人的悲痛,只好隐去身形,悄悄在其中寻找雪咏絮的踪迹。


    从众人的只言片语中,她得知雪咏絮修炼之处在雪府之后的层层雪山之中,寰碧梧马不停蹄地朝着雪山赶去,冥冥之中仿佛有一片雪花在前方指引着她,让她顺利找到了雪咏絮的所在。


    寰碧梧走到洞府前时,听到里面正传来雪咏絮与一个青年对话的声音,她连忙停在门口躲了起来,二人的对话不经意传入了耳中:


    那青年激动道:“主上万万不可!现在雪家方才经历大战,正是空虚之时,请让属下辅佐在您左右!”


    雪咏絮的声音依旧淡淡不见情绪:“敏戎,这方‘珍珑棋局’对我雪家意义特殊,我与家主商议许久,才决定让你负责镇守它。”


    没想到雪敏戎的态度竟是少有的强硬:“可是主上……”


    “敏戎,”雪咏絮却打断了他,“这是我个人的请求,请你千万要替我守好‘三尺水境’,好么?”


    这句话没由来的引得寰碧梧心中一颤,就听里面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了雪敏戎哽咽的声音:“属下遵命……此去恐无归期,还望主上千万珍重!”


    雪敏戎匆匆离开后,洞府中好半天都再没有动静,真到了这时,寰碧梧却生出了几分没由来的怯懦,空任自己的脚步驻足在门前,正在出神间,忽听得熟悉的话音在自己耳边响起:“阿寰既然来了,怎么不进来?”


    寰碧梧一愣,只好现出身形慢吞吞走进了洞府内,就见地面上微微亮着一道巨大的阵法,而雪咏絮正端坐在阵法中央,含笑望着自己。


    寰碧梧心中一顿,恍惚间只觉得脚步愈发沉重,她抬腿一步步朝对方走去,最后在雪咏絮面前慢慢跪坐了下来,仰起头来定定望向对方。


    雪咏絮却突然抬手蹭了下她眼角,笑容是惯有的无奈:“怎么哭了?”


    寰碧梧趁势握住了对方冰凉的手,心中彻底沉了下去,她凝视着对方的容颜,不知自己是如何开的口:“咏絮……你是骗我的……对不对?”


    她不知道先前见过雪咏絮的雪敏戎等人是否有所察觉——想来是没有察觉的,雪咏絮在他人面前都维持着一贯的冷肃淡然,就像雪敏戎所说,此时正值多事之秋,若将真正的状态直接暴露于人前,只会令人心不稳,于雪家于自己全无好处,雪咏絮思虑周到,是绝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


    那又为何偏偏在自己面前卸下了所有防备,让自己看到对方这份脆弱得快要消失的模样?


    寰碧梧握着雪咏絮的手抚上自己的侧脸,感觉到泪水不停歇一般从自己眼角不断滑落,她伤心道:“若是……若是我不来,你……你就打算这样离开么?”


    雪咏絮轻笑一声,却对她道:“可你来了,不是么?”


    寰碧梧仍是看着对方,赌气一般轻轻抽泣道:“是你说过要我等你的!你怎能……你怎能……”


    雪咏絮垂眸看着她,直到片刻后才轻声开口道:“阿寰,对不起。”


    寰碧梧偏过头去不看她,闷声问道:“你……没有什么要嘱托我的?”


    闻言,雪咏絮先是微微睁大了双眼,随即方才了然般失笑道:“应当是没有罢。”


    寰碧梧转回头,通红双眼中流露出哀戚之意,再开口时话语中含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委屈:“真的没有?”


    雪咏絮见状,当真思索了片刻,而后沉吟道:“确实……是有一件。”


    寰碧梧握着她的手紧了紧,望着她认真道:“你说罢,不论是什么事,我定当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她刚说完,就见雪咏絮凝视着自己轻轻的笑了,寰碧梧双眼微微睁大,眸中碧波荡漾,倒映出对方凑近自己的面庞。


    只见雪咏絮单膝跪地倾身向前,将手从她手掌中挣脱出来,慢慢抚过寰碧梧脸上的泪痕,然后认真看着她道:


    “若有来世……春潭谷中,棠梨树下,雪咏絮定不失约……”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话音方落,她的身形倏然消散,化作风雪拂过寰碧梧鬓角,而后穿过洞府,融进了白茫茫的天地。


    寰碧梧怔愣了片刻,方才想起伸手去抱住那一片风雪,口中徒劳唤道:“咏絮!”


    然而洞中已经不见白衣如雪,她僵立原地,半晌眼瞳忽然一颤,俯身在雪咏絮方才所坐之处捡起了一物。


    ——那竟是一枝棠梨花。


    半月后,雪家家主前来请雪咏絮出山,说是阳家阳澄麟听闻了雪千二人的冠世之战,心向往之,特意登门拜访,希望能与雪咏絮讨教一二,家主又道雪家方才历此大劫,阳澄麟此时上门,分明是不怀好意,请雪咏絮千万斟酌。


    不多时,那名为阳澄麟的修者已经径直闯入了后山之中,言辞间暗含挑衅,执意要雪咏絮出山,与自己过上几招。


    雪家之中,气氛一时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只见洞府大门打开,一道白发雪衣的身影负剑而出,轻纱遮住了她的面容,唯有一双浅色眼眸透露出几分冷冽,周身凌厉剑意却令所有人屏息。


    下一刻,她长剑出鞘直指挑衅之人,抬手间正是——一剑霜寒。


    ***


    风雪呼号,寰碧梧灵力渐渐流失,现出了本来的面貌,她勉强用剑撑起身子,一步步向雪山深处走去。


    此处分明是极寒之地,山谷中却生着一棵棠梨树,但见满树白花如雪如絮,开得正盛。


    见到这景象,寰碧梧原本已经黯淡的碧瞳中亮起了一点光芒,只见她慢慢走到树边坐下,将手中霜剑放在一边,扬手化出了一把箜篌抱在怀中,指尖在弦上勾弄几下,逐渐找到了音调,寰碧梧敛眸倾听,苍白的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意。


    她靠在树旁轻闭双眼,手中奏起一支最熟悉的曲音,弦声惊动一树梨花纷纷而下,不多时便落满了她的白衣霜发,正如她一生中那场终年不散的寂寥风雪。


    及至一曲终了,寰碧梧抬指按弦,睁开双眼仰头向树梢间望去,轻笑着叹道:“飞花飘絮轻如雪,石火梦身尘中泥……”


    弦音未散,她的身影已与一树棠梨一同化作缕缕碧色光芒,随落花融入满山风雪中。


    一片白茫深处,只余箜篌与霜剑紧紧相依,再不分离。


    第264章 已死之人(五)


    琼林已是一片焦土。


    自离家后,玉苍鸾甚少回来,每次也只是匆匆停留,从前他也想过在废墟之中寻找玉家被灭门的线索,但最后都无功而返。


    然而随着几大世家觊觎《玉字十六诀》的阴谋渐渐浮出水面,还有那位神秘的玉家先人玉奉圭的存在,重回玉家寻找蛛丝马迹已经势在必行。


    仔细想来,从漫无目的地探寻真相,到一个又一个线索相继出现,一切的转变正是从他遇到竹栖砚开始的。


    玉苍鸾收回目光,看向身边之人,正好撞见竹栖砚隔着折扇打量自己的视线,他微微挑起一边眉毛回视对方,就听竹栖砚开口道:“故地重游,玉大公子不打算一尽地主之谊,带在下游览一下你的故乡么?”


    一片废墟有何好游览的?但看对方略显期待的眼神,玉苍鸾便收回视线,迈开脚步向前走去,一边开了口:“此处以前是外城,不少族人家臣家眷都居住于此,比起群山深处的清修之地,这里更像一座繁荣热闹的小城。”


    竹栖砚持扇跟在他身后错他半步,闻言向着两旁焦黑的土地,眼中却似乎真的看到了当年的繁华景象,玉苍鸾余光瞥见他脸上的兴味盎然,于是继续道:“城中不时会有各种灯会,是族中子弟最喜欢的活动,每到那个时候,晚课后大家就会结伴来到城中游玩。”


    这些事情不曾在玉苍鸾记忆中看到过,竹栖砚起了兴致,问道:“你也一样?”


    玉苍鸾顿了顿,就见竹栖砚倾身向前,从侧边探出头来看向自己,目光中充满好奇,他沉默一瞬,接着道:“小的时候随父母来过几次,后来……”


    他说着侧首,看了眼正专注倾听的竹栖砚,轻咳一声道:“后来便是每次受族人所托,带着小辈们参加灯会了。”


    话音落下,果然见竹栖砚眼中显出几分笑意:“原来玉大公子还是深藏不露啊。”


    玉苍鸾垂眸与他对视,面色缓和下来:“这也不是什么难事。”


    “哦——”竹栖砚故意做出一副了然状,“这么说,那些孩子自然是肯听你的话喽。”


    玉苍鸾不以为意:“是又如何。”


    他是这一辈中的长子,又实力最强,虽然并不经常参加小辈们的活动,但每次出现在众人面前,大家都自发地听他指挥,故而族中叔伯们有时会让他带着弟妹们外出,他也不会拒绝。


    竹栖砚面前仿佛浮现出少年玉苍鸾身后跟着一群小萝卜头,浩浩荡荡从街头穿过的模样,眼中笑意加深,于是又问道:“灯会上都做些什么?”


    “赏百花、猜灯谜、擂台比试、封坛拜月、还有……引符祈愿。”玉苍鸾眼中露出回忆的神情。


    “引符祈愿?”竹栖砚问。


    此时两人正走在从琼林城回玉家的路上,玉苍鸾停下脚步,继续道:“是这里人们的一种习俗,在灯会上向修者们讨要用灵符做成的折纸,以祈求来自仙家的美好祝愿。”


    “用灵符折纸?”竹栖砚跟着他停了下来,仍旧在他身后半步之处,“你也做过?”


    “嗯。”玉苍鸾应了一声,立时就见一只手捏着一张灵符递到自己眼前晃了晃,他转过身去,看到竹栖砚拿着那灵符笑吟吟望着自己:“不知在下可否见识见识玉大公子的手艺呢?”


    玉苍鸾从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笑音,他伸手接过那灵符,一边却不慌不忙道:“按照习俗,城中人向修者讨符时,修者按照对方的心意来选择折什么形状。”


    他说着与面前人对视,低声道:“你想要什么?”


    “……”竹栖砚想了想,又问,“通常别人都会要些什么?”


    “无非是些祈福寓意的东西,”玉苍鸾看着对方回道,“像是纸月、纸花、纸鹤等等。”


    竹栖砚认真想了片刻,又抬眼看向他笑道:“什么都行,玉大公子请便罢。”


    “好。”玉苍鸾说着手上便动了起来,竹栖砚低下头看去,只见他十指灵活动作,不到一会儿便折成了形状,接着他将折好的灵符放到竹栖砚手心里,“好了。”


    竹栖砚拿起来仔细打量了一番,就见这折纸总体由左右两部分构成,左边是个倒着的三角,上面却又缀着两个小三角,而右边则是由两个长条形拼接组成。


    他将这折纸举到眼前,目光越过那上面两个小巧的三角,看到了玉苍鸾眼中闪烁的笑意。


    ——原来玉苍鸾给竹栖砚折了一只小狐狸。


    “呵。”竹栖砚放下手抬起眼来轻笑一声,向玉苍鸾眨眨眼,“阁下还真是不肯吃一点亏呢。”


    “彼此彼此。”玉苍鸾看着对方将那纸狐狸收进怀中,然后转回身接着向前走去。


    竹栖砚再度跟上他的脚步,听着他沉声道:“这里便到玉家了。”


    也是竹栖砚曾在玉苍鸾回忆中无数次看到过的地方。


    然而回忆里的亭台水榭、湖光山色已经化作了眼前的荒山焦土,即使这么多年过去竟依然寸草不生,唯有其间残留的断壁残垣与枯竭血迹,昭示着那场发生在这里一夜之间灭门的惨案。


    二人之间的气氛重新变得沉重起来,玉苍鸾站在几块断石之间沉默片刻,终是握了握垂在身侧的手,低声开口道:“走罢。”


    竹栖砚跟他在废墟间穿行,听得玉苍鸾继续在前面道:“我先前也回来过几次,并没能在这里找到太多线索,现下既然知道了《琨瑶心经》和玉奉圭这两个关键,不如就先去祠堂那里看看。”


    说话间两人走到一片几乎快要干涸的暗湖边,竹栖砚转头看去,就见这里遍布着暗沉的深褐色痕迹,从湖边一路延伸至山中更深处,玉苍鸾在他旁边道:“当年我便是在此处受了落萧河当胸一箭跌落湖中。”


    他这样说着,眼前又浮现出那时殷独觉将父亲的头颅扔到自己面前时的冷漠神情,不觉暗暗咬牙道:“可惜殷独觉已死——此仇我定会亲手向他与落萧河讨回。”


    两人继续向废墟深处走去,经过玉苍鸾从前念书的小楼、练剑的武场、休憩的树林,一路走到了曾经祠堂的所在之处。


    这里也是一片荒凉,却见玉苍鸾上前几步,咬破指尖在地面上画了个阵法,下一刻两人面前不远处便现出了一座孤零零的祠堂。


    玉苍鸾站起身来,对上竹栖砚有几分惊讶的目光,解释道:“我第一次回琼林时,在这里找回了几个尚未完全烧毁的牌位,便简单收拾了一下祠堂,又将新旧牌位一同立在里面,为了防止有心之人察觉这里的异状,故而用一些方法掩盖了我来过的痕迹。”


    换言之,这里已经成了除他之外所有玉家人最后的归处。


    “原来如此……”


    察觉到竹栖砚眼中一闪而过的犹豫,玉苍鸾一把牵起他的手来,带着他向祠堂中走去。


    然而,出乎二人意料的是,当他们跨过门槛进入祠堂后,却发现里面竟然空无一物。


    ——原本放在这里的所有灵牌都消失了!


    ***


    平都太微府。


    沉寂多时的倥偬海阴风怒号,煞气翻腾,一片暗沉中唯有一座座孤山碑文上的灵光不断闪烁,仿佛一双双眼睛,凝视着突然闯入此间的人。


    来人径直来到了葬魂崖下,但见他拖着沉重的脚步穿行在洞窟中的魂牌间,终于在最里面的一块玉牌前停了下来。


    长久的沉默后,他缓缓开了口,对着那灵牌沉声道:“……雾赦己死了。”


    停顿了片刻,却见他忽然抬手挥拳,一把狠狠锤向身旁未立牌位的石窟,声音犹如磨损的沙砾般,压抑到了极致:“为什么会这样……当初你明明说过,这么做是为了保护他们!”


    一片黑暗中,落萧河抬起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盯着面前魂牌上的名字,字字泣血、声声哽咽:“可是舒听澜、你……还有雾赦己,你们却一个个离开了,而我竟然……竟然每一次都只能眼睁睁看着,什么都做不了,甚至还……为什么……你告诉我、告诉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对着茫茫虚空,眼中炽烈的恨意、杀意与隐隐的哀伤不断交替,最终落萧河像一只困兽般咬牙低吼着,喊出了刻在玉牌上的那个已死之人的名字:“你告诉我啊——殷独觉!”


    ***


    千年前。


    乍闻舒听澜反叛的消息,落萧河当即拍案而起,激动道:“不可能!义父建立听澜阁分明是为了打破世家与散修之间的壁垒,吸纳更多人才,重整修真界秩序,怎么会反叛世家?这一定是那些家主的阴谋!”


    “是谁?朝挽铃?算楚同?还是雪家那些老头?”落萧河在桌前踱了几步,焦急地思索着,忽而他猛地抬起头来,“糟了,他们肯定要向义父发难!不知道听澜阁内情况怎么样了……义父现在在哪儿?我得先去保护他!”


    说着就要往屋外走去,路过一边放着武器的高架时,他犹豫一瞬,将舒听澜赠予他的银弓与长刀带在了身上——自从从义父那里收到这些礼物,他一直没舍得用,然而现下情势紧急,容不得他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


    落萧河带刀持弓,一把推开屋门。


    却恰好撞见了正欲抬手敲门的殷独觉。


    落萧河先是被吓了一跳,随即一直高度紧绷的心弦立刻放松下来,他忙朝殷独觉道:“二哥,你收到消息了吗?他们、他们竟然说义父私建听澜阁招纳散修,是要反叛世家!你、你快想想办法罢!”


    他说着心中又生出无限忧虑:“还有长姐和三姐现在可安全?我怕那些家伙会对她们发难……二哥,我、我们现在到底该怎么做?”


    落萧河带着满目的急切与期待看向对方双眼,却见殷独觉的目光落在自己身后的长弓上,冷静开口道:“四弟,你现在不能去找义父。”


    被对方识破了自己的目的,落萧河却不意外,而是直接反问道:“那……我能做些什么?”


    殷独觉这时才看向他,一双眸子中全是冷漠的审视,片刻后对方与他对视:“四弟,你想做些什么呢?”


    落萧河愣愣望着他,口中回答道:“我不知道……我、我只是想护你们周全。”


    殷独觉面色变也未变,只是继续问他:“若这件事要你付出代价呢?你也愿意么?”


    “我愿意!”落萧河不假思索地开口,说着上前一步,捉住殷独觉掩在袖中的手,焦急道,“二哥,你有办法了是不是?能不能告诉我,让我来帮你!”


    殷独觉轻轻拂开他的手,转身朝屋外走去,音调沉静:“跟我来。”


    落萧河连忙跟在对方身后,他和雾赦己整日在家中吵吵闹闹,天不怕地不怕,却都莫名对殷独觉有几分敬畏——一方面真心羡慕对方与舒听澜不相上下的智谋,一方面又有些畏惧这位二哥从来都捉摸不透的心思。


    两人一路穿过太微府的广场,向平日里首席处理事务的大殿走去,路上看到太微府执事们尚在按部就班地工作,显然殷独觉第一时间安排过,然而落萧河却察觉到众人的目光都暗暗落在他们二人身上,其中包含着不安与揣测。


    他与殷独觉走进大殿,见对方自桌案上拿起一封敕令,递给了自己,他展开一看,不免大惊道:“什么意思?二哥,这、这真是义父的命令?他肯让我入禁庭了?”


    随即又很快察觉到了不对劲之处:“不对……我以前对他提起进太微府的事,他从不曾答应过我,而且偏偏是这个时候……”


    想到这里,落萧河双手一颤,连忙向眼前人看去:“二哥,这是你写的敕令?”


    说着又看了眼右下角,这才发现上面的印签竟写着“太微府首席殷独觉”,他脑子里混乱起来,怔然道:“什么意思……二哥你……义父他……”


    “就是你看到的这样,”殷独觉绕过桌案,坐在属于太微府首席的座位上,抬头看着他道,“听澜阁的消息已经走漏,不论义父的初衷如何,既然世家给他安上了反叛的罪名,就已经将他推向了世家与太微府的对立面,你觉得世家若想清算他的势力,第一个开刀的会是哪里?”


    落萧河呆立在原地,听着殷独觉继续道:“自然是原本就与他们关系紧密的太微府,而不是已经完全脱离掌控的听澜阁。毕竟义父的‘反叛’有名无实,他们只是想借此针对他,翦除他的羽翼,同时争夺对太微府的掌控权。”


    他说着又从手边拿起一封敕令,一边缓缓展开一边道:“很快七大世家便会召开集会,革除义父太微令首席之职,向听澜阁发难,再借机搅得太微府大乱,好让他们趁乱清除异己,安插自己的人手——所以我们要比他们更快。”


    落萧河听得一愣一愣的,低头看向对方手中敕令,呆呆反驳道:“可是如今已有三姐坐镇左垣左执法,又有你代义父管理太微府,他们还能怎么搅乱平都?反而是长姐远在檀容、梣陵听澜阁那里情形不明、临沨他们在阳家也不知是否安全,我还是想去……”


    “朝挽铃他们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殷独觉却冷静分析道,“所以他们搅乱太微府的方式,一定是在我们几人之间开刀,到那时我们便会处于被动,那样正中他们的下怀。”


    说话间他将第二道敕令的内容展在落萧河面前,在落萧河惊诧的目光中道:“我已筹备好篡位之事,你不必担心。待我安抚好七大世家,便会让阿己带领人马前去讨伐听澜阁——这些人马一半是义父的势力,如此既不会引起世家怀疑,也好到时候见机行事,保护义父。如今时机尚未成熟,听澜阁既然已经暴露,不如先转入暗处,而后再从长计较。”


    “至于你我,便留在这里与世家之人周旋——千万莫存侥幸心理,太微府大换血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若不做出些让步给世家看,他们也不会善罢甘休,我们只能尽可能保留一些属于我们的势力。”


    落萧河直到这时还没太反应过来,自己将要做的到底是一件怎样的事,他脑瓜子里嗡嗡的,只听到殷独觉的最后一句话,如一记重响敲击在自己心上:“另外,这些事都不要告诉长姐。我已派人去往檀容,设法拦截有心之人向她透露有关舒听澜的消息——她不问世事隐居多年,实在不必卷入这场阴谋。”


    “我明白了。”落萧河握紧拳头,笃定道,“我一定会帮你的,二哥。”


    “去罢。”殷独觉向他点点头,落萧河便转身,这时却听有人在门外道:“殷大人,属下有要事禀报!”


    落萧河步伐一顿,只听殷独觉在他身后开口,声音依旧沉稳:“进来说。”


    就见殿门打开,一位太微府执事匆忙走近,向二人跪地拱手道:“殷大人不好了,左执法大人她……她突然离开太微府,向西洲方向去了!属下未能及时拦住左执法大人,请大人责罚!”


    怎么会这样?!


    落萧河连忙转头欲朝殷独觉求助,然而就在这时,忽听门外又传来一道语气不善的声音:“值此关键之刻,太微府可不能自乱阵脚啊,不然要叫天下人笑话了。”


    他循声望去,便见殿外的广场上摆开了浩大的阵势,一众修士护卫左右,两队侍女打扇开道,簇拥着一人走了进来。


    落萧河先是一惊,紧接着低头拱手行礼道:“朝家主。”


    朝挽铃微微扬着头,并未施舍给他一个眼神,而是直接看向座上的殷独觉,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好在本家主深明大义,这便赶来为太微府一解燃眉之急——事不宜迟,殷公子,不如便由本家主做主,即刻召集几大世家在此共商这场听澜阁之变的应对之法罢。”


    第265章 已死之人(六)


    算忧生甫一听闻说知难殉职之事,便欲改变直接返回引安的打算,先行前往说家,只是此次出来一趟在风波台耽搁甚久,南洲事态有变,算未予那边也需有个交代。


    卜赠春见他犹豫,便对他道:“你且去罢,引安那边,我先替你回去见你父亲。”


    于是算忧生与母亲分别,改换方向来到说家,没想到竟能在此遇上君在水一行。


    “今日来得仓促,未能好生款待二位,”算忧生遣人为君在水二人奉上茶水,“方才舅舅所言亦有失礼之处,忧生在此替舅舅赔个不是,还请二位见谅。”


    他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君在水自然也不愿拂了对方好意,忙道无妨。


    二人寒暄几句,算忧生便又道:“我来时,正听到姑娘慷慨陈词,不免对话中事迹心向往之,可惜现下不是个好时机,否则定要向姑娘仔细请教一番。”


    君在水端着茶水,惶恐道:“算公子言重了,我亦说过,这也不过是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罢了。”


    “姑娘高义,忧生佩服,”算忧生轻笑着为她斟茶,又叹一口气道,“说起来,受到家母与家妹的影响,书爻平日里最向往这些行侠仗义之事,想来他将姑娘请到说府,只是单纯对姑娘心怀憧憬,他一片少年赤诚之意,本无冒犯之心,却没想到为两位带来不便,希望两位能够体谅一二。”


    “岂敢岂敢,”君在水连忙摆手道,“我知道小公子是一片好意,算公子不必如此的。”


    “多谢姑娘大量,既然你来到说府,便是我算忧生的客人,姑娘不必拘礼,”算忧生朝她笑笑,“不知姑娘这回经过此地,打算停留多久?若无要事,我斗胆请二位前往引安一叙,忧生必以上礼相待。”


    “这……”君在水略有些为难道,“不麻烦算公子了,我尚有要事在身,在说府坐坐就走,下次——下次定好好和你与卜小公子聊聊!”


    “原来是这样,”算忧生了然道,“那是忧生唐突了,不过姑娘既然在我算家属地之内,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向忧生提便是,忧生定会尽己所能相助。”


    他话语诚恳,君在水想起尚且在城外等待救治的那些人,又想到竹栖砚说过的话,犹豫一瞬,还是斟酌着开口道:“如此说来……我确实有个不情之请。”


    算忧生笑道:“君姑娘但说无妨。”


    ***


    玉苍鸾周身的气息几乎是瞬间便冷了下去。


    竹栖砚却反手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接着上前一步,环顾四周道:“有蹊跷。”


    玉苍鸾冷冷“嗯”一声,当先走到原本放着灵牌的供桌前细细打量起来,想要找到隐隐存在的那股违和之感。


    一时间,祠堂中只余清浅的呼吸声,间或有冷风穿堂而过,在空无一物的供台后留下阵阵微弱的呼声,如同谁人的低泣。


    忽然间,一道黑影尖啸着从门口飞速掠过,玉苍鸾猛地转头,寒声道:“谁?”


    无人应答,门前亦恢复了原状。


    玉苍鸾压低眉头,缓缓向堂中央踱了几步,竹栖砚仍站在一旁,凝神注意着周围,然而就在玉苍鸾脚步落在地面上之时,又一道黑影从供桌后呼啸而过。


    竹栖砚手中法诀与玉苍鸾的目光一同投向黑影过处,却是扑了个空,紧接着那黑影仿佛愈发大胆,竟贴着两人身后飘过,而后瞬间不见了踪影,只剩下尖利的啸叫声在堂中回响,如泣如诉。


    玉苍鸾与竹栖砚静静对视一眼,下一刻两人同时朝祠堂外飞掠出去。


    玉苍鸾脚步如风,转眼间灵识铺开,已将整个琼林探查了一遍,却并未发现丝毫异样,先前那道黑影仿佛是两人的幻觉。


    他身形一转落在山中的焦土之上,竹栖砚这时亦回到他身旁,眼神示意并无发现,玉苍鸾略一颔首,转身与对方背靠背站在一起,双眼寒意愈甚,紧紧打量着四周的动静。


    两人身形相贴,紧接着一道青色阵法自竹栖砚脚下向四周扩散开来,顷刻间覆盖至整个琼林地界,但见他将一只符咒举到面前,双眼之中光芒流淌,指间符咒应时燃起青色火焰,竹栖砚开口喝道:“敕!”


    一瞬间天地间青光大盛,与此同时玉苍鸾手中长剑出鞘,锋刃直指光芒中无所遁形的那道黑影,口中轻嗤道:“故弄玄虚之辈。”


    然而,就在那黑影即将在剑上迸发的雷光中灰飞烟灭时,“青琅问玉”的剑尖却生生停在了对方一寸之前,玉苍鸾看向黑影在剑光下照出的面容,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震惊的表情:“……父亲?!”


    仿佛受到了他的灵力影响,围绕在黑影上的黑气渐渐散去,显露出属于玉家家主玉念斫的身形,那人双瞳是黑沉沉的一片阴翳,却准确地抓住了面前的剑刃,口中的啸叫也换成了人言,但听他话音颤抖,竟比玉苍鸾还要多上几分不可置信:“……阿鸾?是你么?”


    玉苍鸾眼瞳一颤,不由得缓缓放下持剑的手来,玉念斫便顺势上前一步,一把握住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接着道:“吾儿!为父终于等到你了!”


    玉苍鸾一时忘了动作,双眼望着对方茫然道:“什么……意思?”


    玉念斫闻言摇了摇头,对他道:“自为父有意识起,便一直在这里游荡,我无法正常言语,也无法离开此地,只能日复一日徘徊于此,没想到……竟然能再遇到你!”


    他说着抬手,用冰凉的手掌轻轻抚过玉苍鸾侧脸,脸上露出欣慰的表情:“吾儿,看到你平安……为父就放心了。”


    脸侧的凉意唤回了玉苍鸾的神志,他猛地后退一步甩开对方的手,抬剑抵至玉念斫颈侧,冷声呵斥道:“你到底是谁?化作我父模样究竟有何目的?还不快速速现出原形!”


    感受到脖颈间的锋刃,玉念斫双眼之中的黑气更浓郁了几分,他望着玉苍鸾,脸上显出哀戚的神色:“吾儿,你……你不认得为父了么?你既站在这里……难道忘了这里是玉家……难道忘了……这里的玉家人?!”


    他的尾音带着非人般的尖利,像一根针扎进玉苍鸾耳孔,而随着他话音落下,一道又一道黑影从他身后冒了出来,化作了无数昔日的身影,他们与玉念斫一样,睁着一双双充斥着黑气的眼睛,开口吐出一句句熟悉的话语:


    “小侄,你不记得三叔了么?”


    “鸾哥!我等你好久,你怎么不来找我?”


    “好痛……好痛……”


    “火!到处是火!——好烫!好烫!太微府这是要将我们置于死地啊!”


    “兄长……救我……救我!”


    那些话语汇聚在一起,交织成哭号与悲泣灌入他的耳中,将玉苍鸾包围裹挟,将他带回到火光肆虐血流成河的那一天。


    玉苍鸾咬紧牙关,手中剑刃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再近一寸,而面前之人还在发出悲嚎一般的声音:“吾儿,你忘记为父了么?你忘记为父是怎么死的了么?”


    无数的声音重叠交汇,无数身影迅速向玉苍鸾靠近,无数张嘴唇开开合合,从其中吐露而出的却渐渐从人言变成了尖啸声,如同一道密网将他笼罩。


    玉苍鸾踉跄几下,不得不以剑拄地,在四周环绕的人影中茫然四顾,他抬手扶住额头,想要拼命将那些声音从脑中挥去——可是此时此地,究竟谁是孤魂,谁是野鬼?


    “住口……”一片鬼影幢幢之中,玉苍鸾咬破舌尖,鲜血顿时从唇齿间溢出,但见他猛地抬头,双眼之中寒芒一闪,拔剑朝四周挥去,“休得……用他们的样子!”


    瞬间霜雪自他脚底蔓延开来,转眼冻结天地,玉苍鸾提剑朝着玉念斫之处攻去:“还不速速现出原形——玉字十六诀!”


    无数寒冰凝成的锁链贯穿四周的人影,将他们拘在其中,然而紧接着,却见那些人纷纷抬手还击,起手时口中念出的竟是——


    “玉字十六诀——琼!”


    “当啷”一声,玉苍鸾的剑被玉念斫挡住,他凝视着眼前熟悉的面容,手中的剑却渐渐颤抖起来——这些玉家人,竟然不是混淆视线的伪装,而当真是那些死去的人!


    为什么会这样?他亲眼所见,他们早已在那场大火中灰飞烟灭,为何此刻又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玉苍鸾看着玉念斫,想要开口说些什么,然而正在这时,却见一道青光斩开环绕在玉苍鸾四周的黑气,转眼掠到他身边,一刀挑开了二人抵在一处的剑刃。


    一只手搭上玉苍鸾左肩,他猛然转头,就看到竹栖砚正蹙着眉头紧紧盯着自己:“你怎么样?”


    方才玉苍鸾与那黑影接触时,被对方身上逸散的黑气卷了进去,竹栖砚追上去后,却遭到了四周突然窜出的层层黑气的围攻,等他破开黑气时,见到的竟是一副失魂落魄模样的玉苍鸾。


    玉苍鸾怔然望着身边之人,尚未动作时,站在两人对面的人却突然抬剑颤巍巍指向竹栖砚,率先开了口:“……是你?殷——”


    两人同时一惊。


    ***


    大殿内灯火通明。


    落萧河跟随殷独觉与朝挽铃来到七大世家在太微府的议事厅,见朝挽铃径直走到了绘有朝家标志的屏风后,而殷独觉带着他一路走过两侧的七家屏风,最后在属于太微府首席的位置上落座。


    朝挽铃显然事先已通知过,不一会儿,两侧屏风后接连有光芒亮起,除却衣家与阳家之外的其余五大家都来到。众人先是阴阳怪气明捧实贬地互相寒暄几句,然后才将话头东拉西扯到了舒听澜之事上来。


    事情果真如殷独觉所料,众人矛头直指舒听澜包藏祸心,认为应当重整太微府、清剿舒听澜势力,然而好巧不巧,现场正坐着两位舒听澜的人。


    屏风后投来一道道打量的视线,落萧河几乎坐立难安,他抬眼看向坐在自己侧前方的人,却见殷独觉依旧背脊挺直,迎着几位家主的试探沉声开口道:“我会代替舒听澜成为新的首席,协助各位大人清洗太微府。”


    雪家家主是个老头子,闻言立时反驳道:“尔身为舒听澜义子,说出这种话不觉得可笑么?若你成了新的首席,这太微府岂不彻底成了他舒听澜的囊中之物?再加上那威胁修真界安危的听澜阁,我看这舒听澜手握两大势力,是要反了天了!”


    千家家主千名卿与算家家主算楚同纷纷将矛头调转指向殷独觉,而御家家主御钦霄则含糊接道:“殷公子这话说得确实无法让我等信服啊……”


    这时却是朝挽铃出声打断了众人的指摘:“诸位,殷首席是本家主鼎力支持继任太微府的人选,今日他既坐在这里,便代表我朝家的认可,你们如此言语,难道是在指责我朝家识人不清?”


    “是又如何?”算楚同亦咄咄逼人,“我不知此人给朝家主灌了什么迷魂汤,但让他继任首席之位,就是在助纣为虐!”


    朝挽铃却老神在在道:“呵呵,算家主就这么笃定,殷公子是和舒听澜一条心?”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惊,就连落萧河也震惊地看向面前之人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犹疑。


    朝挽铃转向殷独觉,屏风后的语气含着危险的笑意:“殷公子你看,先前你来找我时,我便说过罢,即使本家主一力支持,诸位家主也不肯轻易相信你呢——我只能帮你到这里,能不能争取到这首席之位,还得看你自己的努力了。”


    从落萧河的角度看去,殷独觉稳得像一颗磐石,只听他冷静开口:“多谢朝家主厚爱,只是这首席之位我势在必得。于公,如今太微府群龙无首人心惶惶,而我熟悉各种事务,最容易重新掌控整个太微府;于私,我与舒听澜志向相左,早已离心,他如今作为,我不敢苟同,亦不会再支持,诸位家主大可不必担心我与他暗中联合。”


    一片寂静中,他继续不紧不慢道:“此外,我早已谋划过夺权篡位之计,今日诸位支持与否,于我而言并无不同。出得此门之后,太微府首席只会是殷独觉。”


    他的话不可谓不狂妄,即使是座中诸人也静了一静,而落萧河心中更是掀起惊涛骇浪——他一时间竟无法确定,殷独觉话中说的是真是假。


    便在他恍惚间,朝家的屏风后却率先响起一道掌声,朝挽铃重新悠悠道:“嗨呀,不愧是本家主支持的人,殷公子果真有气魄有手段,我说诸位,如今事态已经愈发严峻,非是我朝家一意孤行,只是你们若是反对的话,能立刻拿出比殷独觉更适合执掌太微府的人选么?”


    一时无人回应,落萧河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脏跳动的声音,一下比一下沉重,仿佛某种不详的预兆。


    片刻之后,不知是谁沉声开了口:“你们收到消息了么?雾赦己伙同舒听澜发动反叛,如今已杀上隅皋阳家了!”


    “轰”地一声,落萧河脑中彻底炸成了一片空白,再也听不到其他的话,他猛地起身,大喝一声:“不可能!”


    堂中立时响起几道微不可察的冷笑,而后只听雪家家主轻嗤道:“这是哪里来的臭小子,怎敢在这里撒野!”


    落萧河脸色发白,整个人僵在原地,只觉得自己喉咙发堵。


    这时一道人影却缓缓站了起来,挡在了他前方,殷独觉声音依旧沉静:“让诸位家主见笑了,这是我义弟落萧河,今日与我一同前来,也是朝家主的意思。”


    朝挽铃在一边笑道:“殷首席怎的拿本家主扯大旗,我让你义弟前来,是因为他立场与你我相同,可不是让他来这里给诸位家主添堵的。”


    殷独觉回道:“诚如朝家主所言,我与义弟已决意归顺世家,他受我任命初入太微府,还不懂礼数,冒犯之处我在此向诸位赔罪。”


    话音方落,便听算楚同冷哼一声道:“殷公子真是好算计,等你让你义弟辅佐你掌控了太微府,再为舒听澜一手奉上,你们兄一家人大可在修真界呼风唤雨了!”


    “诶,算兄此言差矣,”朝挽铃这时又道,“殷首席既然发话,自然是对这位义弟十分信任,你瞧他们二人兄弟情深,这位小兄弟也绝对会听殷首席的话的。”


    算楚同又哼道:“好一个兄弟情深!那方才舒听澜杀上阳家的消息传来时,他可是第一个蹦出来矢口否认的,焉知他们是否是兄弟情深,齐心向着舒听澜!”


    朝挽铃闻言,声音也冷了下去:“这么说来,算家主是无论如何都不认可本家主选的人了?”


    雪家主也在旁边煽风点火道:“朝家主都说了是你选的人了,那么他就算不向着舒听澜,也是向着你们朝家,这叫我等如何信任?”


    “阳朔漠都分身乏术了,你们还在这里吵,”千名卿看起来已有些不耐烦,他催促道,“依我看,现在世家与太微府都已成了一团乱麻,殷公子熟悉一应事务,确实是最适合的人选——由他来解决舒听澜带来的乱局,我等再派人从旁辅助,可以为诸位省去许多麻烦,至于诸位怀疑他对世家的忠心……大可让他无法做出反叛之事,不是么?”


    御钦霄连忙附和道:“正是如此、正是如此。”


    众人终于暂时达成了共识,于是朝挽铃又转向殷独觉,对他道:“殷首席,如你所见,本家主只能为你争取到这里了,不过本家主相信,既然你矢志取代舒听澜成为新的首席,一定也做好了准备,愿意向诸位家主表明你的忠心罢。”


    殷独觉淡声问道:“不知诸位家主要我怎么做?”


    堂中安静一瞬,紧接着雪家主率先开口道:“倒是好胆量——那不如便将你的一半元神分离,拘在我等手中,如此一来,你若想反叛,便教你体会何为生不如死的滋味!”


    只听殷独觉毫不犹豫道:“好。”


    “不行!”落萧河心中一沉,连忙上前一步扯住身前人衣袖,急道,“二哥,你不能答应他们……”


    殷独觉却抬手按住他,低声道:“住口。”


    “呵呵,果然是兄弟情深啊。”朝挽铃在屏风后开了口,“依我看,比起我们世家之人动手,平白与刚上任的首席生出嫌隙来,不如就由殷首席的义弟动手罢,也让殷首席少受些痛苦——诸位以为如何?”


    落萧河疑心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他猛地向朝家主的方向转过头去,高声道:“不可能!你们不能这样对二哥!我也绝对不会对他做出这种事!”


    “哦?看来你是要反抗我等的命令了么?你二哥方才才说过,你们是真心归顺世家的,莫非这么快就要反悔?”算楚同在另一边道,“不过也无妨,你二人被朝家主带来此地,旁听了这么久世家机密,你觉得若你此时反抗,你们还能活着走出这扇门么?”


    落萧河愣在原地,此时此刻他才反应过来——他们一开始就在朝挽铃的局中了。


    算楚同打量着他脸上精彩的表情,不屑地冷哼一声,下一刻径直甩手将一道阵法打进了殷独觉体内。


    落萧河还被殷独觉按着,顿时觉得无数牛毛般的针尖从手背上扎进了体内,向着自己四肢百骸游去,他闷哼一声,紧接着便被殷独觉放开了手,而那种刺痛之感跟着消失了。


    他怔然转身,望向身边人苍白的脸庞,只见殷独觉启唇,而后冷漠的声音便在自己耳畔响起:“四弟,动手罢。”


    落萧河直直瞪着他,放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执拗地摇了摇头:“我不……”


    “当啷”一声,一只匕首被扔到了两人脚边,雪家主狠声道:“我的耐心是有限的,你若不做,便将性命留在此地!”


    “啪嗒、啪嗒”几滴鲜血两人之间的地面上,绽开了一朵朵血花,殷独觉的声音却依旧稳得可怕:“动手,四弟,我可不想和你死在这里。”


    一阵寒意从方才殷独觉按着的那只手背泛起,转眼间席卷全身,落萧河像是被冻住了身体,眼前一片模糊,唯有从殷独觉唇边留下的一道血迹无比清晰。


    忽然一道震惊无比的声音划破笼罩在落萧河周身的迷雾在耳边炸响:“什么?!阳朔漠……竟然被雾赦己杀了!”


    仿佛有无数惊雷在耳边接连落下,落萧河脑中一片混乱:


    怎么会变成这样?他不是要去救舒听澜么?他不是要保护大家么?他不是要和殷独觉保全太微府么?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为什么?!


    然而那些该死的声音却没有停下:


    “……舒听澜与雾赦己反叛之事,已经彻底坐实……”


    停下、停下罢!这是梦吧……这是一场噩梦对不对?那就赶紧让他醒过来吧!


    “舒听澜之子……阳家……动乱……”


    住口、住口!不对……不应该是这样的!明明不久前还一切如常,怎么转眼间……他的世界就被背叛与阴谋掀得天翻地覆?


    “听澜阁……西洲……”


    怎么办……现在到底要怎么办……他到底应该怎么做——谁能告诉他!


    “当务之急……太微府……清洗……”


    一定是那可恶的朝挽铃施了咒术,落萧河低头,不然他的手里为什么会拿着一把匕首?


    一定是这些家主争论的声音太过吵嚷,落萧河想道,不然为什么他日夜不分地练习武艺,如今握着匕首的手竟然会颤抖?


    朦胧的声音还在耳边继续:


    “太微府左垣哗变!”


    “禁庭哗变!”


    “……诏狱请求支援!”


    耳边嗡嗡作响的声音渐渐将他的脑海淹没成一片空白,落萧河如傀儡般机械地抬起头来,视野里重新出现了属于殷独觉的那张过分冷静的脸。


    一瞬间一个念头在心底浮起:他到底是早已料到了这一切,还是根本就对这一切都漠不关心?


    落萧河上前一步,看到殷独觉张口对自己道:“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然后他的视线慢慢上移,对上了殷独觉冷漠却明亮的双瞳——那双眼中,什么都没有。


    那一刻,耳边的喧嚣与脑中的混乱都消失了。


    落萧河像是从悬崖之上一跃而下,跌入冰冷的河中,河水渐渐淹没他的身体,压迫他的口鼻,蒙蔽他的耳眼,麻木他的大脑,将他拉入一片混沌之中,他想要挣扎,却越陷越深,逐渐感觉不到四肢的存在,仿佛连魂魄都要融入深沉的黑暗。


    直到“当啷”一声脆响唤回他的神智,他终于浮出水面大口呼吸,贪婪地享受着重获新生般的快意,然后才惊觉——周围托举着他上浮、包裹着他沉沦的,并非冰冷的河水,而是温热而黏腻的血液。


    ——是殷独觉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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