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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6章 已死之人(七):公无渡河


    等到思绪归位,四周的屏风早已全都暗了下去,偌大的议事厅内只剩粗重的呼吸声。


    落萧河惶然地跪坐在原地,直到耳边传来一道微不可察的闷哼,他才手忙脚乱地爬到不远处,抱起倒在血泊中的人,颤声道:“二哥,你怎么样?”


    殷独觉脸色惨白,嘴唇紧抿,冷汗如雨般从额头流下,闻言睁开双眸瞥了落萧河一眼,无力开口道:“四弟,扶我起来罢。”


    落萧河依言,扶着他慢慢站直身体,心中却是万分复杂,方才殷独觉与几位家主说过的话又开始在脑海中交错着浮现,可自己已分不清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二哥,”他的声音清晰地回响在空旷的大厅里,“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殷独觉背对着他没有回头,只是背脊依旧挺直:“四弟,你该明白,即使做到这份上,世家也并未完全取信于我们,所以当务之急,是先要替他们整顿太微府。”


    “那义父和三姐怎么办?”落萧河焦急地上前一步走到他面前,“你方才听到朝家主他们说的了吧?我担心世家会出手对他们不利……”


    “世家巴不得阳家乱起来,”殷独觉冷静地可怕,“否则他们又为何执意针对被阳朔漠所扶植的义父主持的太微府?反倒是你我二人,若不能先平息太微府的混乱,只怕要葬身于其中,死得不明不白了。”


    仿佛是在应和着殷独觉的话,整个大厅的地面突然震动起来,殷独觉的眼睛眯起,绕过落萧河向外面走去,落萧河见状,连忙跟在对方身后追了上去:“二哥!”


    说话间殷独觉径直推开了殿门,紧接着迎面便是一道飞矢直指他的胸口,落萧河来不及多想,当即飞跃上前挡在殷独觉前方,抬刀将流矢砍成了两段。


    抬眼间,迎接二人的是将大殿层层包围的火把,一人越众而出来到两人面前——落萧河认出对方是舒听澜的老部下,对方神情激动,上来就指着两人鼻子骂道:“你们两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舒府是如何将你们抚养长大?如今他遭逢陷害,你们竟然伙同外人篡权夺位!我真替舒府不值!”


    落萧河脑子还是懵的,不清楚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此刻只能愣在原地任对方数落。


    这时却听远处一阵喧闹,落萧河抬头,便见两波人马停在殿前的广场上,紧接着两道人影先后上前来,隔着包围大殿的人群向殷独觉的方向一前一后拱手:


    “见过殷首席,朝家主吩咐在下带人前来,助首席平定动乱!”


    “殷首席,雪家主命我前来助你一臂之力,另外,算家之人不日也会到来,请首席大人不必担心,我等自会支持您的决定。”


    他们的话仿佛一块石头投入水中,顿时那些火把连成一片赤红,似乎随时都能将两人吞噬其中:


    “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不想着去救舒府,却在这里勾结外人谋权!”


    “我等誓死追随舒府!追随左执法大人!”


    “今日先替舒府讨伐此等狼子野心的逆贼!”


    “……”


    火光将面前的景象都烧得虚幻,落萧河恍惚间,只觉身侧衣袖被轻轻擦过,殷独觉一步走到他身前,面对着指向二人的刀兵,沉声开口道:“诸位身为太微府的一员,却在此行哗变动乱之事,可还记得太微府的本职是什么?”


    “不用你说,我等自然记得,”有人喊道,“自是维持修真界秩序,协调诸洲事务!”


    “既然如此,”殷独觉声调冷漠,“如今舒听澜与雾赦己伙同听澜阁反叛,残害阳家家主,祸乱阳家,致使五洲惶惶,尔等岂能坐视不理?”


    落萧河听得喉头发紧,就听立即有人反驳道:


    “不可能!舒府与左执法大人绝不可能做出这种事!一定是有人陷害他们……而你趁此之时夺权,分明就是心里有鬼!”


    “他们所做之事是真是假,尔等若不相信,自可向前来的两家修士求证,而非在此信口雌黄。”殷独觉看向广场上的人马。


    而那边的朝家领头人仿佛看热闹不嫌事大,当即应道:“首席大人所言极是!诸位若不信,再等个把时辰,在下请朝家主将阳朔漠的头颅寄来,给诸位看看新鲜!”


    话语分明是戏谑之意,却叫在场众人浑身发冷,这时殷独觉点点头,继续镇定道:“诚如诸君所言,舒、雾等人反叛之事已经坐实,舒听澜德不配位,自不能再担任首席之职,而本府得七大世家共议,临危受命,领太微府诸般事务,平定动乱,剿灭反贼,名正而言顺。”


    他说着将袖中的任命敕令抛出,人群中立马接住打开,紧接着都噤了声——这上面几位家主的印鉴可不会轻易作假。


    殷独觉见状,接着朗声道:“本府既得天下信任,忝居此位,自当尽职尽责,拨乱反正,尔等身在太微,亦应明晰自身职责!”


    说着又将属于落萧河的那一道敕令抛出,一边道:“今日朝家、雪家之人从旁见证——舒听澜既叛,他在位期间各位的诸般种种,本府可既往不咎。从此刻开始,归顺本府的便是愿意继续为太微府效力之人,当与本府及廷尉行平乱讨逆之事;若有执迷不悟者,则一应按照舒听澜同党处理,并动乱太微府之罪,即刻正法!”


    一番语毕,已是不怒自威,震慑众人,而早属于殷独觉的势力则当即俯首称是:“吾等愿意追随殷首席!”


    一片寂静中,又陆陆续续跪下几人,然而舒听澜威望深重,忠心追随他的人却不会轻易动摇。再者殷独觉本是舒听澜义子,甚至有几位老人是看着殷独觉长大,二人的本事太微府中人都是见识过的,原本对父子二人都是十分的信服,从前殷独觉辅佐舒听澜,可谓是一段佳话,如今父子反目,众叛亲离,反倒叫大家夹在中间进退两难,不免心中寒凉。


    凝重的气氛间,却见先前站出来的那中年人突然暴起,拔剑直指殷独觉,口中喝道:“一派胡言!我今日就替舒府除了你这个逆子!”


    “二哥小心!”说时迟那时快,落萧河闪身挡住对方剑尖,抬眼对上中年人失望的目光:“落萧河,我原本以为,你永远是最相信他的人,他小时候是如何待你的,你却在他最需要的时候背叛他!”


    “我没有……”落萧河本能地要张口反驳,“先生你听我说,我和二哥其实……”


    “休想狡辩!”对方却径直打断他的解释,怒道,“殷独觉心怀不轨,你与他就是一丘之貉!”


    说着举剑高呼:“诸位!我等承蒙舒府知遇之恩,焉能坐视他被构陷残害?不如今日便先替他除掉背信弃义之人,而后投奔舒府去也!”


    话音方落,身后顿时有不少人举起各自武器一拥而上,前来支持:“铲除逆贼!投奔舒府!”


    眼看着诸般刀兵都向着殷独觉而来,落萧河来不及多想,一刀挑开那中年人,又转身挡住另一人的攻击,在一片激愤之声中徒劳开口道:“诸位,听我说……”


    然而殷独觉却站在高台上,冷冷回应道:“谁是逆贼,相信诸位心中自有决断。”


    这话针对在场的每一个人——既包括落萧河等太微府之人,也包括在一旁观望的朝雪两家的人,毕竟口口声声称要讨逆的,自然会将剑尖对准自己的敌人。


    说着他又朝众人掷下一道敕令:“传本府敕令——剿灭叛党,清洗太微!”


    这句话便是最后通牒,顿时在场众人——不论是太微府之人,还是世家之人——纷纷涌了上来,转眼间混战在了一起,不到片刻,平都太微府便沦为了一片燃烧着火焰的血海!


    落萧河麻木地挥舞着长刀,挡下一个又一个企图攻来的对手,不知是多少人的鲜血将他整个人的衣衫染成了一片黑红,恰如他从前最艳羡的属于太微府的官袍。


    他不能细想,只能放空大脑,任由眼前罩上厚重的血雾——他不敢放松警惕后退,因为身后是他至亲兄弟家人的安危,他却也不敢步步紧逼,因为面前的、刀下的有不少是照顾过他们的叔伯姨娘。


    将刀尖从又一具尸体上拔|起转身的间隙,落萧河瞥见了不远处殷独觉的身影。


    对方一手提剑站在高台上,漠然俯视着倒在自己面前的尸体,猎猎衣袍被身后冲天而起的火光与血光映得暗红,仿佛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殷独觉缓缓抬眼朝落萧河看了过来。


    ——那目光冷厉,却又亮得出奇。


    ***


    太微府的动乱持续了数日。


    不仅是平都总部,五洲的太微府分部都迎来了一次大换血,支持殷独觉的势力、世家的势力与支持舒听澜的势力三方角逐,在染血的棋盘上你进我退、互不相让。


    打破这场僵持的是自南洲传来的消息——算家家主算楚同被刺身亡,算家大乱,而凶手正是雾赦己。


    “二哥!”落萧河冲进殿内时,殷独觉正坐在案前,手中拈子落入面前棋盘,仿佛正在与对面某个不存在的人对弈,他不由得放轻了脚步,走到案前,毕恭毕敬唤了一句:“首席。”


    这几日来,他亲眼见识、亲身体会了殷独觉的雷霆手段与缜密心计,愈发觉得对方深不可测,譬如此时此刻,那人分明坐在自己对面,他却感觉对方仿佛身在极高之处,身形被飘渺的云气遮住,令他看不真切。


    “什么事?”正在出神间,殷独觉出声唤回了落萧河的思绪,他连忙开口将刚刚收到的消息告诉了对方,又小心试探道,“如今太微府内的局势已在首席的掌握之中,我们是否该着手解决雾赦己与舒听澜的势力了?我怕……”


    殷独觉抬手又拈起一子,闻言打断他犹豫出口的话,径直道:“落廷尉所言极是,依本府之见,便由你带领人马,即刻前往南洲支援,拦截雾赦己。”


    “……诶?”落萧河准备的一番说辞没来得及出口,不免愣在了原地。


    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疑惑,殷独觉一边落子,一边向他解释道:“如今太微府内争斗尚未结束,你带人去南洲,一来可转移矛盾,二来可借此消耗世家安插在府中的势力,三来算楚同一死,算家原本派人来介入太微府的事情便不了了之,南洲分部的情况也需要进一步探查清楚,最后雾赦己现在的情况我们也必须掌握——这件事,自然只有你能去做。”


    “我、我知道了。”落萧河明白了他并非一时起意打发自己,而是早有谋算——这几日的经历告诉他最好直接按照殷独觉说的做,否则殷独觉无论如何都会达成目的,只是自己便有的是苦头吃了——他当即收起了原本想要为关入诏狱的舒听澜旧部求情的心思,低头领命离去。


    一直沉默着走到门口,落萧河的手放在门上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转回身去,看向案边的人。


    殷独觉正凝神盯着棋盘,头也未抬,问他道:“还有什么事?”


    “……”垂在身侧的手攥紧又放开,落萧河最终低声开口道,“我知道二哥料事如神,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此去南洲,无法在身边保护二哥……二哥如今只剩一半元神,还请千万照顾好自己。”


    如预料一般,殷独觉没有回应,落萧河无奈地苦笑一声,转身推门离开,脚步声正与棋子落盘声重叠。


    ***


    南洲之行并不顺利。


    算楚同死后,其子算未予很快接任家主之位,只是算家插手太微府的打算并未就此停息,反倒将主意打到了郜鄞分部上,同在南洲的御家自然不肯坐视,郜鄞之中暗潮汹涌,落萧河并不擅长应付这些勾心斗角,又怕愧对殷独觉嘱托,很是劳心劳神了一阵子。


    好在太微府的人终于找到了雾赦己的踪迹,落萧河得知对方下落后,当即放下手上的事务,提弓带刀气势汹汹地找上前去,准备当面问问这个雾赦己到底在和义父谋算着什么。


    然而等待着他的却是一个神智全无、只知道挥舞“请君勿用”大杀四方的疯子。


    落萧河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使尽浑身解数才勉强招架住雾赦己的攻势,但无论他如何试探质问,都唤不回对方的意识,更不明白雾赦己身上发生了什么、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凝视着雾赦己通红的双眼,落萧河心中忽然升起了巨大的恐惧。


    他不敢细想、一味回避、拼命将那念头从脑海中剔除,但雾赦己被血染红的白发却如一道白练绞住他的脖颈,随着他的挣扎愈发收紧,令他在愈发密集的刀风中感受到窒息——


    万一……万一这一切,已经无法挽回了呢?


    ***


    落萧河再醒来时,已经身在平都太微府中。


    他动了动身体,只觉得没有一处不疼,旁边下属立马上前,关切道:“廷尉大人,您被‘请君勿用’重伤,首席大人让您好好休息。您有什么事,吩咐属下去做便好!”


    原来他竟从“请君勿用”刀下侥幸逃生,然而落萧河全无捡回一命的庆幸之感,他的心被浓重的阴霾笼罩,令他迷茫而彷徨,几乎看不清自己的前路。


    落萧河苦笑一声,对那人道:“你先将这几日的消息说与我听罢。”


    那人应声称是,把听澜阁势力几乎占据东西两洲、雾赦己潜逃不知所踪的事情告诉了他,听得落萧河两眼一黑,险些重新昏过去。


    属下见他面色苍白,连忙将一个瓷瓶捧上:“大人,这是首席大人带来的灵丹,嘱咐属下每日为您按时服下。”


    落萧河将药接过,一眼看出这是极品养息丹——华茕仪百年炼出一瓶,当年交给他们几人一人一瓶——他心中一阵复杂,思索再三,仍是对下属道:“请首席过来一趟,就说我有重要的情报要当面告诉他。”


    属下匆匆离开,片刻后殷独觉果然来了,看到躺在榻上的落萧河,只淡淡一点头,陈述道:“你醒了。”


    “多谢首席赠药,”落萧河刚服用过灵丹,嘴里正是发苦,“未能及时相迎,是属下失职,请首席降罪。”


    殷独觉没回应他话中的怨气,对方负手站在床边,垂眸俯视着他,淡声道:“你找我来,有什么事?”


    “是有关雾赦己的事。”落萧河回道,说着将那天与雾赦己对战时的异常斟酌着道出,就见殷独觉听完沉默片刻,反问他道,“落廷尉既然曾与她亲身对战,依你所见,她为何会如此?”


    聪明如殷独觉,怎会没有察觉雾赦己异常的原因?只是不愿面对真相的另有其人罢了,而殷独觉连逃避的机会都不留给落萧河。


    “是……‘请君勿用’。”落萧河的喉咙干涩,说出的字句逐渐颤抖——他与雾赦己曾对战过成千上万次,他是最熟悉她战斗方式的人,自然能轻易看穿她身上的异样来源,“是……义父,对么?”


    殷独觉没有说话。


    “不可能!”落萧河却突然坐起来,伸手抱住对方腰身,如同抱着滔天洪水之中唯一的浮木,他仰起头来,用困兽般的双眼看向殷独觉,“义父怎么会这么做?那是雾赦己……是他的女儿啊!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殷独觉垂眼看他,抬手轻轻挣开他的禁锢,声音平静:“他若当真在意,当初决意发动叛乱时,怎么没有事先通知身在太微府的你我?”


    一句话轻飘飘打碎了落萧河心中那点可怜的祈望,他愣在当场,眼见殷独觉转身朝屋外走去,口中却仍在做最后的挣扎:“不可能……我不相信……”


    可难道舒听澜叛乱是假的么?那么听澜阁占领西洲、扰乱南洲与东洲的消息算什么?那么雾赦己连杀阳家、算家家主又算什么?


    难道舒听澜一开始真的打算反叛?那为什么不通知他、不通知他们?为什么将他们留在危机四伏的平都独自离开?为什么还要利用雾赦己?!


    ……若不是舒听澜执意反叛,霓临沨怎会被剜去双膝?雾赦己怎会失去神智?殷独觉怎会向世家妥协?太微府怎会遭遇血洗?他又怎会……亲手切开殷独觉的元神?!


    是啊……一开始他和殷独觉还天真地以为事情可以控制的!殷独觉都已经计划好一切、准备去解救舒听澜了!若不是……若不是……


    落萧河脑中又开始混乱,愤怒、怨恨、痛苦、悲伤的情绪如漩涡一般,将他卷入深不可测的暗渊,只听到殷独觉的声音越来越远:“若你心中还有疑问……不妨亲自去寻找答案。”


    落萧河听到自己徒劳地开口回应:“怎么寻找答案?”


    “很快……就会有机会了。”殷独觉的声音飘渺得像在天边,“落廷尉只管好好养伤便是。”


    ***


    殷独觉口中的机会确实来得很快。


    落萧河却没想到,这个机会是因为雾赦己攻上了昀时朝家,等他带着人马赶到时,“请君勿用”已经刺进了朝挽铃的心口,落萧河当即弯弓搭箭,射|向围攻雾赦己的“浮楼八仙”。


    几箭搅乱了问浮元等人的攻势,却也引起了雾赦己的注意,杀意正酣的女子将长刀从朝家主体内拔|出,闪身向他攻来。


    落萧河等的就是这一刻,他示意手下展开事先准备的阵法,像演练的无数次那样围住雾赦己,限制住对方的行动,然后抓住对方分神的一瞬间,凝聚全身灵力一箭射出——


    正中雾赦己手中握着的“请君勿用”。


    长刀脱手,雾赦己的眼神有片刻迷茫,然后很快抓起“请君勿用”朝他攻来,落萧河拔刀应战,心里已是一片冰凉。


    然而经过他这一打岔,雾赦己没有继续行刺朝挽铃,也没有继续留恋与落萧河的战斗,很快她破开包围,带着一身鲜血与累累伤痕狼狈逃离了朝家。


    落萧河没有去追她,也没有在意朝家人的混乱,他站在原地,独自面对自己确认的那个答案,缓缓低头看向手中沾染的来自雾赦己的血迹,片刻后低声笑了起来。


    一开始只是沉闷的笑,很快落萧河发现那些血迹在他眼前放大、模糊,化成了一块块红色的圆点充斥着他的视野,他于是仰起头放声笑了出来,周围人们或惊恐或关切或气愤的话语在耳边交织,他却不管不顾,只希望视线里那鲜红的血即刻化成焚身的火,将他烧成灰烬。


    ***


    “为什么,”落萧河连疑问都有气无力,却执着地需要一个答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没有为什么,”殷独觉回答了他的疑问,“这是他自己选的路——只不过,是一条错误的路罢了。”


    “错误……么?”落萧河喃喃道,“可是他——你们都曾说过,听澜阁所开辟的,是修真界崭新的未来——那么现在,是谁背弃了当初的承诺?”


    是归顺世家、重整太微府的他们,还是反叛世家、动乱修真界的舒听澜?


    殷独觉却道:“是否背弃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每个人都要做出选择。”


    “选择……什么?”


    这一次,殷独觉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带着落萧河走出帐外,看向远处隐隐燃起火光的高楼,冷声道:“明日,便是围剿叛党余孽的最终时刻了。”


    落萧河终于从整日的混沌中惊醒。


    经过数次整顿,太微府中各家的势力终于达成了微妙的平衡,而随着阳家、算家与朝家相继遭难,世家终于无法再束手旁观,殷独觉手握太微府与几大世家的支持,将听澜阁的叛乱残酷镇压在了西洲。


    如今除了舒听澜及其心腹仍在负隅顽抗,其余势力已经没于太微府鸦羽之下,殷独觉派人将这处据点包围,只待舒听澜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是夜,手下来报,有不明人士潜入包围圈,欲救走舒听澜。此举当然在殷独觉预料之中,按照先前的布置,落萧河带人前往,打算一举擒拿这位舒听澜的“同党”,可当他看到对方被火光照亮的面容时,却宛如被当面泼了盆冷水,瞬间脚步停在了原地。


    “长姐……”落萧河几乎是手足无措的,“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为什么在这里?”火光下,华茕仪的目光如刀,深深刺痛了落萧河的双眼,“我不来,难道眼睁睁看着你们两个孽障勾结世家、卖父求荣么?!”


    “不是的,”落萧河连忙解释道,“二哥并非那样的人,当时事发突然,我们是不得不那样做,不然的话……”


    “巧言狡辩!”华茕仪打断他的话,“如今太微府已是你二人的囊中之物,再说这些有何意义?——再者,就算当时你们有苦衷,那么后来血腥镇压听澜阁的、现下将义父逼至绝境的,难道不是你们?难道这也有苦衷?!”


    落萧河说不出话来了。


    华茕仪见状冷笑一声:“罢了,既然你们已做出了选择,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不必在此道貌岸然地倾诉你的苦衷,也不必因我与你们的关系对我产生怜悯——”


    她也不多说,手中化出长剑,剑尖直指落萧河喉间:“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为所谓镇压叛党,我为救义父,道不同不相为谋,落廷尉,动手罢!”


    落萧河闻言,身形一动不动,只面色愈发沉重:“长姐,我……”


    这时殷独觉的声音却在身后响起,截住了二人的对话:“长姐若是想拖延时间,给叛党争取逃跑的机会,而行此激将法,那还是不必白费力气了。”


    一句话令对峙的两人皆是一顿,华茕仪持剑的手微微颤抖,看着殷独觉信步走到落萧河身前,抬手按上她剑尖拨到一旁,目光沉沉:“舒听澜已是穷途末路,你此举除了引火烧身,根本毫无意义。”


    他不说便罢,说完华茕仪径直红了眼,握着剑上前一步怒道:“那你要我如何!是要我和你们一样、与义父反目成仇,还是要我对这一切坐视不理、眼睁睁看着你们置他于死地?”


    殷独觉对她的愤怒熟视无睹,只陈述事实道:“舒听澜反叛世家在先、祸乱修真界在后,沦落至此罪有应得,本府不过是在履行太微府原本的职责罢了。”


    “亏你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华茕仪叱道,“若不是临沨……若不是世家逼他到那种境地,若不是朝家居心叵测给他安上罪名,他怎会兵行险招,如此糟蹋自己多年的心血?都道你殷独觉聪明绝顶,我不信你看不出这背后的阴谋!可你……不但没有在他最困难之时站在他身边,反倒投奔世家、对他落井下石!殷独觉啊殷独觉,踩着自己义父的骨血上位的滋味如何?你这个忘恩负义的投机者!你这个冷血无情的疯子,我宁愿他当初没有捡你……”


    “长姐!你怎么能这么说二哥!”一旁的落萧河听不下去了,他上前来站到殷独觉身边,开口反驳道,“为何你宁愿相信舒听澜所做的一切都是迫不得已,却不相信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呢?”


    华茕仪被他吼得一愣,瞪着一双红眼望了过来,那眼神看得落萧河几乎心死,一瞬间心底涌上了无限的委屈与隐隐的愤恨,使他没经过多想便吐出了更多的字句:“若不是舒听澜一意孤行,这一切根本不会发生!是他……都是因为他!你不懂……如果不是因为他,二哥何至于此、三姐何至于此、临沨何至于此——你我何至于此啊!”


    然而华茕仪却对他道:“就算你是对的……你就要杀了他么?”


    她说话间两行清泪从那双倔强的眼中流下,一滴滴敲打在落萧河的心上,震得他魂飞魄散。


    便在这失神的片刻,身旁忽然传来一股力道将他推离原地,紧接着就听有人喊了一声:“首席大人!”


    “快来人!”


    “那人跑了!快追!”


    “先救首席大人!”


    “……”


    落萧河魂魄归位时,看到的便是胸口中剑、倒在血泊中的殷独觉,那情形正与不久前的梦魇重叠,令他几乎是瞬间便扑了过去,推开围在对方身边的人,将殷独觉抱在了怀中。


    “二哥……二哥!”落萧河焦急地望着殷独觉苍白的脸,一时间也忘了甚么太微府礼制,只连声唤道,“你、你怎么样?”


    殷独觉抬起捂着胸口的手掌,一把握住落萧河的手腕,黏腻的血迹让他打了个冷颤,只见殷独觉双眼异常明亮,注视着他定定道:“别管我,快去追她,务必不能让舒听澜逃脱。”


    “我、我知道……”落萧河不知道自己的声音为何哆嗦,只不管不顾地应道,“二哥,你先将丹药服下!”


    殷独觉却死死攥着他,锐利的目光锁住他意欲躲闪的视线,令他无法逃避、无法犹豫:“四弟,他必须死,你明白么?”


    对方的声音冷静得像是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他已经在错误的路上越走越远,我们所有人都为他的错误付出了代价——只有他死了,错误才能被纠正,一切才能回归正轨。”


    眼前血色一片片洇开,落萧河耳边又响起了嗡鸣声,他想摇头,想逃开,想捂住耳朵钻入地底,或是缩紧身体回到某个安睡的温床,然而殷独觉却又问他:“四弟,你还记得你答应过我的事么?”


    落萧河徒劳地张了张嘴,只听殷独觉继续道:“不要忘了你是因为什么才走到现在的。”


    落萧河嘴唇颤抖,话音出口时也不知在问谁:“可是……我还能做到么?我还能保护你们……所有人么?你不是说要纠正他的错误么?那我又怎……”


    “所以,”殷独觉冷静对他道,“你该做出选择了。”


    倘若已经不能保所有人周全,那么就轮到他做出选择了——是放任舒听澜离开,继续利用雾赦己、利用华茕仪,继续与他们对抗;还是杀掉他,纠正他的错误,了结这四分五裂的、混乱的一切?


    落萧河的动作顿在原地,愣愣地看着殷独觉,听对方一字一顿道:“你、明白了么?”


    仿佛离弦的箭正中靶心。


    他在等一个答案,而落萧河最终做出了选择:“我……明白了。”


    ***


    长风萧萧。


    落萧河与殷独觉赶到时,舒听澜已经被团团包围,他仅着一身白衣,却并不看那些芒刺般的刀尖,只跪坐在地上,敛眸注视着面前的棋盘,从落萧河的角度看去,他的眉目依旧洒脱,竟与往日无二。


    舒听澜身后已空无一人,仅陪在他身边的华茕仪注意到两人到来,立时起身提剑挡在了两人面前。


    落萧河与她相对,一时心情复杂,倒是舒听澜率先开了口,语气带笑:“茕仪,既然来的都是自家人,何必搞得这么紧张?”


    他说着抬起头来,对着两人勾起嘴角:“说起来,我们一家人好久没有聚在一起了,今日倒是个不错的日子,可惜阿己不在,不然我们可以像以前一样,围在一起把酒言欢——岂不快哉!”


    那笑容几乎将落萧河好不容易坚定下来的心刺得七零八落,好在这时殷独觉开口应道:“叛贼舒听澜,尔私建听澜阁、勾结前左垣雾赦己动乱太微府、杀害阳家及算家家主、重伤朝家家主、祸乱五洲,罪行罄竹难书,今本府奉世家之命将尔捉拿归案,还修真界太平,劝尔休得花言巧语搬弄是非,速速束手就擒。”


    “住口!殷独觉!”华茕仪即刻拔剑出鞘,“别以为你得了世家支持、做了太微府首席,就可以随意污蔑义父!”


    这时却听身后传来一声轻笑,舒听澜安抚她道:“好啦茕仪,其实阿觉说得也没错,这桩桩件件,哪个不是我做的?”


    “可是义父……”


    “哎呀,”舒听澜打断她,笑得无奈,“我早说过让你也跟他们离开,你偏要守到最后,我一个罪人,死的时候还是不要让太多人看到比较好。”


    华茕仪浑身一抖——早在舒听澜遣散身边追随之人时,她便明白对方决意赴死,只是……


    “我绝不会看着你死,”华茕仪语气执着,横剑在身前,双眼含泪,“若他们执意要杀你,那便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罢!”


    “长姐!”落萧河不可思议地瞪视着对方,急切道,“你何至如此……”


    “废话少说,”华茕仪挥剑径直向他刺来,攻势狠厉,“此命本就是义父所救,便是此刻还给他又有何妨?只是我却不甘他为你二人所困,便是死也要你们偿命——纳命来!”


    落萧河却只一味躲闪:“你我至亲之情,我不愿与你动手……”


    “谁与你至亲?”华茕仪语气激愤而冷漠,“从你们决心要取义父性命的那一刻,我们便已恩断义绝!”


    一句话如晴天霹雳降下,轰得落萧河体无完肤,他呆立原地,难以置信地颤声反问道:“你说……什么?”


    回应他的是冷厉的剑气,落萧河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剑锋在自己黑红官袍上划出道道血痕,他缓缓抬起头,对上华茕仪脸上的两道泪痕,而对方盯着他,一字字重复道:“我与你、恩断义绝。”


    一瞬间落萧河心中像是被插了一刀,心口破开了一个大窟窿,血从那里倒灌进去,带着被压抑许久的委屈、不甘、怨恨、愤怒的情绪,轻易涨满了那颗千疮百孔的心脏,然后彻底爆发,淹没了他的所有挣扎。


    “凭什么……凭什么?”他一把抓住刺到自己眼前的剑尖,不顾手掌被划破,红着眼圈吼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和我恩断义绝?我不允许、我不允许!”


    华茕仪被他惊了一惊,口中却不肯落了下风:“背信弃义之徒,如何还要在此叫屈!”


    “你不懂、你不懂!”落萧河挥掌朝她攻去,“我做的一切……我忍受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你们,你怎能……怎能这样对我?!”


    “还在狡辩!”华茕仪一边流泪一边强硬道,“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我们,那么是谁将义父逼上绝路?是谁害得阿己流落在外?是谁对太微府与听澜阁的亲友刀剑相向?是谁让平都与梣陵变成了尸山血海?是谁?你说啊!”


    是谁……是谁?是他吗?是他吗?可他又是为了什么?不是为了保全一切么?不是为了救大家么?难道不是么?——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都是你的错。”华茕仪声音哽咽,“是你害了大家!是你们害了所有人!”


    “不是的!”落萧河打断她,他双眼充血,犹如恶鬼,“不是我、不是我!是……舒听澜,是舒听澜!都是他的错!”


    他的声音不知何时哽咽了,他的眼前不知何时模糊了,他再也看不清华茕仪憔悴绝望的面容了,他再也看不清自己的来路与去路了:“我本不必如此的……我们本不必如此的!若不是他……若不是他!”


    是啊!错的不是他,错的分明是舒听澜!——是舒听澜发动了叛乱,却将他和殷独觉抛给了世家;是舒听澜利用了雾赦己,将五洲搅得一团乱,却要他和舒听澜收拾残局,面对那些明枪暗箭;是舒听澜误导了华茕仪,却要华茕仪字字诛心、与他恩断义绝!


    ——全都、全都是舒听澜的错!


    便在那一瞬间,他的视野再度被血色的鲜红填满。


    落萧河倏然回神,正见华茕仪瞪大眼睛望着自己,她的胸口一片血红,插着的却是她的佩剑,落萧河缓缓低头,视线沿着那剑身一路向下,最终看见了握着剑柄的、属于他自己的手。


    刹那间大脑一片空白,落萧河双手一抖,将长剑拔|出,愣愣看着华茕仪摔倒在地,温热的血溅了自己一脸。


    “当啷”一声,他将华茕仪的佩剑扔在一边,徒劳地低下头去,怔怔看向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嘴唇颤抖,喃喃道:“不是……不是我的错……”


    他愣神半晌,倏地抬头转身,拔刀向着不远处冲去,口中发出极度痛苦的嘶吼:“都是……都是你的错啊啊啊啊——”


    “不要——”华茕仪从地上爬起,向着他的方向伸出手去,却被太微府的人拦住了动作。


    殷独觉缓步走到舒听澜身前,垂眸看了眼对方面前的棋盘,片刻后冷声开口道:“舒听澜,这一局,是我赢了。”


    “说的是呢,”舒听澜抬头看他,笑得轻松,“阿觉,看来义父果然不如你啦。”


    “何必谦虚,”殷独觉面无表情,“在世家眼皮子底下将听澜阁藏起来,然后独自一人赴死,你的算计依旧高明。”


    “还不是被你看出来了,”舒听澜无奈道,说着却又扬起一点狡黠的笑容,“不过你放心,临沨他们被我藏在一个很隐蔽的地方,就算聪明如你,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出来。”


    殷独觉冷冷回视着他。


    舒听澜自觉没趣,只好又起了话头:“阿己怎么样了?”


    “在诏狱,很安全。”殷独觉答。


    舒听澜“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阿觉什么时候也会开玩笑了。”


    殷独觉于是闭上了嘴不再说话。


    舒听澜却缓缓坐直了身子,白衣黑发,笑容潇洒:“如此,我便放心了。”


    他最后看了眼棋盘:“棋至终局,是非成败,不外乎此,舒听澜落子无悔。”


    说着对停在自己身后的人开口道:“小四,动手罢——正如阿觉所说的,杀了我,这场风波便会停息,一切都会回到正轨,你还在犹豫什么?”


    还在犹豫什么?落萧河自己也不知道,他只看到,舒听澜挺直的腰背被框定在棋盘中,他只听到,风声中传来华茕仪的苦苦哀求,他只触到,温热的血迹和冰冷的刀柄。


    而后他又听到殷独觉熟悉的话语:“动手罢,四弟。”


    那一瞬间某个念头占据了他的脑海:动手罢、动手罢,只要杀了他,你就不会再痛苦了,你就不用再挣扎了!只要他死了,这场动乱就结束了,其他人就安全了——雾赦己、华茕仪、殷独觉……你不正是为此而走到这个地步的么?不是么?!


    说的没错啊,可是……好像忘了什么呢?好像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在不久前被他丢掉了。


    直到“扑通”一声头颅落地的声音响起,直到手中刀刃沾上鲜血,直到耳畔被嘈杂的声音淹没,直到大脑变得一片空白,落萧河才想起——


    原来一开始,他正是为了解救舒听澜,才拿起这把刀的。


    第267章 枉死之人(终)


    那一日之后,殷独觉彻底坐稳了太微府首席之位,而随着舒听澜伏诛,世家得以获得喘息之机,从动乱中慢慢恢复,对听澜阁残余势力的声讨便被殷独觉有意无意地压了下去。


    等到霓临沨重建听澜阁、在西洲站稳脚跟,七大世家的家主已经换了大半,他们又有新的明争暗斗、新的谋划布局与新的利益交换,于是听澜阁的存在就这样逐渐被修真界默认。


    这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证明落萧河当初的选择是正确的——他当然应该是正确的,否则当初向殷独觉立下的誓言算什么?这一路行来手上沾染的鲜血算什么?如今面目全非的自己又算什么?


    一直以来,落萧河都是这样一厢情愿地认为的,可是现在……他曾发誓绝不会背叛的人、他曾不惜一切也要守护的人却都离他而去。


    甚至没有一个人和他道别。


    “为什么……”他粗声质问眼前的灵牌,“我只是想让你们活着,为什么……你们都要抛下我?”


    可这注定是个没有答案的问题——能够回答的人已经与他形同陌路,愿意回答的人已经与他阴阳相隔,知道答案的人却不会回答他的问题。


    一片寂静中,落萧河苦笑出声:“罢了,已经无所谓了……”


    一无所有的人在此祈求答案本就没有意义。


    他转过身背对着殷独觉的魂牌,抬脚向来路走去,双眼之中只剩寂灭的死光,语气决绝:“从今往后,我只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


    脚步声逐渐远去,落萧河走得义无反顾,因此也没有注意到——


    在他离开后不久,那块属于殷独觉的魂牌忽然消失在了原地。


    ***


    玉念斫话中的名字还没说完,一道刀光乍然亮起,径直将他的话语打断,而后只见半空中划过一道血线,玉念斫的头颅从躯干上分离,“啪”地落在了地上,那双纯黑的眼睛大睁着,竟然依旧直直地盯着玉苍鸾。


    下一刻,玉念斫无头的躯体轰然倒下。


    这景象恍惚与灭门那晚殷独觉向他扔下父亲的头颅时渐渐重合,令玉苍鸾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竹栖砚却上前一步,提刀挡在玉苍鸾身前,冷笑道:“只会躲在他人的皮囊之下,使些装神弄鬼的手段,还真是上不得台面。”


    这句话令玉苍鸾陡然一惊,他的目光望向面前人挺直的腰背,又沿着竹栖砚的刀锋下看向地上的头颅,却见那张属于玉念斫的面孔上嘴唇继续开合,续上了先前被打断的话:“是你……殷独觉……当初你灭我玉家满门,如今竟敢重回琼林……可怜我儿被你迷惑了心智,我……绝不会放过你!”


    随着他话音落下,四周一道道人影身上的黑气再度大涨,而后纷纷以极快的速度朝竹栖砚围攻而来。


    竹栖砚挥刀劈开黑气,对战间却立即意识到这些人身上的反常之处——若说他们属于玉家人的面貌只是障眼法,但这些人身上的修为功法却确确实实是“玉字十六诀”;可若说他们真的是属于玉家人的残魂,那么这些已死之人又是从何而来的肉|体?


    思索间,竹栖砚索性收刀化扇,同时脚下步法变换,顷刻间阵法成型,半空中与地面上各现出一道遍布青色纹路的圆形阵法,紧接着天地两道阵法连通,将这些人影笼罩在其中,而竹栖砚手中折扇一展,其上符文立时显现流动,随竹栖砚口中法诀化作实质,瞬间布满了阵法中的整片空间。


    焦土上,原本还在战斗的人影动作慢了下来,身上的黑气如同受到某种吸引,迅速从他们的头顶升起,向着那些悬浮在半空中的符文汇聚而去,竹栖砚见状,眼前光芒亮起,抓住众人晃神的片刻之机,闪身至其中一人身前,抬手径直朝对方心口掏去——


    正在这时,地上玉念斫的头颅却突然张开了嘴,口中发出一道极为凄厉的不似常人的尖啸,顿时周围的空间都为之扭曲,原本涌向半空的黑气一滞,瞬间凝成几股朝着竹栖砚而去。


    竹栖砚眼神一凛,旋身躲开黑气的袭击,原本所站之处立马被砸了个大坑,他轻啧一声挥袖一甩,手中扇柄一瞬伸长化作了一柄纸伞。


    但见伞面上青光游走,竹栖砚挥伞在身周左右扫过,抵挡住四面袭来的黑气,紧接着他执伞跃起身形一闪,伞柄在手中转了半圈,复又变成长刀直指地面上那颗还在鬼叫的头颅!


    就在刀尖逼近玉念斫双眼的时候,一道剑光却从旁刺来,挑开了竹栖砚的刀刃,竹栖砚动作微滞,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人,不由得轻轻挑眉,勾起嘴角问道:“玉大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玉苍鸾眼瞳黑沉如墨,一瞬不瞬地盯着他,手中长剑剑尖点地,寒声道:“住手。”


    竹栖砚的目光从他覆满冰霜的面上掠过,看向他身后那颗透露着无限诡异的头颅,然后又移回玉苍鸾脸上,笑容变得玩味起来:“怎么?玉大公子也相信了此人的鬼话,认为这个不人不鬼的东西就是玉家主?”


    “住口,”玉苍鸾低声喝道,“此事我自会确认,你无权置喙。”


    话音落下,竹栖砚的笑容瞬间从脸上消失了。


    “玉苍鸾,”他定定望着面前人,声音冷下去,“你也认为,我就是殷独觉?”


    “是与不是,”玉苍鸾与他对视,语气坚决,“我会亲自验证。”


    “当啷!”话音未落,竹栖砚的刀锋已至,玉苍鸾闪身挥剑抵挡,面前赫然是竹栖砚逼近的脸庞,但见对方嘴角轻勾,笑意却不达眼底,他注视着玉苍鸾,一字一顿道:“那你尽管试试。”


    说话间,玉苍鸾抬剑横扫,将面前人逼退,而后纵身上前,数道剑影围住竹栖砚身周,剑尖直指对方喉间:“如你所愿。”


    两人相视一望,手中刀剑相交,转眼间杀招尽出,而不远处玉念斫的头颅见状,继续开口道:“吾儿!殷独觉害我玉家至此,绝不能放过此人!”


    闻言,竹栖砚眼中寒光一闪,在交手的间隙朝那头颅挥出一道凌厉刀气:“聒噪!”


    然而玉苍鸾转身挥剑,却在那刀气即将击中头颅时将其挡了开来。


    竹栖砚暗暗皱了皱眉,手中攻势却愈发向着玉念斫而去,又在玉苍鸾的阻挡间笑着开了口:“玉家主,在下初入琼林人生地不熟的,你怎能空口无凭污蔑在下?你说在下是殷首席,总得拿出证据来罢,不然凭空抹黑殷首席事小,引得玉大公子大开杀戒可就不好了。”


    玉念斫气愤回道:“休得油嘴滑舌!殷独觉,就算你改换了容貌与躯壳又如何?你的魂魄,我便是化成灰都能认得!”


    话音落下,但见那颗头颅竟缓缓升至半空中,口中声音转为尖利:“今日定要你原形毕露——”


    一时间,原本盘旋在二人周围的黑气都像受到召唤一般,凝成一股股向着竹栖砚背后刺去。


    就在那黑气即将触到竹栖砚衣袍时,却见玉苍鸾眼中寒光一闪,剑气已凝成冰霜,一瞬间冻结了所有黑气的动作,紧接着只听“噼啪”几声,四周的黑气尽数化作冰凌碎裂跌落在地。


    玉念斫黑眸之中的瞳孔急速缩小,怒吼道:“吾儿!你这是何意?你难道忘了他是……”


    “无论他是不是,”玉苍鸾冷漠打断他的话,背对着他沉声道,“都轮不到你来动手。”


    一句话语如金玉掷地,震得玉念斫头上黑气又重了几分,只见他瞪大双眼,声音颤抖道:“你……你怎能……”


    说话间眼中却倒映出竹栖砚持刀逼近的身影,瞬间他语气便转为极端的愤怒:“都是你这妖孽!不仅灭了我全家,如今还要迷惑我儿!我要……杀了你——”


    随着他的话语,周围原本被定住的玉家人竟然重新动弹了起来,但见他们口鼻眼中皆冒出更多的黑气,控制着所有人再度向竹栖砚包围而去。


    玉苍鸾见状,转身提剑跃起,剑尖直指黑气所涌向的中心,然而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就在“青琅问玉”先于黑气与众人逼近竹栖砚之时,一块黑色的玉牌竟然凭空出现在了竹栖砚身前,玉苍鸾来不及收势,剑尖已经刺进了那玉牌上刻着的“殷独觉”三字之中!


    便听“啪”地一声脆响,那玉牌应声而碎,紧接着其中飘出一道赤色灵光,眨眼间打入了竹栖砚体内。


    竹栖砚浑身一震,却察觉到自己的身形与魂魄被瞬间钉在了原地,下一刻一道阴冷灵气自胸口游走全身,瞬间汇入了腹部灵台之中,在他运力反抗的时候反向定住了他的元神。


    一切不过发生在转眼间,于外人看来,却是竹栖砚接受了那灵光入体后,一瞬间周身赤色光芒大涨,而他的身形面容则在那光芒中,迅速化作了另外一人——


    刹那间,玉苍鸾的瞳孔急速缩小,双瞳之中映出的人影仿佛一只火苗,瞬间点燃了他心底压抑许久的仇恨,恍然间,多年前那个夜晚的火海再度席卷而来,将他全身包裹焚烧,而从火中走出的那道身影,用那场火无情地夺走了他曾经的一切!


    “殷、独、觉!”


    玉苍鸾瞪视着面前人,三个字仿佛被唇齿碾碎再吐出,下一刻原本包围着竹栖砚的黑气陡然调转方向,趁着玉苍鸾心神动摇的一瞬之间尽数窜入了他的体内,唤起他的仇怨和愤怒,那焚身的火将他的理智吞没,令他握紧手中长剑,猝然向着被定住身形的竹栖砚胸口刺去!


    “啪嗒、啪嗒。”


    一种彻骨的冰凉从心口向四肢百骸蔓延开来,竹栖砚的脚下绽开一朵朵血花,他终于能够动作,却只是艰难抬起头来,与满眼怒火的玉苍鸾对视,一边缓缓抬手覆在对方前胸一边开口想要说些什么:“你……”


    正在这时,几道身影却突然出现在不远处,打破了此处僵持的氛围。当先一人黑袍红绶,待到看清这里的景象时,一向从容的面色竟然恍惚了一瞬,紧接着只见他朝竹栖砚的方向走近一步,以一种几乎是小心翼翼的语气唤道:“……师父?”


    竹栖砚面色微变,按在玉苍鸾胸前的手一用力,将对方连人带剑推离了自己:“……走!”


    随着他话音落下,玉苍鸾的身形瞬间消失在了原地,而紧跟着匆匆赶来的雁孤宁只见到了竹栖砚向后缓缓倒下的身影。


    雁孤宁看向倒在地上陷入昏迷的竹栖砚,眼中神色复杂,这时一团黑气从他袖中飞出,在竹栖砚的身体上方盘旋了几圈,而后落在雁孤宁身边,显出了祭眠终的身形,只听他口中喃喃道:“迷途的魂魄……已经归来……”


    雁孤宁脸上终于现出震惊之色,他蹲下|身将竹栖砚扶起,而其余太微府执事亦上得前来,向他禀报道:“回首席大人,琼林城中已无那‘玉阎罗’的踪影。”


    在众人眼中,竹栖砚已是殷独觉的模样,故而一干太微府之人心中自是又惊又疑,一时间空气中弥漫着诡异的气氛,直到片刻后雁孤宁才沉声开口道:“留下一队人继续在此搜寻,其余人等随本府回返平都。”


    众人立即拱手称是,各自领命欲离开之时,却见不远处一颗头颅升到半空,怒视着他们高声喝道:“太微府的走狗!为我玉家偿命来——”


    霎时间原本因骤变而停滞动作的玉家人再次行动了起来,他们迎合着那头颅口中发出的尖啸声,嘶吼着朝太微府众人攻来,一边高呼道:“偿命来——偿命来——”


    太微府执事见状,纷纷拿出武器迎敌,却闻雁孤宁低低唤了一声:“眠终。”


    下一刻,祭眠终手中招魂幡一展,旗面转眼间变得铺天盖地一般大,随着他动作将包括那头颅在内的所有玉家人卷入其中,紧接着他一抖手,卷好的旗面再度展开,里面却已没了人影,只听“哗啦啦”一声,竟是几十个裂开的灵牌从他魂幡之中掉落在地!


    这场面着实太过异常,便是太微府之人也不免惊了一惊,其中更有人识破此术:“这……这好像是传说中的邪术‘拘魂’!”


    ***


    南洲,引安。


    算未予回到屋中时,卜赠春已在等候,许是等的时间有些久,她已摘了幂离坐在案前,信手提笔在纸上作起画来,但见其人眉目娴静,姿态雅致,仍是当年惊才绝艳的模样,仿佛岁月从未在她身上留下痕迹。


    算未予看到这如画美景,眉头却是更加皱紧,心中升起一道莫名的烦躁,他走上前去,径直打破了这静谧的氛围,开口冷哼道:“你还知道回来!”


    卜赠春停下手上动作,站起身来给他行礼,语气克制而疏离:“我回来看看孩子们,应该不需要家主大人同意罢。”


    “你!”算未予瞪着她正要发作,卜赠春的目光却仍落在桌上那幅画上,他自讨没趣,只好在一旁坐下,没好气道,“随你的便!”


    卜赠春没与他多说,只道:“忧生让我来给你报个平安,他现下去往泾门说家吊唁了,你不必担心。”


    “他还知道有我这个爹啊!”算未予闻言立马又来了气,“你们一个个的都跑的不在家,心里可还有算家?可还有我这个家主?”


    说着一拍桌子,抬手一指继续提笔作画的卜赠春,斥道:“都是你这个当娘的做的好榜样!让老三和小五整日的往外跑,还做甚么大侠梦!那算忧生更是与你一脉相承的吃里扒外,竟帮着那个贱人的孩子合起伙来对付我!我看他是要反了天了——你们可曾有一人将我这个家主放在眼里?!”


    “孩子们有自己的想法,如何是我能左右的?”卜赠春手上动作不停,淡淡回道,“至于小楼——她本就命途多舛,又受你蒙蔽冷落,母子二人吃了不少苦头,我在那幽居之地与她一见如故,知道了她的遭遇,所以便助她完成想做的事罢了。”


    “你还敢提她!你还敢提这件事!”算未予彻底被她挑起了火气,站起身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案前,一挥袖将桌上笔墨纸砚等齐齐扫落,而后气势汹汹地撑着桌子盯着卜赠春,吼道,“若不是你……若不是你与她串通,放走了她,她怎会盗走我算家的天门钥匙,我算家又怎会衰败式微?!”


    卜赠春被他夺了纸笔却也不恼,只抬眼静静地与他对视了片刻,而后不紧不慢地回道:“家主大人莫要忘了,若没有我联合卜、说等世家一力支持,在先家主故去后稳住局势,你这位子怕是坐得要比那位朝家主难得多。至于为何算家在你继位后会逐渐衰败,请恕我直言,若非后来有忧生为你拉拢人心整顿势力,你这位子怕是坐得比那位阳家主还要短些。”


    “你!”算未予脑中“轰”的一声,抬手直直朝着面前人脸侧扇去,一边咬牙切齿道,“你这毒妇——”


    “啪”地一声轻响,却是卜赠春伸出两指挡住了他的手掌,只见她淡淡瞥了眼气急败坏的算未予,目光中是无尽的失望:“多少年了,家主大人骂人还是这么没新意,你不觉得无聊,我耳朵却听得都要起茧子了,不过我也懒得与你多说,既然你我如今已是相看两相厌,那还不如不见——你放心,我看过孩子们就会离开,决不会再妨碍家主大人的春秋大计。”


    语罢她抓起一旁的幂离飘然而去,徒留算未予在原地狠狠喘了两口粗气,最后一巴掌拍在了面前桌案上:


    “简直……简直放肆!”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某处隐秘之地中,属于倚西楼的残影仍在继续与算无名对话:“吾留给你的第二样东西,是一个解释。”


    算无名低声重复:“一个……解释?”


    “有关当年吾盗走算家秘宝的说法,相信你已听闻,”倚西楼无视他的反问,径自继续道,“此事确实因吾而起——当年,吾欲反抗朝闻歌种在吾身上的魂契而与其打赌,最终却败于他手,故而被他抹去记忆派来算家,没想到阴差阳错之下与算家人结下种种因果。后来吾侥幸恢复记忆,又被朝闻歌以魂契控制,盗取钥匙逃离算家,吾那时历经红尘纷扰,已经万念俱灰,便拼死摆脱朝算两家追杀,放下一切带你隐居避世,却不想最后仍因魂契反噬而死。”


    半生波折就这样被她平淡道出,算无名犹在震惊之时,却听倚西楼又道:“吾儿今日即归,定是被红尘所绊,想必如今来找你的算家或朝家之人最欲知晓的,便是那把‘钥匙’的下落了……也罢也罢,吾儿既是吾种下的因果,吾自该将一切与你坦白,交由你来选择。听好了,其实,那把‘钥匙’不在吾这里,而是——”


    她迎着算无名愣怔的目光说了几个字,便见算无名双眼猛地睁大了。


    “公子当真不再追查四公子的下落了?”鹤少巽望着那道凭栏远眺的身影,神色有些凝重,“好不容易重新探到他的踪迹……”


    他们此刻正在一片忙碌的金礁城中,算忧生将目光从楼下结伴走过的算家人与御家炼器师身上收回,转过头来微笑着回视鹤少巽,夕阳的晖光洒落在他肩头:“不必了,少巽。”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笑意,身后是正在重建的城池:“你看,没有那把钥匙,我们不也做到了么?”


    “扳指的真正下落?”


    中洲昀时,朝雅诗与朝令辞带来的动乱终于接近尾声,朝别赋看向殿中前来质问他的朝家族老,笑得讥讽:“事到如今,你们还觉得这件事当真重要么?是有了它,朝令辞就能安稳坐好这个位子,还是没了它,这家主之位我就坐不得?”


    “若你们仍旧因此对本家主有所质疑,大可直接挑明,朝令辞和朝雅诗的前车之鉴就摆在你们眼前,本家主不介意这殿内的鲜血再多一些。”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最后道,“滚罢。”


    挥退了被吓破胆的老者,朝别赋独自倚在重新夺回的家主之位上,面对着空荡荡的大殿发起呆来。


    少时,却又有人来到殿外禀报,声音里带着慌张:“禀家主大人,连笑锋求见……”


    “不见。”朝别赋的脸隐在阴影里,语气阴沉沉的,“让他滚。”


    那人却顶着他即将发作的怒火继续颤抖道:“可是连笑锋说,他要告诉家主大人的,是一件关系到整个修真界的大事!”


    “哦?”朝别赋颓唐的身形重新坐正,从鼻孔中发出一道冷哼,而后声音抬高了几分道,“那就让他滚进来。”


    属下领命而去,不一会儿连笑锋便大步流星前来,但见他一手按在剑柄上,一手将衣摆一掀,径直走进殿内,朝着座上之人开口道:“朝家主久见啊。”


    朝别赋冷冷盯着他,阴影里的眼神有几分阴鸷:“若本家主没记错的话,应该数日前刚在攻打昀时的雪家队伍前见过阁下。”


    “诶,朝家主真是好记性,”连笑锋随性一笑,“当时是形势所迫,连某人也不过是遵从自家主子的命令办事罢了。”


    “那你还真是一条好狗。”朝别赋语带嘲讽,又道,“说罢,这次你主子又让你带了什么消息前来?”


    连笑锋对他的冷嘲热讽熟视无睹,只从袖中拿出一封信来,交给身旁的朝家下属:“我家主子命我务必将这封信交到朝家主手上——这不,我刚接到命令,便立即来到家主这里了,片刻都不敢耽搁。”


    他说着勾起一点嘴角,看着从属下手中接过信件的朝别赋,意味深长道:“毕竟……这可的确是一件关系到整个修真界的大事啊。”


    便在他话音落下之时,信件的内容终于在朝别赋眼前慢慢展开,他的目光在短短数行之上扫过,原本轻蔑的神色却是倏地变了!


    夜色寥寥,唯有一轮明月高挂当空。


    北洲济延城中,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已经在无声中迅速落下了帷幕。


    当圆月攀上雪山顶峰时,一道袅然身影缓缓出现在了月下。


    她的面容依旧妩媚而动人,一颦一笑依旧摄人心魄,分明是风情万种倾城之色,不同的是那满头的霜发镀着月色,平白为她增添了拒人千里之感,仿佛月中仙子独立山巅,目光中却含着睥睨天下的威严。


    离相月一挥衣袖,佩剑在身周一转,顿时在她身后化出九种月相,与那原本的一轮明月相呼应,一瞬间剑意大涨,月华清晖洒满了整个北洲。


    随着她的动作,雪山之下,济延城中,无数人同时下跪,向着立于峰顶之人拜倒,口中高呼道:“拜见——门主大人!”


    短短数日之内,离相月杀雪家老祖雪咏絮,并铲除雪家异端,于北洲济延另立相月门,以成名招式“相月九剑”昭告天下,雪家再不复存,一夜之间,五洲哗然。


    与此同时,朝别赋重返昀时,平定朝家内乱,坐稳朝家家主之位,朝雅诗身死,朝令辞秘密外逃不知所踪,中洲尽归朝别赋之手。


    正当朝家重振之际,流窜南洲的御家旧部忽然出其不意反攻被朝家占领的城池,借奇袭之计夺回南洲御家及附属失地,而后以关家家主关雎洲为首一齐宣布投奔算家,以报算家雪中送炭之义举,算家由此一跃成为南洲之主。


    紧接着又是裂地远渡的南洲联盟与东洲兴起的反叛联盟合并,占据了东洲之地;而阳如镜出关踏入洞虚期,与离相月等大能分庭抗礼,西洲听澜阁势力再次稳固,正式与几大世家抗衡。


    至此,七大世家凌驾修真界的时代正式结束,世家之间平和共立的表象被撕碎,五洲之上五种势力虎视眈眈暗流涌动——究竟是会由此建立起全新的秩序,亦或是在四海之内掀起浪涛,将整个修真界彻底吞没?


    ***


    风声簌簌,一道身影在山林间走走停停,却正是方从试炼之境中出来不久的算悯心。


    且说竹栖砚等人破开珍珑棋局后,困在“三尺水境”中的其余人也都陆陆续续离开,只是众人不知道的是,棋局被破坏后释放的灵力与试炼之境出口处激荡的剑气引起了时空乱流,从而将原本结伴而出的众人送往了不同的地方。


    算悯心便是自离开试炼之境后,就与算惜年、朝风颂等人失散,他想到自己和三姐尚且担着前往中洲结盟的任务,却不知道如今算家的情况,又独自身处荒无人烟的陌生地界,心中不免焦急,忙动用了算家的血契阵法寻找算惜年的踪迹。


    算悯心跟随着阵法的指引在这深山老林穿梭,一路上却行进的十分缓慢,他暗暗嘀咕道:“这是个什么劳什子地方,怎么不仅四周灵气枯竭,连我的灵力也使得断断续续的,再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走出去呀!”


    走动间,夜色更深,山林中暗影幢幢,不时传出几道凄厉的呼啸声,冷风更是直接卯足了劲往人心底里钻,算悯心忍不住抱紧了双臂,为自己打气道:“加油算悯心,你一定可以的!”


    他边走边絮絮叨叨地自言自语:“等找到了三姐、完成了大哥交代的的事,就去风颂说的那个地方找母亲,然后再找到四哥,最后大家一起回引安看大哥和二姐……”


    正在他说得起劲时,不远处却传来隐隐约约的人声,算悯心顿时便是一惊——这荒山野岭的地方,竟然还有别的人?


    但转念一想,也说不定是和自己一样困在这里的人,如果是那样的话,大家可以互帮互助,一同寻找出路——算悯心这样想着,脚步一转朝着声音来处走去,果然看到了一点火光,他心中一阵欣喜,连忙加快了些步伐,却在接近那片火堆时听到了一声咒骂:“该死的朝别赋!他把我的一切都毁了!为什么……为什么死的不是他!”


    那火堆周围的几人,竟然是从昀时逃离的朝令辞一行人!


    朝令辞早不复在昀时的从容气度,他满身血污,形容狼狈,眉宇间积满了恶毒:“还有朝雅诗那个蠢货,竟敢打家主之位的主意!呵呵呵……说甚么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活该她替那朝别赋做了掌下亡魂!”


    在他对面,桐扶疏却仍是一派淡定模样,若非一身华袍有些许凌乱,她倒真像出来游山玩水一般:“小令辞莫要太生气啦,谁能想到那雾赦己竟折了我‘浮楼八仙’两员大将呢?不然我的计策也不会全都打了水漂——不过俗话说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至少你我成功逃出来了不是么?就连慕东堂这种家伙,也从雾赦己刀下捡了半条命呢。”


    她说着看向身旁盘腿打坐之人,作势摇了摇头叹出一口气来:“唉呀,不得不说,这慕东堂的命虽贱,却实在硬得很,几次三番死里逃生,居然还在喘气,真是……祸害遗千年啊。”


    慕东堂左眼处缠着绷带,闻言一直紧闭的右眼皮轻轻一动,紧接着从鼻腔中冷冷哼出一声来,仿佛是在回应桐扶疏的那句“还在喘气”。


    朝令辞阴恻恻地盯着二人看了片刻,心中不知在想什么,半晌脸上由阴转晴,忽然笑出声来:“桐姐姐说的对,我还没输得彻底,至少我还有你和堂叔,我还有……妄言姑姑。”


    他说着转身,在火光中凝视着静静坐在自己旁边的女子,而后伸手抚上对方的脸庞,面上浮现出一丝病态的迷恋:“我等了这么多年,终于将你从那个恶鬼身边夺回来了,妄言姑姑,你……高兴么?”


    昔妄言呆呆看着他,双眼黯淡无光,仿佛提线傀儡般无动于衷,朝令辞却不恼,反而在对方侧脸上轻轻摩挲起来,一边继续喃喃道:“我很高兴……为了这一天,我特意为姑姑准备了这世上独一无二的一支‘令言蛊’,让你再也不会离开我、再也不会反驳我、再也不会不爱我……”


    他终于发自内心地笑了起来,面色愈发疯狂:“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桐扶疏和慕东堂沉默地望着他,整个山林中似乎都回荡着他瘆人的笑声。


    忽然间,只见朝令辞猛地停下了笑,转头看向林中某处,冷声呵斥道:“谁在那里?!”


    算悯心躲在树后,两只手死死捂着自己的嘴巴,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没想到自己见到的竟然是朝家三公子……更没想到自己会听到这样的秘辛!现在该怎么办?他们会发现我么?我该怎么脱身?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小弟弟,你在这里做什么?”忽然间一张脸出现在他身旁,面上尚且带着还未散干净的癫狂,朝令辞眼神深沉,附在他耳边幽幽问道,“告诉大哥哥,你刚才……可有听到了什么?”


    几乎没有多想,算悯心立即撒开腿朝着来时的方向跑去,一边一刻不停地向身后丢下各种符箓阵法,他又惊又怕,心中不停呼喊道:三姐救我!大哥救我!……四哥救我!


    突然间耳边响起“扑哧”一声,算悯心心底一凉,狂奔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最后缓缓停住了。


    在他身后,朝令辞似笑非笑的声音再度传来:“不好意思了小弟弟,谁让……你正好在这个时候撞见了我呢?”


    算悯心先是一愣,随即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他甚至来不及低下头去看一眼,整个人就已经不受控制地倒了下去。


    朝令辞一把将手臂从对方后心处抽回,冷漠地注视着这素不相识的少年颓然倒在地上,他盯着自己满手的鲜血看了片刻,感受到心中那股烦躁与忿恨就要被这满目的赤红引燃……然后膨胀、然后爆发、然后烧掉所有他讨厌的东西、然后——将这一切都毁灭!


    烧吧、烧吧……烧成灰有多好!把所有的一切都烧个干净!恍惚中,朝令辞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幅景象,于是他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缓缓抬手盖上自己扭曲的面庞,再度神经质地狂笑出声。


    地面上,算悯心的手不甘心地往前挪动了一寸,却又立刻被人挡住。


    桐扶疏看向少年眼中渐渐熄灭的光芒,轻轻叹了一口气。


    一声冷哼却将她的哀叹打断:“你不是早就注意到他了么?这时候又演什么悲天悯人的戏码。”


    “这里可是小重山,他的一举一动自然躲不过我的灵识,”桐扶疏却认真道,“可惜了,我原本是真心想放这孩子一马的,他却一头撞了上来,唉……真是好人不长命呐。”


    “收起你夸张的怜悯罢,这里没人看你演戏,”慕东堂冷眼旁观,“毕竟你的故乡为何会变成这副鸟不拉屎的模样,没人比你这千年的祸害更清楚了。”


    桐扶疏笑得淡然:“谬赞谬赞,彼此彼此。”


    慕东堂抬手按了按空荡的左眼,收起了更多讽刺的话,无视身后人的狂笑,径直问她道:“闲话少说,接下来要去哪儿?”


    “嗯……藏在小重山的确不是长久之计,”桐扶疏若有所思地看向某个方位,随即轻轻勾起了嘴角,“我看,不如我们就往北边去吧。”


    第268章 千金之诺(一)


    浪涛声阵阵,一道倩影立在岸边,独自面对着万顷碧波,双手中捧着一封展开的灵契——只是那纸张之上赫然是一片空白。


    这女子正是从试炼之境中脱出的千婉暮,她心系离相月托付之事,回到现世后第一件事就是找到当时与自己分离的侍女,问对方拿回那份自己费尽心思从算家讨来的灵契。


    然而当她满心焦急地展开那灵契检查时,却发现上面竟然一个字都没有了,千婉暮先是震怒,以剧毒逼问那侍女,对方却发誓决没有对灵契动过手脚。


    正当千婉暮不知该如何向离相月交代之际,紧接着却又听闻了雪家被相月门取代等等一系列消息,震惊茫然之余,脑中却清晰地浮现出“三尺水境”中的所见所闻,那瞬间她明白了一切,然后是懊悔、嫉妒、愤怒……所有情绪如潮水般席卷了她。


    等到潮水退去,那侍女早被她盛怒之下杀死,留在心中只有深深的背叛之感,千婉暮紧紧捏着那空白的灵契,双眼晦暗不明,良久之后她扬手将那白纸震得粉碎,转身离开,空留一句含恨幽叹徘徊在海面上:


    “在你心中……我究竟算什么呢?”


    ***


    东洲,嘉谷。


    南洲联盟驱使的七座岛屿已经行驶到了东洲大陆南部附近,樗旻枢遂组织各地各派的负责人一同前往嘉谷驻地,悼念牺牲者,同时商议两部联盟合并及之后的种种事宜。


    经过南洲与东洲两地的辗转抗争,众人深知暂时的胜利与平定来之不易,而樗旻枢在两处战局上都起了不小的作用,在联盟中的声望更甚,加上辛飘萍亡故的悲痛尚未散去,如今联盟中亟需堪当大任者,此人选非樗旻枢莫属。


    另外,岳鸣渊、辛弘义、程恪理、秦佩环、管廉贞等人在两地战斗中均发挥了重要作用,经众人议定,分别负责联盟中人员组织、内外事务、情报收集及防御工事等等各项事务。


    至于联盟各城管理、灵植种植与灵矿建设、吸纳凡人修炼等,则沿用从前七杀盟施行的制度方法。


    不过在这段时间内屡次帮助众人的寄残荷却婉拒了樗旻枢请他坐镇的邀请,有人发出疑惑,他只是道志不在此,樗旻枢却看出他心中已有决意,遂将此事按下不提。


    联盟初立,一切百废待兴,距步入正轨尚须一段时间,而与此同时其余各洲的局势也在剧烈变化中,好在第一丹师华茕仪坐镇东洲,一众散修纷纷入盟,一时无人敢犯乱。


    这日,寄残荷向岳鸣渊交接完事务,便打算去见应不绝一面,谁知对方居然不在藏身之处,寄残荷心中疑惑,却也只能先行返回。


    然而等他来到自己住处之外时,却看到一道身披黑袍、头戴兜帽的身影背对着自己一声不响地站在门口,不知道已经等了多久。


    察觉到他靠近,对方这才转回身来,帽檐下露出一双冷冽的黑眸,朝他开口道:“寄先生。”


    “玉阎罗?”寄残荷有些惊讶,“你……你怎会来此?”说着下意识向对方身边张望了一番,却并未看到另一道身影。


    “有些事想向先生请教,”玉苍鸾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却没有解释什么,只转身道,“先生,借一步说话。”


    寄残荷便不再多问,径直上前推开屋门,做邀请状:“请吧。”


    二人进入屋中,玉苍鸾灵识一扫,见屋内布置十分简单,仅一副床被、一张书桌并书架、一方小几与茶具、里边的小室中则摆满瓶瓶罐罐与阵法符箓,一应陈设与上次来时并无不同,而寄残荷已经在此生活了数百年。


    照例在那小几旁坐下,寄残荷道一声“失礼”,直接伸手掀开了玉苍鸾的兜帽,果然看到隐于其下的一张俊脸之上爬上了数道深紫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形状奇诡,蜿蜒在额前、双颊与眼尾,衬得原本冷艳的面容更添几分妖异,几乎令人望之失神。


    然而寄残荷并非常人,他目不斜视地抬指搭在玉苍鸾腕间探了探,随即收回手来沉声道:“你中了‘附魂’,这东西很麻烦,它会渐渐蚕食你的魂魄,既像诅咒又像蛊虫,但与这两者不同的是,留在你体内的并非‘咒’或‘蛊’,而是被控制的‘魂’——这些残魂来自哪里?”


    于是玉苍鸾抬手化出一个包袱放在桌上打了开来,里面赫然是一块块破裂的魂牌,不多不少,正是玉家祠堂中消失的那些灵牌。


    寄残荷的神色变得凝重,他将右手放在魂牌上方,手心处亮起红色的光芒,探查片刻后,又接着道:“是‘拘魂’之术,可以凭借与魂魄有关的物件召回已死之人的残魂,甚至可以为他们再造形体,其效果近乎于起死回生——只是这术法早在几千年前就已经失传,如今能够使用它的人不过寥寥……”


    玉苍鸾一双凤目盯着他,缓缓道:“愿闻其详。”


    寄残荷忍不住看他一眼,很快收回目光,敛眸道:“之前导致阳家覆灭的‘摄魂取灵’之术你还记得么?它与‘摄魂’之术,其实都脱胎于同一种功法——这功法的由来已经不可考,但当初记载它的残卷被发现时,也曾轰动修真界,盖因这套功法的修炼原理几乎颠覆了修真界千万年来的根基。”


    玉苍鸾长眉一挑:“哦?”


    寄残荷:“与我等寻常修者使用经脉灵力与外界灵气进行吐纳修炼不同,炼就这套功法的人是使用人的魂魄来一步步筑基修炼。将其修炼到大成的人,几乎可将人之魂魄玩弄于股掌之间——不仅可以分离生者魂魄,还能招回已死之人的魂魄,甚至取魂魄之力化为己用。不过也因为该功法依赖于魂魄之力,所以修炼过程乃是走在逆转阴阳、违背天道之路上,试图靠它修炼的人轻则走火入魔,重则元神崩解魂飞魄散,故而出现没多久就被归为了邪术之列,很快便在修真界销声匿迹了。”


    “原来如此,”玉苍鸾闻言淡然道,“创造这功法的人确实可称为天纵奇才。”


    “但他甚至没有在修真界留下姓名,或许也正是因这功法之故。”寄残荷叹了口气。


    玉苍鸾却又问道:“不过既然这套功法出现不久就销声匿迹,先生又如何能知道得这么详细呢?”


    “功法残卷既然出世,又岂能真的完全消失?”寄残荷话语中带了几分无奈,“若你活得够久,又恰巧曾听说过这些故事,便会注意到其实修真界中修炼这功法的人从未断绝——如今还在使用的‘摄魂’之术是其一,太微府那位言行怪异的祭眠终也是其一。”


    “都道先生知识渊博,对这修真界大大小小之事如数家珍,今日相谈,果真如此。”


    “你可太抬举我了,”寄残荷笑笑,眼神中漫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活得太久,有时可不是一件好事呀……”


    观他面容不过而立之年,然而一双眼中却仿佛积着经年的风霜,每当其中透出这样的情绪时,总有一种深深的倦意,令人忍不住要跟着叹一口气。


    然而玉苍鸾亦非常人,但见他面上仍是一副冷淡之意,开口转了话头:“先生说如今会使用‘拘魂’之术的人不过寥寥,不知先生对在我玉家人魂牌上施术之人的身份可有猜测?”


    寄残荷闻言皱起眉头:“‘拘魂’之术虽然本质上是借物招魂,但若能成功施展,需要的条件十分苛刻,而其中最重要的一点,便是招魂之人死去的时间不能太久,或许才能尚有侥幸残魂徘徊于世。换言之——对你的族人施展‘拘魂’之术的人是蓄谋已久,在当初玉家灭门后不久,就已经将他们的残魂拘在手中了。”


    玉苍鸾的眼中一瞬间迸发出蚀骨的寒意,就听寄残荷继续道:“我不知道阁下是如何接触到这些被施予‘拘魂’术的灵牌的,但就阁下身上被种下的‘附魂’来看,此人显然是蓄意针对阁下,既然对方布局甚久,不可能在这期间没有露出蛛丝马迹,相信以阁下之敏锐谨慎,已经有所察觉和猜测了。而据我所知,上一次留下过这种功法痕迹的地方,正是——”


    “微宁千家。”两人异口同声道。


    一瞬间,阳家老祖阳澄麟陷害南洲柳家、修炼禁术“摄魂取灵”提升修为,御家家主御钦霄覆灭虞家、利用灵蛊试验与御家炼器术结合改造“兵人傀”等一系列事情在玉苍鸾脑海中串联了起来——他们自以为机关算尽,却焉知自己的所作所为自始至终也在他人的布局之中?


    巧合的是,这二人“不约而同”地将得到玉苍鸾的“玉字十六诀”作为了自己计划中的一环——这一点此时此刻更让玉苍鸾确定,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躲在幕后操纵着这一切的发展,而这位幕后黑手的目的,绝对也和他玉苍鸾脱不了干系。


    琼林发生的事,明明白白就是那一位的请君入瓮之计,因为对方知道他一定会主动入局——名为灭门之仇的筹码,不论是在故弄玄虚还是真有蛛丝马迹,玉苍鸾都决不会坐视不理。


    既然对方“盛情相邀”,他自然该主动赴约,否则岂不是白费了对方苦心为他准备的一番亲人相见、情人反目、手足相残的戏码?


    “你要去微宁,是么?”寄残荷看出他眼中决意,却道,“正好我也有事去千家一趟,不知阁下是否介意我同行?”


    见玉苍鸾冷冽的目光重新向自己扫来,寄残荷微微笑道:“我知道阁下对我也有诸多怀疑,我与阁下同去千家,也好证明自己的清白。”


    他说的坦荡,玉苍鸾便也稍稍勾起嘴角,目光仍是冷的:“求之不得。”


    寄残荷呵呵一笑:“那这一路恐怕要多叨扰了。”


    “无妨。”玉苍鸾说着,忽然面上寒意稍减,“只是还有一事,要麻烦先生。”


    “阁下请讲。”


    方才与玉家紧密相关的事,他还只是用了“请教”一词,就连对自己的怀疑也是毫不避讳,现下竟然让玉苍鸾说出“麻烦”二字,寄残荷不由得起了些好奇心,想知道能让对方“麻烦”自己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事。


    就见玉苍鸾抬手将包裹家人灵牌的包袱收起,而后又从怀中拿出了一件小巧的物事,用掌心托着放在了寄残荷面前。


    寄残荷看着那只静静躺在他掌中的折纸狐狸,陷入了沉默:“……”


    ***


    竹栖砚从昏迷中转醒时,胸前的伤口已经愈合,除却丹田处还留存着隐隐的刺痛,身体与魂魄竟已无大碍。


    他坐起身来,见自己居然不在诏狱之中,而是正在一间寝殿之内,其中菱窗纱帐、画屏熏香,虽然远不及世家奢靡铺张,却也可称风雅别致。


    竹栖砚心中呵然,转身下床,走向不远处的一面铜镜,但见镜中映出的是属于他自己的面容,他嗤笑一声,心下了然,遂拂了拂衣袖,径直向外走去。


    刚走到门口,却听到外面传来争吵的声音,竹栖砚眉头轻挑,索性停住脚步,一派悠闲地偷听了起来。


    就听一道夹杂着愤怒的声音吼道:“我现在就要走!你们谁都别拦我!”


    另一道声音则来自雁孤宁:“如今郜鄞还需要左执法坐镇,你不得擅离职守……”


    “我说首席大人,”照钧铭仿佛是被气笑了,“换作是你,你认为是太微府重要,还是夫人的性命安危重要?”


    说完他又马上意识到什么,哼笑一声:“呵,是我气糊涂了,忘了首席大人自然会以太微府为重,而且您也没有夫人。”


    雁孤宁:“……”


    照钧铭继续道:“首席大人,在下不是在征求您的意见,而是来通知您一声,我的夫人如今下落不明,我在南洲一刻也坐不住!便是翻遍整个修真界,我也要救回夫人,然后把那朝家的小混蛋找出来大卸八块!”


    语罢只听“嗖”地一声响过,殿外半晌无言,想必是那照钧铭无视了雁孤宁的阻拦,兀自离开了太微府。


    竹栖砚在心中轻啧一声,这时又听外面雁孤宁的声音重新响了起来:“平都情况如何?”


    与他交谈的人应该并不在身边,那人道:“平都尚且安稳,朝家主忙着清除内贼,无暇他顾,只是……”


    “我明白,”雁孤宁打断对方有些迟疑的话,“雪家生变太过突然,本府尚且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何况是右执法。不过,离相月自立门户后,未必还愿意维持与太微府的关系,这件事,你与尚留在太微府的雪家旧人应当知晓。”


    言下之意是太微府的雪家人极有可能会被离相月抛弃,而失去了雪家的支持,他们也很难在府中立足——对面的人如何能不明白,当即沉默了下去。


    雁孤宁却接着道:“右执法在位期间鞠躬尽瘁,尽职尽责,众人都看在眼里,是去是留,本府交由你自行抉择——本府给你三日时间,待你整理好情况后,再来告诉本府你的决定罢。”


    不想他话音方落,对面那人当即便“咚”地一声跪倒在地,向他道:“首席与先首席对明禅有栽培之恩,明禅岂能做那忘恩负义之人?明禅愿意留在平都,为首席效犬马之劳!”


    雁孤宁默然片刻,淡声反问道:“你可想好了?”


    雪明禅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如此,你且放心留在平都,相月门若前来接触,你及时禀报本府即可。”雁孤宁声音依旧平静,“至于其他雪家人……”


    “属下明白!众人身为太微府执事,自当履行自己的职责。”雪明禅十分识相地接过话头。


    两人又商议了其他事宜,而后雁孤宁才关闭了传讯阵法,推开门走了进来。


    只见床帐边站着一道人影,对方身着太微府黑红官袍,听到脚步声后侧过身来,露出了属于殷独觉的面容,向雁孤宁挑眉笑道:“好徒儿,还不快来拜见为师?”


    雁孤宁:“……”


    第269章 千金之诺(二)


    事情还要从琼林说起。


    早在发现有人在玉家祠堂中装神弄鬼时,竹栖砚便断定这是针对两人而设的局,故而借着二人后背相贴的片刻,在连通的识海中,竹栖砚向玉苍鸾道出了自己的打算,二人将计就计,果真引出了“死而复生”的玉家人。


    不过两人确实没想到会从“玉念斫”口中听到“殷独觉”的名字,当下手上虽然在继续做戏,竹栖砚已是心念电转,待到殷独觉的魂牌在自己面前碎裂后,他便明白两人是入了局中之局,然而彼时两人一个被定住神魂,一个被黑气附身,再从长计较已是来不及。


    玉苍鸾的佩剑刺进他胸口时,竹栖砚敏锐地察觉元神处的束缚松动了一刻,他当机立断,施展分神之术,借着推玉苍鸾回到“阆阙秘境”的瞬间,将自己的一半元神一起送了出去。


    所以后来雁孤宁带来的太微府之人才无论如何都没能找到玉苍鸾的下落。


    然而殷独觉魂牌中暗藏的术法确实让人防不胜防,加上雁孤宁赶来得太快太巧,竹栖砚分出元神时稍有不慎,竟然——


    “你是说……”寄残荷看着面前那憨态可掬的纸狐狸,艰难开口道,“他的元神……附在了这纸狐狸上?”


    “正是如此。”


    “阆阙秘境”必须两个人一同开启,否则他不会顺利进出,这说明竹栖砚的元神一定在自己身边,但一开始玉苍鸾也没寻到对方身在何处,直到从这不知何时到了自己怀里的折纸狐狸上感受到了分外熟悉的气息。


    只是不知为何,附在纸狐狸上的元神无法再脱离,亦无法自由行动,玉苍鸾也没有办法像从前那样,通过和对方接触来使得两人的识海连通,自然也不能够与竹栖砚沟通,无奈之下只得寻求对此道颇有研究的寄残荷的帮助。


    玉苍鸾将事情原委隐去诸多细节与寄残荷讲了,饶是寄残荷见多识广,也花了些时间才接受这个事实。


    玉苍鸾耐心等他缓过神来,这才接着问道:“不知先生可有办法让他的元神脱离附身?”


    寄残荷沉默片刻,先问了一句:“能否让我一探?”得到玉苍鸾点头后,他才小心翼翼伸出手指点在那纸狐狸身上,使出灵力探查。


    没过一会儿他收回手来,面色变得有些古怪,玉苍鸾见状便问:“如何?”


    寄残荷看向他,斟酌一瞬,道:“竹先生所中之术……我也从未见过,这术法颇为古怪,即使他分神脱出本体,这一半元神上却仍留有术法的效用,因此元神被封印在这纸狐狸之中,没有办法脱出。”


    玉苍鸾的脸色重新冷了下去:“这样可会有什么影响?”


    寄残荷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他:“玉先生认为,若要辨认区分一个人,应当以什么作为依据?是依靠身形、容貌、声音么?”


    玉苍鸾摇摇头,就听寄残荷又道:“这些都是表面之物,然而‘眼见不一定为实’,对于专攻此道的修者来说,改换形貌的方法更是数不胜数,但若只是如此,却也无法欺骗修为高超的大能,为何?因为我等修者辨别一个人的方法,是依靠其元神、魂魄。”


    “这也是我先前帮助竹先生假扮霓阁主以假乱真、修改‘诡画皮’效用的方法原理,只消混淆神魂气息,就能暂时瞒天过海。”


    “根据我方才探查的结果,竹先生身上的术法同样是作用于修者元神,以混乱识海。只是我的方法是暂时的,这道术法的效用却是长久的,它会逐渐模糊原本的元神与魂魄气息,被施术者元神灵力愈强,其效果也愈强,到最后也许会改变所有人对他的认知。”


    他说着指了指那躺在玉苍鸾手心的纸狐狸:“另一半元神我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但这一半因为附在了纸狐狸上,时间愈长,就会真的变成……变成一只狐狸。”


    “……”玉苍鸾注视着那纸狐狸,片刻后问道,“不知先生可有什么解决办法么?”


    “‘解铃还须系铃人’,若想彻底解除术法,恐怕只能找到施术之人,”寄残荷无奈道,“毕竟这术法前所未见,而且……”


    玉苍鸾接上他的话头:“为他元神施术者与给我下‘附魂’的人,不是同一个对么?”


    寄残荷点点头,忍不住叹了一声:“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玉苍鸾冷然不语,寄残荷便继续道:“不过,我可以试试看能不能缓解这术法的效用。”


    他说着向玉苍鸾示意,得到玉苍鸾许可后,便再次伸指,指尖释出一道赤色阵法,点在那纸狐狸额前,同时口中念动咒语。


    玉苍鸾只见纸狐狸全身渐渐被红光包裹,而后又被一道青色光芒取代,那团光芒随着寄残荷的施法不断放大,最后和红光融为一体,重新注入纸狐狸体内。


    然而就在两人都要松了一口气时,那原本将要消失的光芒突然重新大涨,一瞬间盖住了整个手掌,等到刺眼的亮光消散,寄残荷急忙向原处望去,却见玉苍鸾手中的纸狐狸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只毛茸茸的狐狸,“啪嗒”一声掉进了玉苍鸾怀中。


    玉苍鸾方才只是凭本能上前接住,现下看清怀里的情状,立时沉默了下去:“……”


    寄残荷更是大惊失色:“???”


    就见那狐狸抖了抖灰色的大尾巴,从玉苍鸾怀中翻了个身子,似乎是花时间适应了一下四肢,然后迅速坐直了身子,仰起脑袋看向头顶上的人,紧闭的嘴筒子里传来了属于竹栖砚的声音:“玉苍鸾,是我。”


    玉苍鸾垂眼和他对视了片刻,这才开口沉声应道:“……嗯。”


    狐狸点点头,又看向对面震惊无比的寄残荷,虽然嘴巴未动,语气却是礼貌:“多谢寄先生相助,在下感激不尽。”


    “呃……”寄残荷好一会儿才接受眼前的事实,这时连忙回道,“阁下……阁下言重了,若非某技不如人,先生也不必……呃,不必困囿于这方寸之间。”


    “诶,先生此言差矣,”那狐狸冲他眯起一双狐眼,“现在这样,比起先前困在符纸中什么都不能做已经好多了,再说先生不是说好要与我等同去千家么?在下相信,万一路上有什么变化,有先生在,自然能有许多应对之法。”


    “……阁下说的是。”寄残荷面上还是震惊之色,仍旧不放心道,“不知现在可否让我再探探你体内元神的情况?”


    “先生请便。”


    寄残荷将手虚虚放在狐狸头顶,施法查看片刻后方才得出结论:“许是我的法术与原本留在先生元神上的术法相冲,引起了某种未知的变化,所以导致先生变成了……这副模样——不过好在那术法也因此被抵消了不少,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对元神产生影响了。”


    但代价是,这段时间竹栖砚要一直维持这个形态了。


    言外之意对面两人都明白,小狐狸一时没有答话,只玉苍鸾忽然抬手在他头顶上摸了两把,手指停在毛绒绒的后颈上,开口时难掩笑意:“没关系,至少……不是坏事。”


    下一刻,那狐狸一口咬在他另一只手指上,然后挣脱他的怀抱,“嗖”地一声爬上他肩膀,钻进斗篷里不见了。


    ***


    “……”雁孤宁上前几步,面色不变,“阁下若是想用‘激将法’作下马威,那么本府恐怕要让阁下失望了。”


    那人转过身来与他对视,脸上笑容愈发变得玩味:“诶呀,乖徒儿怎么能将为师想得这么无聊呢,若不是你留在为师身上的术法突然作乱,为师还不知道自己有这么想念你呢。”


    话音方落,便见一道灵力迎面而来猛地打入体内,而后一旁铜镜中倒映出的身影蓦地又从殷独觉变回了竹栖砚本来的模样。


    竹栖砚见状,面色转为无奈,唉声叹气道:“首席大人还真是一如既往地无趣呀。”


    雁孤宁静静地看着他变换的情态,片刻后开口道:“阁下倒是一如既往地恶趣味,本府着实佩服。”


    “诶,此话怎讲呢?”竹栖砚笑眯眯道,“分明是首席大人给在下设局在先,又在手下面前表演师徒情深在后,相比之下在下却只能束手无策,实在是甘拜下风呐。”


    雁孤宁正缓缓踱步至桌案旁,闻言拂袖端坐而下,方才抬起头看向竹栖砚,语调没有丝毫波澜:“本府不知先生这话是何意。”


    竹栖砚轻嗤一声,径直在他对面坐下,一双眼紧紧盯着雁孤宁:“首席大人何必装傻?令师魂牌上那道术法,不就是您‘借刀杀人’,打入在下体内的么?”


    见雁孤宁仍是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竹栖砚索性一手支颐,斜斜倚在案边,一边展扇,一边姿态悠闲娓娓道来:“那就让在下斗胆来猜一猜好了——事情的起因,正是首席大人念师心切,前往怀悼,不想却发现令师的魂牌竟被人做了手脚。”


    他如说书一般将当时的情景讲得绘声绘色,仿佛是亲眼见过一般:“首席大人当场震怒,几欲将那动手之人碎尸万段,但首席大人不愧是太微府首席,很快冷静下来,决定先追查此人目的为何,然而当您沿着线索一路追寻到琼林时,您却有了另外的打算。”


    “察觉到琼林的异状后,您发现那人的目的正是玉苍鸾——或者说是他与我二人,对方想用殷独觉与玉家灭门之仇离间我二人——就算没能离间成功,也要让我二人分开行动,而您索性将计就计,顺水推舟,改换了魂牌中的术法,既彻底坐实了在下‘殷独觉’的身份,又让对方的计划成功实施,一举两得,实在是高明啊。”


    “阁下确实舌灿莲花,”雁孤宁神情变也未变,“但本府竟不知道在阁下眼里,本府有这么多管闲事。”


    “首席大人何必自谦,”竹栖砚朝他转过头来,笑容变得危险,“您将在下留在这里,不正是借助对方的计划,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么?”


    他说着挥扇在自己面前一抹,复又变成殷独觉的模样,提起嘴角隔扇向雁孤宁笑道:“毕竟首席大人接下来的计划,正是需要这张脸——或者说,这个身份,对么?”


    雁孤宁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片刻,而后忽然抬手打出一道灵力,让竹栖砚恢复成原本的容貌,接着才开口,声音平静道:“阁下既然料事如神,不如直接来猜猜,本府需要这个身份做什么?”


    言下之意竟是默认竹栖砚先前的话了。


    ***


    寄残荷前来辞行时,樗旻枢并未意外,只是握着对方的手郑重道:“先生救命之恩,旻枢没齿难忘,若先生以后有需要帮忙之处,旻枢定倾力相助。”


    倒是站在一旁的管廉贞反问道:“先生,你……真的不会再回来了么?”


    管廉贞看着是少年模样,其实年纪与樗旻枢仿佛,他自加入七杀盟后便一直跟着寄残荷修习炼丹之术,寄残荷待人平和,对他更是毫无保留,将一身奇门异术倾囊相授,却始终不肯收他为徒。


    寄残荷闻言,抬手摸了摸他头顶:“廉贞,大家很需要你,你安心留在这里便好。”


    管廉贞将头扭到一边,梗着脖子道:“我知道了,不用你多说。”


    寄残荷收回手来,与樗旻枢对视一眼,无奈地笑了笑。


    樗旻枢又问:“先生交游甚广,如今离去,大家难免感怀,可需要我通知其他人前来,为先生践行?”


    “旻枢有心了,”寄残荷却道,“该见的人我已经都见过了,剩下的,只管随缘便好,不必麻烦大家。”


    樗旻枢只好作罢。


    这时管廉贞又转回头来,想到什么:“对了,不久前去见华丹师的那个小子,不是也去千家了么?”


    “廉贞说的是榴夏小友罢,”樗旻枢顺着他话头回忆道,“听他说,夜先生从试炼之境出来后,身体情况急转直下,他便带人前来求医,华丹师告诉他若要炼丹救人,需要一味药引,那药引如今正在千家藏着。他便将夜先生留在盟中托人照顾,自己直接赶去北洲了。”


    “原来是他,这么说来,前些日子华丹师来找我商讨的救人之法,便正是为了夜先生。”寄残荷了然道,他这几日忙着交代后事,恐怕正好和两人错过。


    “唉,先生若遇到他,便能和他结伴同去了,这样路上也好互相照应,”管廉贞神色严肃道,“听说现在微宁那里迷雾重重,邪门的很!”


    “别担心,廉贞,”寄残荷安慰他道,“而且这次我也不是一人前去,有‘玉阎罗’同路,想必不会遇到什么麻烦。”


    “什么!‘玉阎罗’?!”管廉贞惊得跳起来,“莫非就是……那位太微令‘天’字榜上有名的‘玉阎罗’?”


    寄残荷点点头,管廉贞则直接激动地越过他朝他身后看去:“他在哪儿?之前每次听说他来盟中时,我都无缘得见,这次定要见识一番!”


    “呃……”寄残荷稍显迟疑地转过身,三人便跟着他朝某个方向看去,只见不远处的大树下正靠着一个身披黑袍的身影,对方面容隐在兜帽下,只有几缕发丝落在身前,看着气质分外冷酷——如果两只手中没有正在逗弄着一只赤色的狐狸的话。


    但见他一只手臂托着那狐狸的身子,另一只手颇有技巧地揉过两只耳朵、毛绒脑袋与整个后背,最后落在红灰色的大尾巴上,紧接着兜帽微微颤动,仿佛是在轻笑着说些什么,而后那狐狸突然抬爪,抵住了他俯身靠近的脸。


    管廉贞瞪大双眼:“……什么情况?!”


    樗旻枢又惊又疑:“这……这……”


    寄残荷无奈扶额:“唉……”


    三人慌乱间,却见那狐狸已跳下黑袍人的怀抱朝他们走来,然后停在三人面前端庄坐下,一双狐眼笑眯眯地望来,紧接着竹栖砚的声音响起:“樗盟主,好久不见,听闻嘉谷几日前方召开了盟会,推举盟主接过重任,未能及时前来祝贺,是在下的失礼。”


    樗旻枢无助地将目光从他身上转向寄残荷,就听寄残荷叹气道:“此事说来话长……总之就是盟主想的那样。”


    管廉贞眼珠子险些掉了出来:“……什么那样?”


    寄残荷只好将他拉到一边悄悄解释了起来,樗旻枢则对着这狐狸与走到它身后的玉苍鸾道:“二位此去千家……还望能对寄先生多加照拂。”


    “盟主放心,寄先生屡次襄助,我二人自然记在心中。”狐狸朝他微微歪了歪头,又道,“只是在下有一句话,还要拜托盟主转告应不绝。”


    “先生但说无妨,旻枢一定带到。”


    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听到他的话后,狐狸眼中的笑意陡然加深了:“就请盟主转告他说——在下与他的赌局,很快就要见分晓了。”


    ***


    高山,流水,孤云,重峰。


    杳无人烟之处,今日却有琴声传来。


    一人独坐在垂挂崖边的瀑布旁,横琴膝上,弹奏高歌,形骸豪放,似是沉浸在弦音涛声中难以自拔。


    良久之后,却见他突然抬手按在弦上,伴随着戛然而止的琴音开了口:“我道这隐世之地是谁突然造访,原来是贵客亲至,应某未能远迎,实在是罪过。”


    见对方没有回答,应不绝便自顾自接着道:“这次大战中阁下暗中消灭说知难及其势力,做得果断狠辣,为联盟撤退拖延了时间。”


    仍是没有回应,他便又道:“我知道阁下长久隐于太微府中,与七杀盟里应外合,暗中帮助七杀盟行事,屡次在计划中起到了关键作用,然而盟中除我之外却无一人知晓阁下的真实身份,反而让阁下背负骂名,一片赤胆忠心被在意之人误解唾弃了几百年,换作是谁,都难以接受。”


    “可是阁下心性之坚定乃是有目共睹,应某亦从未怀疑过阁下会动摇。所以我十分好奇,今日阁下刀剑相向,究竟是想要做什么呢?”


    他说着微微侧脸,余光中望见那持剑直指自己后背的人影,不紧不慢地道出了来人的姓名:


    “——落萧河。”


    第270章 千金之诺(三)


    落萧河手中的剑更逼近一分,他盯着眼前人的背影,冷声道:“我来要一个解释。”


    “哦?”应不绝背对着他,有些好奇地问道,“什么解释?”


    落萧河却仿佛被对方这副漠然的态度激怒了,突然失控地低吼一声道:“为什么……你曾说过会保她无虞的!为什么她却死了?!为什么!”


    他双眼充血,猛地深吸一口气:“若不是你答应过我……我根本就不会帮你助她从诏狱逃脱!不会让她接触七杀盟、不会让她帮你做事、不会让她卷入纷争……更不会让她知道当年的真相!”


    落萧河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了下去,到最后语气变为哽咽:“她还不如一辈子做个天真的雾赦己!也好过……好过……”


    他没能把话说完,因为应不绝在他目光中缓缓站起身来,分外冷静地打断了他的话:“事到如今,落廷尉还是不愿接受雾赦己的死么?还是……不肯相信‘天真’的雾赦己竟敢决然赴死?”


    落萧河猛地愣住了,握剑的手开始颤抖起来。


    应不绝则背对着他,低头轻声道:“你还不明白么,这是她这一生为数不多的、属于自己的选择啊……”


    落萧河瞪大双眼,一瞬间忘记了剩下的质问与怀疑,却仍是固执地喃喃问道:“我不明白……为什么……”


    应不绝这时对他道:“因为天真的是你啊,落萧河。”


    宛如当头棒喝,落萧河站在原地,不自觉地收回了剑去,面上竟升起几分委屈与挣扎:“我……”


    “哼,又用花言巧语躲避我的问题,”半晌他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控,索性上前一步,问起了另一个问题,“对了,我来时听说了从琼林传出来的消息——你又在耍什么花样?”


    应不绝却反问道:“什么消息?”


    “这世上还有你不知道的事?”落萧河奇道,说着忍不住抬高声音,“再说了,这件事可是和你息息相关!”


    “哦?”


    “都这个时候了你为何还在装傻?”落萧河有时恨透了他这副永远波澜不惊的模样,“传闻殷独觉在琼林重新现身了!”


    “哎呀,竟有此事?”应不绝沉吟一声,语气中带着惊讶,“殷首席死而复生,这倒是稀奇的很……”


    “什么叫竟有此事?”落萧河有些焦急地看着他的背影,一句话就要脱口而出,“明明你才是……”


    这时应不绝却突然转过身,一双眼睛无波无澜,静静地向他望来。


    落萧河怔在原地噤了声,原本咄咄逼人的气势一时偃旗息鼓。


    两人对视片刻,落萧河方才回过神来,他懊丧般垂下头去,自嘲一笑:“罢了……你总是有你的理由,而我从来都不懂。”


    应不绝仍是目光淡淡,像是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落萧河仿佛自言自语一般,继续道:“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猜的对不对、做的对不对——但第一次见到你时,我就已经做出了选择,现在无论对错,我都无法回头了。”


    他说着抬起头,深深看了应不绝一眼,目光中似乎含着千言万语,最后也只是说道:


    “我走了。”


    语罢,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徒留应不绝立于崖边,身后是百丈飞瀑跌落,摔得粉身碎骨。


    ***


    告别联盟众人,玉苍鸾与寄残荷乘船北上,因微宁四周已经完全陷入了迷雾中,无法从空中探明情况,故而两人决定取道微宁东南的港口小城苦海,先在外围打听有关千家的消息,再慢慢深入。


    靠近苦海的海面已经笼上了一层薄纱般淡淡的雾气,行入其中的船只如同被隐藏在雾中的巨兽吞入口中,两人上岸时,停靠在港口的船只已有不少,看来千家与外界失联后,各方仍旧在坚持探查微宁的情况。


    二人一路来到城中客栈,果不其然看到大堂中已坐了不少人,寄残荷随玉苍鸾在窗边坐下,不一会儿便有酒端上来摆在两人手边,然而自始至终玉苍鸾却只将目光望向窗外,兜帽下的脸上表情冷淡,不知在想什么。


    寄残荷见状,只好端着酒杯走到其他桌旁与众人攀谈起来,不一会儿就从他们那里打听出了不少事情:


    “微宁如今还是消息全无……”


    “先前进去的人没有一个出来,现在来的人一个都进不去……你说邪门不邪门!”


    “我早说千家中都是些邪魔外道,这雾多半是他们自己弄出来的……”


    “不过,虽然千家内部没有消息,但外面却多了些有趣的动向呢。”


    “此话怎讲?”


    “我听说啊……那位千家早年离家出走杳无音讯的嫡长子最近重新出现了,还向五洲扬言说,要亲回微宁争夺家主之位呢!”


    “竟有此事?我记得那位不是曾经被称作……”


    “……”


    寄残荷回到座位旁,便见玉苍鸾将视线从窗外收回,抬手将面前杯中的酒液一饮而尽,然后起身对他道:“先生请罢。”


    寄残荷跟着他向楼上走去,不一会儿玉苍鸾在某间房前停下了脚步,抬手在门上轻叩了几下,就听屋内传来了一道女子的声音:“请进。”


    寄残荷正在惊讶间,玉苍鸾已经推门而入,他紧跟着走进去,看到屋中已有两位女子一坐一站,而玉苍鸾径直走到桌案边,垂眸看向那正坐着慢慢研香的女子,随即开口道:“千小姐。”


    原来这屋中的正是此间客栈的主人,亦是不久前与他们一同从三尺水境中离开的千姒雨与千娥眉二人。


    千姒雨闻言,起身向二人行礼,含着笑意的目光从玉苍鸾被兜帽遮住的面庞转向他身后的寄残荷:“这位是……”


    “见过千小姐,”寄残荷连忙拱手道,“我叫寄残荷,与玉先生是旧识,先前偶然遇到玉先生,得知先生亦有事前往千家,故而便结伴同行至此。”


    “看来这便是所谓缘分了,”千姒雨说着朝二人作个手势,“见过寄先生,两位请坐。”


    千娥眉端茶上前为三人摆好,又不声不响地退回主人身后,千姒雨复又抬眼看向对面之人,轻笑道:“我倒是没料到,玉公子这么快就来北洲了。”


    “有人盛情相邀,我自当赴约。”玉苍鸾声音沉冷。


    “原来如此……”千姒雨若有所思,一边抬手支颐,敛眸怅然道,“我还以为公子此行是专门为我们的交易而来……”


    “小姐此言差矣,”正在这时,一道熟悉的声音在屋中响起,“我等前来苦海,正是专门来继续与小姐先前的合作的——毕竟现下我们有了一致的目的,彼此间也能放下许多防备与芥蒂,不是么?”


    这声音悠然中带着笃定,显然来自于竹栖砚,然而屋中却不见对方人影,千姒雨的目光再次从寄残荷与玉苍鸾身周扫过,最后才有些迟疑地落向声音的来处——


    便见玉苍鸾的兜帽下一阵窸窸窣窣,紧接着从他颈边的帽檐处钻出了一个红彤彤的毛团。


    “?”千姒雨双目微怔,眼睁睁看着那毛团轻巧落在桌面上舒展开身体,变成一只小狐狸端坐在了自己面前。


    “千小姐,在下这厢有礼了。”这狐狸甩了甩尾巴团住自己四肢,然后朝千姒雨颔首行礼。


    “……”千姒雨压下眼中惊讶,勾起一点嘴角望着他,“呦,这倒真是稀奇了。”


    “小姐谬赞,”狐狸抬头向她弯了弯眼角,随即作势叹气道,“在下变成这副模样,可都是拜你们千家人所赐呢。”


    在他身后的玉苍鸾则冷声接道:“此次前往千家,无论如何都要将此人揪出来。”


    狐狸点点头:“所以此番千家之行,我等还要劳烦小姐相助一臂之力,作为回报,先前答应小姐的事,在下定当全力以赴——助小姐夺取家主之位。”


    如此狂妄之语从一只狐狸口中说出,若有其他人在场,想来会觉得怪异非常,好在玉苍鸾与千家两人早知晓这个计划,并无太大反应,只有一旁的寄残荷放下茶盏的手一抖,将茶水洒出了些许。


    “抱歉……”寄残荷连忙施术将水渍擦去,一边解释道,“我、我是没想到……”


    没想到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上了这些人的贼船。


    “先生莫急,”千姒雨这样说着,却用揶揄的眼神看向狐狸,嗔怪道,“你们怎么也不事先通知先生一声。”


    “是在下之过,”狐狸转过身来,抬爪轻轻拍了拍寄残荷放在桌上无措的手背,安抚道,“那时在下突逢变故,确实没来得及将此事告知。”


    “不过先生放心,”他又道,“我们的计划不会妨碍到先生的,到得千家后,先生只管放心做自己的事便好。”


    言下之意是现在想下船也晚了。


    寄残荷将手从他爪子下面抽出来,很是勉强地讪笑了两声:“哈哈,说的是,说的是啊。”


    千姒雨倚在一旁看够了戏,这时方才继续道:“既然先生答应了,那么此事便一言为定了——”


    她说着突然话头一转:“不过除却先前说的,我还有个小小的条件,希望公子不要介怀。”


    这话说得既突兀又模糊,狐狸便扭头看向千姒雨:“哦?不知是什么条件呢?”


    下一刻,只见千姒雨伸手一把按在他毛绒绒的大尾巴上,来回狠狠揉了几下,又迅速地在狐狸身上摸了一把,最后在对方震惊的眼神中收回手来,朝对面脸色阴沉的玉苍鸾轻轻一笑:“手感不错。”


    房中顿时静了片刻。


    旁边目睹了整个作案过程的寄残荷瞪大了双眼,身后千娥眉则抱着手臂抿了抿唇,桌上的狐狸愣了片刻,方才重新支起被千姒雨压低的两只耳朵,开口打破了屋内有些诡异的气氛:“小、小姐真是……”


    他的话没能说完,因为身后玉苍鸾掩在帽檐下的双眼猛地一抬,冷冷看了千姒雨一眼,而后一把拎着狐狸的后颈将他放回了自己怀中,直接开口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千小姐打算何时动身?”


    千姒雨见好就收,正色接上他的话头:“其实诸位来的正是时候,前些日子我们从试炼之境中出来后,就听说了‘雾锁微宁’的传闻,于是我与娥眉便来到苦海这间客栈打探,这段时间也确实得到了一些消息。”


    她说着向众人竖起一根指头:“其一,与外界传闻有所不同,这片迷雾并非真的无人能近,只是能够进入雾中需要一个条件。”


    玉苍鸾道:“千家人。”


    “不错,”千姒雨颔首,紧接着又竖起一根手指,“不过,与之相反的是,虽然这些日子陆续有在外的千家弟子赶回微宁,但无论用何种手段,只要进入雾中后,在外的人都无法联系到他们了。”


    “其三,”千姒雨最后道,“则是最蹊跷的一点,尽管千家人进入后便如消失一般音讯全无,但却也并非没有人从这片雾中出来过。”


    “前几日,我的人曾在苦海城外、靠近微宁的地界找到一个从迷雾中跑出来的人,此人身上一片完好,并未见内外伤,然而其人疯疯癫癫,几不成言,竟丝毫不记得自己曾在千家的事,我们本欲将他留在楼中观察,再尝试寻找些让他恢复的法子,谁知不过半日后,那人竟然爆体而亡——没留下一丝痕迹。”


    这些迹象简直将此事此地渲染得愈发蹊跷,看来也唯有亲自进入,方能一探究竟。


    千姒雨说着将目光重新投向对面两人,作势为难道:“情况便是如此,玉公子若是想要即刻动身,恐怕得费一些功夫了。”


    既然她说了只有千家人才能进入迷雾之中,那么势必要想些办法将其他人也变为“千家人”,方能蒙混过关,不过具体是什么方法……


    然而千姒雨没等到玉苍鸾开口发问,对方怀中的狐狸却先转向一旁率先发了言:“此事却也好说,只是又要麻烦寄先生了。”


    此话一出,千姒雨看向寄残荷的眼神中终于带了些诧异,就见寄残荷接过竹栖砚的话应道:“不麻烦不麻烦,不过玉先生打算扮成谁呢?”


    他那一手改易元神气息的本事,此刻自然是派上了用场。


    竹栖砚想到的千家人无非是他的便宜姑父千佑昇,或是当初在年晷秘境中送给他们“诡画皮”那位仁兄千偈淳——虽然这二位皆已作古,但此举也是为了能让他们魂归故里,想必两人不会介意。


    这时面前千姒雨却笑着开口:“原来几位已经有了法子,那我便可放心了,只是既然是合作,我总不能作壁上观,不如这选择伪装的‘千家人’,便试试我的建议?”


    玉苍鸾一手怀中按着想要冒出脑袋的狐狸,一边盯着千姒雨:“请讲。”


    千姒雨便将含笑的目光投向他,唇齿轻启:“千家大公子,千任好。”


    寄残荷奇道:“是那位离家出走失踪多年、最近却又重出江湖传出夺位之言的嫡长子?”


    玉苍鸾却无太大意外,只定定与千姒雨对视:“果然,消息是你放出的。”


    千姒雨但笑不语,只道:“千家的内事,我总是要更清楚一些的。”


    不如说这就是她一开始的打算——让玉苍鸾假扮千任好,借夺位之名高调回归微宁,激起千家内部的矛盾,而她自可隐在其后坐收渔利。


    小狐狸终于从玉苍鸾手中挣脱出来,冒出个尖尖的脑袋抬头望向千姒雨:“可我等并未接触过这位传说中的大公子,如何伪装成他?”


    千姒雨却早有准备般,抬手一挥从桌上燃着的灯花中挑出一点金色的光芒,而后弹指将其送到寄残荷面前:“先生,请。”


    看来她不久之前刚见过这位千家大公子,竹栖砚想道,但即使如此,她仍要让玉苍鸾假扮成千任好,那么就有些意味深长了。


    这样想着,他与千姒雨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当然只是他单方面认为的,从千姒雨的角度来看,只能见到那狐狸脑袋趴在玉苍鸾手臂上巴巴望着自己,两只黑溜溜的眼珠子里闪过一丝亮光,显得愈发可爱,简直令她忍不住再上手摸一摸那看起来便十分有弹性的尖耳朵……


    当然最后还是忍住了。


    千姒雨顶着玉苍鸾几乎化为实质的两道目光,朝一旁未动的寄残荷笑了笑:“先生可还有什么疑问?”


    寄残荷欲言又止,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心中的疑惑:“我虽能改换魂息,但毕竟没有见过这位公子,这样就算玉先生能进入雾中,恐怕也无法骗过千家的各位罢。”


    “这一点嘛,先生大可放心好了,”千姒雨却将手指抵在唇边,俏皮地卖了个关子,“我敢保证,不会有人认出来的。”


    于是几人商量好,由玉苍鸾扮作千任好,寄残荷则用先前“诡画皮”上留下的气息,为自己和小狐狸做伪装,而后众人起身下楼,朝着客栈外走去。


    临走时,千姒雨先往柜台处吩咐了客栈老板几句,玉苍鸾抱着狐狸在旁边等着她,顺便听到了客栈小二与一位客人的对话:


    “这位客官呦,现在这情况,您就是给我再多灵石,小的也不敢收啊!”


    “这倒是稀奇了,给灵石还不收,那你想要怎样?!”


    另一人上前劝道:“这位兄台想必是隐闭许久,不问世事,不知道当今五洲灵矿体系崩溃、各世家各有变故纷争不休,灵石生产流通早就十分困难啦!”


    “那怎么办?难道你们便不付钱了?”


    “诶,此言差矣,”那人说着,指了指对方挂在腰间的储物袋,“现在咱们这种小地方啊,都是以物相抵喽,还是那些灵丹灵符灵器最靠谱!”


    ***


    “要说在下最近干的事,那还真有点多,”竹栖砚抬扇敲了敲额头,作一副苦恼状,“要是桩桩件件都罗列出来,只怕要耽搁首席大人许多时间了。”


    雁孤宁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抬手在桌上放了一件东西。


    竹栖砚垂眸看去,见那物事表面光滑圆润、通体泛着淡淡的光芒,朝上的一侧则刻着代表着太微府的纹样——正是一块灵石。


    这时雁孤宁的声音又在对面响起:“金礁一场大火、沽台一道天雷,引得五洲灵矿失控、灵石稀缺,而后战乱迭起,各洲各自为政,又致灵石交易几近崩塌——”


    他说着对上了竹栖砚一脸无辜的表情:“本府以为,阁下自己捅出来的篓子,自然是由阁下亲自解决最为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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