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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6章 百道之门(三)


    漆黑的屋子里,响起几声呓语般的低喃。


    千娉停并未睡着,而是缩在被子里,对着狭小的空间自言自语:“我、我好害怕……好黑……太阳、什么时候可以看到太阳呢?”


    黑暗中他静了片刻,随即又道:“嗯……有你在,对,有你在,我不该怕的……我们一定能活下来的……可是……那么多人都死了……呜呜……”


    他说着抽泣几声,然后停了下来,嗫嚅道:“抱歉……我答应过你,不会再哭了……我、我又食言了……”


    这情景十分怪异,仿佛真的有个看不见的人影在和他对话,半晌千娉停从被窝里重新慢慢探出头来,一边吸气一边道:“好的……我这就睡觉,你、你躺在我旁边吧。”


    声音猛地停住,他还未来得及阖住双眼,目光蓦地对上了窗边映出的一道狐狸影子。


    千娉停呆愣片刻,缓缓张大了嘴巴,显然下一刻其中就会发出惊恐的尖叫声,这时一只红色的小狐狸从打开的窗户缝隙中钻了进来,三步并作两步轻巧跳到他面前坐下,朝他颔首行礼,紧接着发出了一道温和的声音:“见过小公子,在下深夜叨扰,没有恶意,还望小公子不必担心。”


    说完耳朵尖上的黑色绒毛轻轻抖了抖,狐狸抬起头,向千娉停露出了一个十分礼貌的笑容。


    千娉停瞪眼看着他片刻,没有叫出声来,而是直接打了个响亮的惊嗝。


    “你、你不是任好哥的狐狸么?”千娉停的目光停在他脑袋上,小声问道,“你竟然会说话?!”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秘密,不是么?”狐狸朝他眨眨眼,同样小声回道,“一只狐狸当然可以有自己的秘密了。”


    千娉停这次赞同地点点头:“嗯嗯嗯!”


    狐狸便对他继续道:“在下偶然经过小公子窗前,听到屋内传来哭声,以为小公子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所以才想着进来看看,没想到打扰了小公子,在下在此向小公子赔罪。”


    “没、没事的!”千娉停连忙摆手,“你没被我吓到就好……”


    “小公子放心,在下呆在主人身边久了,不会被吓到的。”狐狸摇摇头。


    千娉停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口中的“主人”是谁,不由得应道:“哦……也是。”


    谁知下一刻狐狸却作势叹了口气,露出苦恼的表情:“不过,其实在下会说话这件事,还没有别人知道呢……”


    他说着看向千娉停,语气恳切:“不知小公子可否愿意为在下保守这个秘密?”


    千娉停忙道:“我、我当然愿意了!”


    “多谢小公子,”狐狸再次向他颔首,随即又晃了晃身后的大尾巴,道,“那么作为回报,在下也愿意为小公子保守一个秘密,不知小公子意下如何?”


    千娉停愣了愣,有些为难道:“这……这就不必了吧……”


    “那就有些难办了,”狐狸闻言,身后的尾巴顿时蔫了下去,头上两只耳朵也耷拉下来,他垂头丧气道,“在我们狐狸这里,秘密必须要相互交换,否则保守秘密的事是不能作数的,要是这件事被主人知道了,在下恐怕要被……”


    见状,千娉停被吓了一跳,连忙坐起身道:“不会的!我不会让任好哥伤害你的!我、我这就和你交换秘密!”


    于是狐狸缓缓竖起一只耳朵,千娉停便凑近他,小声道:“小狐狸,其实……我不是故意吓唬你和其他人的,我、我刚才是在和姐姐说话哦!”


    “姐姐?”


    “嗯……其实我和姐姐是一起出生的,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看不到姐姐……明明她和我一起长大、一起玩耍、一起逛街,姐姐还会照顾我、给我梳洗打扮,之前遇到危险时,也多亏了姐姐帮我——我最喜欢姐姐了。”


    语罢他静了片刻,仿佛听到了什么,脸上染上了兴奋的红:“嗯嗯!我就知道姐姐也最喜欢我!”


    狐狸悄悄抬起眼,眸中青色灵光一闪,看向眼前孤身一人的千娉停,做疑惑状:“你们既然一起出生,为什么她是姐姐?”


    “这……”千娉停挠挠头,“姐姐就是姐姐,没有为什么。”


    小狐狸轻笑一声:“你们感情真好。”


    千娉停红着脸:“那、那是自然。”


    小狐狸又问:“好可惜,为什么姐姐没有办法被大家看到呢?”


    “不知道,”千娉停肉眼可见地失落起来,“我也好想让大家看到姐姐……”


    房间内安静一瞬,仿佛是有人在无声安慰着少年。


    小狐狸想了想,又道:“或许,在下有办法能感知到令姐的存在。”


    千娉停激动了一瞬:“真的么?姐姐说她早就想摸摸你的毛是什么手感了!”


    “……”狐狸想说他的办法不是这个,思索片刻还是道,“那……好吧。”


    千娉停仍旧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那个……我、我也可以摸么?”


    狐狸眼中升起豁出一切的决然勇气:“自然可以。”


    话音刚落,就见千娉停兴奋地将手搭在了狐狸的脑袋上,与此同时,一道无形的寒意攀上狐狸的后背,他压下打冷颤的本能,心中暗暗惊讶了起来。


    原本以为千娉停只是看到了幻象,可身上的触感明明白白显示着,“姐姐”确实存在的。


    可是自己方才以灵力探查时,千娉停周围分明空无一物,这说明“姐姐”的存在形式十分特殊,并非一般的魂魄或者神识,不然如今的玉苍鸾靠近对方时,不可能没有察觉,也难怪即使在奇门异术层出不穷的千家,也没有人发现这个秘密。


    许是甚少与人接触的缘故,姐弟俩都有些兴奋,直到将狐狸毛摸得微微炸起,才发现好像闯了祸,连忙收回手去,朝他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我和姐姐实在太喜欢你了,我们不是故意的……”


    “无妨。”狐狸站起来甩了甩身子,将炸起的毛重新压下,然后道,“对了,你说过令姐平日里会为你梳妆打扮,是么?”


    “是啊,”千娉停眼睛一亮,“姐姐最喜欢好看的东西了,她说要将我每天都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狐狸弯了弯眼:“其实在下也略懂妆扮之道,那日第一次瞧见小公子,就惊叹于为你梳妆之人的手法精妙,没想到今日真的能够遇到本人,实属在下之幸。”


    千娉停捧着脸看他:“姐姐说,你夸得她都害羞了……”


    狐狸微笑道:“在下有个不情之请——若能亲眼得见令姐的技艺,那便算了却在下同为爱美之人的心愿了。”


    千娉停愣神一瞬,旁边已经有人迫不及待地拉了拉他披散的头发,千娉停却有些扭捏道:“可、可是现在又没有那些东西……”


    下一刻,一道青色的流光环绕着少年淌过,床边已现出一架崭新的梳妆台,只见小狐狸轻轻一跳跃上台面,用头顶着一面小铜镜缓缓挪到了千娉停面前,然后将脑袋从镜子后面探出来,十分期盼地望向两人。


    紧接着,便见千娉停的头发被凭空捻了起来,而后台边的篦子被拿起,慢慢地为千娉停梳起头来,狐狸目光微凝——看来“姐姐”能够接触到实物与灵体。


    他认真注视着对面的动作,只见那看不见的人影熟练地为千娉停描眉画鬓、挽髻束带,而铜镜中千娉停原本便有些雌雄莫辨的脸慢慢变得如少女般娇俏。


    见那无形之人似乎正在几种胭脂里面纠结,狐狸走上前去,用爪子推了推其中一盘杏色胭脂,朝那位心灵手巧的“姐姐”建议:“小公子灵动可爱,何不试试这一种颜色?”


    且方才看对方为千娉停施粉,狐狸推断“姐姐”或许偏爱这样的颜色,果然那道人影轻轻抚了抚他头顶,然后沾上一点杏色在少年唇上涂了开来。


    狐狸走近几步,端坐在千娉停面前,朝对方认真道:“令姐不仅技艺精湛,而且十分爱护小公子呢。”


    “谢、谢谢你。”千娉停眼中泛起水光,“你和寄先生都是好人……”


    “在下可不是什么好人,”狐狸却歪了歪头,笑得有几分神秘,“在下只是一只狐狸而已。”


    千娉停一愣——也许是姐弟俩一起愣住,而狐狸就在他们的目光中跳下了梳妆台,落在床上行礼告辞:“时候不早了,小公子,在下得先行告辞了,不然主人找不到在下,还不知要做出什么事来。”


    千娉停忙点头:“好的,你快回去罢。”


    “小公子放心,在下与你交换了秘密,一定会替你保守秘密,希望小公子也能遵守承诺。”


    千娉停两人点头如捣蒜。


    狐狸最后对二人道:“下次如果有机会,在下再来找你们玩耍。”说着在姐弟两人期待的目光中跃上窗台,复又溜出窗户缝隙跑走了。


    窗棂“吱呀”一声轻响,玉苍鸾坐在桌边,闻声头也不回道:“回来了。”


    脸侧很快传来一阵毛茸茸的痒意,原是狐狸跳上他肩头,蹭着他耳边笑道:“大公子可是等得心焦了?”


    屋内只有玉苍鸾一人,他便摘了兜帽,脸上的花纹在窗外微弱光芒的掩映下显得愈发妖异,狐狸从他肩头跳下,转到他面前的桌案上坐下,仰起头来双眼亮晶晶地望向他,松软的尾巴搭在他放在一旁的手背上。


    玉苍鸾垂眸与对方对视,抬起另一只手顺了顺狐狸有些炸起的毛,目光在触及对方尾巴尖上沾着的几点胭红时微微一顿。


    他沉沉笑了一声,伸出手指揩去那点红在指尖揉开,而后开口低声道:“你这样,倒确实像个深夜偷香窃玉的狐狸。”


    狐狸向他指尖看去,见状低头将下巴靠在玉苍鸾指尖,抬起两只眼朝他笑笑:“嗯……说得没错,在下便是偷香窃‘玉’了,但那又如何?”


    玉苍鸾眼中光芒一闪:“油嘴滑舌。”


    狐狸拒不承认,只拿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看他。


    玉苍鸾便一边摸他一边问:“去了哪里?”


    狐狸摇摇尾巴,语气轻快:“看戏——这千家上下,到处都是好戏呢。”


    玉苍鸾呵笑着轻斥:“还是一样的恶趣味。”


    “啊,是在下失言了,”狐狸向他歪头,“忘记现在阁下可是千家的大公子呢。”


    “……”玉苍鸾垂下眼,回道,“我来此,只为了玉家之仇。”


    狐狸直起身幽幽看他片刻,忽而重新跳上他肩头,大尾巴轻扫过他侧颊,依旧轻松道:“无妨,我的大公子。”


    ***


    “咣当”一声,千娥眉扶住忽然间跌坐在地的千姒雨,语气焦急:“小姐,你怎么样?!”


    千姒雨面色苍白,额头上沁出冷汗,脖颈上青筋暴起,一股极端的痛苦瞬间席卷全身,她张开嘴,却竟喊不出声,只能使劲按着胸口,想要按住那种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开她身体脱出的恶心之感。


    意识渐渐模糊,恍惚间她感觉到自己似乎正身处在一座熔炉之中,烈火炙烤着她的身躯与魂魄,她想尖叫、想嘶吼,更想去撕碎、破坏什么,她能感知到,附近有许多和自己一同置身炼狱火海的人,而冥冥中有个声音在她耳边低语:杀了他们、吃掉他们,你就不会痛苦了!你就能活下去了!你就能解脱了!去吧、去吧、去——


    千姒雨猛地惊醒,如获救的溺水之人一般大喘了几口粗气,眼前才渐渐清晰起来,自己正躺在床上,面前是千娥眉关切的面孔,与寄残荷凝重的表情。


    见到她醒来,千娥眉连忙一把将她揽在怀中,顾不得别的,径直抬手抚上她汗湿的鬓角,口中喃喃道:“小姐……”


    千姒雨勾起嘴角,轻轻拍了拍她手臂,开口却是嗓音沙哑:“娥眉……放开我罢。”


    千娥眉却不肯放手,千姒雨只好看向另一边的人,有些歉意地笑笑:“叨扰先生了。”


    寄残荷摇摇头:“千小姐不必客气,只是……小姐的身体……”


    千姒雨示意他:“先生但说无妨。”


    寄残荷便迟疑地问:“小姐可知道……自己的体内,被种下了某种蛊虫?”


    千姒雨心中一凛,缓缓点了点头。


    寄残荷继续道:“方才小姐突然陷入癔症,便是那蛊虫发作——小姐的蛊虫是何时种下的?此前可曾发作过?”


    千姒雨想了想,沉声对寄残荷道:“不瞒先生说,这蛊虫,是我们千家人天生血脉里便带着的,我也是偶然才得知了这件事,而在此之前,这蛊虫还从未发作过。”


    她原本是存着试探之意,没想到寄残荷听完她的话后,面色竟瞬间变得惨白,险些有些站不稳脚步,他颤声反问道:“千家人……当真都是如此么?”


    千姒雨沉默不语,寄残荷却仿佛已经得到了答案,不得不强自镇定下来,向千姒雨道:“也对……现在蛊虫发作,定是和如今千家的状况密不可分……”


    千姒雨自嘲一笑,问他:“是因为大雾封锁了微宁,以及现下这附近聚集了许多千家人,对么?”


    其实不用寄残荷回答,她也已经确定是如此——有人已经忍不住要让他们这些“虫子”赶紧自相残杀去送死了。


    唯一的问题是:“依先生所见,这蛊虫可有应对的办法?”


    寄残荷却面色沉重道:“方才我一探之下,窥得这蛊虫已与小姐肉|身魂魄相连,没有办法直接引出……”


    他说着似有所悟,喃喃自语道:“是了……这蛊虫既然自小种在你们体内,必然早已长久吸食你们的灵血与神魂,换言之……”


    ——他们与这蛊虫,早就融为一体了。


    千姒雨愣怔片刻,忽然低头笑了出来:“这还真是……”


    “不会的!”千娥眉抱紧她,咬牙道,“一定会有办法,小姐。”


    千姒雨从她怀抱中坐起身来:“娥眉说的是,尽快弄清楚一切的始末,或许能找到解决之法。”


    她说着向寄残荷行礼:“这次多谢先生相助了,他日先生若有需要之时,我必……”


    不想寄残荷却打断她,一双生动的眼望向两人,无比郑重道:“你……你们身上的蛊,我一定会想办法解决,请你们相信我。”


    “……”千姒雨心中一动,应道,“我相信先生。”


    寄残荷一直凝重的面色终于缓和了些许,朝两人露出个安抚的笑容,就在这时,忽然一道刺耳的尖叫声划破了寂静的黑暗。


    众人再度齐聚中庭,千姒雨问起发生何事,便听有人道:“小弟前去探过了,是外面又当街死了二十来个人,看情况,应该是那鬼影与歌女所为。”


    “我看不止,”另一人则插嘴道,“那些死的人中,有一半是千侯熙的手下,依我看呐,原本他们应该是在追杀其余的人,两方混战时就有伤亡,剩下的才是死于鬼影歌女之手。”


    众人顿时一阵后怕,纷纷心道还好及时投奔了任好哥,不然早遭了毒手。


    这时暗室中又响起千倓胜不堪入耳的叫骂声,间或夹杂着几道刺耳的惨叫,更加坚定了厅中人弃暗投明的决心。


    不一会儿,便见玉苍鸾一身黑袍,手中提着个青色灯笼缓步走了出来,那灯笼中火光不断跳跃着,隐隐约约似乎能看到一道黑影在其中左冲右突、捶胸顿足,时不时拿整个身子狠狠撞向灯笼四壁,像是个急欲逃脱牢笼的困兽囚徒。


    正在疑惑间,就听那灯笼里的声音终于断断续续传了出来:“千任好我****,你有本事就****,再不济自己去找千修文和弈征那对狗男男,在这里戏耍老子有什么用!我****!你们这群****,没一个好东西!”


    “……”偌大的屋子里安静如鸡,唯有千倓胜的骂声不住回荡,玉苍鸾恍若未闻,径直打开大门,将那不停晃动的灯笼挂在了门外。


    意识到什么,灯笼中的千倓胜静了一瞬,刚要继续破口大骂,余光却瞥见玉苍鸾黑袍下闪过一双笑意盈盈的狐眼,他背后一寒,蓦地噤了声。


    灯笼千倓胜的效果拔群,不过短短二三日,又有不少人前来投奔玉苍鸾,加上他雷霆手段,前来刺探的其余势力皆被其暴力威胁所慑——千任好黑袍加身红狐在侧的威名很快盖过了所有人的风头,甚至是那一直飘荡在微宁中的鬼影与歌女,似乎都不如千家大公子恐怖了。


    终于,千修文率先按捺不住,通过灯笼千倓胜向玉苍鸾递上了请帖,邀他亲爱的任好哥前往自己府中一叙。


    第277章 百道之门(四)


    雁孤宁从算未予的书房出来,见竹栖砚正靠在不远处的阑干旁赏景,感觉到有人接近,对方转回身来,摇了摇手中折扇,冲他一笑:“好徒儿辛苦了,和算家主谈得怎么样?”


    此时两人还在外面,雁孤宁只好对他脸上的笑容视而不见,冷静回道:“进展尚可,师父尚且有伤在身,还是快些回房休息罢。”


    “诶,”竹栖砚晃了晃扇子——为了更好地扮演太微府先首席,他特地换了一柄黑色缎面的折扇,上以暗红金线绣了“流芳百世”四个字,此时正大剌剌地对着雁孤宁,只听他叹一口气道,“为师这两日一直呆在房间里,再不出来透透气,恐怕才刚刚死而复生不久,就又要生而复死了。”


    “……”雁孤宁抬眼示意,旁边站着的几位太微府执事立时退下,他便上前一步,“既然如此,就让徒儿陪着师父到处走走罢。”


    说着率先转身迈步,朝外面走去,竹栖砚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微微一挑眉,而后跟在了雁孤宁身后。


    此番二人代表太微府前来引安,正是为了与算家商谈灵矿管理事宜——既然雁孤宁声称如今五洲灵矿灵石体系崩溃,竹栖砚是罪魁祸首,竹栖砚便当真为他出谋划策:


    “依在下之见,五洲灵矿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各家掌握资源不同,彼此争斗严重,所以才给有心人——也就是在下以可乘之机。首席大人若真想重整灵矿资源、重建灵石体系,不如就选择其中一家合作,首席大人与太微府提供灵矿信息,对方提供灵矿开采所需的人手、灵器、法器、阵术等,这样既便于管理,又避免了世家倾轧竞争,岂不是一举多得?”


    乍听之下十分合理,但细细推敲起来却分明是将太微府往火坑里推,而竹栖砚煽风点火、隔岸观火,好不自在。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雁孤宁竟然当真接受了他的建议:“那么依照阁下所言,太微府应该与哪一家合作?”


    在如今情势下,胆敢如此兵行险招,不是首席大人昏了头,就是雁孤宁另有图谋,竹栖砚眼中兴味更甚,勾起嘴角缓缓道:“首席大人这是什么话?太微府难道不是替七大世家管理修真界事务么?在下不过是随口一说,首席大人怎能真的厚此薄彼?”


    “哦……是在下忘了,如今已没有什么‘七大世家’了,”他眯起一双狐眼,盯着对面的人,“可就算退一步而言,首席大人和‘令师’在下,不是一直对朝家忠心耿耿么?怎么这个问题还要询问在下?”


    雁孤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阁下别忘了自己的性命正在本府手上,你与你现下的身份都是属于太微府的棋子,阁下只须回答本府的问题,其余无权过问。”


    “首席大人所言甚是,”竹栖砚笑眼愈弯,从善如流道,“那不如就选算家吧。”


    于是雁孤宁安排好郜鄞分部的事务,带着前任太微府首席、如今的“殷大人”,与一干手下来到了引安。


    算家府邸依山傍水,白墙黛瓦、亭台阁榭自成景致,师徒二人在其中游览,不多时便醉心山水,气氛前所未有的安然——毕竟各怀心思,话不投机半句多。


    正在陶醉间,忽闻不远处响起沉闷的“噗通”一声,紧接着传来一道少年的痛呼“诶呦!”,雁孤宁脚步一顿,正打算换条路走,却见竹栖砚已经转过山石,与那在地上摔了个狗啃泥的少年打了个照面。


    卜书爻趴在地上仰着头,愣愣盯着面前一身黑红官袍的人看了片刻,方才慌张站起身来,行礼道:“卜书爻见过大人。”


    竹栖砚笑吟吟地看着他:“小公子怎的在自己本家也鬼鬼祟祟的——这是又打算瞒着卜家主去哪儿呀?”


    “啊!我……我没有!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偷溜出算家未遂便罢了,卜书爻没想到居然会被人一眼拆穿,慌乱之下语无伦次,甚至没来得及细想,对方与自己说话的语气为什么会如此熟悉。


    “诶,在下唐突开口,小公子不必惊慌,”竹栖砚将手中折扇一阖,又抬起扇柄轻轻压在卜书爻肩头,作势为对方扫去沾上的树叶,口中却道,“不过在下倒有个不情之请——在下和首席大人原本准备在算家游览一番,不想却迷路误入此地,想来这时遇到小公子正是天意,不知小公子身为主人,可否愿意带我二人在这算家随意转转呢?”


    说话间手中使力,使卜书爻无法挪动半步,只得迎着竹栖砚一张笑脸诺诺答道:“……好、好的。”


    卜书爻此番原本是打算瞒着父亲离开算家的,走的还是算惜年和算悯心从前分享给他的秘密路线,不想这条路线太过偏僻,而他又是第一次尝试,不出意外地被算家阵法困住,又十分地从半空中摔下,最后还被来客撞了个正着。


    被竹栖砚要挟着领两人游玩,卜书爻心知离开无望,只好带着两人往回走——回去的路上走的自然是大道,卜书爻却因心虚不敢多说话,倒是竹栖砚不时对着周围的景致问东问西,卜书爻答得心惊胆战,雁孤宁跟在两人后面走得悄无声息。


    “那边的几处园子瞧着也别有意趣,不如过去看看?”


    卜书爻看了眼竹栖砚所指的方向,随口道:“那里是一处客房。”


    几人边说边往那边走去,待到近前时,却发现那园子里正好有个身影走过,卜书爻眼尖,忍不住出口叫住那道人影,声音难掩喜色:“君姐姐,是你么?你竟然来引安啦!”


    就见那人从月门中走出,一身道袍手挽拂尘,正是刚刚来到算家不久的君在水。


    “书爻?”君在水有些惊讶,走上前来,“我还不知你也来算家了。”


    说着看向他身后身着官袍的两人,迟疑一瞬:“这两位是……”


    “见过姑娘,”竹栖砚向她拱手,笑意盈盈道,“在下姓殷名独觉,与首席大人前来算家拜访。今日正好得空,便请卜小公子带我二人在算家稍作游览,因见此处景致独特所以贸然前来,若有叨扰之处,在下替首席大人向姑娘赔个不是。”


    一番话说得好一个冠冕堂皇,卜书爻听罢忍不住在一旁腹诽道:不是你要过来这里的么,那位首席明明一路上连一句话都没说过……


    “原来是太微府的人,”君在水对他们没什么好印象,故而只是简单行礼,并不打算多作寒暄,只转头向卜书爻使了个眼色,“书爻,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么?”


    “啊!哦……对,”卜书爻惊觉这正是脱身的好时机,奈何绞尽脑汁也没想出一个好借口,“我、我……”


    “姑娘有所不知,”这时竹栖砚走上前来,贴心地替他接上了话,“在下遇见小公子时,他正和在下一样,在后山赏景,同为观景人,自是十分有缘——想必正是因此,小公子才欣然答应襄助,为在下二人引路的。”


    卜书爻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因此错过了为自己辩解的机会,就听竹栖砚接着道:“而在下几人不过随便走走,小公子便能在此遇见君姑娘,想来这也是缘分所致,看来是天意要让故人相聚于此啊。”


    君在水听得云里雾里,这才抬起头来正眼看他,却见竹栖砚面带微笑,手里一把黑绸折扇悠悠晃着,上面“流芳百世”四个字在光芒下亮得晃眼。


    “……”她刚想再说些什么,这时雁孤宁皱了皱眉头,从后面走上前来:“既然是故人重逢,本府便不在此打扰了,先行告辞。”


    说着看向一旁的竹栖砚,目光中满是审视之意,而竹栖砚却只是笑了笑,便顺着他道:“首席大人所言极是,既然两位有许多话要谈,那么在下便不多打搅二位叙旧了——两位,就此别过。”


    眼见那太微府二人渐渐走远,君在水与卜书爻仍旧是一头雾水,两人对视片刻,君在水问卜书爻:“书爻,那两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带着他们来这里?”


    卜书爻摇了摇头,将遇到竹栖砚两人的事向君在水倒出——当然隐瞒了自己打算偷溜出算家的前情,君在水听罢更疑惑了:“这么说,你和他并不是在什么后山遇见的?而且是他强行要求你带着他们二人在算家游览,又怂恿你来此?”


    卜书爻迟疑地一点头,君在水又道:“那位很能说的执事是叫殷独觉对吧?我记得最近不是传出什么太微府先首席死而复生之类的事情么?而且我总觉得……刚才他和我们对话的情景有点似曾相识呢。”


    卜书爻也跟着道:“不瞒姐姐说,我也有这种感觉……”


    能让他们两人都觉得熟悉,肯定是和两人都相关的事情,而君在水和卜书爻相识的日子并不算长,这么想来与二人同时在场的场景和人物也似乎就那么几个……


    “君姑娘……诶,卜公子也在这里?”


    一道声音打断两人的推断,君在水回头看去:“解先生,情况怎么样?”


    解飞光刚去了解过千儒念和算怜已各自的情况,闻言叹了口气,没有详说,反倒问:“看你们二人一脸愁容,是发生什么事了么?”


    于是两人又将刚才发生的事讲了一遍,不料解飞光听罢却立刻变了脸色:“他说他叫殷独觉?!”


    对面两人点头,君在水意识到了什么,面色严肃道:“怎么了么?”


    解飞光示意两人凑近,于是三个脑袋凑在一起,就听他小声道:“据我所知,这位先首席乃是在琼林被发现的……当时众目睽睽之下,那竹栖砚一身光芒泛起,就变成了殷独觉的模样!”


    一句话将卜书爻彻底绕晕了:“什么?!谁?谁变成了谁?那么这位殷先生现在到底是谁?”


    君在水却终于抓住了脑中一闪而过的那道灵光:“对了!我知道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是从哪里来的了——方才咱们和他对话的场景,不是和你我第一次相见时的情形有点像么?怪不得那厮一直刻意强调什么‘缘分’、‘故人’之类的,原来是想提醒我们他的真实身份!”


    “可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卜书爻似懂非懂。


    解飞光这时忽然直起身子来:“你们刚才是不是说……殷先生误将遇到卜公子的地点说成了‘后山’?”


    另外两人抬起头来看他,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解飞光面色变得激动起来:“这两日去过后山的人不算少,可大公子离开算家时,就是从后山走的——而大公子离开不到半日,就传出太微府前来拜访的消息了!”


    君在水也直起身来,若有所悟:“所以说,他想告诉我们,他在后山真正偶遇的人,是算公子。”


    卜书爻晕头晕脑地跟着直起身子:“那么……他这么做是为什么呢?”


    “他在暗示我们,与他合作,”解飞光思索道,“或许这也是公子的意思……”


    “与竹栖砚合作?”君在水有些怀疑,“算公子真是这么想的?他值得信任么?”


    三人一时沉默下来,半晌解飞光下了决定:“……也只有先试一试了。”


    ***


    翌日,雁孤宁照例去与算未予商量合作事宜。


    竹栖砚并非随口一说——算家位处灵矿资源丰盛的南洲,近来又收留了御家旧部,而整合灵矿、重启灵石生产仍需要投入大量灵器的炼制,再者算未予有心将金礁等地从算忧生手中收回,所以特意叫来了卜家等附属,一同商议建立第一座全新的灵石生产地的细节。


    今日商谈还算顺利,雁孤宁走出书房时,看到竹栖砚仍旧站在不远处等候,回想起昨天的事,他决定目不斜视地绕过对方,然而走出一段距离后,雁孤宁却突然又停下了脚步。


    下一刻,他的脚下忽然以他为中心现出了一个赤色的光圈,紧接着光圈中燃起火焰,一瞬间自下而上将雁孤宁的身形吞没!


    两边的太微府手下见状皆是一惊,正要动作时,却听见火光中传来雁孤宁冷静的声音:“勿动。”


    众人的动作定在原地,就见一只手猛地从火中伸出,而后屈指成爪向下朝着虚空一抓,满身的火焰便如受到召唤一般脱离了雁孤宁的身体回到地面,接着汇聚到他的手心。


    雁孤宁浑身如浴血一般,他双眼雪亮,嘴唇紧抿,此时并指从那团火焰中抽出一道符咒来,火焰顺势熄灭,而雁孤宁忽的眼神一凛,扬手将那符咒朝半空甩去——


    “啪”地一声,符咒方出手,却被一柄折扇轻轻夹住,折扇后则露出一双笑眼,竹栖砚惊叹道:“看来首席大人树敌颇多呢,对方都追来算家暗杀你了。”


    雁孤宁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竹栖砚嘴角轻勾,坦然回视对方。


    蓦地却见雁孤宁出手如电,向他手中折扇抓去,竹栖砚则先于对方收回手,一边抬起另一只手制住了雁孤宁的动作。


    不过片刻的功夫,两人手上便过了十几招,竹栖砚笑容不变,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雁孤宁凝视他片刻,突然收回手来从袖中抖出另一团火焰,但见那火焰失了禁锢,立马向着某个方向飞了出去。


    雁孤宁盯着火焰飞走的方向,沉声下令:“追。”


    一众太微府之人应声而动,如捕食的黑鸦一般朝火焰追去,剩下竹栖砚留在原地“唰”地展开折扇,就见被夹在其中的符咒掉落下来,正好挡住了扇面上的“百”字。


    竹栖砚将折扇展在面前,饶有趣味地打量了一番,这才十分可惜地将那符咒吹散,看着折扇留下的“流芳乱世”四字,满意地点了点头。


    ***


    太微府众人追着逃跑的火焰,一路来到一座宅院前,将这座宅院包围了起来,原本在此看守的修士不明所以,只能拦住要直接破门而入的太微府执事,高声问道:“你、你们这是做什么?!”


    “放肆!”太微府一人上前道,“首席方才在算家遭到刺杀,我等一路追踪线索来此,搜查刺杀者,不得延误,尔等安敢阻拦?!”


    那人被他怒目一瞪,登时吓得后退几步,气势弱了下去:“可、可是,家主大人有令,此处不得随意进入……”


    他话未说完,雁孤宁已在两旁之人的护送下缓缓走了上来,看也不看那守门人,径直开口:“搜。”


    随着他一声令下,太微府之人将试图阻拦的几个修士撂倒,随即推开大门,鱼贯而入,无视院子里几个慌乱的侍女,迅速将整座宅院搜查了一遍,最终将目标锁定在其中一间房间内。


    “不行,你们不能进去!小姐、小姐还在里面!”一个侍女要上去阻拦,却被高大的太微府执事挡在一边,眼看着几个人推门而入,连日来的惊惶终于在此刻爆发,她蹲在地上,“哇”地一声大哭了出来:


    “小姐……小姐,你快点醒过来吧……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好好的小姐突然就昏迷不醒了……连宝瓶……宝瓶那么好,怎么会……怎么会被杀呢……谁来……谁来救救我们、谁来救救小姐啊……”


    雁孤宁眉头轻轻皱起,这时进入探查的人又退了出来,向他低声道:“禀首席大人,里面只有一位女子躺在床上昏迷不醒,那道火焰……确实落在了她的身上。”


    雁孤宁眉头一动,刚想开口时,一个声音率先从身后响了起来:“诶呀诶呀,怎会如此呢?好徒儿,为师何时教过你如此粗鲁行事、擅闯女子闺阁了?”


    众人朝声音来处看去,就见竹栖砚晃晃悠悠地从门口走了进来,先对那守门修士道一声“得罪”,又向院中侍女道一句“抱歉”,最后在雁孤宁身旁站定,朝对方微笑道:“徒儿,事关你之性命安危,为师甚是担心呐。”


    说着又转向周围的太微府执事:“诸君,定要将此次刺杀事件调查清楚,绝不能放过任何线索。”


    但见他将手中折扇一挥,就要打算发号施令,这时雁孤宁却抬手拦在他面前:“多谢师父关心,此事由徒儿负责即可。”


    语罢拂袖转身,一边令手下封锁宅院,一边拾阶而上走进了卧房之中。


    房间是女子闺阁常见的样式,拐角放着几瓶插花,桌上则摆着文房四宝,还有一幅未画完的画摊在一边,旁边竹篓里放着许多卷轴,墨香与花香混合在一起,更显出主人的恬淡雅致。


    雁孤宁停在房中,隔着屏风与纱帘看向躺在床上的身影,只见女子面色苍白,浑身上下却泛着一种异常的红光,正与方才雁孤宁的状况类似。


    “哎呀,原来这里是算家二小姐的房间,我们师徒二人贸然闯入,实在是多有叨扰,还望二小姐恕罪。”竹栖砚不知何时来到了他的身后,“只是二小姐怎会在此昏迷不醒……莫非与那暗算首席大人的东西有关?”


    雁孤宁闻言转身,正对上竹栖砚唇边略显无辜的笑容,他索性直接走出房间,向守在门口的两人下令:“查。”


    ***


    “事情就是这样,等到算家主赶到时,太微府已经接管了二小姐院子的守卫,开始着手调查二小姐昏迷之事了。”


    客房中,卜书爻正在向几人讲起自己从父亲那里听到的事。


    “借太微府之手为二小姐解困么?”君在水真心赞叹道,“解先生,你这一招真是太妙啦!”


    “咳咳,君姑娘谬赞,”解飞光摸摸鼻子,“我不过是跟随那位竹栖砚的指引入局罢了。”


    “那么现在二小姐那边暂时能够有些进展了,可是千儒念还不知被关在哪里呢!”另一位算忧生的幕僚发愁道。


    “这个么,还请诸位放心好了,”就在此时,屋子内忽然响起一道含笑的声音,“千公子现在可好得很呢。”


    “谁在说话?!”卜书爻大惊失色,屋中人一时警戒起来,而解飞光忽然“啪”地一声一拍桌子站起身来,严肃道,“我知道了!”


    众人疑惑间,只见他从袖中拿出一只卷轴,然后将其挂在墙上缓缓展开,一幅墨迹未干的松柏图便出现在众人面前。


    见看向自己的目光愈发迷惑,解飞光轻咳一声,解释道:“今早心烦意乱时随手画的……重点不是这个。”


    说话间,但见那白纸上的画面突然亮起一道光芒,紧接着画中水墨流转,从画面上脱出,在屋内勾勒出一道熟悉身影——正是本该被关押在地牢的千儒念。


    见众人都愣愣看着自己,千儒念连声道歉:“抱歉,让大家担心了,我、我没事。”


    “……”卜书爻惊叹道,“好、好厉害的功法!”


    “是啊,”正在这时,却见一柄折扇搭上千儒念的肩膀,随即一个意外的人影跟着从画卷中缓缓转了出来,站到了他身后,“如此就能省去在下许多功夫呢。”


    卜书爻从座位上“腾”地跳了起来:“是你!”


    竹栖砚语气愉悦:“卜小公子,没想到这么快就再见面了,看来在下与几位,确实是很有缘呐。”


    千儒念低下头,十分抱歉道:“对不起,都怪我……”


    原来竹栖砚在算怜已房间的字画中发现端倪,当场抓获了前来偷偷探望算怜已的千儒念,并发现了他借助字画穿梭于地牢与别处的手段。


    千儒念惶恐之下,只得接受竹栖砚的威逼利诱,帮助对方引开太微府之人的跟踪,又借画卷带对方来到了这里。


    自从知道了这幅面容下是另一个人,君在水心中总是说不出的怪异,但一想到自己来到算家确实是受了竹栖砚的指引,一时只觉得眼前之人愈发看不透,只好道:“竹先生愿意帮助算公子,我等皆十分感谢先生义举,只是不知先生此番前来,又是所为何事呢?”


    “君姑娘何必如此客气?”竹栖砚绕过千儒念,大大方方地朝众人行了个礼,然后便自顾自地坐在了桌前,轻松道,“在下前来,自然打算是继续帮助各位了——”


    “诸位有什么困难,大可放心道出,正好趁此机会,让雁首席带领太微府为各位一一解决罢。”


    第278章 百道之门(五)


    千修文邀请玉苍鸾前往的是他设在内城的一处酒楼,他与千姒雨相仿,都是出身低微的庶子,却又凭借自己的手腕发展势力,在千家诸子的内斗中站稳了脚跟,也在如今这场最终的逐猎中占据了一席之地。


    赴约前,玉苍鸾将院中所有人召集起来,开门见山地说明了自己的真正用意:


    “我无意按照千名卿制定的所谓规则决胜,此去千修文处赴约之后,我不会再回来,而是直接进入内宅后院,寻找千名卿下落,查清‘炼蛊’真相,再从他手中取得家主之位。”


    “至于诸位,去留自便,与我同往还是留下或离开,我都不会干涉。”


    找到千名卿一直是他的目的,若不是千修文与千倓胜主动撞上来,玉苍鸾也不愿节外生枝,但意外从千倓胜那里听到“和弈征”这个名字,倒是让他想起一桩旧事,故而起了前去会一会的念头。


    而先前与千姒雨一谈时,千姒雨也提到千修文也许会对千倓胜如今的情况了解一二,若想要深入调查那片封锁了微宁的雾气,与千修文的交涉也是势在必行。


    不过令人意外的是,千家人大多数都愿意与他同往,于是玉苍鸾来到酒楼时,千修文着实为他身后跟着的一长串千家人尾巴震惊了片刻。


    “早几日就听闻兄长归家,小弟久仰兄长英姿,一直想亲自为兄长操办一场接风宴,可是又担心准备得仓促引兄长不快,故而一直没有递上请帖。”


    千修文人如其名,生得文弱瘦削,眉间凝着一股郁郁之色,使得原本一张清秀的面容多了几分病气,他右手撑着一支手杖,缓缓走到了玉苍鸾面前,露出个微笑:


    “如今一切终于准备妥当,小弟在此恭候多时,现下得见兄长亲至,小弟倍感荣幸。”


    “你有心了。”玉苍鸾垂眸看他一眼,目光越过千修文落在对方身后那道紧紧跟随的身影上。


    察觉到他的目光,和弈征一脸笑容地迎了上来:“见过大公子,在下乃是修文公子的幕僚,和弈征。”


    果然是他,那位曾在试炼之境陷害自己的和弈征,记得当时自己明明将他一剑毙命,不知对方用了什么手段,居然还是活了下来。


    玉苍鸾心中冷笑,却是不动声色地越过两人,率先向宴席走去。


    在他身后,千婴纶停在千修文面前,狠狠剜了对方一眼:“呵呵,千修文,没想到咱们又见面了,你今天最好小心一点,不要惹任好哥不快,本小姐还能将你留到明天再报上次暗算之仇,否则——”


    她说着伸指朝千修文眼前重重一点,趾高气昂道:“别怪本小姐不客气!”


    千修文面上微笑不变,仍旧好声好气道:“二姐所言极是,小弟今日定当谨言慎行。”


    “别叫我二姐!”千婴纶却径直打断他,“我可不认识你们这些杂种!”语罢抱臂扬着头走了。


    千修文从那张扬的背影身上收回目光,就听有人在耳旁开口道:


    “唉,她一直是这副德行,文弟可千万不要和她一般见识。”


    他转回头来,与千姒雨对视,无奈一笑:“姒雨姐说笑了,小弟明白。”


    “那我就放心了。”千姒雨朝他勾勾嘴角,却是一招手将一盏灯笼挂在了门口,而后与千娥眉一同走了进去,在她身后,寄残荷领着千娉停混在几个千家子队伍里跟着进了酒楼。


    千修文抬头朝那在风中剧烈摇晃的灯笼看去,就听里面传来了分外熟悉的声音:“千修文你个****的***,在那儿干看着做什么,还不赶紧放老子下来?”


    千修文低声笑笑:“任好兄长还在,我怎敢擅自做主,倓胜兄就暂时委屈一下罢。”


    语罢转身走进楼中,唯留千倓胜的骂声回荡在门口:“我****!”


    虽然处在近乎永夜的环境之中,千修文这场宴席倒算得上丰盛,酒楼里灯火辉煌、衣鬓添香,珍馐美馔、琼浆玉液被一盘盘端上桌。


    一众人落座后,千修文举杯向着坐在上首的玉苍鸾寒暄了几句,玉苍鸾亦举杯示意,倒冲散了不少双方的紧张之意,然而就在千修文打算在座位上坐下时,门外居然又传来了一道饱含挑衅之意的声音:


    “呦——这里好热闹啊,你们这么多人在这里吃喝玩乐,怎么不告诉我一声呢?这也太不厚道了,你说是不是,文弟?”


    楼中安静一瞬,千修文转头与一旁的和弈征对视一眼,刚想着人前去一探究竟,下一刻酒楼的大门“砰”地一声打开,一道身影迎着灯光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千修文重新站直了身子看向来人,面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原来是侯熙兄,请恕小弟未能远迎。”


    千侯熙哼笑一声,脸上跋扈之色不减:“哼,文弟还记得我这个兄长啊,我看你们在这里其乐融融,倒显得我像个无关紧要的外人了。”


    千修文此时已拄着手杖走到了来人面前,闻言赔笑道:“是小弟的不是,今日之宴本意只是为任好兄长接风洗尘,故而才不敢随意打搅侯熙兄。”


    千侯熙抱臂昂首,拿鼻孔对着他:“哦?这么说我是不该来了?”


    “小弟绝非此意,”千修文不卑不亢道,“侯熙兄长愿意前来,自然是更为此次接风宴增光添彩,小弟乐意之至,只是……”


    他说着转过身,露出坐在上首的黑袍人,朝千侯熙为难道:“这次宴会毕竟任好哥才是主位,侯熙兄若有其他来意,恐怕须得任好哥首肯才是。”


    千侯熙一愣,对上玉苍鸾从帽檐下露出的冰冷目光,浑身的嚣张气息顿时被浇灭大半,一时间宴席中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这一坐一站的两人身上。


    玉苍鸾放下酒杯,寒声问:“你来这里,有事?”


    千侯熙嘴唇抖了抖,尴尬笑道:“大哥说笑了……我能有什么事啊,我、我就是听闻任好哥归来,想着来向任好哥问好,哪知却被千修文这厮抢先了……”


    “原来是这样,”千修文了然道,“侯熙兄一片心意,小弟怎敢怠慢,快快来人,给侯熙兄奉座,今日借任好兄长的名头,我千家兄弟姐妹正好能齐聚一堂,岂不是一桩美事?”


    说着向上座的玉苍鸾示意,见玉苍鸾颔首,下面的两人心里都松了一口气,千修文忙叫人给千侯熙和他带来的人加座,千侯熙跟着就坡下驴,领着一群人呼啦啦坐在了下方,显得颇为不伦不类。


    经过这一点小插曲,微宁城中互相对抗的三方势力竟然诡异地坐在了一起,虽然各自不怀好意,彼此看不对眼,但正如千修文所说的那样,这座酒楼中聚集了现存最多的千家人,若忽略酒楼内外奇怪的氛围,倒真像个热闹的家宴了。


    因着玉苍鸾在上首坐镇,这群千家子冤家聚首,却并不敢在席上吵翻天。


    一开始大家都一声不吭,后来发现玉苍鸾只是坐在自己座位上一脸冷漠地喝酒,众人便逐渐放了开来,偶尔在觥筹交错间互相冷嘲热讽几句,很快又淹没在欢歌曼舞之中。


    酒至正酣,千侯熙脸上浮起醉意,说话时舌头也开始打结,就见他摇晃着端起手中酒杯,朝着上首的玉苍鸾遥遥一敬:“大、大哥,我、我敬你一杯!”


    玉苍鸾转过头来,冷冷看着他,千侯熙见状也不恼,只兀自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接着又向玉苍鸾笑道:“大哥啊……小弟听说你这次回来,还带着一只小狐狸时刻不离身呢!小弟实在是好奇呀,到底是什么样的狐狸,能让大哥你如此宝贝?不如趁着现在大伙儿都在,大哥将你的狐狸请出来,让弟妹们都瞧瞧是何方神圣,你说怎么样啊?哈哈哈哈哈!”


    此言一出,四下里顿时安静了下来,尤其是追随着玉苍鸾而来的人,各个都瞪大了双眼,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目光看向千侯熙。


    千侯熙却仿佛浑然未觉,他将酒杯拿在手中,杯口随意地朝向上首,抬头望着一言不发的玉苍鸾,笑容中满是挑衅之意:“如何呢,任好哥?”


    玉苍鸾仍是抿唇不语,一只手捏着放在桌上的酒杯,黑袍之下目光幽幽,众人却感受到宴席上的氛围陡然转冷,仿佛半空中有根看不见的弓弦已经被绷到最紧,任何轻微的扰动都会使冷箭离弦,射向未知的方向——


    就在这时,却见千侯熙握杯的手一松,那空酒杯倏地从他手中掉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啪!”


    随着这一声响,但见一道紫色身影猛地从楼顶落下,手中刀锋悍然朝着玉苍鸾面门砍去!


    “叮——”玉苍鸾从座中翻身而起,指尖轻弹酒杯,挡住来人的攻势,刀锋掠过耳侧的瞬间,他看清了来人的模样——


    “好身手!”来人一身紫衣,笑容狷狂,正是不久前从诏狱中越狱、又在御家曾和玉苍鸾交过手的“紫魍魉”虞绛宫。


    意外见到上次未分胜负的熟人,玉苍鸾帽下的眉头轻挑,转身的同时手中化出一柄青色长剑,瞬间转守为攻,与虞绛宫缠斗在了一起。


    眼见两人率先交手,座中呆住的众人也跟着迅速动了起来,千侯熙朝自己的手下一招手,高声道:“给我杀!”


    千侯熙的人应声而起,向着另外两方攻去,千婴纶一边破口大骂,一边拍案而起,召唤自己留在楼外的艳尸团闯进酒楼支援。


    千修文拄着手杖,被和弈征护在身后,他注视着面前混乱的场面,眸光深沉:“准备得怎么样了?”


    和弈征为他挡开周围的攻击,一边低声回道:“万事俱备,只待时机成熟。”


    千修文点点头,缓缓道:“那……就叫倓胜兄出手吧。”


    下一刻一道烟气将两人围了起来,千姒雨的轻笑声随即在耳边响起:“文弟,你果然……是不肯放过这个机会呢。”


    “铮”地一声,重剑的威压从四面八方而来,将两人身形按在原地,千修文见状,仍旧谦和道:“姒雨姐不也是抱着同样的目的么?既然我们同样姓千,总是免不了这一遭的。”


    话音方落,一道剑气猛然袭向千修文面门,烟气中传来千姒雨一声模糊的冷笑:“说的……也是。”


    但见千娥眉的身影倏然从烟气中显现,手持重剑径直斩向千修文二人。


    “铛铛铛!”


    玉苍鸾抬剑挡住虞绛宫猛烈的攻势,虞绛宫却愈攻愈快,眼中迸溅出兴奋的光芒:“好!好!好极了!可惜你今日必须得死,不然我真想和你好好打一场!”


    玉苍鸾剑锋上青光一闪,扫开左右两边夹击的紫色刀风,忽而眼神一凛,低头矮身躲过了身后突袭而来的一道火焰。


    他顺势转身,正看到千倓胜浑身浴火,像只愤怒的火鸟一般朝着自己冲了过来:“哈哈哈哈哈!老子终于自由了!千任好你看好了,老子今日非得将你******!”


    玉苍鸾回身挥袖召起两道劲风将他拦住。


    三人混战在一处,左边是刀风迅疾激动得高声抒发赞叹之情的虞绛宫,右边是火势猛烈愤怒得疯狂问候自家祖宗的千倓胜,两只耳朵都饱受折磨,哪怕是玉苍鸾也不堪其扰,只得冷脸挥出一道比一道凌厉的剑气。


    只听“轰”地一声,数层高的酒楼终于承受不住巨大的威压,被玉苍鸾一剑从中间劈开,三人一路从楼内占至半空,刀光剑影与火焰几乎照亮了半片天空,而地面上,从楼中逃脱而出的千家子亦拉开阵势互相攻击,一时间内城陷入了无比混乱的状态。


    就在这时,微宁城阴沉的上空忽然传来了一道飘渺诡谲的歌声。


    霎那间,城内所有人的动作都为之一滞。


    下一刻,一道黑气忽然闯入战场中,瞬间取下几人性命,然后随着那歌声渐渐幻化成了一道黑影出现在半空。


    “不好!是那鬼影歌女!”不少人顿时惊慌失措,四散奔逃,“他们一定是被我们吸引来了!”


    “快逃!我们打不过他!他却能将我们瞬间毙命!”


    “啊啊啊啊啊——你不要过来啊!救命啊!”


    那黑影掠过人群,登时引起一阵兵荒马乱,但他并未停留太久,而是很快将目标转向了半空中的三人。


    这歌声音调奇诡,如同有一只无形的手按在头顶,要将魂魄生生抽离躯壳,玉苍鸾脸上的咒纹跟着亮起光芒,那些“附魂”也随着躁动起来,令他的动作慢了下来。而另外两人虽然也收到了巨大的干扰,却仍然锲而不舍地紧追着他不放。


    玉苍鸾咬牙抵挡,脸上咒纹却竟然随着那拔高的声调缓缓流动起来,顿时一阵刺痛从魂魄深处传来,令他不由得抬手按住脸上闪烁不停的咒纹,猛地闷哼了一声。


    就在这瞬间,只见那黑影飞速而上,黑气凝成的手直取身陷包围的玉苍鸾!


    千钧一发之际,忽见数道风流从四面八方聚集到玉苍鸾身边,凝成一道巨大的青色火焰将他包裹在其中,使旁人不得接近其身,紧接着一张巨大的狐面从青焰中显现出来,一双散发着幽冷光芒的狐眸紧紧注视着来人。


    青色火苗燎上黑影的手,立时点燃黑影半个身体,逼得对方停在了半空。这时千倓胜又驱使着自己的火焰从侧面攻了过来,便见那青焰从玉苍鸾身边散开,而后汇聚成一只半人高的狐狸之影,张开嘴一口咬住了试图沾染玉苍鸾的焰光。


    千倓胜见状,挥手再招,就见四下里的灯笼都随之疯狂摇晃起来,其中跳动的烛火随他召唤化成一道道炎流向半空聚集,他周身爆发出的火焰愈发炽盛,半空中只见火鸟与青狐凶猛地撕咬在一处,而千倓胜便在此时大喊一声:“就是现在!”


    话音刚落,只见另一边虞绛宫挥刀向玉苍鸾面门劈去,与此同时,一道缥缈的白影无声出现在玉苍鸾身后,伴随着愈发诡异的歌声一把抓向他的后颈!


    不远处,千倓胜终于缓缓勾起了嘴角——先前在对战中他便发现,这厮的灵力似乎并不属于自己,而是来自于身边那只神出鬼没的狐狸,将这条情报传回给千修文后,和弈征便制定了这次的计划。


    先说服千侯熙带人前来一起合围千任好,然后引鬼影歌女现身扰乱对方的行动,众人围攻之下那狐狸必然会出现,到时候只要调“狐”离山,这位假扮的千任好自然就便成了待宰的羔羊——


    但下一刻,他的笑容便凝固在了脸上。


    四周的空气不知何时升起了彻骨的寒意,而眨眼之间,那股寒气便凝结成了实质的冰霜铺天盖地袭来。


    漫天的霜花中,虞绛宫的刀尖挑开玉苍鸾遮面的兜帽,霎时间三千青丝在空中散开,发尾沾上霜雪,而玉苍鸾错身甩开黑袍挡住虞绛宫的攻击,抬手一把扣住偷袭自己的白影,缓缓抬起头来,一张冷面上紫纹如魅,凤目之中眸光如电。


    但见他迎着众人诧异的目光轻轻勾起唇角,露出个十分邪气的笑容,惊鸿一瞥间仿佛一只游荡在暗夜下的艳鬼:


    “抓到你了。”


    第279章 百道之门(终)


    玉苍鸾紧紧扣住那白影的咽喉,寒霜沿着他指尖一瞬蔓延至白影全身,下一刻,微宁上空飘荡的歌声蓦地停了下来。


    那白影不由得尖叫一声,紧接着周身覆盖的冰霜如同蜕皮一般一片片碎裂开来,逐渐显现出内里的一道女子身影,她拼命挣扎着,却未能挣脱加诸于全身的恐怖威压,反而被玉苍鸾一只手捏着脖颈提起,他盯着对方被黑色长发覆盖的脸面,冷声质问道:


    “装神弄鬼,意欲何为?”


    闻言,那女子瞬间停下了动作,却是堪堪垂首不语,接着那面前垂下的凌乱长发间露出一双无瞳的白眼,冷不防对上玉苍鸾审视的目光,而后在他的注视下咧开了过于鲜艳的血红嘴角。


    玉苍鸾冷哼一声,在对方打算再次发出声音的前一刻一把捏断了对方的脖颈,就见女子的身影在他掌中倏地消散,而玉苍鸾猛地回身,动作间行云流水,抬手化出“青琅问玉”挡住了迎面劈来的刀光。


    “当啷”一声,两柄利器相撞,虞绛宫隔着长刀,望向他的目光愈发炽热:“原来是你……好啊!好极了!金礁城中一别,没想到还能在这里相遇——看来这一次,不会太过无聊了!”


    玉苍鸾一剑将他挑开,口中轻念“玉字十六诀”,刹那间眼中寒光倒映出自天而降的电光,洞穿了想要再次偷袭的黑白两道鬼影。


    却见那两道鬼影的身形被瞬间劈散,紧接着却分出无数道影子逃脱束缚,而后再度向玉苍鸾包围而来。


    玉苍鸾转身再挥出一剑,顿时剑气化作无数冰凌朝四面八方冻结,将此方天地筑成一座冰牢,网罗住鬼影的所有去路。


    “轰——”


    第三剑紧跟着破空而出,一路卷起寒霜与惊雷,将空中原本猖狂的火焰熄灭了大半。


    千倓胜呆呆地看着自己周围仅剩的一簇小火苗,这时才反应过来一般,抬起手指着不远处以一敌三的那道身影,无比震惊道:“他……他不是千任好,他是谁?!”


    说话间,却见环绕周身的青芒忽然聚作一团,接着从里面蹦出一只火红蓬松的狐狸来,挡住了他想要上前的动作。


    千倓胜在半空和这小狐狸大眼瞪小眼瞪了片刻,有些难以接受自己先前竟然真是被这只小东西杀得片甲不留、还被窝囊地关在灯笼里逃脱不得的,接着他颤抖地张开嘴,发出了一句真情实感的评价:“我**。”


    就在这时,忽闻半空中接连几声巨响,千倓胜抬眼望去,只见玉苍鸾驱使着佩剑护在身前,接住虞绛宫的快刀攻击,双手却一左一右精准捏住了乱窜的一黑一白两道鬼影,而后他全身灵力尽催,钳制着那两人在半空中转身避开刀风,紧接着身形凝成一道闪电,重重砸在了地面上。


    “轰轰——”澎湃的灵力冲击下,房屋瞬间连片倒塌,内城地面被瞬间砸出一个大洞来,而一片烟尘中,却闻诡异歌声再起,那黑白鬼影又从凹陷的洞中猛地窜了出来,似乎正打算趁机脱逃,而下一刻,却见洞底蓦地射|出两道剑光将两人定在了原地。


    “唰”地一声风霜弥漫,将飘飞的尘土与倒伏的房屋瞬间冻结,而后玉苍鸾的身形出现在一片白色的寒气中,先是与跟着落下的虞绛宫大开大合地交手十数回合后将人一脚踹进地底,紧接着身影一闪来到那黑白两人身后。


    但见他面上赤色咒纹流淌,眼中寒芒愈甚,伸手一把按在那试图挣扎的白影脑后,将人猛地冻住按在了地上,又在歌声停止的间隙转身提剑横扫,将欲化出无数分身逃脱的黑影一片片串了起来,最后钉在了那白影上方。


    黑白二人被迫一齐串在一根冰柱上,黑影贼心不死,还想分出分身伺机逃走,却被玉苍鸾提剑守在一旁尽数消灭,而白影被压在下方,刚努力将被玉苍鸾按断的脖颈接在一起,正打算重新开嗓时咽喉却忽然被一股无形之力掐住,接着凌乱黑发下的白瞳对上了一只轻巧落在地上、缓缓朝自己走近的小狐狸。


    下一刻,一道含笑的声音在二人耳边响起:“二位若是认为分身越多越好,大可不必亲自动手,我等很愿意代劳。”


    话音方落,黑影的动作立即停了下来,两人一同向声音来处看去,却见玉苍鸾持剑站在狐狸身后,望向他们的目光格外幽深。


    两道鬼影同时炸开,不久前对战时的阴影重新攀上心头,竟然当真停止了所有鬼鬼祟祟的动作,把自己麻溜地变成了冰柱上相依为命的两只冰棍。


    正好落回地面看到这一幕的千倓胜彻底沉默了。


    在他听不到的地方,那笑音仍在二人耳边继续:“很好,现在还请二位将你们的真实面目显露出来,这样才好坦诚相待嘛。”


    只见玉苍鸾的脚步随着他的话语一步步逼近,剑尖将那黑影的脸面轻轻挑起,露出一张同样嵌着两只白瞳的男子面孔,冰冷锋利的剑刃在对方脸侧划过一圈,接着又缓缓移向那道白影——


    就在这时,忽见一道黑气从黑影口中吐出,猛地向玉苍鸾脸上袭去,霎时间方才平静下去的咒纹再次流动起来,玉苍鸾眼中寒芒一闪,挥剑捞起狐狸翻身跃至一旁的屋顶上。


    与此同时,一股青色灵流已先于他的动作将黑气吞噬,然后化成一道青色火焰冲向那冰柱上串着的黑白二人,转眼间便将两道鬼影烧了个干净。


    随着黑白两道身影消失在青焰中,四周变得一片鸦雀无声,半晌后,原先还在各个角落彼此争斗的千家子们都朝着此处围拢了过来,用一种好奇又畏惧的目光打量着屋顶上的一人一狐。


    千婴纶率先开口,捧着脸盯着玉苍鸾吃吃道:“本小姐的眼光果然没出错——果真是一张令人见之难忘的脸呐……”


    和弈征认出玉苍鸾的身份,当即变了脸色,千修文察觉到他情绪的变化,不着痕迹地挡在他面前,向另一边的千姒雨问道:“姒雨姐,这是怎么一回事?你不是与任好哥一起回来的么?”


    千姒雨还未回答,千侯熙已一把冲到屋顶下,朝着那人大声吼道:“你是何人!竟敢冒充我千家长子,究竟有什么目的?你知道你冒充的是什么人么?要是让任好哥本人知道了,非得将你扒皮抽筋不可——连你这只宝贝狐狸都不会放过!你会死得很惨的!”


    他一口气喊完话,仍旧高高仰着头,正是狠狠装了一把威风,谁知一旁的手下在他耳边悄悄道:“侯熙公子,你不知道么……这位、这位可是太微令榜上赫赫有名的玉阎罗啊!”


    千侯熙打了个哆嗦,正看到玉苍鸾朝自己投来冷冷一瞥,顿时感到两眼一黑,头晕眼花,紧接着全身都发起抖来——很快他发现这并不是因为玉苍鸾那颇具震慑的一眼,而是自己的身体真的出现了异样。


    千侯熙缓缓低下头来,看见一滴又一滴暗红色的血落在自己面前的地面上,他后知后觉地抬手,从自己鼻下摸到了一把鼻血。


    “啊啊啊啊啊——”一声尖叫陡然打破了平静,玉苍鸾与狐狸在高处看得分明,只见人群中一个千家子突然暴起,把手直接捅进了另一位千家人的后心,然后竟然直接将对方血淋淋的心脏从身体内掏出,放进自己嘴里啃了起来!


    千娉停离得那二人比较近,这会儿抱着头一边逃窜一边哭嚎着,躲过四面八方的攻击——那千家子的暴行仿佛一个火星扔进油锅里,瞬间引得所有千家人都躁动起来,众人再次缠斗在一起——可这一次已经不是什么为家主之位的争斗,而是身体里的某个地方在叫嚣着、驱使着他们遵循某种本能,去消灭、去吞噬自己的同类!


    一切都发生得太过突然,不过短短时间内,附近已变成了一片血腥的斗场。


    玉苍鸾挥剑解决了几个想要攻过来的人,与人群中陷入混战的千姒雨对视一眼,而后轻轻点了点头,下一刻只见他横剑与身前,“玉字十六诀”就要出手——


    正在这时,忽见一道身影掠入人群,紧接着寄残荷焦急的声音响起:“玉先生,剑下留人——”


    玉苍鸾动作一顿,转头看向从远处匆忙赶来的寄残荷,又将视线转向人群中那道敏捷的身影——但见其人过处,躁动混乱的人群逐渐重新安静了下来。


    那人一路在千家子身上挨个拍了一张符咒,最后才落到玉苍鸾面前,朝他一拱手,露出个略带歉意的笑容:“抱歉玉先生,但是这些人不能就这样死去,因为……”


    “因为,他们是你的弟妹,”玉苍鸾打断眼前人的话,冷冷盯着对方,“对么,千任好,还是该称呼你为——任侠?”


    眼前的俊朗青年正是在“三尺水境”中曾与他们对战过的、朝风颂那位名叫“任侠”的师兄。


    任侠闻言抬手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哈哈哈……没想到一眼就被你认出来了,许久不见呐,玉先生!对了,那位和你一起的竹先生呢?我也是后来才从师弟那里知道你们的关系,当初冒犯之处真是对不住,本来想着这次要向他道歉的,但没想到你们不在一起啊……”


    玉苍鸾与肩头上的狐狸一起幽幽地看着他。


    任侠很有自知之明地默默闭上了嘴。


    平息下来的人群再次将目光投向了屋顶。


    千婴纶正指使着几具尚且看得过去的新鲜尸体为自己整理头饰,这时长长叹出一口气道:“你说,我是该相信那个笑得又傻又憨的是我哥呢,还是相信对面那个高冷不苟言笑的是我哥呢?”


    千侯熙早在方才的争斗中被打得满地找牙,若非手下拼命相护,他恐怕早已一命呜呼,此刻刚从担惊受怕中捡回半条魂来,被千婴纶这么一提醒,忽然忆起片刻前的事,千侯熙的身子重新发起抖来,连忙趴在地上装死,口中喃喃道:“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千婴纶的话莫名被无视,愤愤哼了一声,却又在目光触及到朝自己走来的身影时陡然换了一副脸色,“荷郎,你去哪儿了?你不知道,方才本小姐有多担心你被卷入争斗之中呢!”


    另一边,千倓胜已经被一连串的变故打得措手不及,这时才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只能顶着被千任好拍晕的脑袋愣愣发出了一堆惊叹:“我***,原来任好哥不是任好哥,但任好哥确实是任好哥!”


    “……”千修文擦去唇角的血迹,拄着手杖一瘸一拐地走到千姒雨身边——虽然两方片刻前还打得不可开交,只听他淡声问道,“此事太过超乎常理——正如倓胜哥所说,这一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姒雨姐总得给大家一个交代吧?”


    千娥眉挡在他面前,提防着他的手下再度发难,此时听到身后传来千姒雨的声音。


    “这个嘛,”千姒雨将烟杆从唇边移开,面庞隐在烟气中,“说来话长……”


    这时屋顶上的任侠却打断她,主动朗声道:“还是由我来说明吧。”


    一众千家人的目光瞬间聚集在他身上,任侠摸摸鼻子,开口道:“其实在回到微宁前,小雨就和我见过一面了。那时她便与我商定计策,由她与玉先生在明处周旋,而我在暗处调查千家此次变故的内幕,所以玉先生假扮我的事,其实是我拜托他而为,诸位千万不要误会了。”


    众人愣愣地听着,只有千修文冷静发话反问道:“兄长说要调查千家内幕,又是怎么一回事?”


    任侠看向他:“方才突然出现的混乱,相信大家都亲身体会到了,你们可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么?”


    众人望向四周的血腥场景,一时皆沉默不语,只听任侠沉声道:“你们一定感觉到了,方才那股想要杀人的冲动,正是来源于我们自己——因为我们的体内,都被种下了蛊!”


    一石激起千层浪,四下里彻底变作一片死寂。


    却听任侠继续道:


    “这只蛊在我们出生之时就存在于我们体内,又随着我们成长修炼而不断成熟,它吸附我们的血肉魂魄而生,最终与我们彻底融为一体,而当这个时候到来,就是那位幕后之人收割成果的最佳时机。”


    “此次千名卿封闭微宁,令我等自相残杀,名义上是为了决出下一任家主的人选,实则便是要炼出新一任蛊王——不如说,历代千家家主,都是通过这种方法选出的。”


    “而那两道黑白鬼影,恐怕正是炼蛊之人为了控制这个过程而派出的‘监察’,他们通过行动除掉那些弱小的蛊虫,强化那些强大的蛊虫。而方才玉先生杀死了黑白鬼影,打破了他们一直以为维持的平衡,加上这么多蛊虫聚集在一起,缺乏压制后便会立即躁动起来,触发了彼此相争吞噬的本能,所以才导致了大家的失控。”


    “我赶来时的路上正好碰到这位寄先生,是他告诉我说用这个符咒可以暂时压制大家体内的蛊虫,所以我便大胆一试,果真令大家平息了下来。”


    “但这样毕竟只是一时的办法,无法彻底解决蛊虫的祸患,所以我恳请大家放弃千名卿所煽动的‘内斗’,我们千家人团结起来,共同找到解蛊之法!”


    这番话一出,人群中顿时骚动起来,震惊失色者有之,惊慌失措者有之,还有不肯相信的人直接对着任侠大骂道:“你胡说!你根本不是任好哥,你这么做又有什么目的?——休想再欺骗我们!快滚出千家!”


    “就是!”


    “快滚吧!”


    “滚!”


    “……”


    任侠却依旧面色如常,对着他们好脾气解释道:“我知道大家很难接受这个事实,但是刚才的动乱大家都亲自经历过了,难道你们对自己身体的异样就没有怀疑么?”


    “不可能!”仍旧有人固执反驳道,“这一定是你的阴谋、是你编造的谎言……是你自导自演的一出闹剧!为的就是让我们相信你!”


    “对!一定是这样!”


    “我不相信!”


    “简直就是胡言乱语!”


    眼见场面再度乱了起来,任侠不由得费心地叹了口气,刚要再说些什么时,忽见一道身影走到自己身边,周身寒气震慑四方。


    玉苍鸾垂眸盯着那些一直反驳的人,冷声道:“既然不愿相信,尔等大可揭开符咒自行离去。”


    几人顿时熄了声,任侠见状,愈发郑重道:“我知道这件事太过荒谬,可我仍要将真相揭开,就是不希望大家被继续蒙在鼓里,被当作蛊虫盲目争斗,然后成为那养蛊之人阴谋的养料。”


    “既然你们不愿轻易相信,那好,便由我来亲自为大家证明。”


    语罢,但见他抬手按上自己胸口上贴着的符咒,然后沉声对身边人道:“玉先生,麻烦你在一旁看着我,若我一会儿揭下符咒后因蛊虫失控,还请你第一时间杀了我。”


    此言一出,几乎所有人看向他的目光都变了,唯有玉苍鸾神色不变,同样沉声应道:“我不会手软。”


    “多谢,那我就放心了!”任侠爽朗一笑,而后没有丝毫犹豫地揭下了符咒。


    下一刻,他的面色倏地变了,几道血丝瞬间便从他鼻孔与唇边渗出,任侠的脸痛苦地扭曲了一瞬,紧接着却咬紧牙关,伸指在自己周身大穴点了几下,然后闭眼感受了片刻,利落地伸手一把掏向自己左胸。


    霎时间血肉飞溅,下面的人被吓得叫喊起来,任侠却只是闷哼一声,随即从胸中生生挖出一块血块出来,众人清晰地看到,有一只长条状的东西在其中蠕动,飞快地吸食着那上面的血气。


    与此同时,所有的千家人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某个地方在隐隐与那长条呼应,而更令人惊讶的是,取出那东西后,任侠的皮肤迅速干枯,一头长发瞬间变白,全身经脉的灵气几乎肉眼可见地从那个洞口处流失,而后又被那长条尽数吞食。


    不到片刻间,那长条又长大了些许,它已经完全吸食完了血块,仿佛破茧再生一般从腐肉中钻出,让众人清楚地看到了它扭动的节状身体是如此的丑陋又贪婪——而这样的东西,却真的长在任侠的身体里,短短片刻就能吸干一个分神期大能的灵、血与魂魄。


    眼看着那长虫开始钻食任侠手上的皮肤,而任侠本人却已经变成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巨大的冲击下,有人开始尖叫,有人开始崩溃大哭,有人则直接弯下腰干呕起来。


    任侠的动作变得颤抖,然而他皲裂的皮肤上还在不断渗出暗红的血液,使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一种诡异的恐怖,他张开嘴,似乎是要说些什么,涌出来的却只有掺杂着肉块的红血。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股澎湃灵力,玉苍鸾一手抵着任侠为他输送灵气,眼见任侠重新拾回力气,终于将那条蛊虫安回了自己体内。


    “愚蠢。”玉苍鸾收回手来,冷哼一声,肩头的小狐狸却接着他的话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关切问道:“任公子,你情况如何?”


    随着蛊虫回归,任侠的身体如枯木逢春般重返生机,几乎是眨眼之间便重新变回了青年的模样,只是头顶的青丝间夹杂了几根白发,似乎不能再变回去了。


    任侠调理片刻,清除掉自己一身血污,看着一人一狐笑道:“我没事,多谢先生相助。”


    说着他转向地面上,就见一众千家人仰着头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面上却挂着复杂神情,那里面有敬佩、有畏惧、有迷茫、还有深不见底的惶惑。


    却见任侠面色沉静,向众人朗声道:“正如大家亲眼所见、亲身体验,我们的身上,都有这样的蛊虫与我们性命相连,而我这次回来,只是为了让大家都知道真相,以及——结束千家这场无休无止的轮回!”


    一时之间众人都安静了下来,就连千姒雨看向任侠的眼神也变了变——因为只有她知道,所谓和她共同商议一明一暗调查千家、请玉苍鸾假扮之事完全是任侠胡编乱造出来的。


    当时在“三尺水境”中意外遇见任侠时,千姒雨就打起了“李代桃僵”之计的主意,利用千任好的身份吸引目光、将千家争斗的重心移向对方、自己则在暗中操控。


    从试炼之境中离开后,她二人又在返回北洲的途中遇到了任侠,当时她试图邀请对方回返千家,却被任侠严词拒绝。


    “抱歉小雨,但我如今已经舍弃了从前的一切,我和千家,已经毫无瓜葛了。”她还记得当时,任侠是这样回答她的,也是因此,千姒雨才放心大胆地让玉苍鸾打着千任好的名头进入微宁,因为她知道,从前那个千任好再也不会回来了。


    那么现在,是什么让任侠改变了心意,甚至选择主动回来,将一切和盘托出,又对这些无知的千家子许下如此天真的承诺?


    千姒雨心里甚至有些好笑——难道他以为自己舍弃了“千”姓,重新起了个“侠”字,就真能担得一个“侠”名了么?


    任侠不知她心中所想,只继续对众人道:“所以,我希望大家能相信我,现在最重要的,不是互相争斗,继续催生蛊王的孵化,而是齐心协力找出我们身上蛊虫的由来,然后消灭这些吸食我们性命的东西。”


    话音方落,千姒雨便应和道:“任好哥所言极是,不如大家暂且放下彼此间的恩怨,先找到千名卿问个究竟,将一切弄清楚,也好寻找解决蛊虫的办法。”


    “我也赞同,”千修文亦站出来支持,“相信不会有人愿意让自己体内莫名其妙多了个蛊虫,还被不知名的人操控自己的行动,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献祭掉性命。”


    他这句话说到了不少人的心坎上,众人纷纷响应,这一次,连向来看不起庶子的千婴纶也没有反驳他们。


    “事不宜迟,现在就进入后院,找到千名卿。”屋顶上,玉苍鸾率先做出决定,语罢便即刻转身,往后院的方向而去。


    他这一动,下面的一群千家人便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移动起来。


    “且慢,”这时任侠却拦住他,“别忘了后院有‘红娘子’守着!我们这么多人,若要一同进入,需要想个办法。”


    玉苍鸾停住脚步看向他,示意他说明,正在这时,却听不远处已成废墟的酒楼下忽然传来一道兴奋无比的声音:“哈哈哈哈哈!真是叫我惊喜呐!这次看你往哪儿跑——姜、时、维!”


    “坏了!”听到声音,屋顶上的任侠与人群中的寄残荷同时面色一变。


    原来寄残荷在宴会上被千家人的大乱斗波及到,不小心摔进了一处密道,却意外在其中遇见了被任侠从千修文处救出的姜时维。


    不过他这一摔,却误打误撞撞塌了任侠好不容易找到的出口,三人颇是费了些力气,这才在较远的地方寻到了另一个出口,谁知出来后又赶上了千家人蛊虫躁动,于是任侠将姜时维安置在密道中,自己则带着寄残荷与符咒赶到现场压制蛊虫。


    不想两人在地上耽搁的这片刻时间,被玉苍鸾一脚踹进地底的虞绛宫竟然发现了藏身密道的姜时维。


    姜时维被虞绛宫紧追不放,从密道中一路逃出,正对上了千倓胜出神的双眼以及其后向自己投来好奇目光的一群千家人。


    他落在血泥里的脚步一顿,尴尬问道:“怎、怎么这么多人?”


    第280章 天骄之子(一)


    虞绛宫的追杀未能继续,因为玉苍鸾上前拦住了他,示意任侠继续。


    任侠便把刚才没能说完的计划和盘托出:“后院的入口,有红娘子把守,但若要突破她再进入,未免有些浪费时间,不如我们兵分多路,由我来牵制红娘子,其他人则分开从各个地方伺机潜入后院中,寻找千名卿的下落。”


    玉苍鸾当即表示认可,同时对他道:“我与你同去,会一会那位红娘子。”


    任侠有些意外:“那便多谢先生了。”


    既然两位“任好哥”拍了板,其余千家人很快便默契地跟上了两人的脚步——他们原本从出生起就身处无休无止的互相争斗中,一朝惊觉自己不过是他人蛊中之虫,反倒开始为了同一个目标前进,心里都是说不出的别扭与迷茫。


    却说虞姜两人的纠葛,原来姜时维一路来到北洲,原本打算进入千家寻找当年那事的更多细节,不想却先偶遇了同样为虞家与千家旧事而来的虞绛宫。


    二人相见,正是冤家路窄,虞绛宫当即提刀便砍,对姜时维穷追不舍,危急之时和弈征出现将姜时维救下,于是姜时维就这么半是自愿半被威胁地加入了千修文的阵营。而虞绛宫遍寻他不得,却遇到了千侯熙手下的神秘谋士,对方称可以替他找到虞家旧部和姜时维,虞绛宫便二话不说加入了贼营。


    此次虞绛宫原本是被千侯熙叫来刺杀千任好,如今发现千任好并非本人,此事自然作罢,他将目标转向姜时维,不料姜时维这时却只对着千倓胜嘘寒问暖,虞绛宫顿时觉得无聊,索性收了刀跟在他后面一起进了后院。


    千倓胜这时的状态有些奇怪——不如说自从在任侠口中听到有关“蛊虫”之事后,他就一直保持着这种神游的状态,安静得让千家人都有些不习惯了。


    姜时维得千修文示意,上前查看了一番,发现千倓胜的魂魄内部状态变得十分不稳定,仿佛因为什么而被勾起了一簇火苗,而这火苗又有愈烧愈旺的趋势,不知何时就会将他整个人吞噬。


    姜时维若有所思地看着千倓胜失神的双眼,有些犹豫要不要为对方算上一卦,就听身后虞绛宫嗤笑一声:“你怎么想起关心千家人来了?”


    姜时维颇有些无语,卜卦之事因此作罢,这时只见千倓胜的眸中忽然恢复了神采,他们这一队人此刻已经潜入了后院之中,千倓胜却扭头望向远处某个地方,张口喃喃道:“红娘……”


    后院阁楼下,玉苍鸾与任侠两人正在与那位“红娘子”对峙,为其他人争取时间。


    红娘子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红衣,一头乌黑长发披散,却难掩一张姣好容貌,若非形容疯癫,定也是位能让无数人倾倒的女子,可惜她如今站在一座缺胳膊少腿的尸堆上,一张樱唇被暗红色的血染得分外瘆人,朝着两人露出笑容时,只徒增许多恐惧气质。


    此处的地面早已被千家人的血覆盖了数层,比起女子闺院更像是屠宰之处,半空中升腾着化不开的凝为实质的血雾,浓重的血腥气包裹着置身此地的每一个人,而在暗沉的天色下,那女子身上的红几乎与周围融为一体——


    并非是两人的错觉,而是红娘子确实能将身形溶进血雾之中,然后再趁机偷袭两人。玉苍鸾侧身躲过身后伸出的一只涂满丹蔻的手,身周寒气将血雾冻结,却竟没能抓住对方踪迹。


    他抬手按了按脸侧的咒纹,沉声道:“她的状态有异。”


    明明对方确实是血肉之躯,但却和之前那些魂魄状态的黑白鬼影以及千倓胜一样,引发了他咒纹的异动。


    狐狸趴在他肩头望着他侧脸,提起了另一件事:“你的‘附魂’是不是加重了?”


    玉苍鸾沉默不语,狐狸却已从他的反应中得出答案——接连接触数个非常状态的魂魄,自然会加深附着在玉苍鸾身上的残魂对他魂魄的影响,而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若继续深入千家的秘密,他们面对的类似魂魄会只多不少。


    一缕青光自狐狸爪间流向玉苍鸾面上咒纹,玉苍鸾眉头轻皱:“不必如此,你……”


    “放心,”狐狸拿鼻尖蹭蹭他,调笑道,“还是说,若我真的变成一只狐狸,阁下就不要我了?”


    玉苍鸾抬手摸摸他,语气笃定:“休得胡言。”


    “那个……二位,打扰一下,”这时另一边任侠插|进话来,一人一狐扭头看去,只见他一柄长剑使得飘逸,正和那红娘子打得不可开交,“你们不觉得……这红娘子有些太强了么?”


    狐狸向他歪歪脑袋:“任公子从前生活在千家,难道不知道红娘子的底细么?”


    “惭愧惭愧,”任侠落在他们身旁,闻言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离开千家的时候,红娘子还没进门呢。”


    “说起来在下真的很好奇,”狐狸那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他,“听千家人所说,阁下从前也是个爱好杀人扒皮的冷酷魔头,怎么后来想到弃暗投明、改邪归正了?”


    说着不无遗憾道:“若是阁下留在千家,说不定我们此刻的对手就不是这位红姑娘,而是阁下你了。”


    玉苍鸾挥剑荡开红娘子的袭击,闻言从鼻间发出一声冷哼。


    任侠则是嘿嘿一笑,含糊其辞道:“哎呀,此事说起来也是一波三折啊,但现在情况紧急,等到事情解决了,我定将一切始末与阁下细细道来。”


    二人此行以牵制试探为主,是以一直未下杀手,不过交手间,玉苍鸾发现这红娘子不仅修为强大,而且功法奇特,更兼有诡异的魂魄状态,如此种种,让他不由得联想到了不久前从寄残荷口中听到的那种以魂魄之力为根基的功法。


    千家之内一定有与这种功法密切相关的人。


    正在疑惑间,血雾中却出现了千姒雨与千娥眉的身影,只听千姒雨语气凝重道:“不好了……后院之中,竟然空无一人!”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


    原来千家人趁着红娘子被玉任二人牵制,好不容易进入了千名卿占地甚广、建筑华美的后院之中,谁知等待着他们的,竟然是一座座空荡荡的宅邸,入目皆是翠减红衰、灯火阑珊,却没有一道人影。


    ——千名卿已经不知去向。


    众人不肯死心,用了各种办法,却仍无法从后院中找到哪怕一个人的气息,这无疑使得一众千家子心中的不安愈发扩大,若说他们中的一些人方才看到任侠剖心自证时,还能心存侥幸自我蒙蔽,那么如今下落不明的千家家主与后院的异样,就使他们再也无法自欺欺人了。


    高墙林立的后院、笼罩微宁上空的黑暗与浓雾使他们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自己正是一只只被封闭在蛊中的可怜虫,而不久前同类的血腥结局,则不知何时就会降临在自己的身上。


    而事到如今,他们连挣扎的办法都没有。


    被迷茫与恐惧包裹的千家子们重新向玉苍鸾和任侠所在之处聚拢过来,这使得那红娘子状态愈发癫狂,攻击中挟上了一层嗜血的杀意。


    不少人被红娘子的狂态和周围的尸山血海之景震慑,更不必说那些缺损的尸体都是自己的熟人,四下里顿时响起一阵呕吐声,千家子们战战兢兢,只敢站在不远处密切关注三人之间的战况。


    就在这时,却听人群中响起一声惊呼:“阿姐!”


    众人闻声望去,见出声的人正是千侯熙身后的一个手下,发现对方的呼喊引来了玉苍鸾的视线,千侯熙不由得训斥对方一声,但那人的目光已紧紧黏在了雾气中那道飘渺的红色身影上。


    就见那手下摘下一直罩在头上的兜帽,径直挤出人群,向红娘子所在的地方跑去,同时口中焦急喊道:“阿姐、阿姐——”


    红娘子却对他的呼喊置若罔闻,只将身形隐在血雾中,趁众人被吸引去注意力,迅速闪身至一个毫无防备的千家子后背,竟然当场将对方开膛破肚!


    温热的血当即向周围溅开,伴随着千娉停从不缺席的尖叫声,红娘子一口咬下从那人体内掏出的内脏,大口咀嚼起来,骇人的场景与升腾而起的血腥气刺激着在场的每一个人,更令那原本向她跑来的青年男子呆立当场。


    众目睽睽之下,红娘子吞下那些血肉模糊的东西,似是颇为满意地舒展了一下身体,而后伸出舌头舔了舔嘴角的血迹,下一刻却将头猛地一扭,癫狂的目光紧紧锁住某一个人,紧接着身形再度隐没在血雾之中。


    “啊啊啊——”众人惊慌失措地四散开来,生怕自己成为下一个目标,玉苍鸾眉头一皱,脚下寒霜瞬间展开,任侠见状,连忙向一众弟妹喊道:“大家别慌!停在原地!”


    随着他话音落下,众人已经被玉苍鸾所释放的威压与冷意冻在原地动弹不得,而任侠与玉苍鸾则抓住这片刻之际,从血雾中逼出了红娘子的身影。


    三人大战几十回合,两人察觉到这红娘子的修为又有提升,显然是因为吞食了那千家人的血肉——这种情形,与不久之前的那场蛊虫躁动中同类相残的千家子何其相似!


    玉苍鸾这时重新看向周围那些千家人残缺不全的尸体,猜测这红娘子的修为恐怕正是靠不断吞食千家人血肉而迅速增强的,难道说……红娘子体内也有那种蛊虫?


    任侠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面上神情凝重了不少,却听玉苍鸾忽然出声唤道:“寄先生!”


    寄残荷应声而动,趁着玉任两人牵制红娘子,抓住时机抬手朝女子身后拍出数道符咒,顿时那女子周身的血气便消散了不少,动作也变得迟缓了下来。


    便在这时,玉苍鸾一剑刺进红娘子胸口,将人钉在了旁边的墙壁上,红娘子还欲挣扎,旋即被数道青色锁链制住了动作。


    几人围着这道红色身影,心中各有计较,此时却听一声颤抖的“阿姐”在耳边响起,玉苍鸾转头看去,只见先前那青年跑到红娘子面前,面色惨白:“阿姐……怎么会变成这样?”


    见来人有些面熟,玉苍鸾开口问:“你是谁?她又是谁?”


    那高大青年看他一眼,眼圈通红:“我叫巫寻云,她是我的姐姐巫寻霰,多年前进入千家做事,后来听说做了千名卿那老匹夫的夫人。我们自分开后一直没有见面,没想到今日再见,姐姐竟然……已经变成了这副模样!”


    巫寻云……玉苍鸾想起来了,是那次在“年晷秘境”中有过一面之缘的、雪家四公子雪崇祀的手下。


    狐狸在玉苍鸾耳边轻轻道:“若我没记错,这位巫寻云所擅长的,正是篡改他人记忆的秘术。”


    玉苍鸾眼瞳一颤,一瞬间许多线索在脑海中渐渐连在一起。


    就听任侠向巫寻云问道:“这么说,你不知道你姐姐身上发生了什么?那你到这里来是做什么的?”


    巫寻云犹豫片刻,咬牙道:“实不相瞒,我一直在雪家四公子手下做事,但不久前雪家剧变,那离相月另立门户,四公子等人拼死反抗,被她的部下当场格杀。我受公子所托,带着雪家小姐逃离济延,又在追杀中不幸与小姐失散,无奈只好投奔姐姐而来,谁知……”


    原来其中还有这样一番波折,任侠沉默片刻,也只能叹一口气。


    正在这时,玉苍鸾又问:“你姐姐可是与你一样,都修炼了能够修改他人记忆的功法?”


    巫寻云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你、你怎么知道?”


    玉苍鸾冷冷盯着对方:“你经过那片封锁微宁的雾气时,可有感觉到与你姐姐相似的气息?”


    “不曾,”巫寻云在这样的视线下,一颗心也不由得坠向谷底,“怎么了……吗?”


    “据我调查所知,那片浓雾,似乎正是具有修改或者模糊他人记忆的效果,”千姒雨在这时走上前来,“我曾在苦海城中遇到了一个从浓雾中逃出的人,那时他已神志不清、记忆全无,没过多久便爆体而亡。”


    巫寻云愣在原地,目光发直:“怎么会……不可能、不可能的!”


    玉苍鸾便问他:“那你可还知道其他同样掌握这种功法的人?”


    巫寻云将头缓缓转向玉苍鸾,面露绝望:“……没有,这是我们巫家的独门功法。”


    那么一切就很明了了,这位巫寻霰与微宁城外的雾气有着莫大的关系,而雾气笼罩微宁又是因为千名卿下令众子争夺家主之位后出现的异象,如此看来,巫寻霰与千名卿一定有过接触或交流。


    但是问题又来了——后院已经空无一人,千名卿不知所踪,而红娘子的疯状显然只是他设下的障眼法,现下即使他们抓住了红娘子,恐怕也无法从其身上得到更多的线索了。


    玉苍鸾看向寄残荷,寄残荷却向他摇了摇头,无奈道:“这位巫姑娘身上魂魄并不完整,也许正是因为如此,她才会有那种疯状,至于蛊虫,我却并未在她体内探查到。”


    玉苍鸾沉吟一刻,又走向身旁围着的一群千家子:“千家之内,可有类似密室之类的地方?”


    一群千家子皆面面相觑,千婴纶这时道:“千修文,你酒楼下不是有密道么?你说千名卿是不是藏在了你的老鼠窝里?”


    千修文闻言面色微变,和弈征则立即反驳道:“不劳二小姐费心,这密道大公子和姜先生他们早已探查过一遍了,有没有其他人藏身其中,他们便能证明。”


    说着目光如电看向姜时维等人,姜时维尴尬一笑,刚要开口解释,身旁却突然窜出一道身影,直直向着那红娘子所在之处冲了过去!


    “!”姜时维一惊,“千公子!”


    只见千倓胜破开人群,化作一道火焰来到巫寻霰身边,复又显出身形来,怔怔望着对方的面容,眼中火光不断跳动:“红娘……红娘……”


    紧接着他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般浑身一颤,而后猛地抬手抱住自己的脑袋剧烈摇晃起来,仿佛在承受着什么巨大的痛苦:“好痛……好烫!不行……要救……要救!……救谁?谁来、谁来……啊啊啊啊……”


    呻|吟间千倓胜再度抬起头来,懵懂的双眼仿佛被眼前的红衣点燃,他缓缓伸出手,颤抖着去触碰那道火焰,口中嘶哑道:“求你……求你……让我忘了这一切吧……”


    然而此刻的红娘子却对他的痛苦视若无睹,只嘶吼着要挣脱自己的束缚,众人皆沉默地看着这一幕——多么可笑,多么可悲,一个疯子竟然在向另一个疯子寻求救赎。


    紧接着,令人意外的事情发生了——就在千倓胜的指尖接触到巫寻霰衣角的那一瞬间,一道火焰燎上了红衣,转眼之间将巫寻霰的身影烧了个干干净净!


    “!!!”巫寻云一把抓住千倓胜的手,瞪视着对方道,“你做什么!”


    接着他一把扑向那燃烧着的火焰,一边徒劳地想要抓住什么,一边泣声唤道:“阿姐!阿姐!”


    千倓胜猛地回过神来,就看见巫寻云握着焦黑的拳头朝自己脸上狠狠打了过来。


    “?”千倓胜被打得偏过头去,反应过来后又立即扭回头来,大骂道:“*****,你打我做甚?!”


    巫寻云眼下的泪痕还未干,闻言又抬起另一只手给了他一拳,狠声道:“你杀了我阿姐,我要你偿命!”


    千倓胜这下懵了:“什、什么?”


    他这才看向巫寻云身后一片炙热的火红,顿时愣在了原地。


    巫寻云抬手还要再打,这时玉苍鸾却越过两人将墙上的佩剑拔了下来,拿在手中观察片刻,随即看向对面的人:“你觉得她真的死了么?”


    任侠沉默不语,玉苍鸾便利落下了结论:“她只是消失了——和千名卿一样,用某种方法将自己藏了起来。”


    这话令所有人都是一惊,就见玉苍鸾提剑在手,转身向着院外走去,原本围在一起的千家子们主动为他让出一条道来。


    只听玉苍鸾边走边开口缓缓道:“既然千名卿藏身之处并非密室密道,那便是不能通过寻常方法看到的地方。”


    他说着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微宁黑沉的天空——而在黑暗中,最容易藏匿的,就是黑暗本身。


    一语惊醒笼中人。


    千修文握着手杖转向他,沉声道:“先生的意思是……”


    下一刻,就见玉苍鸾纵身飞至半空,手中长剑一挥,剑光撕裂黑云,召来密密麻麻的玄雷,将原本笼罩在空中的黑云分割成一块块碎片,紧接着狐狸自他肩头跃出,火红的身子团成一团,周身燃起青色的火焰,眨眼间火光与眩目的雷光连成一片,照亮了半边天空!


    耀眼的光芒下,隐藏在黑暗中的、千家后院的秘密终于无所遁形。


    “原来如此,”千姒雨喃喃道,“难怪这后院之中,连一只灯笼也没有。”


    天边亮如白昼,驱散无边黑暗的同时,也将后院一座座高阁宅邸的影子投射在地面上,就在那些阴影笼罩在院中众人身上的一瞬间——


    所有人的身影都消失无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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