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天骄之子(二)
冽九章得朝别赋传唤推门而入,却被殿内死寂一般的黑暗惊了一惊,正当他想出声询问时,冷不防一道声音贴着耳边响起:“事情办得如何了?”
冽九章连忙向声音来处跪下:“回家主大人,一切都按照您的意思安排妥当了。”
“簌簌”两声,殿中升起两道烛火,照见了坐在宝座上的一道孤零零身影,朝别赋的面色隐在阴影里:“很好——各地有什么新的动向么?”
“禀家主大人,”冽九章将收集到的情报一一道来,“雁首席带着先首席前往算家,却在算家遭袭。”
“离夫人的人马已经包围了千家属地,有吞并之意。”
“其余几洲势力,尚没有较大的动向。”
“雁孤宁去算家作甚么?”朝别赋的语气沉了些,“还有那位死而复生的‘殷独觉’,可查清底细了?”
“尚不知雁首席意图,但他待先首席毕恭毕敬,似乎认定这位由竹栖砚变成的殷独觉就是自己的师父了。”
朝别赋冷笑了一声。
这竹栖砚狡猾多端,此人身上发生的事情再离谱,朝别赋也是半个字都不信的。
但他作为朝家家主,从前与殷独觉共事多年,却从未看透过对方半点心思,其人心思深沉,做事缜密,滴水不漏,更有弑父夺权血洗平都灭门屠府等事迹——最重要的是,殷独觉之死至今仍旧是一桩悬案,几大世家多方调查互相怀疑,却始终没有找到一个确定的原因,没人知道他因何而死,又究竟死在了哪里。
若殷独觉与竹栖砚真是一个人,那么朝别赋真得拍手称他一句好演技好算计,若不是……不对,不论如何,竹栖砚与雁孤宁都有勾结之嫌——他们两个想要做什么?
“通知留在太微府与算家的密探,务必密切关注这两人的动向,及时向本家主回报。”
“属下遵命。”冽九章立即应下。
朝别赋定定看着他,突然嘴角勾起一抹微笑:“九章,你弟弟的伤势好些了么?”
霁怀沙便是当日朝家内乱时舍命为朝别赋挡下致命一击的人,朝别赋在南洲时,就是他一直在昀时为朝别赋传递消息,此次平定朝家内乱,霁怀沙自是功不可没,朝别赋对兄弟两人大加奖赏,又赐下灵丹妙药,令霁怀沙好好休养。
冽九章闻言,连忙正色道:“多谢家主大人关心,怀沙他最近已经好多了。”
“如此甚好,”朝别赋道,“九章,这段时间你跟在我身边也辛苦了,不若先去陪陪你弟弟一两日罢,本家主再叫人给你们送些丹药。”
冽九章忙道:“家主大人言重了,能够追随家主大人是属下的荣幸,家主大人日夜操劳,属下怎敢言辛苦!”
“呵呵,九章这是什么话,”朝别赋却笑了笑,“本家主知道你们兄弟情深,如今他受伤,你这做兄长的,自然该多照顾些,可别学了本家主兄弟阋墙亲人反目,平白给人添了笑话。”
话说到最后,朝别赋面上笑容已是一片寒意,冽九章惊出一身冷汗,慌忙低头道:“……属下明白了,谢家主大人。”
冽九章依言退下,朝别赋早收起眼中笑意,他抬手扶住太阳穴,感受到脑中传来的阵阵刺痛,咬牙沉声道:“来人……备轿。”
朝别赋走入楼中时,额头上已全是汗珠,他强提虚浮的腿脚踏上楼梯,眼前闪过一片片重影——朝挽铃恶意的笑、朝令辞冰冷的恨,还有朝风颂决绝的背影、朝雅诗不甘的眼神……无数画面不断交织重叠,渐渐在他脑海中混乱起来,如同一股股黏腻的潮水将他淹没,遮住他的耳目口鼻,让他难以呼吸。
直到一阵琴音响起,破开层层迷障,引领朝别赋逃出脑中记忆的迷宫,他迫不及待地推开房门,霎时暗香扑鼻,一道雪白身影撞入眼帘,驱散他连日来的烦躁,朝别赋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开来,他放任自己跌进温暖的怀抱中,轻唤了一声“梅郎”。
两人许久未见,正是情动之时,待到一番厮磨后云消雨歇,梅郎坐在榻上横琴于膝头,抬指轻抚琴弦,为朝别赋梳理躁动的心绪。
朝别赋躺在堆叠的衣袍间,任由周身都被沁冷的梅香包裹,他伸指撩起梅郎披散在腰间的白发,盯着眼前白雪间的点点红梅,忽而开口道:“梅郎……”
“嗯?”泠泠琴声未歇,梅郎的声音却比琴声更清冷,“赋儿有何心事,可尽情向吾倾诉。”
朝别赋心念一动,径直揽住眼前人的腰身,他将侧脸贴上对方后背,轻轻阖上双眼,闷声道:“梅郎,我如今只有你了……答应我,绝对不能离开我,好么?”
***
有了千儒念的帮助,众人便对当日之事更加了解了几分。
听罢他的讲述,解飞光率先道:“这果真是家主大人针对公子设的局!”
“若是如此,便有些难办了,”一人忧心忡忡道,“公子这边若不妥协,家主大人恐怕不会轻易放过二小姐……”
“这一点,还请诸位放心好了,”竹栖砚却轻松道,“相信首席大人有的是办法,让算家主恨不得立刻亲自唤醒二小姐呢。”
他话说得不假,毕竟太微府的人咬定算家藏着刺杀首席的刺客,一边要严查算家上下,一边要查清算怜已的昏迷是否与那刺客有关。
他们做事迅速,又无人敢阻拦,眼看要将算家搅得一团乱,这时算怜已终于“及时”幽幽转醒了。
算怜已醒来后,第一时间就向算未予道明千儒念与自己昏迷之事无关,请求算未予将其释放,算未予急于证明算怜已的昏迷与刺杀雁孤宁一事无关,恨不得将这件事立即翻篇,当场便遣人将千儒念放出了地牢,于是算怜已的昏迷就这样被高高拿起又轻轻放下。
只是即便如此,太微府之人仍旧认为那刺杀之人可能藏在算家之中,要求继续彻查算家各处,算未予无法,只得眼睁睁看着太微府执事在引安大肆进出。
不过几日,这事便引得算家人心惶惶,算未予更是不堪其扰,只好免了解飞光等人的限制,命令他们赶紧协助雁孤宁解决此事。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解飞光再次找上了竹栖砚,“太微府将声势弄得这样浩大,只会扰乱算家人心,让大家都不得安宁,这恐怕有违公子本意。”
他说话时紧紧盯着竹栖砚:“先生,明明你有办法让他们及时收手,为何要放任太微府如此行动,你——究竟有何目的?”
“诶,解先生这可是误会了在下啊,”他们此刻正在千儒念所创造的墨画空间内密谋,竹栖砚的身形被水墨勾勒,手上折扇随动作挥出一道墨痕,闻言他不紧不慢道,“难道你们公子想要做的,只是解救二小姐与千儒念么?”
解飞光皱起眉头,他明白竹栖砚话中之意,毕竟算怜已与千儒念会遭此劫,归根结底是因为算未予与算忧生之间的嫌隙,但算家主这么久没有动作,这次突然布下诛心局,显然不是他本人的风格。
可见要想要彻底帮助算忧生解决此事,势必要找出躲在算未予背后给他出谋划策、怂恿父子相争的那个人。
但是这毕竟是算家内部之事,如今却被竹栖砚借着太微府之手推波助澜,这让他感到一种隐隐的不安:
太微府之人进驻算家,原是为了秘密与算家合作,这样大张旗鼓地寻找刺客,只会让该知道的人与不该知道的人都注意到这件事,若那位帮算未予设局的人背后还有其他势力,必定会想办法将消息传递出去,这样一来,他们确实可以借此揪出那些隐藏在算家的密探。
但与此同时,他们也面临着将太微府与算家的合作计划暴露给其他人的风险,若不想让其他势力反应过来搅乱局势,算家一定会想办法促成合作快速达成,如此便会在与太微府的交涉中处于不利地位……
思及此,解飞光猛地抬头,只见竹栖砚依旧笑意盈盈地望着自己,他顿时恍然大悟——是了,这一步走出,算忧生能揪出算未予背后的人,雁孤宁能达到主导合作的目的,其他势力也能干扰此次合作,端看各方谁先抢占先机、谁又如何反应,这当真是、当真是……
他背后惊出一声冷汗,目光落在竹栖砚手中折扇那“流芳乱世”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上,直直倒吸了一口凉气!
***
算忧生别了父亲,在金礁稍作安排便要动身,鹤少巽原本想跟着他,却被算忧生拒绝:“少巽,父亲将我支开,下一步一定会想办法对付金礁,你要代我坐镇此地,与飞光保持联络。”
他虽选择借竹栖砚之手解决算怜已的危局,但也明白这一步险棋伴随着巨大的变数,算忧生需要将形势的发展掌握在自己手中,以达成自己的目的——将计就计引蛇出洞,钓出藏在算未予背后的人,同时也不能将新得来的金礁几城拱手让人。
鹤少巽与他心意相通,立马明白了他的苦心,只得放弃原本的打算,派出数位高手保护算忧生,饶是如此,他仍一路将算忧生送出城外:“公子这一路千万保重,少巽在此,定不负公子所托!”
算忧生离开南洲,循着算悯心魂牌上微弱的气息一路向北而去,却不知这一路竟然凶险非常,自他远离算家属地之后,已经接连遭遇了数次刺杀,跟随的修士折了大半,等到他行至中洲北部时,身边仅剩下了两人。
算忧生心情愈发沉重,不仅是因为前路艰险、而悯心下落仍旧不甚明朗,更是因为他心中明白追杀自己的人马中,有算未予派出的人手——原来父亲对他,已经到了痛下杀手的地步了么?
“公子快走!”“属下誓死保护公子!”
天刚蒙蒙亮,三人却再度陷入重围之中,两名部下拼死将算忧生送走,算忧生抱紧怀中魂牌奔行在莽莽天地间,心中罕见地升起了一丝迷茫。
身后追杀又至,而算忧生却只剩孤身一人,眼见就要行至穷途,忽闻耳畔剑声呼啸,一片银光划破天幕,霎时落向算忧生身后的阴影!
“……”算忧生转过身去,只见追杀自己的人被剑光尽数斩落,他定定看向身披剑气朝自己走来的人,面上升起几分惊喜,“无名!”
算无名盯着眼前人有些狼狈的形貌与憔悴的面容,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开口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进入与母亲的隐居之地后,先是从倚西楼那里得知了一系列秘辛,后又与母亲说了些自己的近况,母子二人都不是什么健谈之人,很快就交代完了所有事,最后倚西楼将留在结界中的剑意交给了他,令他与先前那道剑意融合,从此可将这道与现世隔绝的空间时时带在身旁。
算无名拜别母亲,甫一回到现世中,便先感知到了算忧生的气息,故而连忙持剑赶来相救。
算忧生见到来人,眉间郁色总算减了少许,刚刚松一口气,然而下一刻,两行清泪却毫无预兆地从眼底滑落,算无名从未见过他流泪的模样,一时竟是有些无措,慌忙上前将人扶住,连声问道:“怎么了?可是哪里受了伤?”
算忧生仰头望着他,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一颗颗跌在算无名心上,他在算无名关切的目光中摇摇头,声音沉痛道:“我没事……无名,是悯心……悯心他……”
他的话没能继续下去,但算无名已经从那双悲恸的眼睛里明白了一切,顿时心神俱震。
悯心……怎么会……?
犹记得阆阙秘境中初见,算悯心跟在算忧生身边,率性直爽,天真烂漫,像一只围绕在算忧生身旁的无忧无虑的鸟雀,叽叽喳喳地唤他“四哥”。
他便如同一颗小小的太阳,给所有靠近他的人带去温暖和快乐,没有人会不喜欢、不爱护他。
算无名虽然对算家无感,却从未怀疑过,算悯心会一直活在众人的呵护下,做一只天边自由自在的飞鸟。
可是这样的悯心,怎么会死呢?
算无名半晌不能动作,等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将心中疑问说出了口:“这是……怎么一回事?”
算忧生从怀中拿出断裂的魂牌,向算无名简单讲了事情缘由,说自己正是受算未予所托前来寻找算悯心的下落,却略去了父子二人之间的龃龉。
算无名听罢深深皱起眉头:“正值多事之秋,他怎放心让你独自前来?这一路上,你遭到的刺杀定然不止一两回。”
算忧生心中黯然,却不想再多说有关算未予之事,只道:“怪我没有看好悯心……我身为大哥,怎能让悯心孤单地死在不知名的地方?这一趟,我一定是要亲自来的……我不怕路上的艰险,只怕找不到悯心……一想到他那么喜欢热闹的人,如今还不知在哪里等着大哥去接他……我就……我就……”
他说着又落下泪来,离开算家时自己满腹忧愁,担心算怜已与引安的情况,一路上又是遭遇刺杀惊险连连,算忧生一直紧绷着心神,如今面对突然出现为自己抵挡刀剑的四弟,他仿佛才感受到那股心如刀绞般的痛苦,泪水抑制不住地从眼中溢了出来,任他如何擦拭都无法止住。
算忧生慌忙垂下头,苦笑道:“抱歉无名,让你见笑了,我……”
忽然间自己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中,算忧生想挣扎着抬起头来,却被算无名用一只手按着抵在了胸前,他微微一怔,随即再也控制不住小声呜咽了起来,任由自己的泪水将面前的衣襟打湿。
头顶传了一声深深的叹息,算无名抬手轻抚算忧生后脑,沉声对他道:“我陪你去……我们一起去找悯心。”
***
雁孤宁推开房门,见竹栖砚正吊儿郎当地倚坐在榻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津津有味地读着,另一只手指间灵活地转动摆弄着一柄折扇。
察觉到有人进入,竹栖砚的目光从书本上移开,落到雁孤宁没有表情的脸上,随即微微一笑:“呦,乖徒儿回来了,不知今日进展如何啊?”
雁孤宁看向他手中的书,见那封面上写着“太微新编”几个大字,乃是收录了历代太微府首席奇闻逸事的话本,他未置一词,只默默走到桌边坐下,抬手给自己倒了杯茶,随即毫无预兆地开口道:“你今日,又去找算忧生的手下了罢。”
虽是问句,语气却是全然的笃定,显然对竹栖砚与解飞光等人暗通款曲之事早已知晓。
竹栖砚将手中的书放了下来,朝雁孤宁扬起个笑容来,对他的质问不闪不避:“正是啊,大公子还托在下向首席大人表示谢意呢——多谢首席大人出手,解救二小姐。”
雁孤宁道:“自作聪明。”
“诶,首席大人这话就不对了,”竹栖砚站起身来,走到他对面坐下,语气不紧不慢,“这刺杀首席大人之事,虽然是那算家人设计引首席大人入局,但后来将刺杀之事扩大的,不正是首席大人自己么?”
雁孤宁与他对视,面色一点未变。
竹栖砚作势叹了口气:“唉,在下明明是两头帮忙,最后却是两头不讨好,看来这热心好人真是比太微府首席还要难当啊。”
雁孤宁一动不动地盯着他表演。
“不如便请首席大人来评评理——”便见竹栖砚将扇子在他面前缓缓展开,挡住唇边笑意,继续道,“首席大人需要一个好借口,算大公子需要一个好借力,在下便略尽绵薄之力,将这个机会送到了你们面前。”
“你瞧算大公子的手下多么明智,抓住了机会,解救了算家二小姐不说,也让他们自己脱离了困境。反观首席大人,在下都把这么好的机会摆在面前了,太微府与算家交涉的事情已经五洲皆知了,大人却迟迟还没有下一步动作,真是让为师替你惭愧呐。”
雁孤宁眼睛一眨,开口打断他:“你究竟想说什么。”
“在下想说的是,”竹栖砚说着凑近他几分,一双狐狸眼微微弯起,“雁首席,你先是费尽周折请在下为你出谋划策解决灵矿之事,在下也按你的要求建议你与算家秘密合作。可现在,你却借自己被刺杀之故,将太微府进驻引安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引起各方注意……”
说话间竹栖砚看向雁孤宁的目光变得意味深长,但见他猛地一转折扇挡在二人脸侧,倾身朝雁孤宁附耳,压低声音却又语气愉悦道:“首席大人,你究竟是真心想与算未予合作呢,还是——另有企图啊?”
第282章 天骄之子(三)
原来千家的秘密藏在后院宅楼的倒影里。
玉苍鸾搂住狐狸纵身一跃,从半空落在那片影子上的一瞬间,便觉脚下一空,身子不由自主地继续向下落去。
待到四周景象再度清晰,这片影子空间的真容终于缓缓展现在了一人一狐面前。
却见眼前城池林立,阡陌交通,大街小巷中人头攒动,歌舞升平,天空中一轮白日高挂,照耀着地面上热闹非凡的景象,令人一时有些恍惚,仿佛先前那座暗无天日、昏沉血腥的微宁城不过是一道幻影,而这影子里的世界,才是真实的千家。
再从半空中往远处看时,只见那白日的正下方座落着一座样式奇特的圆形大殿,玉苍鸾刚想要凑近去看,忽然遍身传来一阵啃啮般的疼痛,仿佛有什么东西钻入血肉之内,在蚕食着他的魂魄,他连忙朝地上落去,不想越接近地面,那疼痛越发明显,竟使他身形一阵踉跄。
“玉苍鸾!”一道声音带着焦急在他耳边炸响,扯回了玉苍鸾飘摇的神思,他这才发现自己已经稳稳当当落在了地面上,一缕青光环绕着周身,而狐狸飘在他面前,整个身子皮毛皆绷着,正面色紧张地注视着他,“你怎么样?”
“……”玉苍鸾放下扶额的手去抚摸狐狸炸起的毛,却见自己手背上也已爬上了一道道深紫色纹路,不用想也知道脸上的咒纹必然已经蔓延开来,这“附魂”短短时间内会扩散得这么快,只有一种可能——
玉苍鸾抬眼看向不远处城中熙熙攘攘的人群,凝眉冷然道:“这片影子空间里的‘人’,全都是以魂魄的形式存在的。”
“拘魂。”一人一狐相视一眼,同时道。
那么究竟是什么人、出于什么目的将这些人的残魂拘留于此的呢?他们生前如何?又是因何而死?
在此之前,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千名卿费劲周折,利用红娘子引众人进入影子空间,到底有何目的?
“进入城中打探,也许能找到线索,”玉苍鸾思索道,“说不定,千名卿正藏在其中。”
他说着就要向城中走去,却见狐狸仍旧拦在面前,一双眼睛定定望着他:“你的身体不能再靠近他们了。”
玉苍鸾脚步一顿:“我没……”
他的嘴唇被狐狸一爪按住,随即竹栖砚冷静的声音响起:“玉苍鸾,听我说,千名卿和算计你的人还藏在暗处,你不能在此白白损耗灵力与修为。”
玉苍鸾注视着狐狸两颗玛瑙一般的眼珠,沉默不语。
忽然却听竹栖砚一声轻笑,又对他歪歪脑袋:“放心,我有办法。”
便见狐狸微微眯起眼来,轻轻抖了抖耳朵,在他耳边低声了几句,玉苍鸾听罢挑挑眉,忍不住抚过狐狸毛茸茸的后脑,低笑道:“不愧是……狐狸。”
“我就当是你在夸奖了。”小狐狸朝他眨眨眼,说着将大尾巴一甩转过身去,留下一句“等我”后,便在半空中飞跃几下,闪身跳进了城中。
狐狸从城墙上轻巧落下,静静伏在屋顶上,先是认真观察了半晌人来人往的市集,然后站起身来,趁人不注意时跃进了一位路过老伯肩上挑着的箩筐之中。
那老伯对此毫无察觉,正扛着扁担走在路上,忽闻耳边传来一道年轻的声音:“这位老人家还请留步。”
老人停下脚步,努力睁开浑浊老眼朝声音来处看去:“什、什么人?”
“在下是山中隐居的修士,为投奔家主而来,”竹栖砚悠悠道,“只是久不问世事,不知当今天下风云,所以想请教老人家几件事。”
“你想要问什么?”那声音分明响在不远处,老人却总也看不清对方身形,只道是周围人影太多,而自己老眼昏花,故而并未在意。
“敢问老人家,当今家主是哪一位?”
“诶呦喂,年轻人呐,你来投奔咱们千家,怎能不知家主大人名讳?”老人轻叹一声,眉宇间却升起自豪之色,“如今的家主大人姓千名昼烈,乃是五洲之上最负盛名的雄杰,咱们街头巷尾都是家主大人与相师大人的戏文与话本,此等威名,就连那虚无缥缈的‘天下第一人’也得避让三分呢。”
“原来如此,是在下孤陋寡闻了,”竹栖砚了然道,又问道,“那么在下去哪里才能面见家主大人呢?”
老人放下扁担抬手遥遥一指:“喏,那座宫殿就是了。”
“那座宫殿在哪里?”
“就在那里。”
“那里是哪里?”
老人抬头朝天拜了拜,神色中充满敬畏:“永昼不灭之处。”
“原来如此,多谢老伯。”
“诶,没事、没事,如今正值家主大人与相师大人广纳贤才之时,年轻人定然大有可为啊!”那老人说着又将千昼烈的美名轶事洋洋洒洒讲了出来,却不知狐狸早从他的箩筐中跳出,红色身影一窜便消失在了原地。
这时一人忽的拍上老人的肩头,打断了他滔滔不绝的讲述,他扭过头来,见一道模糊身影站在自己近前:“老伯,你在和谁说话啊?一个人在这儿神神叨叨半天了,我们大伙儿都十分奇怪呢。”
“啊?”老人一愣,反驳道,“我、我在和一个年轻人说话啊,他说要来投奔家主大人,我便好心提点他几句……怎么?”
老人终于感受到气氛的怪异,就听那和他搭话的人声音有些颤抖:“可是从你开始说话起,这里就只有一个人啊!”
闹市里的人群开始躁动了起来——若只是一个老头的话,众人或许会以为是老人自己听错或认错了人,可是不过多久,城里又陆续有不少人遇到了类似的情况。
就在人们渐渐意识到不对劲时,城中又发生了一桩怪事。
起先是一人路边小摊上挑选物品时,眼睁睁看着手中千家主画像上的威武身姿变成了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狐狸,吓得他当场扔了那画卷,颤颤巍巍叫道:“……鬼啊!”
“怎有可能?”那摊主听了他的话,以为对方是来闹事的,当即搬出摊位上的其他画像要与之对峙,结果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所有画像上的千家主和女相师都变成了狐狸!
“有鬼啊!”摊主大叫一声跌坐在地,面色惨白。
这一声便如一滴水进了油锅,霎时炸起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叫,原来不仅是这一处小摊,整个闹市甚至是整座城池中,所有有关千家主的画像与话本上,都被画上了红色狐狸,就连那些戏班子里摆着的代表千家主的黑白面具,也纷纷变成了一个个栩栩如生的狐狸面具!
“怎么回事?怎么会变成这样?”一时间城中所有人面上表情由平和的微笑转变成了生动的惊恐,那种从魂魄深处透出来的畏惧颤抖迅速在人群中蔓延开来,仿佛发生在他们身边的并不是简单的偷梁换柱的戏弄,而是天塌下来一般的大事——甚至已经有人开始收拾家当,预备逃难了。
这时有人大着胆子跳了出来,高声吼道:“什么人装神弄鬼?!”
下一刻,就听一道戏谑的声音在人群中响起:“哦?阁下可是在呼唤在下?”
人群中安静一瞬,紧接着响起了几声惊惧的尖叫,众人循着声音看向一处戏台,那台上一出《千家郎封坛拜师相》的戏目刚演到第三折,此时只见那千家郎方将女相师从地上扶起,动作却突然停在当场,紧接着一阵轻风拂过,那千家郎脸上的黑白面具微微晃动几下,下一刻竟然连着头颅“噗通”一声掉在了地上!
众人定睛一看,却见千家郎一身玄甲上方,原本属于头颅的位置上,赫然露出了一个毛茸茸的狐狸脑袋。
“啊啊啊啊——”
一旁扮演女相师的戏子发出一道声嘶力竭的尖叫,随即连滚带爬地逃离了戏台,人们也慌乱地避了开来,在那戏台附近空出了一片圆形空地。
只见那狐狸不紧不慢地从一身玄甲里钻了出来,在千家主断裂的脖颈上端坐下来,抬眼望向面前神色各异的人群微微颔首,声音却是带着笑意:“诸位盛情相迎,在下只好却之不恭了。”
“你、你是什么东西?!”先前那人斗胆抬手指向他,又颤抖着指向跌在地上的头颅,“竟、竟敢对家主大人如此无礼,你你你是何居心!”
“阁下问在下是什么东西?”狐狸闻言歪歪头,朝那人笑眯眯道,“正如阁下所说,在下是一只讨命鬼,奉主人之命,特来讨……千家主和诸位的命。”
话音落下的同时,狐狸双眸之中闪过一道光芒,紧接着就见一簇青色的火焰落在地上,转眼间将千家郎的头颅与身躯一并点燃,而几乎是同一时间,人群中响起一声惨叫,众人转头看去时,就见先前与狐狸对峙的人身上亦燃起青焰,转眼间整个人就彻底消失在了焰光之中!
不过几息间,戏台之上已是一片火海,火焰攀上千家主的身躯,如同在他身上点燃一朵朵盛放的青莲,而那红毛狐狸端坐其上,眼中笑意被火光映得幽幽,静静注视着面前惶恐逃窜的人群。
而后他自半空中一步跃出,足下踏着青焰朝人们走来,众人见状愈发慌张,皆惊叫着向远离他的方向逃去。 却见狐狸脚下所过之处,地面上升腾起一片片冲天的青色焰光,竟将地面与四周的房屋一同卷入火海之中,火光所及之处一片光怪陆离,一切景象尽皆扭曲为虚幻,连同整片天地一起被吞噬为无尽的黑暗。
对于一直生活在平静和乐中的人们来说,此等景象便与炼狱无异,众人如一群惊弓之鸟,像被本能驱使一般,朝着远处天边那轮白日逃命而去。
“啊啊啊——鬼!有鬼!!!”
“家主大人!相师大人救命啊!”
有人在逃命中无意朝身后看去,只见漫天的火光之中,一人身披黑袍缓缓步入城中,他身后是吞食白昼的黑暗,脚下是绽开的青莲焰火,黑袍青年停在那狐狸身后,抬眼的一瞬间,眸中寒霜般的杀意有如实质一般扼住了偷窥之人的咽喉。
“噗通”一声,那人一屁股坐在地上,颤抖着道:“阎罗……阎罗讨命来了!”
狐狸的火烧了不到一半,城中人却已经跑了个干净。
玉苍鸾走进城中时,刚好看到最后一群人仓皇失措地向天边白日逃窜的模样,几点焰光聚在他周围,像是给他在半空中点了几盏小灯笼,为他避开残魂留下的气息。
伸手捏着还在装神弄鬼的狐狸后颈,将之轻轻提起来抱在怀中,玉苍鸾的语气有些无奈:“玩够了么?”
狐狸仰头看他,语气轻快:“我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呀。”
制造这片影子空间的人费心编织这样一幅和平的假象,定然是对此十分重视,他对这些残魂不直接赶尽杀绝,却偏要用装神弄鬼的方式打碎他们赖以生存的信仰与虚假幻象,还真是……杀人诛心。
城中已经空无一人,玉苍鸾抱着狐狸穿过空荡荡的街巷,几个小灯笼环绕在他周身,照亮了街边火焰尚未蔓延之处。
他停在一处小摊前,目光落在摊位摆放的话本上,从被红色狐狸头盖满的字里行间拼凑出了原本的内容,低声道:“千昼烈……”
“看来,这里是万年以前,那个在千昼烈统御之下的千家。”
——那个足迹遍布五洲,极盛时期的千家。
只是,传说中千昼烈征战五洲时,留下的是一片哀鸿遍野与兵燹祸端,怎么会有如此其乐融融的景象呢?
“若要弄清其中的矛盾之处,恐怕要问一问创造这片影中世界的人了。”狐狸道。
“或许,也可以先问一问将我们引来此地的人。”玉苍鸾摸摸狐狸的头顶,抬脚循着先前那些人逃跑的路线,向着悬空的白日尽头走去。
狐狸的耳朵尖在他掌下轻轻划过,笑问道:“你觉得,千名卿会躲在哪里呢?”
玉苍鸾漠然,千名卿特意引他们一步步找到影中空间,又让他们看到这些假象,这样曲折的做法定然与对方的计划有关,只是这厮到现在还不现身,究竟是在等什么?
没过多久,玉苍鸾已经凶名远扬,所到之处人鬼俱散,身周几盏青灯如焚世之火将每一座经过的城池点燃。
众人视他如阎罗鬼神,每当人们发现城中出现红色狐狸头像时,便会心生畏惧,再远远见到那跟在狐狸身后的黑袍人接近城池时,就更两股战战,纷纷惊叫着哭喊着朝相反的方向奔逃,若有反抗者,则会立即被那只狐狸当场消灭。不知不觉中,一人一狐已经越来越接近那座建在白日正下方圆形大殿。
“还有一点很奇怪,”地面上一片狼籍,玉苍鸾仰头看了一眼天上仿若静止一般的永昼,目光沉沉,“传说中千昼烈枪指五洲时,手下能人异士无数,然而如今城中乱成这样,竟然没有人前来阻止么?”
狐狸随他向天边的白日看去,正要开口时,却听不远处传来两道脚步声,一人一狐同时警惕地收回视线,朝来人看去。
只见走在前面的那人一身道袍,面容俊雅,背着神棍摆摊的用具行色匆匆,正是姜时维,而持刀跟在后面紧追不舍的紫衣人,则是虞绛宫。
看到这一人一狐,姜时维面露了然之色:“玉先生,我听了城中人的传闻,便知道果然是你。”
他说着停下脚步,与走在玉苍鸾前面的狐狸对视一眼,打趣道:“之前还未来得及寒暄,没想到许久不见,先生得了个如此厉害的灵宠。”
语罢却见那狐狸蓦地僵住了动作,一只大尾巴在身后炸起,而玉苍鸾则偏头低低笑了一声。
姜时维正在奇怪,就见狐狸走到他面前端坐下来,一条尾巴盘起来包住四肢,而后向他礼貌颔首,紧接着空荡的大街上便响起了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许久不见,没想到姜先生卜卦的能力倒是退步了不少。”
“噗嗤”一声,却是身后传来了虞绛宫毫不掩饰的嘲笑之声,姜时维则愣在原地,与那狐狸大眼瞪小眼半天,方才不可置信地开口道:“竹……竹先生?”
“多谢姜先生还记得在下。”狐狸点点头,随即问道,“你二人为何会在这城中?”
“我自落入这片影中空间后,就一直在寻找千公子的踪迹,顺便在城中摆摊算卦探查线索,不想先被……找到了,”姜时维说着颇为无奈地看了虞绛宫一眼,“幸好这时在城中听到了有关你二人的传闻,便想着先来与你们汇合,再做打算。”
顺便甩掉虞绛宫的追杀,姜时维在心中默默道,可惜这厮跟得太紧,自己一直没有找到机会。
“原来如此,”狐狸眯了眯眼道,“那么以先生的本事,想必是已经有千家人的下落了。”
姜时维道:“我确实算了一卦,卦象显示,他们所处之地并不在这些城池之中,但又确实是在这片影子空间之内。”
说话间几人同时看向远处那座圆形宫殿——
“那座大殿内有古怪。”
“他们应该,都在那里。”
既然有了目标,又有玉苍鸾与狐狸的阎罗之名开路,虞绛宫虽有求战之意,奈何玉苍鸾视而不见,四人便径直向宫殿走去。
身前是“玉阎罗”,背后是“紫魍魉”,一路过关斩将,万人退避,姜时维却是走得战战兢兢,这时狐狸突然从玉苍鸾肩上转过头来,意味深长地看向了自己。
“?”姜时维顿时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先生有事么?”
“在下确实有一事十分好奇,”就听狐狸慢悠悠道,“听先生说,之前在千修文那里时,和弈征曾让先生多次为他家公子与千家占卜,不知先生得出的结果如何呢?”
姜时维脚步一顿,看向狐狸的眼神瞬间犹豫了起来:“先生……问这个做什么。”
“阁下莫非是怕在下对千家不利?”狐狸目光澄澈地看着他,呵呵一笑,“放心,在下的真身不在此处,一只狐狸是掀不起什么风浪的。”
姜时维心道我若信你便是有鬼,想起自己占卜的结果,眉间却不由得染上一层忧色,虞绛宫见他又露出这副自认为悲天悯人的模样,嗤笑道:“小狐狸,你问他可没有用——他便是算到了一切,又能改变的了什么!”
姜时维闻言浑身一颤,面色发白,却也坚定道:“不,就算……我也不能坐视不理,听凭命运的摆布。”
“先生这么一说,”见他如此模样,狐狸眸光微微发亮,“在下却是更加好奇了。”
“好奇……这么多千家人被那种下的蛊虫所操控的命运,究竟会走向何方呢?”
姜时维愣在原地,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回想起了那一天,在千修文囚|禁自己的那方暗室内,他焚香净手,摆阵起卦,叩问天道,手指却被竹签划伤,鲜红的血一滴滴落在案前白纸上,竟然显现出了一句句卦词——
第283章 天骄之子(四)
其曰:
“争富贵终泡影,欲回天已途穷。
繁华好景虚设,因果报应不爽。”
“这是什么鬼地方?”空荡的回廊里传来一声暴躁的大吼,“怎么转来转去都走不出去!”
千侯熙一脸烦躁,在原地焦急地踱来踱去,一旁人都安静无声,只能听得到他粗重的喘息声。
片刻后只见他停下脚步来,挥袖指着其中一人,没好气道:“都怪你!没事招惹那红娘子作甚么?这下好了,我们都被拉到这个邪门的地方了,这下又该怎么办?!”
巫寻云自从见到姐姐后就一直心不在焉,此刻面对千侯熙撒向自己的怒气,也只是面色平平回道:“对不住了千公子,但我与姐姐再如何分离得久,也是亲骨肉,我见她如今这般模样,自然心中忧虑万分,再顾不得别的了。”
千侯熙被他一噎,气得瞪大双眼,伸指隔空狠狠点了他几下,却是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旁边几个千家子与手下挤在一起看着两人对峙,亦是一言不发。
“侯熙哥稍安勿躁,巫先生也是救姐心切,这一点是你我无法体会的,何必埋怨于他。”这时却见一人从背后缓缓走来,抬指间将两边的灯笼全都点亮,照见众人脸上各异的表情。
千侯熙脸上焦急之色稍收,连忙转回身朝来人温声道:“婉暮妹妹你回来了,可有寻到什么线索?”
来人款款停在他面前,伸手摘下头上兜帽,露出一张秀气温婉的脸,正是秘密回到微宁的千婉暮。
先前她一直藏在千侯熙身后,为对方出谋划策,所以才让千侯熙在千修文与千任好的争斗之间抓住机会,发展出了自己的势力,占据了一席之地。
后来千修文暗地里来找千侯熙一起对付千任好,也是千婉暮做主答应的,不过当日宴会上实在发生了太多的变故,因她一直隐藏自己的气息混在人群中扮作千侯熙的手下,故而没有被其他人注意到。
千侯熙从前是看不上这个庶出的妹妹的,但自从对方嫁入雪家,得到了离相月的爱重,千侯熙便再也无法在对方面前趾高气扬。
而且这一次,若不是千婉暮及时出现,在千修文的追杀中救下了狼狈逃窜的千侯熙,他估计早就和那些短命的兄弟姐妹作伴去了。不仅如此,千婉暮还主动支持千侯熙,帮助他收服了一群拥趸,甚至连那疯子一般的虞绛宫都甘愿为他做事,千侯熙早被她软硬兼施的手段治得服服帖帖,如今对千婉暮更是毕恭毕敬,唯其马首是瞻。
就见千婉暮抬眸觑了他一眼,紧接着转回身去,抬手令灯笼的光芒将他们此时所在的地方照亮,随即不紧不慢道:“据我观察,我们应当是被困在了某种空间阵法里,若想要突破限制,就要找出这里的阵眼。”
千侯熙紧紧跟着她:“那要怎么找到阵眼呢?”
却见千婉暮忽然停下转回头来,千侯熙对上她那双在灯光下仿佛深不见底的眼睛,心中不由得一惊,连忙刹住脚步:“怎、怎么了?”
千婉暮幽幽一笑,问他:“侯熙哥,你不觉得……这个地方有些熟悉么?”
千侯熙一愣,环顾四周被灯笼照亮的景象,却见灯火摇曳处画栋雕梁,云窗月帐,竟然正是千家后院中的某处宅邸。
后背“嗖”地升起一股凉意,几人愣怔的瞬间,却闻身边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周围的灯笼亦随着这声响闪烁起来。
众人的精神都紧绷起来,神情戒备地注意着周围的一切,突然间却听“啪”的一声轻响,一只冰凉的手搭上了千侯熙的后背。
千侯熙几乎从地上弹了起来,他哆哆嗦嗦地转回头去,灯火明灭间映出了身后之人一张美艳的面孔,只见对方双眼凸出眼眶,眼珠上翻,一条舌头歪歪斜斜地吊在嘴唇边,眼鼻口下方皆有暗红色的血迹,赫然是一副吊死鬼的模样!
“啊啊啊——”其余人连忙大叫着散开,千侯熙猛地后退几步,接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愣愣瞪着那衣衫凌乱的女子,却只能从口出发出这一个音节。
半晌,只见女子悬空的身体一动,飞快朝着千侯熙飘近,而后从那吊舌嘴中发出一道沙哑无比的声音:“千……侯熙……”
这把嗓音粗哑得仿佛在沙砾中磨过,听者只觉得好像有人拿着刀子在自己耳朵旁边不停摩擦,千侯熙后颈一凉,只好一边飞快地在地面上挪动屁股后退,一边梗着脖子颤抖着声音吼道:“我……我不认识你……你、你别过来!”
那女子对他的话置若罔闻,依旧对千侯熙步步紧逼,下一刻,便见她劈手朝着千侯熙头顶抓去!
“啊啊啊!”千侯熙瞥见她沾着暗红血迹的指甲,登时将两眼一闭,一边狼狈躲避对方的攻击,一边扯着嗓子大喊道,“救命!救命啊!来人——”
远处几人一时却不敢上前,纷纷拿眼神询问一旁站着的千婉暮,得到对方示意后,方才连忙将千侯熙从女子手下抢了出来,千侯熙早被吓得腿软,几人只得将他架了起来沿着回廊朝远处逃去,却听到身后那女子一声撕心裂肺般的怒吼:“偿命来!”
身后鬼影紧逼,众人夺路狂奔,穿过一道又一道回廊,闯进一个又一个房间,却不断有新的奇形怪状的鬼影从各个地方冒出,试图托住众人的脚步,他们不要命似的向后丢出符咒术法与灵器,却竟不能阻止对方半分,两旁的灯笼摇晃不停,照见前路影影幢幢,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终于千侯熙受不住了,在几人的手臂间伸手扑腾道:“放……放我下来……”
架着他的人手一松,千侯熙便“噗通”一声掉在了地上,他颤巍巍地将自己扶了起来,有气无力道:“这、这样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这时突然有人尖叫了一声,千侯熙跟着吓了一跳,接着朝那人怒道:“作甚么大惊小怪的!”
那人却小声回道:“侯熙哥……这、这里好像是我们一开始遇到那女人的房间啊……”
千侯熙愣在原地,不信邪似的在四周确认了一番,随即脸上精彩纷呈,最终只得一拳砸在墙上,咬牙颓然道:“怎么会这样……自从微宁被封锁之后,就一直被这些邪门鬼祟的东西缠着!如今又被卷入这个出不去的地方,还被那不知是死是活的东西追杀,本公子怎么……这么倒霉!”
说话间,他全身的躁怒也随着这一拳泄了个干净,整个人都沮丧了起来:“我根本不想争什么家主之位……我只想好好活着,享受属于本公子的荣华富贵……本公子到底招谁惹谁了,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就在这时,一道沙哑的声音在他背后幽幽响起:“公子若是享受荣华富贵去了,妾身向谁讨命呢?”
“啊!”千侯熙猛地一抖,转身欲逃,却发现不知何时,原本站在他周围的人全都变成了一道道飘渺鬼影,他们堵住他的去路,让他无处可逃,只能后背紧紧贴在墙壁上,眼睁睁看着先前那吊死鬼向自己靠近过来!
“不……不不不不不!”千侯熙害怕得双腿打颤,语无伦次道,“本公子……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你你不能杀我!要讨命……找害你的人讨命去!”
下一刻,却见那女子忽而发出一声冷笑,紧接着将整张脸凑近千侯熙,开口恨声反问:“无、冤、无、仇?”
千侯熙被扑面而来的寒气激得愣住:“什么意思?”
话音方落,他的胸口被女子伸手轻轻一推,后背蓦地失去支撑,整个人一阵天旋地转,猛然倒在了一张柔软的床榻上。
“做、做什么?!”千侯熙连忙要起身,正在这时,慌乱动作的手边却突然触到了一处温软,他耳根一酥,忙转头看去,却见红帐深处,锦被堆叠之下,赫然躺着一个衣袍散乱的女子——她双眼凸出上翻,面色青紫,张口吐舌,脖颈间紧紧缠着一根红绡,那模样,分明和一直紧追自己的女鬼一模一样!
“啊啊啊啊!”千侯熙从床上弹了起来,想要下床时,却发现床边围满了先前追逐他的鬼影,而那吊死鬼就站在最中间静静望着着自己,冷声开口道:“公子……你忘了么?”
“十年前那个夜晚,你潜入千家主的后院,强迫了他的小妾,却因为害怕被家主大人发现,所以在清醒过来后用赠予她的红绡,将她勒死在了床上,最后毁尸灭迹!”
她几乎字字泣血:“公子……你忘了么?!”
千侯熙愣在当场,早被他淡忘的画面重新回到脑海中,他瞪大双眼尖叫道:“是……是你?!”
“是我……”女子上翻的双眼对着他,话中的怨恨忽而又转为诡异的笑,“公子,奴家自来到这个地方,无一日不想着你,公子不是最喜欢奴家的歌喉了,奴家今日……再唱给公子听……好么?”
“啊啊啊!”千侯熙狼狈躲过女子逼近自己的面孔,向床帐里面挪去,一边抖着嘴唇道,“你、你不要过来!”
女子却慢慢将他逼到角落,笑得凄惨:“怎么……公子不是让奴家找害我的人讨命么?”
眼看着那染血的指尖就要触上自己脖颈,千侯熙将眼睛一闭,一把将头埋进锦被间闷声吼道:“本、本公子……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你别来找我……要找,就找千名卿!”
他说着突然又硬气起来:“对……都是千名卿的错!都是那个千名卿……他贪得无厌、风流无度,将你招入后院中,却又对你不管不顾,他待你无情无义,本公子却是真心喜爱你……至于那一晚——那一晚我没、没打算要害你的!若不是千名卿会突然回来……总之,你若要讨命,就找他讨去!”
一番话颠三倒四地说完,千侯熙早就满身冷汗,这时又听一声凄凄的笑在自己头顶响起:“千名卿固然该死,但你……公子,你造下的冤孽又何止这一桩?”
话音落下的同时,千侯熙只觉数道寒气贴在了自己的后背上,一股凉意从脊椎骨一路攀升至天灵盖,他连忙从床上掀起身来,头顶裹着被子向后看去,却见一群鬼影将他围在当中,无数只手则伸向他脖颈,那些脸孔上表情各异,这时却同时开口对他道:“千侯熙……偿命来!偿命来!”
“那日你为强占我妻,害了我全家性命,你忘记了么?”
“我只是与你看上了同一件灵器,你便要杀人夺宝,你……忘记了么?”
“你千家为争得一城产业,直接烧掉我的店铺,店内十二人命丧其中,你忘记了么!”
“……”
声声呼喊字字泣血,将千侯熙早已遗忘的、未曾放在心上的一件件小事唤起,曾经模糊的画面变成了眼前一张张血淋淋的面孔、一道道阴魂不散的鬼影!
“啊——”千侯熙一脚将他们踹开,不顾自己的衣服皮肉被拉扯,径直跳下床拼命向屋外跑去,然而很快更多的鬼影拥了上来,一双双手交织成一张血色的密网将他的去路彻底封锁起来,千侯熙高大的身形渐渐淹没在鬼影之中,伴随着他不甘的、绝望的怒吼:“不——”
“咚”地一声,千侯熙干瘪的尸体颓然倒在地上,渐渐失去色彩的双瞳中最后映出的,却是那被他勒死的女子脸上凄惨的笑容。
然而下一刻,原本包围着他尸体的鬼影同时停下了动作,向着房间的边缘散去,露出了地上七零八落的尸体——正是追随千侯熙的几位千家子,他们的死状千奇百怪,脸上却无一不是一副惊恐至极的表情。
这时一双藕色绣鞋轻轻踏进一片血污的尸堆之中,一道声音轻飘飘地打破了此处诡异的气氛:“不知道他们死前见到的,究竟是什么样的场景呢?”
巫寻云在她身后收回施法的手来:“千小姐……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千婉暮回过头来,向他投去安抚的一笑:“我知道你担心你姐姐,放心,我们这就去找那位红娘子的踪迹。”
巫寻云拱手称是,周围原本属于千侯熙的手下见状,也全都向千婉暮一拜,口唤:“谨遵小姐之命。”
若是千侯熙知道千婉暮一开始便打着李代桃僵的主意,以他的幌子吸引火力,暗地里却将他手下的能人全都收为己用,恐怕会气得活过来。
千婉暮走到那些“鬼影”旁边,抬头盯着先前被千侯熙认作吊死鬼的那道“鬼影”——只见此人虽然面色惨白,但面相平平无奇,并没有千侯熙眼中那些可怖的情状,也绝非那位被他勒死的小妾!
但见千婉暮抬手向那人面门伸去,动作间指尖飞出一只小小的蝴蝶落在对方天灵:“这些傀儡体内的灵蛊真是有趣,竟能将与之毫不相干的魂魄碎片封入体内,我不过是稍加利用,借助操纵记忆的术法唤起千侯熙心底那些被他‘遗忘’的恐惧,就能借傀儡之手将他悄无声息地除掉。”
她看着没入对方体内的蝴蝶,若有所思道:“这片影子空间里不知道还有多少这样的傀儡,若是能将他们收为己用……”
就在她要有所行动时,却听不远处传来几道人声:
“……看虞绛宫如此反应,这附近应当也有那种灵蛊!”
“哼……你别得意得太早……找到了!就是这里!我要把这些虫子全部碾为齑粉,哈哈哈哈哈!”
“先把这个虫茧破开,方能毁掉蛊虫。”
“……”
千婉暮一惊,她跟在千侯熙身边目睹了不久前宴会上的那场闹剧,听出了这三个人正是姜时维、虞绛宫与玉苍鸾。
眼看远处剑光刺破夜空而来,千婉暮与巫寻云对视一眼,紧接着径直扑倒在千侯熙那死不瞑目的尸体边上,从眼角挤出几滴泪来,低声哭泣道:“侯熙哥……你、你这是何必呢……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啊……”
她一边做戏,一边却用掩在袖下的指尖朝旁边的傀儡微微一勾,欲召回方才在对方体内种下的蝴蝶。
下一刻,千婉暮只觉胳膊旁边一沉,转头看去时,就见一只红毛狐狸轻盈落在她旁边,正歪头拿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她。
千婉暮的动作瞬间僵在了原地:“……”
接着她目光顺着狐狸那甩来甩去的尾巴一路向上,对上了玉苍鸾淡漠的双眼,坐惊慌状:“……玉、玉先生?”
“是你。”玉苍鸾语气冷淡,目光却锐利如剑落在她脸上,“你何时来的?”
千婉暮垂眸低头,避开玉苍鸾审视的目光,刚要张口说些什么,姜时维却在这时走上前来,看向周围的尸体关切问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你们没事吧?”
千婉暮便顺势由着姜时维搀扶起来,向对方小声道了个谢,依旧垂着头道:“我是不久前才回到微宁的,不想城中已是一片狼籍,我顺着线索一路进入后院后,便莫名其妙来到了这个地方……幸得侯熙哥接济,才不至于慌乱无措。可是没想到,我们在这里苦苦寻觅出路不得,却遭到这些傀儡拦路,正在抵抗时,侯熙哥突然发了癔症般,非要指着他们说是什么千名卿从前的小妾,被他奸杀致死,现在要他偿命来了……他一直央求对方饶命,反倒被这些人一拥而上抓走,我们也因此被冲散……等到我好不容易重新找到侯熙哥,他和其他几人却已经……”
她一边倾诉一边拭泪,当真是我见犹怜,令人不忍心再多问,此时又见虞绛宫手起刀落,将周围站着的一群傀儡尽数斩去,而后他刀尖一挑,从那些傀儡四分五裂的肉身中挑出了一只只蛊虫,串在一起在姜时维眼前一晃。
“!”姜时维被突然吓了一跳,忍不住松开千婉暮往后躲开来,因此没看到女子袖中收回的蝴蝶,他转头看向虞绛宫道,“这、这里的蛊虫也与你体内的子蛊相同么?”
虞绛宫盯着他惨白的面色冷笑一声,接着伸手将那些蛊虫一把捏成粉碎尽数吞入口中,眼中闪过嗜血的癫狂之意:“哈哈哈……真是……熟悉的感觉呢——待我找到那个种蛊的人,定要他尝尝虞家老儿相同的下场!”
姜时维面色复杂地看着他欲言又止,虞绛宫见状复又嘲弄道:“怎么,你当真受了那狐狸的蛊惑,又要为那些预言白费力气了?”
姜时维收回目光,沉默地摇摇头,这时玉苍鸾在一旁冷冷开口,打断了二人之间的对峙:“既然子蛊已破,这颗虫茧恐怕支撑不了多少时间了。”
仿佛应和他的话一般,玉苍鸾话音方落,周围后院的景象轰然破碎,众人皆不受控制地朝下坠去,千婉暮抬头看向头顶上方,紧接着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眼前的墙壁上,挂满了密密麻麻的白色虫茧,无数白色的丝线在虫茧间穿梭相连,将上空编织成了一个巨大的巢穴,而她们方才掉出的地方,正是一个已经破碎的虫茧。随着她们的离去,那虫茧被一股无形之力分解开来,渐渐抽成一股股白色丝线,缠绕在其他茧上,将那些虫茧织得越来越大。
而被杀死的千侯熙等人,却连尸体一同和那虫茧消失无踪了。
这一回,千婉暮脸上的畏怯终于不是作伪了,她瞪着通红双眼,颤声问道:“我们这是……在什么地方?”
玉苍鸾抱着狐狸落在她身旁,闻言瞥了她一眼,答道:“影中界,苦昼殿。”
第284章 天骄之子(五)
玉苍鸾等人一路来到那座圆形大殿之前,便发现这座大殿正是修建在天上那轮白日的正下方,而先前被玉阎罗的威势所慑逃离的那些人影正在浩浩荡荡从大殿四周的门洞中涌入殿中,景象十分壮观。
姜时维又拿起一卦,言道:“他们就在这殿里,只是前路艰险……”
话还没说完,两边身旁玉苍鸾与虞绛宫已经双双迈开步子向殿门走去,姜时维在原地愣了片刻,最后看着二人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却是扔了卦签,追上了他们的脚步。
甫一踏入殿中,几人都不免被眼前所见震撼了片刻。
这座大殿有数层楼高,殿内十分空阔,几乎有半个内城那么大,却不见先前涌入殿中的人影。大殿正中央似乎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祭坛,并看不出什么特别,真正让众人意外的,是四周的一圈环形墙壁上竟然挂满了无数密密麻麻的白色虫茧,更有白色的丝线从虫茧间穿过相连,在众人头顶上织成一张密网,空中白日的光芒透过丝网洒在祭坛上,仿佛将那圆台切割成了一块块形状各异的碎片。
姜时维脸色白了几分,努力忍住想要呕吐的冲动:“这里……简直就像一座虫巢。”
一旁的虞绛宫却兴奋起来,只见他眼中泛起血光,舔着嘴角笑道:“真是熟悉的感觉……看来这里有很多同类呢!”
他口中的“同类”,恐怕也只有那些和虞绛宫一样,由虞家结合灵蛊与傀儡术造出的,被种入子蛊提升修为,又通过母蛊控制行动、共享感知的傀儡人了。
“看来千家在御家的试验早就成功了。”姜时维沉重道,亏得御钦霄自作聪明,以为虞家灭门后将对方的试验成果拿过来据为己用,便能阻止得了千家对御家的算计甚至反将一军,如今才知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虞绛宫早压抑不住内心的躁动,当即拔刀劈开了一个虫茧,紧接着几人就被一股漩涡吸入其中,这才发现虫茧之中自成空间,而虞绛宫的同类“傀儡”们则正在其中追杀千家子。
最后傀儡杀了千家子,虞绛宫则杀了傀儡将其体内的蛊虫片成粉碎,然后在姜时维震惊的目光中将那些碎块吞入了自己的口中。
随着傀儡被杀,虫茧中的空间随即崩塌,几人重新回到大殿内,那千家子的尸体却好似被虫茧吸收了一般随之一同消失了,而后只见原本的虫茧化成一条条白色丝线,将大殿上空的丝网织得更密。
虞绛宫连破几颗虫茧,见到的皆是类似的场景,而与此同时,几人能够感受到,随着空中丝线愈来愈多,那些还未被破坏的虫茧中的力量在渐渐增强,再这样下去,仿佛最终有什么超乎意料的东西会破茧而出。
“如今离得这样近,却又分辨不出千倓胜他们究竟在哪个虫茧中了。”姜时维皱着眉头掐算道,“还有,那千名卿又会在哪里呢?”
“管那么多作甚!大不了我将这些劳什子东西全都破开!”说话间只见虞绛宫已经双目赤红,周身围绕着一股躁动不已的血气。
他这幅模样让姜时维不由得想起多年前大开杀戒接连灭掉虞姜两家、又重伤苇南淮之时,那个癫狂之极的“紫魍魉”,那种不在卜算之中的未知感,如同站在悬崖边上却不知何时会摔个粉身碎骨,让他分外惶恐与抗拒。
千婉暮听罢前情,不免心有余悸,若不是她先下手为强控制了那灵蛊傀儡,恐怕这时真的已经和千侯熙他们一个下场了。
这样想着,她小心翼翼地透露出了一些自己在那傀儡身上的发现:“可是我与那傀儡对峙时……体内并没有侯熙哥所说的那种蛊虫被唤醒的冲动之感。”
闻言,玉苍鸾便思索着开口道:“如此说来,这是两种不同的蛊。”
一种是千家人身上的、与生俱来的蛊虫,用来相互残杀炼制蛊王;一种是与虞绛宫身上相似的子母蛊,用于控制傀儡为千家效力——虽然效力的内容是除掉那些不中用的千家子。
看似毫不相干不会相互影响,但最后要达到的结果却又是殊途同归。
“那下蛊之人迫不及待要择出下一代家主了,”姜时维沉声道,“可从卦象中却看不出……他究竟想做什么?”
“哈哈哈……想那么多作甚!”却见虞绛宫已提刀在手,朝那墙壁上逐渐减少的虫茧劈去,脸上笑得邪肆,“我倒要看他打算藏到何时?!”
只听“啪啪啪”几声,半空中的虫茧尽数爆开,从其中流出一汩汩暗红色的血,转眼间就将众人脚下淹没,在那大殿中央的祭坛周围汇成了一片血海。
半空中迅速结起一片片血雾,将几人的衣袍都染上红色,玉苍鸾见状抬手,刚要为怀中狐狸挡住血雾时,却见那狐狸忽然直起耳朵朝某个地方望去,紧接着径直从他怀中跳出,向着环形墙壁某处飞去。
玉苍鸾眼神一凛,却是先召出一道光球将狐狸罩在其中,避免其皮毛上沾染血色,而后才抬步踏进血海跟上狐狸的脚步。
一狐一人先后停在了一块破碎的虫茧前面,只见其中随着血水露出的、被白色丝线半裹着的女子双目紧闭,鬓发散乱,面容却分外眼熟——竟然是自金礁一见之后消失不见的、竹栖砚的便宜姑母笛曼笙!
玉苍鸾低头和小狐狸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毫不作伪的震惊,谁能想到在金礁司家时,竹栖砚一时兴起放了笛曼笙一马,对方居然从南洲回到了微宁,又在这里与二人重新相遇了。
玉苍鸾提剑上前斩断丝线,将笛曼笙从虫茧中拽了出来放在祭坛上,这时另外几人也跟着凑了过来,看到笛曼笙时,千婉暮也有些惊讶:“这位不是……笛嫂子么?”
姜时维蹲下|身来看了看躺在地上身形狼狈的女子,伸指在笛曼笙眉心轻点,注入几缕灵光,很快便见女子眉头舒展,紧闭的双眼缓缓睁了开来。
“……”笛曼笙原本正在迷茫,忽然间对上了玉苍鸾那张鬼魅一般的脸,顿时面色一白,猛地坐起了身来,大叫一声,“啊!”
然而下一刻,她却发现自己身旁的地面上还端坐着一只红毛狐狸,此刻小狐狸正用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望着自己……笛曼笙方才被玉苍鸾吓出的尖叫瞬间憋回了肚子里,脸上的表情则立时由害怕转为微笑,她想也没想就抬手朝那毛茸茸的狐狸伸去,并且夹着嗓音道:“哪里来的小狐狸呀……”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到狐狸之时,却见对方将眼睛一眯,朝她微微颔首行礼,接着从那张憨态可掬的外表下发出了令笛曼笙毛骨悚然的声音:“好久不见呐,姑母,小侄这厢有礼了。”
笛曼笙的笑容僵在嘴角,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她在玉苍鸾俯下|身捞起那狐狸时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放声尖叫道:“啊啊啊——鬼啊!!!”
千婉暮在一旁默默收回了目光——幸好当时她便直觉那狐狸不同寻常,忍住了上手的欲望。
笛曼笙转身欲逃,玉苍鸾已经抱着狐狸闪身挡在了她的面前,笛曼笙的目光在这一人一狐脸上打转,哪里还能不明白——既然这狐狸是她那个翻云覆雨的倒霉假侄子,那么眼前这个一身黑袍的人,分明就是令人闻风丧胆的玉阎罗!
玉苍鸾往前迈一步,笛曼笙瞬间软了腿,一屁股坐回了地上,见对方逼近,她忍不住蹲在地上将自己缩成一团,抱头面对着地面哆嗦道:“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这时只听狐狸又是一声轻笑,向她温声道:“姑母何必如此惊惶?自金礁一别,你我姑侄二人已有许久未见,小侄可是十分担心姑母呢。没想到今日竟能与姑母在此相遇,小侄心中欣喜还来不及,怎会对姑母不利?想来从上次别后,姑母定然自有一番奇缘,小侄对此十分好奇,不知姑母可愿讲来与小侄听听?”
笛曼笙听罢一愣,随即缓缓抬起头来,将信将疑:“你……你们当真不杀我?”
“呵呵呵,”狐狸笑得愉悦,“能够活到现在,是姑母的本事,小侄既然放过了你,便不会再杀你。”
笛曼笙又试探着看向玉苍鸾,见对方冷着脸点了点头,这才稍稍放下心来,将自己的经历向几人一一道了出来。
***
原来司家灭门那日竹栖砚放过笛曼笙后,竟真被她逃出了一片火海的金礁。
笛曼笙没有往南走,因而避开了后来御家的那场风波,她一路向北,仓皇混上了去往北洲的船,辗转回到了微宁,然而此时因着千佑昇暴毙,千家代家主之位空悬,微宁早就乱成了一团。
笛曼笙一朝失了倚仗,变成了流落街头的丧家之犬,她不甘多年心血付诸东流,便焦急地为自己寻找下一个东家,不想自己阴差阳错之下竟被千名卿看上,接入后院之中,成了千家家主众多小妾的一员。
原以为这一次攀上的枝终于足够高了,谁知好日子还没过多久,便又出了意外。
那天夜里,千名卿又是喝得大醉,昏昏沉沉转到了她的屋中,笛曼笙正怕着自己要在千家后院失宠,此时见千名卿来到,自然是欢喜相迎。
待到服侍千名卿睡下后,笛曼笙才小心翼翼地下床洗漱,然而就在她对着铜镜卸下脸上脂粉时,却从镜中倒影中看到了让她此生难忘的一幕——
一道白色人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她床前,脸上半边面具下诡异的笑容半隐半现,但见那人突然抬起一只手来,轻轻将千名卿那肥硕的身躯一把拎起,紧接着另一只手并指为刀,径直捅进千名卿胸口掏出了一个血淋淋的东西,然后将手中肉身随意扔回床上,转身离开了房间。
整个过程不过发生在几息之间,笛曼笙僵在自己座位上,直到那人的身影彻底消失,才身子一抖软绵绵地从椅子滑到了地上。
过了一会儿,笛曼笙仿若从梦中惊醒,将将扶住梳妆台直起身子来,也不管动作间打碎了多少玉簪银钗,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将自己挪到了床边,就见到千名卿正阖眼歪躺在自己的床帐里,若不是胸前开了个血窟窿,简直就与睡着了无异。
笛曼笙努力了几次,才让自己爬上床去,她不信邪般颤抖着将手指凑到千名卿鼻下,片刻后收回手来怔怔瘫在了床头,脑海中回忆起那白衣人离开前从镜中向她投来的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直到这时一个念头才终于在脑中成型——
千家主竟然死了!
“千名卿已经死了?!”姜时维与千婉暮异口同声道。
“是、是啊……我亲眼所见!决不是胡诌!”笛曼笙面露恐惧,“那个白衣人……实在太恐怖了!”
“那你又是如何来到这里的?”玉苍鸾沉声问她。
笛曼笙怯怯看他一眼,继续道:“他死之后,我一直窝在房内不敢出门,怕别人发现尸体以后,将千名卿的死推到我身上。可接连几天都没有动静,我就大着胆子出去,这才发现微宁上空的天竟然黑了,而且、而且……后院里……竟然连一个人都没有了!我愈发害怕,在院子里到处喊人,结果走着走着脚下突然一空,然后我就晕了过去……再睁眼,就是现在了。”
看来她是无意中掉进了影子空间内,被困在了这虫茧里,又因虞绛宫先前那一刀脱身,不得不说这一连串遭遇真是让人有些哭笑不得。
但在场众人面色却都有些凝重,只因他们猜测了许多可能,都没想到千名卿竟然在微宁出现异变之前就死了。那么又是谁代替千名卿向外发出消息,挑起了千家众子内斗,引他们争夺家主之位呢?
这时只听千婉暮怯生生开口问道:“笛嫂嫂,那杀死千家主的人,当真是一位身着白衣、脸上戴着一副只有半边的白色面具的女子么?”
笛曼笙努力回忆道:“我、我当时实在害怕,并未仔细注意那人是男是女……但那人确实是一身白衣、戴着半边诡异的面具。”那景象,她应当永远都忘不了了。
闻言,千婉暮与姜时维一同变了脸色。
玉苍鸾看她一眼,就听千婉暮缓缓道:“那位应当是……澹相师,上一次我与母亲回千家时,曾与她见过一面。”
她话中的澹相师,自然就是传说中辅佐千家老祖千昼烈征战天下的女相师——澹折桂。
姜时维却张口喃喃道:“奇也怪哉,千名卿……怎么会已经死了?”
听他所言,其中似乎另有蹊跷,但澹折桂当着笛曼笙的面,从千名卿体内取出那个血淋淋的东西——极有可能就是蛊虫,显然应是取其性命之意,她身为千家老祖的左膀右臂,为什么要杀千家家主?
事到如今,千家这几人之间的关系与他们的做法用意愈发显得扑朔迷离。
几人正在思索间,四周血气森森的景象却又是一变,玉苍鸾迅速转身,一边搂紧怀中狐狸,一边提剑在手,知道几人恐怕是又被卷入某个破碎虫茧的空间内了。
第285章 天骄之子(六)
寒风瑟瑟,落叶萧萧。
微宁城外的乱葬岗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蓬头垢面的少年钻进尸堆里,熟门熟路地伸手在新到的尸体身上摸走值钱的东西。
他的目光在一卷破烂席子上一顿,随即双眼亮了起来——经常来这里捡东西的人都知道,这席子虽然破烂,上面的花纹可不常见,这尸体多半是从千家主的后院里出来的,若是碰对运气了,能从对方身上大捞一笔!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少年立刻挪到那席子旁边,将手伸进去翻找了起来,谁知东西还没摸到半点,脚边却突然踢到了一个温软的东西,那少年当即吓了一大跳:“嘿呀!”
经常和乱葬岗打交道的人都知道,在这里,冷冰冰硬邦邦的尸体才是最常见、最令人安心的,要是碰到这种有温度的东西,多半是半截入土还不肯闭眼的,心里不知藏着多少怨气呢,能缠着你一直不放,比鬼还可怕!
不过能靠着乱葬岗生活,少年也不是吃素的,只见他立即将手伸到背后,抓住自己带来的家伙事,预备着给这倒霉的半路鬼一棒送终了事。
他一边动作,一边低下头向脚边看去,不想正对上了一双深潭一般的眼睛,少年登时一愣,却已错过了最佳的时机,这时他才反应过来脚边是一个骨瘦如柴的孩童,正猫儿一般依偎在那卷席子旁边,气息微弱得近乎于无,若不是那双大眼睛朝他眨了几下,凭他多年的经验竟然没发觉这里有个活人!
两人对视的瞬间皆是一怔,紧接着就见那孩童一双猫眼动了动,目光慢吞吞地移到了少年伸进席子的手臂上。
少年头一次感到有些心虚,讪讪道:“那个……你听我解……”
话未说完,却见孩童脸上表情忽然一变,瞬间由原先的麻木转为狠戾,紧接着他猛地站起身来,向少年扑了过去,嗓音沙哑喊道:“你对我娘作甚么!放开我娘!”
“诶你这死小鬼……”少年一时不察被扑倒在地,原想着这孩童瘦得像只杆儿似的定能一时挣开,谁知道对方骨子里透着一股狠劲,竟然像只狗皮膏药似的粘在自己身上,少年挣扎着想要甩掉他,自己却先发出一声惨叫,“啊——”
疼疼疼!他低头一看,就见这死小鬼竟然一口咬在了自己肩头,少年哪里忍得住,当即骂了一声,一把揪住那孩子与对方扭打在一起。
他又骂又打又踹,奈何这小鬼骨头硬得很,竟然一声也不喊叫,只是一边凶狠还手一边在他身上乱咬,战况一时十分胶着,直到夜色降临,两人累得精疲力尽,这才不得不分开,双双瘫在尸堆上大口喘着粗气。
半晌少年骂骂咧咧地站起身来,看了眼四周的狼藉,顿时眼前一黑——自己费了大半天捡来的东西散的散、碎的碎,今天算是白忙活了!
少年忍不住磨了磨后槽牙,一腔怒火无处发泄,简直气杀他也!他转过身,走到重新挪向那个破烂席子的男孩背后,伸手提着对方后领将人拎了起来,对着那张鼻青脸肿的面孔恶狠狠道:“都怪你这小鬼!害得大爷我今天什么都没捞到,我这就把你抓回去,扒光衣服煮了吃!”
那孩子闻言在他手中剧烈挣扎起来:“放开我!你这个破乞丐!你掏人尸体不长命!早晚会被天打雷劈!”
“诶,你这死小鬼!”少年怒道,“竟敢咒你大爷!敢嘲笑大爷掏人尸体,小心你死后连收尸的都没有!”
这下好了,他原本只是想吓唬吓唬这小鬼,现在非得把这家伙捉回去吃了不可!
说干就干,少年拎着手里的孩子就往回走,也不管对方一路上如何扑腾,只狠狠抓着对方不肯放手。
两人一路对骂,偶尔还夹带着拳脚攻击,终于历经一番波折回到了少年的家——一座破破烂烂的棚子。
“砰”地一声,他将孩子扔到自己的破板床上,下一刻便见对方张牙舞爪地朝自己冲了过来:“你放我回去!我要找我娘!”
“你娘死了!”少年将他一把推回床里,没好气道,“你没娘了!”
那孩子闻言顿时红了眼圈,却仍旧倔强道:“我不管!我要回去找我娘!”
“那地方只有北风和尸体,你要是想找死就回去!”少年气呼呼地指着他骂道。
男孩爬起身,重新挥舞着拳头朝他冲来:“我不要你管!你放我走!”
少年被气得头顶冒烟,他瞪圆了眼睛看向对方,刚想说什么时,却听自己的肚子忽然响起了一阵“咕噜噜”的打鸣声。
“……”两人同时停下了动作,四目相对间,那孩子想起他方才说过要把自己煮了吃之类的话,突然间气焰全失,愣在当场,嘴巴一瘪,就从两眼中流下眼泪来。
他这一哭,倒是将少年也打了个措手不及,原本咒骂的话到了嘴边便变成了:“……你、你哭什么?”
男孩的嘴扁扁的,一边拿一双干柴似的手使劲抹眼泪一边从指缝间偷偷看他,正想说话时肚子里又传来一道更响亮的打鸣声。
“咕咕咕——”
两人僵在原地对视一眼,下一刻同时笑出了声来。
少年拿来攒着的干粮,与男孩分着吃了,然后两人双双累倒在床板上,没多久就睡着了。
第二日,少年带着男孩来到乱葬岗,先把自己昨日捡的东西重新收起来,然后抬着那一卷旧席回来,将男孩的娘亲葬在了自己小棚旁。
做完这一切后,他叉着腰向那尚在流泪哭泣的男孩宣布道:“你娘死了,从今以后,你就跟我过吧!”
从那以后,男孩便在少年这里住下了。
少年一开始是打算给自己养个小跟班,于是天天带着男孩去乱葬岗,将自己那从尸堆里捡金子的绝活儿教给对方,然而很快他便发现,这少年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一天能在乱葬岗迷路五六回,不仅没能学会一星半点,伸指严重影响了自己施展本事。
“你怎么这么笨!”少年一边给他挑手上磨出的水泡,一边骂道,“以前你都在干什么?”
“娘从前只教我读书,其他的,我、我都不会。”
少年诧异地抬头看男孩一眼——据他所知,千家主众多的子嗣大约分为这么几类:
第一类是家主夫人所出的大公子与二小姐,那是真真的金尊玉体,天之骄子,万千光环加身;
第二类是家主夫人死后,千家主接连封的一系列夫人所出,他们虽然不如第一类,但也担了个“嫡”字,出门自可鼻孔朝天横行无阻,但是有一点,这些夫人之间内斗严重,万一哪天失宠了,他们的待遇可能会跟着一落千丈;
第三类最多,是后院里一众小妾和一堆没名没分的女子生的,多半是千家主一夜风流的产物,这种庶出的儿女自然不受嫡子待见,自己的母亲也早被千家主忘在了脑后,但好歹与自己母亲在千家之中有个住处,沾着千家的光环修行读书,或是胡作非为,只是要注意一个不小心就被别人明里暗里要了性命,成了乱葬岗中的一员;
至于第四类,就有些倒霉了,这种人一般是千家主在外面留下的野种,若是走了大运被认回千家,大约可以搏个千家子的名头,若否,则可能就这么糊里糊涂地过一辈子了。
因着先前在乱葬岗中的印象,少年以为这孩子属于那千家主的第四类孩子,但现在听对方话中所言,这孩子教养还算不错,那么应当属于第三类了。
“你只会读书?那你那天在乱葬岗,怎么还打我那么疼?还、还乱咬人!”想起这个就来气。
男孩看他一眼,怯生生道:“你亵渎尸体,本就是遭天谴的事,何况——那是我娘!”
少年懒得与他分辨那么多,要没这“亵渎尸体”的本事,他早就成为乱葬岗上冰冷尸体的一员了。
他枕着手臂躺在床板上,翘起腿看向那男孩。
“你会读书,那么,你有名字喽?”
“这是什么话,每个人不是都有名字么?”
“那不一定,比如我,就没有。”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你先说,你的名字是什么?”
“千修文。”
“嗯,一听就文绉绉的,很适合你。”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还没说……你为什么没有名字?每个人生来就有名字。”
这小鬼怎么刨根问底的,少年有些不耐烦了:
“我连爹娘都没有,哪来的名字!”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要问的,你、你别难过。”
“没关系,”少年无所谓道,“没有拥有过,怎么会难过?再说了,你如今不是也没爹娘了么?”
说着他偏过头来,朝男孩咧嘴笑了一下,贱兮兮的。
男孩——千修文终于不吭声了,背对着他坐在床边生闷气。
少年见状,又挪到他旁边,试探着开口问道:“对了,你娘是怎么死的?你一个娇弱少爷,怎么会流落到乱葬岗?”
千修文闻言转回身来,眼圈有点红:“我娘是被人害死的……我一定要给她报仇!”
他说话时浑身紧绷着,让少年想起了第一次看见对方时的模样,于是他伸手将男孩拉到自己身旁躺下,笑得没心没肺:“你这小身板怎么给她报仇?还是先给大爷我好好干活儿吧!”
千修文却凑到他跟前,一双眼睛深深望着他,小声道:“……会有的。”
少年已经快要睡着了,半梦半醒间随口一问:“什么?”
千修文将头埋到他颈窝,闭上双眼:“你会有名字的。”
在经历了多次失败之后,少年终于放弃让千修文跟自己去乱葬岗了。
他将之前在乱葬岗捡来的几本破书放到千修文面前,重重一拍对方头顶:“你就在家里读书吧,顺便替大爷我看家——唉,明明是捡来要给自己做跟班的,怎么反倒得大爷伺候你了!”
他一边嘟囔着一边带上东西出了门——现在家里多了张吃饭的嘴,他得多弄点东西回来。
一般他从尸体上摸来的物事,值钱的金银首饰他就去千家当铺里换灵石,然后买回些日常用品,但能摸到这些金贵物件的时候实在太少,平日里他最多是从那些尸体上扒下点能用的东西拿回家里或是换来饭食,就这么将就着混口吃的。
可惜现在不行了,光从尸体上得来的毕竟有限,而千修文简直像个吞噬食物的无底洞,于是他便打算白日里去城里找点活儿干,晚上捡起自己的老本行碰碰运气。
少年本就是勤快机灵的人,在他的经营之下,一大一小两人的生活倒也渐渐步入了正轨。
等到千修文再大些,就跟着一起去做事——他因心思细腻,又博学多才,被当铺老板看中做了账房。
不过到了晚上,则照例是少年一个人前往乱葬岗,千修文则拿着用零钱买来的书本挑灯夜读,顺便等他回家。
这些年来,少年也跟着耳濡目染,学了不少字,千修文为少年起名“和弈征”,当时他一边写下这三个字,一边半开玩笑道:“弈棋之道,征为进,和为退,进退自如,左右逢源,是为处世之理——正好用来镇一镇哥哥这副偏激冲动的性子。”
和弈征作势要打他:“你这小鬼可是长大了,连你哥都敢作弄!”
话虽如此,和弈征心中却很是高兴,因为他觉得这三个字与千修文如今温润谦和却又足智多谋的样子很相配。
这晚和弈征照例在乱葬岗巡逻了一圈。
就在他以为又要一无所获时,脚下忽然踩到了一个嶙峋的硬块,和弈征低头看去,只见脚底竟然是一堆烧焦的白骨,因为散落在乱葬岗下方,和弈征一开始并没有注意到,而白骨之下,则掉着一个被烧破的锦囊。
和弈征心中一阵蠢蠢欲动,将那锦囊捡了起来带回了家,打开一看,却见锦囊里赫然放着几本年代久远的书册,他翻开看了几页,发现这是一本有关用毒用咒之法的功法秘籍,据说是万年前一位千家大能所著,一直流传至今。
最近千修文已经开始读一些有关修炼的书了,因着他并非天生灵根,所以两人打算等到时机合适,就用从黑市买来的“伐经洗髓”之法为千修文开拓经脉,引灵入体。
但和弈征对灵气的感知并不灵敏,因而通过伐经洗髓塑造灵根的方法大约是行不通的,可他并不甘愿就此止步仙途,更何况他说好了要与千修文一起进退——因此,当发现自己对这本秘籍的领悟非同一般时,和弈征十分惊喜,立时将其视若珍宝,每日勤恳修习,最后竟真让他悟出些名头来。
就在二人以为一切都向好时,意外却发生了。
这日和弈征照例下了工,去当铺里接千修文回家,谁知却不见对方人影,不仅如此,整个当铺里都乱糟糟的,像是被打砸过一般。和弈征连忙找到附近店家询问事情始末,这才得知不久前一伙人冲进当铺里,将千修文带走了!
和弈征心急如焚,一路追问寻找,终于来到了抓走千修文的那伙人所在之处——眼前这座富丽堂皇的宅院昭示着主人的身份,正是一位千家嫡子。
他不能从正门进入,只好趁人不备从院墙处翻了进去,听到远处传来了热闹的歌乐声与欢笑声,他混在下人中打听,这才知道今日是公子接母亲入府的日子——可这和千修文又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捉他?千修文被带到了哪里?他的心渐渐沉了下去。
和弈征混进内院,终于从人们的交谈声中拼凑出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原来是那公子为讨母亲欢心,辗转找到了母亲从前在后院的仇人之子,在众人面前将其狠狠打了一顿替母亲出气。
和弈征心如刀绞,愈发担心千修文的情况,他抄近道穿过院子寻找对方的下落,却在一处偏僻之地听到了两人的对话:
“…………那个小贱人怎么样了?”
“回母亲的话,已打断他全身的骨头扔进柴房了,想必要不了多久就会断气了。”
“哼,想当初那女人心高气傲,不将人放在眼里,谁曾想她的儿子却是个没有灵根的废物!呵呵呵,我看他算是白在这世上多活了这么多年,我现在就发发善心,送他们母子团聚吧!”
“母亲大人英明!他们母子二人,都斗不过母亲……”
“……可惜,我当初陷害那贱人,本欲重新争得家主大人宠爱,谁知后来……如今连我也被赶出后院了……这一口恶气,便让那女人的儿子承受吧,算他们活该,哈哈哈哈!”
“……”
和弈征心中几乎冒火,死命咬紧自己牙关,才止住跳出去将两人掐死的冲动。
他转身离开这里,飞快地向柴房跑去,只觉得一股邪气自脚底升起,直直向着天灵盖冲去!
“砰”地一声紧锁的门被踹开,扑鼻而来的血腥气令和弈征一阵晕眩,他努力瞪大双眼向房内看去,这才借着一缕清冷的月光看见了那个倒伏在柴堆间的瘦弱身影。
“小文!”和弈征大吼一声冲了过去,将那道身影一把抱在怀里,动作间只觉得掌下的人化成了一捧水,随时都会从他指尖流逝而去,和弈征手抖得像筛糠,他轻轻捧起千修文的头颅,看着那人染血的面孔,急声呼唤道,“小文……小文……能听到我说话么?我是……我是哥哥啊!”
怀中人像是在血海里泡了一遍,浑身皮开肉绽,几可见骨,竟然找不到一处完好的皮肤,和弈征目眦欲裂,颤手轻轻拂过对方身上伤口,一时间眼前与大脑仿佛都被一层雾蒙蒙的血色笼罩着,突然间他想起什么,连忙将平日里备在身上的丹药一股脑儿都倒进了千修文的嘴里。
感受到对方微乎其微的呼吸,和弈征简直如坠冰窟,一颗心好似在被千万条虫子啮咬着,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与千修文仅仅分开了不到一日,再见面时对方竟然变成了这幅模样!
“……”这时怀中人轻轻动了动,和弈征猛地惊醒,连忙低头靠近对方唇边,惊喜道,“小文!小文!你醒了!”
千修文缓缓睁开眼,原本像潭水一样的眼睛此刻像是蒙着雾气般模糊,和弈征听到对方嘴里发出蚊吟般的声音:“……哥……疼……”
一瞬间,和弈征觉得自己的心被扎了个千疮百孔,有冰凉的东西从那些孔洞里淌了出来,蔓延到他的四肢百骸,让他浑身冰冷。他咬紧牙关,小心翼翼地搂着怀中人,不知是在安慰对方还是在安慰自己:“别怕……别怕……我、我这就带你去医馆、去买丹药,把你的伤治好……”
说着就要起身,然而千修文却在他怀中耸动了一下,虚弱地开口哽咽道:“别……哥哥……没、用……我、我已经……”
“怎么会没有用!”和弈征大吼一声,红着眼圈瞪着怀中人,“你是我捡回来的,没有我的允许,你就不准死!!!”
话一出口,两人皆是一愣,千修文眼睫微颤,眼角滚下一颗血泪来,抽噎道:“哥哥……”
“别说了!”和弈征接住他的泪含在嘴中,按住他干裂的嘴唇,“别说了!!!”
千修文却挣扎着摇摇头,朝他艰难抬起嘴角微笑道:“我不是要……死……哥哥……如今丹药于我已无用……你、你将我怀里……那颗洗髓丹喂给我吧……”
和弈征愣愣看他,眼中满是震惊与爱怜:“小文,你、你是要……”
千修文目光坚定地看着他。
和弈征哀鸣一声——是啊,千修文还是凡人之身,这等碎骨之伤就能要了他的命,可若是能成功重塑灵根,登入修真之途,却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只是,伐经洗髓之法过程极为痛苦,本就是九死一生,更不必说千修文如今已是遍体鳞伤。
为什么……为什么他的小文要遭受这样的痛苦?就因为他们是修者们动动手指就能碾死的凡人么?就因为那对恶毒母子要出一口恶气,他就得去死么?这是什么道理——这是什么道理!
和弈征恨得将嘴唇咬破,却也只能亲口将那颗洗髓丹喂进千修文嘴中——要是……要是他能变强一点就好了!就能保护怀里的人,就能去杀了那对母子,就能为千修文报仇!
和弈征如困兽般痛苦地呜咽着——他从未如此愤怒、如此憎恨过,他是从烂泥尸堆里长大的人,明明从未乞望什么,如今却有无数的东西冲破他的心脏肆意生长——他要抓住、他要得到、他要报复!
千修文吃下洗髓丹,却不知真正的痛苦才刚刚开始。
无数灵气涌入他的体内,钻进他破碎的骨头,拓开他干枯的经脉,他没有灵丹妙药,没有法器护体,没有高人指点,只有一条烂命去赌,要么粉身碎骨,要么头破血流。
他在和弈征怀里挣扎着,哀嚎着,极痛时恨不得以头抢地,又被和弈征扯回怀中,他转头一口咬在和弈征身上,白的肉掉了下来,露出红的骨,他们骨血交融,血肉相连,紧紧拥抱在一起,分享彼此的血与恨。
不知过了多久,聚集在千修文周身的灵气缓缓散了开来。
和弈征垂头看去,见千修文阖眼躺在自己胸口,却是已经失去了气息。
他怔怔看着少年安详的面容,一时间感觉忘记呼吸的是自己。
半晌后,他仰起头,痛苦的嘶喊起来:“啊啊啊啊啊——”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为什么要夺走他唯一的东西?凭什么……凭什么是他遭受这一切?
他哭号着、惨叫着,嗓子流出了血,眼睛流出了泪,可是没有人在意——府中的下人们都在前院为宴会忙碌,主人们在推杯换盏、谈笑晏晏,没有人在意在阴暗的角落里有人失去了他的一切——就连他的痛呼也被欢笑声掩盖。
和弈征搂着千修文尚且温热的身体,目光怔怔——他不相信,千修文答应过他不会死的,他决不允许他就这么死去!
耳边传来远处的丝竹之声,眼前却是满屋飞溅的血迹,和弈征抱着千修文起身踉跄走了几步,忽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紧接着眼前满墙的血迹渐渐凝成了一个一个熟悉的字眼——他曾在功法上看到过的邪术——以命换命,以血还血。
和弈征轻笑处声,耳畔的吵闹声愈发清晰,他的目光却渐渐冰冷狠毒。
他将千修文的身体小心放回地上,抬指缓缓擦过眼底血泪,将鲜红的血迹沾在指尖——他要这里的所有人为千修文偿命!
小小的柴房内,元气缭绕,血海翻腾。
圆形阵法如护身罩,将千修文完整护在圈内,血色咒文如催命符,字字泣血浸透冤孽!
和弈征愈写愈疾,愈写愈恨,眼前一片缭乱,耳边阵阵嘈杂,直到气力透支,他仰头喷出一口血来,紧接着眼前一黑,不甘心地一头栽到了地上。
再睁眼时,自己已经躺在了床上,和弈征心中一惊,连忙大喊着千修文的名字坐起身来,扭头却见少年正躺在自己身边,脸色不再苍白,就连胸膛也在缓缓起伏着。
他愣在当场,不久前的一切竟仿佛是梦一般,和弈征颤抖着伸手,抚上千修文被阳光柔和的侧脸,指尖传来一股暖意,他这才真的有了重获新生的感觉。
在床上坐着发了一会儿呆,耳边突然传来了房门被打开的声音,紧接着一道骂骂咧咧的声音从外面强行闯了进来:“那个***的千**,竟敢跟老子拿乔,老子才不怕他!****,砸了老子的铺子,抢了老子的人,老子非得给他点颜色瞧不可!”
和弈征循声转过头去,就见一个穿得如花孔雀般招摇的青年气势汹汹地走了进来,看到他醒了,嚣张的眉眼一亮:“呦,你醒了?”
和弈征谨慎道:“多谢公子救命之恩,敢问公子是……”
就见千倓胜往旁边椅子上大剌剌一坐,翘起腿抖了抖脚:“老子千倓胜!”
“……”和弈征自认为年少时自己也是个十足的叛逆乖戾,遇到此人也得甘拜下风,只好转而问道,“不知我弟弟的情况……”
“嗯?”千倓胜打断他的话,一边凑近他拧眉打量了一番,奇道,“千**那家伙不是说柴房里只关着一个被打断了骨头的千家子么?莫非你也是我的便宜弟弟?”
谁跟你是弟弟!和弈征狠狠瞪了他一眼,答道:“公子说笑了,我并非千家人,只是小文和我相依为命多年,故而我们二人常以兄弟相称。”
“哦——”千倓胜摩挲着下巴,拉长语调答道,“原来如此——不过你放心,老子收拾了那家伙赶到的时候,你和这家伙虽然都昏倒在地,一身是血,可都没有大碍。他刚塑了灵根,体内灵力在自行运转调节,治愈身上的伤,故而迟迟没有醒来,至于你,应该只是单纯的精力透支,气血攻心。
说着“啧啧”两声道:“敢在那种破烂地方洗髓,你们两个还真是不要命啊!”
“当时没有别的办法,唯有这样才能为小文找到生机,我一心为他护法,也来不及多想,”和弈征顺着对方话头撒了个谎,又试探着反问道:“公子发现我们的时候,周围没有别的异常?”
“周围?没有啊,”千倓胜翘着二郎腿,吊儿郎当道,又回忆起什么来,眉头一皱,“不过里面全都是血,恁吓人!老子开门进去的时候,还以为你俩必死无疑了!”
看来千倓胜并没有发现他的毒咒,难道那个方法失败了?听对方的意思,是千修文自己挺过了洗经伐髓的过程。
和弈征心中一阵庆幸,又有些后怕,他当时以为千修文已死,怒急攻心,又初次尝试那等凶险的咒杀之术,只一心想着让那些人偿命,若千修文不能活过来,他就去陪他——没想到老天再次戏弄了自己。
千倓胜是个坐不住的人,和弈征与他聊了几句,他就像屁股着火了似的跑走了,只说有事让和弈征自己叫人。既然对方这么说,和弈征便打算让人再来看看千修文的情况,毕竟千倓胜看起来不太靠谱,没有亲眼确认,他总是不太放心。
正这时,却又有一个人推门进来,与和弈征对视时,两人都是一愣。
和弈征道:“……老板?”
此人正是千修文所在的当铺老板。原来当日那些人打砸当铺将千修文带走后,周围人便去通知了老板,可老板不敢直接去问对方要人,只好一直等着自己的主家——也就是千倓胜从外面回来之后,才告诉了对方这件事,千倓胜听罢气得跳脚,当即找上门去将对方狠狠修理了一顿,然后带回了他们二人。
“对不住啊小和,”老板面带羞愧与歉意,“我……我家里还有老小,一个人实在是不敢去救你们,听说小文被那个家伙伤得很严重,现在怎么样啊?我这里拿了些丹药,你们用着啊。”
和弈征从对方手中接过丹药,没有再多说什么。像他们这样的人,本就没有人在意,最绝望的时候,也只有他和千修文彼此依靠,他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明白,只有自己变得更强、只有爬得足够高,才能保护彼此,再不被他人随意践踏摆布。
在千倓胜这里休息了两日,和弈征就与千修文离开了。那之后他们相互扶持,一同修炼,开始谋求在这座微宁城中立足、发展自己的势力,然后在时机成熟之际除掉了那对陷害千修文的母子,为千修文的母亲报了仇。
只可惜当初那一夜的劫数使得千修文的右腿留下了残疾,无论用什么丹药法术都无法痊愈,日常只能拄杖行走,这件事就像一根刺一般扎在和弈征心中,时刻提醒着他曾经遭受的一切。
和弈征的毒咒之术修炼得愈发炉火纯青,为了替千修文除掉对手、拉拢手下,他几乎不择手段,成了千家中有名的毒士。他们二人也被视作狼狈为奸,沆瀣一气,一个心思深沉一个手段狠毒——但他从不后悔,为了让千修文到达那个位置,他可以付出一切,哪怕是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只是偶尔午夜梦回,他和千修文又变回了那个柴房中两个无助的少年,抱着怀中渐冷的身躯,他问天无路、叩地无门,只好一遍遍写下那一句句如今已烂熟于心的咒文——
当时那个咒文,当真没有起效么?
黑暗中,一道苍老的声音回响在少年和弈征的耳边:“你觉得呢?你对那功法的领悟超乎寻常……你真的认为,那个咒文没有起效么?”
“不……”和弈征抬起头,搂紧怀中人站起身来,红着眼恶狠狠道,“我不知道……什么人?休想动摇我的心智!”
说话间,只见他手中运起功法,朝四周攻去——“轰!”
一声巨响之后,周围的景象猛然碎裂,和弈征警惕地转身,正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提剑朝自己刺来。
“玉苍鸾?!”他退后几步,却意识到自己已经在对方威压笼罩之下,和弈征定了定神,盯着那逼近自己眼前的剑尖,冷静道,“玉先生,那时在试炼之境中下毒陷害你,是我不对,你若想讨命,只管找我和弈征,但这件事从头到尾,都与公子无关!”
话音落下时,玉苍鸾的剑尖已经来到了他的眼前,和弈征抱紧怀中依旧昏迷未醒的千修文,目光中透露着决然之意。
然而下一刻,却见玉苍鸾停在二人面前,手腕一转,将长剑收回了鞘中。
“下毒之仇,我已在试炼之境中报过,”玉苍鸾抬眸看他一眼,目光冷然,接着转身道,“至于你是如何复活,又如何活到现在,与我无关。”
和弈征一愣,这时怀中人悠悠转醒,他连忙低头去看,却听方才那道不怀好意的声音再度响起:“和弈征……你想知道么?那道咒法究竟有没有起效,千修文是如何起死回生——你,想知道么?”
玉苍鸾环顾四周,寻找声音来处,与此同时只听和弈征恨声吼道:“住口!你这老匹夫,有本事便现身一见,躲在背后惑乱人心,是何居心!”
“呵呵呵……好徒儿,你学了老夫的功法,现在竟然敢骂老夫!”那声音发出一阵怪笑,随即缓缓道,“既然如此,老夫就发发善心告诉你吧——其实……当年那道咒法,是起效了哦。”
和弈征愣在当场,一股寒气从后背悄然升起,感受到怀中人投来的目光,他暗暗咬紧牙关,沉声道:“给我住口!住口!”
那老者却不依不饶道:“嘿嘿嘿……以命换命,以血还血,你猜……他的命,是用谁的换的?”
千修文问瞥见和弈征惨白的面孔,连忙从他怀中站起,挡在和弈征身前,开口向那老人问道:“阁下这是什么意思?”
对方却道:“呵呵,千家子,你还不明白么?你们千家人体内自生下来就种着蛊虫,它和你性命相连,你死它就亡,可只要它活了,你就能活下去——当年那道咒法,不是没有起效,恰恰相反,它正是成功抽取了一位千家子的蛊虫之力,才令你夺回生机!”
此言一出,千修文也跟着愣住,便听那人继续用一种怪异的语气道:“至于那个被你换命的倒霉鬼是谁呢……嘿嘿嘿,相信你们心里已经有数了吧,没错,他就是——”
一片诡异的笑声中,几人循声望去,却见黑暗之中显现的人影竟然正是——
千倓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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