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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86章 天骄之子(终)


    一时之间众人都安静了下来。


    姜时维听到那老者的话,心神巨震,不由得将目光从沉默下来的千和二人缓缓转向远处的千倓胜:难道说……当年下在千倓胜身上的、致使师妹们受到反噬的那道咒法,竟是来自于和弈征么?


    和弈征更是难以置信:怎么会……想当初,正是为了报答当年千倓胜出手相救的恩情,在对方遭逢剧变化为一缕孤魂之后,他与千修文便收留了无家可归的千倓胜,可若是……若是千倓胜身上的悲剧,正是由他而起呢?


    他的双手微微颤抖起来,又被千修文默默握住,一股荒谬之感却涌上二人心头:走到今天这一步,他们害了不少人,从没有后悔过,谁曾想难道唯一一个没想过要加害的人,却是早在最初就种下了恶因么?


    玉苍鸾站在一旁,冷冷注视着这一切。


    众人视线汇聚之处,只见千倓胜紧皱着眉头来到几人近前,紧接着忽然抬手,指着和弈征鼻子骂道:


    “***,这是什么破地方!老子找了你们好久,你们这对狗男男上哪儿快活去了?!”


    “……”


    众人一阵无语,和弈征更是面色复杂,就连先前一直在阴阳怪气的那老人都沉默了。


    “什么情况?你们都傻了?”见几人都不答话,千倓胜脸上表情逐渐由愤怒变得古怪,他不信邪地伸手在几人面前挨个晃了晃,不出意外被玉苍鸾瞪了一眼。


    “嘿!”千倓胜吓得一哆嗦,连忙收回手来,哼哼道,“既然没傻,怎么没人说话!怪吓人的……”


    “……”姜时维只好试探着问道,“倓胜公子,你……你的头不疼了么?”


    明明先前遇到红娘子时千倓胜的状态很不对劲,谁知这会儿对方又像个正常人了——嗯,对于千倓胜来说应该算正常的状态吧。


    “我么?”听他提起,千倓胜抬手拍了拍自己脑袋,作苦恼状,“其实我感觉我现在的脑子很乱,有好多画面……很熟悉……我却抓不住——红娘子……我见过她么?好像是有什么事……还是什么人……唔,我想不起来了,像一团浆糊……”


    那就是还没有想起来了,姜时维看他的目光顿时也变得复杂:“那么刚才那个老者的话,你听到了么?”


    “啊?哪里来的老头?”千倓胜疑惑一瞬,然后想起来什么似的,恍然大悟道,“哦!原来真的有人在说话么?我以为是我脑子里的声音呢!”


    那躲在暗处的老者闻言顿时急了:“你这傻小子,竟敢如此轻视老夫,难怪神智有如三岁小儿,活该被人蒙蔽这么久!”


    千倓胜一听也急了,转身就朝那声音来处骂道:“****,你这老不死的竟敢骂老子,老子看你定是撒泡尿都照不见自己的样子,不然怎么不敢人前现身,只敢躲在背后唧唧歪歪!”


    老头彻底怒了:“你这小子怎么和老前辈说话呢啊?信不信老夫动动手指就能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千倓胜朝虚空勾勾手指:“有本事你就来啊!老子会怕你?****的**!”


    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对骂起来,笛曼笙躲在千婉暮身后目瞪口呆,姜时维则叹气道:“没想到他这几年骂人的功力又见长啊。”


    千修文无奈扶额:“……谁说不是呢。”


    这时却见一直藏在暗处的虞绛宮突然现身,一边缓缓拔出手中长刀一边低声笑了起来:“找到了……”


    话音未落,只见他一刀扫出,霎时紫光暴涨,磅礴灵力从刀锋倾泻而出,朝着远处黑暗席卷而去!


    “轰”地一声巨响,半空中蓦地裂开一道口子,紧接着血水从其中喷涌而出,如泄洪一般冲向众人,虞绛宮却已经飞身而上,提刀朝那血中逃窜的黑影攻去,不过几招便把对方逼出了藏身的血海。


    众人只见一道血色的圆球从其中飞出,一边拼命躲开虞绛宮的刀光一边向远处飞去,然而还没有飞多远就被玉苍鸾抓住拎在了手中,对方的真身随之显现在了众人面前——


    “哇,好肥的鸡。”千倓胜感叹道。


    “*****!老夫可是堂堂合体期大能、主公座下第一邪修!”那只鸡在玉苍鸾手中剧烈扑腾着,张嘴向千倓胜吐出了熟悉的声音。


    千倓胜抬手指着它,脸上肌肉颤动几下,接着“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肥鸡愈发暴躁,立马就要扑闪着翅膀去啄人,这时忽见一只黑色爪子从后面伸来,轻轻按在了它的头顶上。


    肥鸡动作一僵,停下挣扎的动作转眼看去,就见从自己的侧面探出一个红彤彤的狐狸头来,一双眼睛大睁着,正在好奇地上下打量着自己。


    “啊啊啊啊——”下一刻,肥鸡不顾皮毛被扯掉的疼痛,硬生生将自己从玉苍鸾手中拔了出来,一边扑腾着向前飞去一边惨叫道,“狐狸吃鸡啦!!!”


    却见那狐狸“嗖”地一声从玉苍鸾手臂上窜了出去,两爪敏捷地抓住了肥鸡臃肿的身体,肥鸡还想挣动着逃跑,却被狐狸爪子挠掉了一地鸡毛,紧接着狐狸在半空中抬爪,飞快将它圆球般的身体转了几圈,然后一把拍向对方脑袋——“砰!”


    那肥鸡两眼一对,晕头转向地从空中摔了下去,“啪唧”一声摔在了地上。


    一群人连忙围了过来,正看到狐狸做完这一连串动作,轻盈落在了肥鸡面前,十分优雅地端坐了下来。


    “……”一片静默中,那肥鸡狼狈地坐起身来,抬起翅膀摸了摸秃掉的脑袋,一阵唉声叹气,“害死老夫也!”


    这时却听狐狸发出一声轻笑:“阁下不是千家老祖座下大能么?怎么还会害怕在下区区一只狐狸呢?”


    这下轮到不知狐狸真身的千倓胜三人惊讶了,反倒是肥鸡十分淡定地看向他:“小狐狸,你与老夫同病相怜,应该明白那种感觉罢?老夫在这只鸡体内呆了几十年,难免染了些它的天性……不许笑老夫!”


    肥鸡说着扭头,狠狠瞪向忍不住偷笑的笛曼笙,可惜配合上那副秃毛又肥硕的身体,不免又多了几分滑稽。


    好在此时玉苍鸾与虞绛宮两尊凶神走上前来,镇住了肥鸡蠢蠢欲动的心思。


    玉苍鸾问他:“既是曾经千家老祖座下,为何会变成如此模样?”


    千修文在一旁接道:“还有你说阿和是你的徒弟,又是怎么一回事?”


    虞绛宮则以一种狂野的目光盯着它:“你体内的虫子……很厉害……”


    他看起来像是下一刻就要把这只鸡吞吃入腹,姜时维连忙将人拉住,一边对肥鸡道:“不好意思前辈,你不必理会他。”


    “此事说来话长,”肥鸡叹了一口气,瞬间连面容都变得有些沧桑,“老夫会变成今日这幅模样,全拜澹相所赐。”


    众人皆面露惊讶,就听他继续道:“万年前吾主与雪家一战后,便闭关不出,我千家人马被其他世家的势力反扑,伤亡大半,最后不得不退居北洲。”


    “想当年吾主全盛之时,千家百道修士聚集,出行时浩浩荡荡,所到之处无不拜服,何等威名!可自吾主闭关之后众人死的死、退的退、反的反,真真是令人扼腕……澹相知道大家心有不甘,所以在平定一次最大的叛乱后,她以主公之名召集起众人,商议复兴大计。”


    “当时老夫并未觉出任何不妥,可是随着时间推移,当时追随主公的人却一个接一个的消失不见——他们当年也是一方大能,怎会如此悄无声息地离去?老夫心生怀疑,便以自己的密法一试,这才发现澹相她……竟然利用蛊虫控制了众人,将众人封印在了这片影子空间里!”


    “什么意思?”姜时维惊讶道,“难道外面那些城池也是……?她、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肥鸡面色严肃:“老夫去质问她时,她说的是想保留千家极盛时的实力,这样等到吾主出关后,便能重新横扫五洲,实现吾主的霸业!”


    “听起来阁下还挺认可她的想法的。”狐狸看着他发光的双眼悠悠道。


    “老夫当然想辅佐吾主,实现他的夙愿!”肥鸡却突然激动起来,“可是……可是澹相她为何要那么做?为何要用蛊虫操控大家?老夫与众人是信服她与主公的手段气魄,所以忠心追随他们,她这样做,置主公与众人的情义于何地?!”


    “老夫当时气愤不已,与她大战一场,却遭到她暗算,被她拖入影子空间中,这才知道自己也早被种下了蛊虫,老夫不甘就这样失去自己的意识被她操控,所以耗费了大量精力与这蛊虫对抗,这期间不知经过了多长的时间……”


    “意识沉浮间,老夫发现澹相并不是单纯地要用蛊虫控制大家。因为当年千家一败,实力已经折损太多,她便将蛊虫与御家的炼器术结合,并利用千家后来的能人异士的肉身魂魄为基,将众人的魂魄碎片混合后重塑,彻底打造成受她一人操控、听从她一人命令的部下。”


    原来先前遇到了那些傀儡都是如此得来的,既然他们受到澹折桂的操控,那么追杀千家子的命令,便也是来自澹折桂。


    “后来老夫还发现,她不仅仅使用这种‘子母蛊’来建立属于她的大军,同时还在用另一种蛊来筛选历代千家家主,美其名曰令众人内斗得到合适的家主人选,实则是通过不断的吞噬与迭代来强化千家人体内的蛊虫,最后得到最强的‘蛊王’,为的则是……为主公选择一具强大的肉身与魂魄作为根基。”


    “这是什么意思?”千修文倒吸一口凉气,“难道说……”


    “没错,”肥鸡颓然地瘫坐在地上,“主公他……早就已经……这么多年来澹折桂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复活他,然后让主公再次踏上称霸之途,完成未竟之业。”


    乍闻真相,众人都有些措手不及,四下里一阵唏嘘,这时狐狸又开口道:“那么阁下究竟是如何逃离‘子母蛊’的控制的呢?”


    “老夫并未完全摆脱蛊虫控制,”肥鸡叹道,“你们来时也看到了吧,这片影子空间中聚集了大量的残魂,用来重现万年之前的盛景。随着它们数量的增加,总有那么一两缕会借着空间开启的缝隙逃离到现世之中,老夫就是利用咒术给蛊虫下毒,才借蛊虫休眠的时机令几缕魂魄逃回了现世,从而附着在其他人身上,苟且偷生了一段时间。”


    “然而老夫的这点小动作很快被澹相发现,不得已只能一直更换附身的肉体,”肥鸡说着看向一直一言不发的和弈征,“老夫不甘就这么糊里糊涂地做了活死人,所以在附身的日子里将老夫毕生修炼所得编纂成册——那日你在乱葬岗旁捡到的功法秘籍,正是老夫更换附身时落下的。”


    “什么功法秘籍?”千倓胜好奇地在一人一鸡之间转了转目光,最后又落在肥鸡身上,嘲笑道,“叫你这老东西到处换身体,怪不得脑子不好使了,还换到了一只鸡身上,哈哈哈!”


    “你这傻小子!”肥鸡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他,“老夫选择这副身体,是权宜之计!”


    “澹相追的老夫太紧,老夫知道她定然发现了老夫在蛊虫上动的手脚,于是加强了那蛊虫的效力,老夫不得已,只得将计就计,表面上装作已被她彻底控制,实则分出一缕元神逃了出来,阴差阳错附在了千名卿后院里的一只鸡身上,这才能够把这些真相带给你们——你们不但不知感恩,反倒来羞辱老夫,真是气煞老夫也!”


    怪不得他说与狐狸同病相怜,原来是元神被迫附在了这只鸡上,姜时维却看了眼一旁躁动的人,对他道:“可是按照虞绛宮所说,你的体内现在应该还有蛊虫才对……”


    “那是因为老夫后来又被某个杀千刀的家伙拉回了影子空间中!”肥鸡说着就想跳脚,气急败坏道,“老夫那已经被作成傀儡的肉体立马又追了过来,没办法,老夫只能顺势留在这虫茧内,用了点咒术借傀儡身上的蛊虫隐藏气息,躲避澹相的注意,完成追杀这几个千家小鬼的任务——毕竟不是他们生,就是老夫死。谁知一群人突然打破虫茧闯了进来,还把老夫抓住打了一顿,真是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这番经历还真是波折,狐狸却抓住他话中某个地方的差异,追问道:“哦?这么说,将你重新拉回影子空间的人,并非澹相?”


    肥鸡先是一愣,随即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嘿嘿……被你发现了啊——没错,再告诉你们一个秘密吧,其实……费尽心思躲避澹相追杀的,也不止老夫一人哦。”


    闻言,玉苍鸾面色微变——这句话仿佛一语点醒梦中人,一瞬间将所有断断续续的线索都连在了一起。


    阁楼上得了疯病的巫寻霰、在笛曼笙眼前被杀的千名卿、被封闭的微宁城、千家子之间开启的自相残杀、被拉入影子空间的千家后院、追杀千家子的黑白鬼影、引他们进入这里的红娘子、影子里残魂驻留的城池、永昼之下的大殿、祭坛之上的虫茧……


    ——难道说?!


    就在这时,四周的血海再度翻腾起来,转瞬之间淹没了众人头顶。


    玉苍鸾脚下一阵失衡,只来得及伸手拽住狐狸的一条腿,一时间几人身体都沉入海中,等到脚下再次踩到实地时,却发现自己并没有回到圆形大殿之中,而是直接来到了又一片空间内。


    不远处正有两拨人在对峙,一边是千姒雨、千娥眉、任侠三人,而另一边竟然是……


    “姐姐?!”见到那抹熟悉的红色身影,巫寻云面上一阵惊喜,当即就要赶过去,然而下一刻,他却被一柄剑拦住了脚步。


    玉苍鸾挡在他面前,凝视着那位状若疯癫的红娘子,眼中掠过寒芒:“不,那不是你姐姐。”


    “?!”


    “是啊……”肥鸡狼狈地吊在他胳膊上,与玉苍鸾肩膀上的小狐狸对视一眼,随即也将视线投向那抹艳红,接上了自己先前的话,邪邪笑道,“你打算藏到何时呢?……”


    “——千名卿!”


    第287章 三季之虫(一)


    微雨朦胧,白墙黑瓦如水墨画般在一片烟气中缓缓洇开。


    解飞光撑伞站在岸边,眼见一道赭色画舫从薄雾笼罩的河面上驶来。


    待到离得近了,解飞光脚尖一点,身形如鹞子般轻盈飞起,转眼间落到了船头,收伞时连衣角也片雨未沾。


    只是待得走进船舱后,他嘴角那点从容便彻底消失不见了。


    “沾衣未湿自在雨,迎风不动清静身——解先生好气度。”


    竹栖砚正倚坐在一张小几旁打扇烹茶,见到他进来,便颔首行礼。


    “先生莫要取笑我了,”解飞光苦笑一声,目光从竹栖砚面孔移向坐在小几对面、正背对着自己的人背影上,嘴角笑容一僵,诧异道,“这、这位是……”


    “解先生不是要助你家公子找出暗藏在算家的密探么?”竹栖砚朝他笑笑,“在下便为你找了个得力的帮手。”


    他话音放落,那对面之人便转过了头来,解飞光连忙拱手:“见过雁首席,首席大人日理万机,在下这一点小事怎敢麻烦首席……”


    心中却暗道:这竹栖砚究竟在做什么?是嫌最近给太微府添的乱不够多,还是觉得算家闹出的动静不够大?


    却见雁孤宁面无表情地打断了他的推辞:“无妨,既是本府答应师父的事情,本府定然会做到。”


    解飞光面色复杂地看着雁孤宁——现下竹栖砚虽然穿着太微府的官袍,但用的是原本的面容,对着这张与太微府气质毫不搭边的招摇俊脸,还能叫得出“师父”二字,首席大人真非常人也。


    招摇的竹栖砚在一旁朝他摇了摇扇子:“解先生不必拘束,雁首席欠了在下一次赌局,自是要愿赌服输的,你且放心使唤他便是。”


    除了那几位家主,谁敢放心使唤太微府首席……解飞光只好硬着头皮与二人周旋了几句。


    三人各怀心思之间,却闻船外传来“嗖”“嗖”几声,随即几道水柱冲天而起,在河面上聚成一只巨大的手掌向小船拍来!


    随着“砰”的一声巨响,只见雁孤宁坐在原地抬手,顿时船顶被灵力掀开,与那手掌相撞,化去掌中巨力的同时也碎成了无数块,紧接着水珠如倾盆般落下,解飞光连忙将伞重新撑在头顶,这才免于变成落汤鸡的悲剧。


    然而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几道人影又穿过浓雾攻来,雁孤宁眼神一凛,右手一拍几案飞身而起,闪身向着那几道人影追去,解飞光看得目瞪口呆,转眼间却见一道剑气从自己身后袭来,他连忙转身抬掌挡住对方的攻击,交战间身影渐渐隐入雾气中。


    不过片刻间,船上就只剩下了竹栖砚一人,但见他悠然自得地将手中茶盏放回桌上,忽然间抬起手中蒲扇挡在面前,拦下了朝着面门刺来的一道灵气。


    “啪!”蒲扇放下时,扇面背后已变为了殷独觉的面容,竹栖砚微微一笑,转身来到船舱外,手中蒲扇轻转,闲庭信步间挡下左右攻击,待到身形站定时,手间蒲扇已变为纸伞稳稳当当撑在了头顶,只露出了嘴角一点意味深长的笑意:


    “费尽心思将那两人引开,阁下还不愿现身一见么?”


    话音落下时,只见一点剑光刺穿浓雾,直向着竹栖砚面门而来,竹栖砚不闪不避,从容看着那剑尖停在自己眼前,连嘴角弧度也不曾动一下。


    来人身着黑红官袍,分明也是太微府之人,见得竹栖砚如此镇定情态,不由得愣了愣,随即收剑行礼道:“属下见过……先首席大人。”


    “呵呵,阁下如此不情不愿,何必勉强自己,”竹栖砚垂眸俯视着他状似恭顺的后脑,挑眉道,“不如开门见山,当面说出你的疑问吧。”


    那人闻言一顿,随即缓缓抬起头来看向他,目光复杂:“你……您真的是先首席么?”


    竹栖砚似笑非笑地看向他:“阁下既然心中已有怀疑,自然见人如观心,在下若说一句‘是’,阁下便会相信么?”


    “……”那人愣愣看着他,慌忙解释道,“可是您虽然有先首席的气息,但相貌性格作风皆与先首席相差甚多,更不必说有众人目睹您是由那太微令罪犯变化而来……属下虽然不相信您会与太微令罪犯扯上关系,可是……”


    “怎么?所谓相貌性格处事作风,不过是一个身份存在的体现,”竹栖砚却打断他的话,“正如一个人存活于世的形态,可以是肉身不死,亦可以是魂魄不散,甚至可以是元神不灭,至于其他,不过一叶障目而已——君不见诸位老祖大能修为至化境后,便能超脱传统的拘束,不拘泥于形态而存在,我辈又如何能被双眼所见的表象所迷惑呢?要知道见雪是雪,观白亦是雪,不是么?”


    一番亦真亦假的话被说得头头是道,而听者已经彻底傻了眼:“……啊?”


    竹栖砚轻笑一声,弯起眼角朝他竖起食指抵在唇前,声音却突然变得严肃:“这一切都是本府的计划,你不必太过担心——事情尽在本府掌握之中。”


    那人不明觉厉地点点头。


    竹栖砚又放下手背在身后,悠悠问他:“是落廷尉让你等来试探本府的罢。”


    “正是如此。”


    竹栖砚冷哼一声,瞬间脸上笑意全无,惊得眼前人顿时流下冷汗来:“大人息怒……”


    竹栖砚只沉声反问:“他怎不亲自前来?”


    “廷尉大人原是打算亲自来的,可是后来不知得了什么消息,便先叫属下等前往南洲,他则另有要事要办。”


    竹栖砚眯起眼来,一双眼中深沉难测,沉默的片刻间,面前的人与隐在暗处的那些身影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声。


    半晌就听竹栖砚又开口道:“既如此,你等便留在引安,替本府打探消息,助本府完成此次计划罢。”


    “是,属下遵命!”那人低头拱手,说完又抬眼试探道,“那么是否需要知会一声雁首席……”


    竹栖砚横他一眼,令那人蓦地住了口:“看来本府不在太微府这些年,雁首席疏于管教,竟令你等将从前的规矩忘得一干二净了。”


    “大人息怒!属下、属下明白了!”那人顿时会意,麻溜地退下了,暗中的人亦一一现身向他行礼告退。


    风骤雨急,来也快去也快,河面上复又剩下了一舟一人。


    竹栖砚收伞入座,手中伞复又化作蒲扇,抬眼见炉上新茶又沸,恢复了本来面貌的脸上浮起笑意,他朗声道:“茶已备好了,解先生还不现身么?”


    解飞光从雾气中走了出来,落座前先左右打量了一番,小声问道:“雁首席不回来了么?”


    “放心,在下这位乖徒儿最是识相,不会随意扫人兴致的,”竹栖砚朝他一挥手,“先生请罢。”


    你说的是那位凶名远扬横行五洲的棺材脸太微府首席么……解飞光心里嘀咕着坐下来,忙将正事与对方说了:“我们的人打探到,相月门使者暗中来访,已经与家主大人秘密见过面了。”


    他说着看向竹栖砚,目光难免有些怨念:“我家公子信任阁下,所以放心将二小姐之事交托,阁下义气相救,我十分感谢。可是阁下却任由太微府引狼入室,现在连离相月的人也被引来了,这让我如何对公子交代?”


    解飞光现在是有些看淡了,就算费尽心思与竹栖砚周旋,最终也只会自取其辱,不如直接与对方坦诚相待。


    竹栖砚却道:“阁下此言差矣,算家如今已是一洲之主,自然是各方拉拢的对象,且以算家如今之困局,来到这里的势力越多,反而不算是坏事呢。”


    解飞光请教道:“此话怎讲?”


    竹栖砚并不直接回答,只是问他:“算家主最近忙么?”


    解飞光心累道:“实话说,我觉得家主大人还是闲着点吧,这样对公子、对大家都好。”


    “那便对了,”竹栖砚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忽然回答了他的问题,“阁下放心,现在算家聚集了这么多有识之士,自然能够帮算家主分担重任了。”


    解飞光看着对方嘴角翘起的弧度,心中顿时警惕起来。


    “别太紧绷了,”竹栖砚拿扇子越过小几,拍了拍他肩头,轻快道,“其实阁下也无需操心这么多啊,你等现在最主要的,不是帮算大公子打理好他留下的事务么?相信他离开前,应该嘱咐过你们了吧。”


    解飞光一愣,一个一直潜藏心底的念头忽然浮上心头。


    解飞光的预感不错,没过两日,金礁那里的鹤少巽便传来了一个消息。


    因为想要将算忧生的势力收归己用,算未予与雁孤宁商定将灵石生产地建在金礁城,此事自然遇到了些阻碍。


    鹤少巽等人留在金礁,虽然无法直接反对家主的决策,但定然要想方设法将这件事控制在自己手中,如此便与算未予派去的人、以及太微府之人互相掣肘,新建生产地的进度便慢了许多。


    算未予原本便是暗中进行此事,如今进度拉长,让太微府首席在引安的消息散播了出去,又迎来了离相月派来的人,他心中愈发焦急,一连派了好几拨人前去催促,然而鹤少巽按兵不动,不管那些人如何威逼利诱,只是守着金礁城不肯放松条件。


    几方僵持之时,那相月门来人却发觉了算家主的异样,一路追查下来,竟然追着算未予的人来到了金礁,因此便发现了灵矿的事。


    当时算家和太微府的人都在场,相月门来使怎还能不明白雁孤宁等人前往引安的用意,想必用不了多久,算未予与雁孤宁的合作就该大白于天下了。


    解飞光一听此事,心中先是“咯噔”一声,随即却想到了之前与竹栖砚的对话,当即嘱咐算未予身边的人留意对方的动向,很快便收到了算家主那边的反应。


    却说算未予当时并不在自己的房间内,雁孤宁领着人前往书房,说是要找算未予商议应对之策,算未予这才匆匆现身,雁孤宁问他发生何事,他只推脱说身体不适去闭关了。


    两人商议了没多久,却又有人道相月门来使也来找家主,算未予当即便是一阵慌乱,还是雁孤宁大方道一声无妨,没等算家主反应,就将相月门来使请了进来。


    不想那相月门来使是个有勇有谋的,方一踏进门来,也不顾算家主脸面,当即便义正辞严地指责算家主背叛盟约、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一边与相月门结盟,一边却私下里与太微府合作,欲独吞五洲灵矿,真是好算计;说完又将话头当即一转,怒斥雁首席包藏不轨之心,私自插手灵石制造事务,视其他几洲势力于无物。


    这来使也是个好口才,一张三寸不烂之舌将算家主骂得脸色一阵白一阵红,倒是雁孤宁在一旁置若罔闻,面从头到尾连眼也未眨。


    相月门之人骂完两人转身就走了,算未予当即追了出去,却不是去追相月门来使,而是朝着另一个方向飞奔而去,因他头脑混乱行色匆匆,甚至没有注意到有太微府之人暗中跟在了自己身后。


    等到他灰头土脸地回到书房后,雁孤宁这才迤迤然起身告辞,算未予明显已经头晕脑胀烦躁不已,只沉着脸叫下人将雁孤宁送出。谁知雁孤宁辞别算家人后,却并未直接回到客房,而是在属下的指引下,来到了一处隐秘的阵法前。


    有守卫的算家人上前阻拦,雁孤宁只淡声道:“本府在算家遭遇刺杀,刺客至今逍遥法外,你算家非但冷眼旁观,难道还要多番阻挠么?本府观此地甚为可疑,太微府搜查,谁敢阻拦?”


    那算家人早被他威严所慑,此时还待说些什么,却被太微府执事一掌拍开,一行人破阵而入,只见阵法中另有乾坤,竟凭空多出来一块从外面看不见的庭院。


    一道人影早在这里等候,见到雁孤宁来,也并未表现出意外,而是不冷不热道:“雁首席如今事务繁忙,怎么还有时间前来见我这等闲人?”


    语罢却见雁孤宁无动于衷,他这才变了变脸色,向来人冷哼一声道:“雁首席,今日你主动来此,想来是尚未完全将我朝家抛在脑后,那我便以家主大人之名问你一问——”


    他说话间先朝北方拱了拱手,然后对雁孤宁严肃道:“你为何私自来到南洲,又在没有经过家主大人同意的情况下,便与算家合作?你将我朝家置于何地?雁首席,莫忘了你能在这个位子上坐得稳当,是谁的功劳!”


    他说得义愤填膺,雁孤宁却面不改色,只淡淡回道:“有劳朝家主关怀,但此事是吾师的意思,本府无从置喙,朝家主若有异议,可直接与吾师当面对峙。”


    说着又添了一句:“本府今日前来,便是为了将此事当面告知朝家主,可惜在此地等候的并非朝家主本人,那么本府也不必久留,告辞。”


    语罢竟直接起身向庭院外走去,空留那朝家密探在原地跳脚:“雁孤宁!你简直反了天了!你信不信、信不信我朝家直接……”


    雁孤宁闻言转身,瘫着脸地睨了他一眼,朝家密探瞬间止住了话头。


    他可不是算未予那等愚蠢之人,相反,能被朝别赋秘密派来算家,在算忧生不知道的情况下取得算未予的信任,并成功挑拨了算家父子二人的关系,他是十分擅长审时度势的人。


    因此他十分清楚,朝家目前还真不能将雁孤宁怎么办——


    现在就取缔太微府?太微府首席虽然被架空,可太微府却实打实管理着修真界的事务,若直接摘除,只会留下一个谁都不愿收拾的烂摊子。


    撤掉雁孤宁的首席之位?可雁孤宁从前从未表现出任何野心,又上任不算太久,因此朝家并未培养备选之人,更不必说如今朝家留在太微府中的势力早被分散,剩下的还有一半都跟着照钧铭去找昔妄言了,如何能够掣肘雁孤宁。


    对付殷独觉?此人凭空冒了出来,两个身份一个比一个棘手,朝别赋不下令,也没人愿意自讨苦吃。


    直接攻打算家?引安尚且有算家老祖坐镇,根基稳定,连朝别赋都还没打算动这个心思,不然也不会将他派来了。


    想到这里,竟然只能愤然看着太微府之人呼啦啦来了又走,真真可气!


    雁孤宁离开了阵法,伸手探入袖中,将一张绘着简笔画的纸张拿了出来,指尖运起灵力将之震了个粉碎。


    与此同时,算家某处的房间内,众人面对着千儒念传回的情报惊讶不已。


    “原来藏在家主大人背后、算计大公子与二小姐的人,竟然来自朝家!”


    “这么说,家主大人一方面和朝家人密谋,一方面和太微府合作,一方面还和相月门结盟?实在荒唐!”


    “我早说过,家主大人他老人家最应该做的,就是什么都不做……”


    “此事真相已白,可接下来,才是与之交锋的关键。”


    这时阵法另一边的鹤少巽开口道:“雁首席竟然答应帮助我们找出密探,飞光,这是怎么一回事?”


    解飞光挠挠头,便将之前与竹栖砚的那一场会面内容说了出来,众人听罢,不免一阵倒抽凉气。


    有人震惊道:“那时他便已经预见到今日的局面了么?”


    又有人质疑道:“可此事虽然是家主大人被几方架在火上烤,殃及的却是整个南洲,我算家接下来该怎么办?”


    便有人怒道:“将我算家搅成这番模样,那家伙分明不含好心!”


    就在此时,解飞光与鹤少巽隔着阵法暗暗对视一眼,解飞光抬手示意众人安静,鹤少巽则沉声道:“其实如今也是个极好的时机,只要我们先将事态稳定,然后……”


    “等公子及时回来,出面解决这一系列麻烦,到那时——”


    ——便没有人会质疑,谁才是真正能够领导算家的人了。


    第288章 三季之虫(二)


    就在算未予正在为自己捅出的篓子焦头烂额之时,算家禁地某处幽静的小院内却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卜赠春执笔在自己新作的画上题诗,头也不抬地开口:“算未予让你来的?”


    鹤发童颜的少年背手停在不远处:“兄长来看自己的小妹,轮得到他来置喙?”


    卜赠春的笔尖一顿,冷笑一声:“……静长老说笑了,我卜家怎敢高攀于你?”


    静流深走到她桌前,扫了一眼桌上铺着的画与诗,轻叹了口气:“这么多年了,你的性子依旧如此,难道你还以为自己是当年那个浪迹天涯的侠女么?你该担起一个当家主母的责任了,赠春。”


    卜赠春握紧笔杆:“我应该怎么做,也不需要你来说教。”


    “你为何总是如此固执?”静流深盯着她,幽深的双眸中流露出一丝不解,“当年与你结交的那几人,后来不也是各自遵循家族的安排,走上了该走的路?谁不曾有年少轻狂的时候,可那毕竟只是一时的叛逆,如今你也看到了,再如何抗拒,宿命还是会如期而来。千万年来有多少人想要逃出那只无形的手掌,最终无一不是回到了最初的起点,区别不过是谁越拼命反抗,谁到最后就越面目全非,世事便是如此——你如此,离相月如此,就连那千名卿亦是如此。”


    话音落下,就见卜赠春猛地抬起头来瞪视着他,显然是对他所言极为反对,然而静流深却并未给她开口的机会,相反,他轻飘飘甩出了一记杀手锏:“赠春,算未予他还没有告诉你吧——算悯心死了。”


    “啪”地一声,檀笔落地,溅起一串仓皇的墨珠。


    ***


    红娘子巫寻霰站在原地,一双眼睛如罩云雾,闻言朝来人的方向转过头,正对上了玉苍鸾寒潭般的目光。


    肥鸡仍旧在叽叽喳喳:“大家都是千家人,你们别这样一副大惊小怪的样子——诶那个千名卿,你也别躲在红姑娘后面装傻充愣!要老夫将你那些少时糗事全都抖出来么?嘿嘿嘿,那你到时候可别哭鼻子!老夫可是……”


    话音未落,却见红娘子身形消失在了原地,紧接着她闪现到玉苍鸾身前,径直伸手朝着肥鸡抓去,转眼间指尖已经挨着了鸡毛,吓得他连忙止住话头,抱紧玉苍鸾手臂大喊大叫道:“救、救命!”


    玉苍鸾挥剑挑开红娘子的攻击,那红娘子便转身袭向他面门,玉苍鸾反手一挡,两人近身交手十几招,而后只见红娘子翻身停在半空,双手曲指成爪凭空一抓,霎时间玉苍鸾周围的空间开始挤压变形,向着他包裹而去。


    玉苍鸾握剑在手挽起剑花,剑光将四周压迫而来的黑暗撕裂成碎片,而后便见他身形化作一道电光,转眼间闪身至红娘子身前,提剑狠狠一斩——


    却见关键时刻,那红娘子非但不避,反倒迎着催命般的剑压抬起手来,一把握住了“青琅问玉”的剑刃,毅然决然向着自己丹田处刺去。


    下一瞬,霜雪自剑身与手的交握处一寸寸蔓延开来,寒霜瞬间吞噬黑暗与血海,将整片空间变成了一片不见天地的白茫茫!


    刺骨的寒意弥漫,升腾成一片熟悉的浓重雾气,玉苍鸾缓缓收起剑来,抬眼就见面前不远处的浓雾中走出了一道黑袍负剑的身影——却并不是预料之中千家主那肥硕中年的模样,而分明是先前曾在“三尺水境”中见到的青年千名卿。


    笛曼笙掩唇小小惊讶了一声,千修文二人与任侠面色复杂,姜时维则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唯有千倓胜指着他大声质疑道:“这这这是怎么回事?红娘子怎么变成了男子?千名卿又在哪儿?”


    知道真相的千姒雨与千娥眉两人沉默不语,巫寻云却难以置信地喃喃道:“怎么会……姐姐她……?”


    千名卿沉着脸走到玉苍鸾面前,先是打量了一番他的模样,然后将目光移向他手臂上挂着的肥鸡,勾唇嗤笑一声道:“原来还是这副肥鸡的模样……前辈,你的元神已经变不回去了吧?”


    肥鸡抬头愤愤看着他,骂道:“可恶的小鬼,老夫不与你一般见识!”


    千名卿冷哼一声,重新看向面色冷淡的玉苍鸾,微微眯起眼来:“等你许久了,玉阎罗,我便是千名卿。”


    这一句说出,在场的千家人顿时面上精彩万分,有人惊讶,有人怀疑,有人沉默,有人愤怒——却唯独没有亲人久别重逢的喜悦。


    毕竟于他们而言,千名卿更多是一个千家的记号,一种家主权力的代名词,是自己一生要追逐得到的地位,唯有作为父亲却太过陌生,远不及与他们身份地位紧密关联的生母,甚至不如与他们生死相搏、爱恨交织的兄弟姐妹。


    故而第一时间竟没有人向千名卿行礼问候,不过事实证明,千名卿最关心的也不是他们。


    玉苍鸾却不与千名卿寒暄,反而先问他:“狐狸在哪儿?”


    千名卿看向他空荡荡的肩头,呵呵一笑:“抱歉了,那一位在场的话会给我带来许多困扰,所以我先将他与那位‘紫魍魉’留在外面了,正好可帮我拖延一阵澹折桂的追查。”


    玉苍鸾脸上瞬间又冷了几分,紧紧盯着他:“这是哪里?”


    闻言,千名卿擦过他身侧,缓缓踱步至一众人中间,这才悠悠开口道:“这里是红娘用记忆秘法开拓的一片意识空间,也只有这里在澹折桂的监视之外,不会被她找到。”


    “什么?!”这一声惊呼却是由肥鸡与巫寻云同时发出的,而后只听巫寻云质问道:“千家主,你将我姐姐怎么样了?”


    肥鸡则瞪大双眼,抬起翅膀指着千名卿:“你这家伙好生狡猾,老夫还是小瞧你了,你躲在这里避开澹相,究竟想做什么?!”


    “前辈问我想做什么?哈哈哈哈哈,真是个好问题。”千名卿仰头笑了几声,随即看向一群千家人,声音突然沉了下去,几乎多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若我说,我要杀了澹折桂呢?”


    一句话掷地有声,令在场众人脸上表情全都转为了十分的震惊。


    “……”就连肥鸡那张脸上也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色,“荒唐……你竟想……”杀了澹折桂?!


    一个是千家老祖的相师,曾辅佐千昼烈叱咤五洲、又守护了千家上万年的洞虚大能;一个则是上位后沉迷酒色、风流无度、妻妾儿女成群、致使千家沦为修真界笑柄的家主——但凡是知道点千家往事的人,都觉得这是痴人说梦,异想天开。


    笛曼笙忍不住躲在众人后面小声提醒道:“家主大人,您、您不是不久前才被那位大人杀死过一次么?”


    “*****!”千倓胜毫不客气地补充道,“老子信你这句话,还不如信我自己就是老祖!”


    其他人虽沉默不言,但从面色来看,他们应该更愿意相信这是千名卿被酒色掏空脑子、又被澹折桂掏出心脏后临死前产生的幻觉。


    一众质疑的眼神中,却听玉苍鸾冷静开口道:“你引我来此,便是为了此事?”


    “正是。”千名卿转过身来,向他投去赞许的一眼。


    玉苍鸾便问:“你想怎么做?”


    “我的计划,说简单也不简单,说难却也不难,”千名卿的目光忽然向盯住猎物的蛇一般锁住他,“只是需要玉阎罗助我一臂之力。”


    玉苍鸾迎着他的目光,嘴唇开合:“你很笃定,我不会拒绝。”


    “当然,”千名卿朝他展开双臂,“相信你已经有所猜测了罢——你身上的‘附魂’,正是澹折桂亲手下的,你来到这里,乃是她千方百计引导,你可知她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玉苍鸾冷冷凝视着他,就听千名嘴角卿缓缓勾起一抹笑意:“不错,正是你玉家独门心法《琨瑶心经》。”


    他伸手一指肥鸡:“前辈应该已经告诉你们了罢,千昼烈已死,而澹折桂以千家后代炼蛊,要为复活千昼烈选择最合适的躯体与魂魄。”


    说着目光扫过不远处的千家子,复又看向玉苍鸾:“但你别忘了,以千昼烈当时的强大修为,就算能够在其他千家人身上复苏,他强大的元神也难以被躯壳承载,最终只会导致肉身崩解、魂魄重新消散——可倘若有了能够不受限于修为、无限拓展神识的《琨瑶心经》呢?”


    “玉阎罗,你掌握的,可是能够缝合千昼烈元神、魂魄与澹折桂为他精心准备的躯壳的——那个重要的引子啊!”


    “什么?!”听罢千名卿一番狂言妄语,肥鸡惊得放开了一直紧握着玉苍鸾手臂的翅膀,瞪着他的侧脸哆嗦道,“你你你你原来竟是玉奉圭的后人!”


    接着又难以置信地看向千名卿:“澹相她……她真是这么打算的?”


    他只知澹折桂在千家养蛊是为复活千昼烈而做准备,却没想到澹相竟然打起了玉家的主意。


    “怎么?现在不说我这么做荒唐了?”千名卿冷哼一声,俯视着他,“你只知道她的眼线遍布千家,密切关注着我的动向,却不知道我为了杀她筹谋甚久,早已暗中调查过她的每一个布局、她的每一次用意!”


    “我每日每夜、每时每刻,无不想着要将她手刃,”千名卿说着看向自己双掌,浑身颤抖起来,目光中渐渐透露出赤红的疯狂,“只有她死了,我千家才能摆脱被蛊虫控制了上千年的宿命!我为这一天,可以忍耐十年、二十年、上百年,但这一次,我一定会成功!只要……”


    他转向玉苍鸾,缓缓道:“你与我联手,我们演一场戏,假装千家人已决出了下一任家主,那么澹折桂便会现身,那时她定会设法与你对峙,引出你的《琨瑶心经》——澹折桂复活千昼烈心切,而她转移蛊王、招魂入体的那片刻时机无力提防其他,正是我等出手的唯一机会!”


    话音落下,整片空间里是长久的寂静。


    半晌不知是谁倒吸了一口凉气:“我……我不会是还在做梦吧……不对,千名卿要杀澹相师,我怎么会做这样的梦?”


    却听玉苍鸾哼笑一声,抬眼对上千名卿狂热的眼神:“大胆的想法,但你如今躯体已灭,要如何出手将澹折桂一击毙命?”


    肥鸡在他二人之间疯狂扑扇着翅膀,喃喃道:“疯了疯了……你们一个两个,全都疯了!”


    千名卿却在他吵闹的叽喳声中朝玉苍鸾一字一顿张口:“蛊、虫、反、噬。”


    “成交。”玉苍鸾眼中狂妄笑意一闪而过。


    肥鸡扑腾着翅膀挡在他面前,恨不得将尖喙直接怼在他脑门上,焦急道:“你这小子到底听清那家伙说的没有!这件事怎么会像他话中那么轻易?澹相若真要用你的功法来稳固主公的神识,你以为你还会有活命的机会么?”


    接着又转过身去朝千名卿破口大骂道:“浑小子,你以为你是谁?你的计划如此漏洞百出,怎么可能骗得过澹相的眼睛!”


    “我以为前辈被澹折桂陷害、得知了她的疯狂行径之后,会选择站在我这边,没想到前辈竟然还是不愿意见到她死啊,”千名卿目光怜悯地看着他,“看来你宁愿在她眼皮下苟且偷生,也不愿与她势不两立啊。”


    “你懂什么?!”肥鸡气愤道,“你不懂,澹相与主公,对当年的千家意味着什么……”


    “可当年的千家已经不复存在了!”千名卿怒吼着打断他,“前辈,你好好睁大眼睛看看,如今的千家,早就烂到了根里,千家的大能,成了澹折桂手中的傀儡,千家的血脉,成了她养蛊的温床!”


    他说着抬起手来捂住头,手指死死插|入发间,双眼蒙上混沌,似乎陷入了某段回忆之中:“你不会知道的,自从当上这个家主,我就已经不再是‘我’了……我体内的蛊虫,不仅吞食了我的兄弟姐妹,也承载了千家历代家主的残魂。我继任家主的那日,澹折桂像个技艺精湛的雕刻师,一寸寸剔除掉那些魂魄中的杂质,将他们重塑糅合,喂给蛊王,然后当着我的面放进了我的体内!”


    “从那以后,我的肉身里便不仅有我的魂魄,还有许许多多人的,他们时时刻刻在我耳边低语,向我诉说他们的不甘与愤恨。而我……我却只能坐视自己,被那个蛊虫控制着、被澹折桂控制着……像个只知道繁殖的虫王一样,不停地交配、交配,留下更多和当初的我一样无知又可笑的小虫!”


    千名卿看向眼前那些神色各异的千家子,几乎是神经质般地笑了起来:“别拿这种眼神看着我……我知道世人是怎么评价我的、我知道你们心里是怎么唾弃我的……我恨、我好恨!哈哈哈哈哈……想我千名卿当年自诩清高孤傲,如今竟然沦落到这种地步——我一定、一定要杀了那个女人!”


    玉苍鸾静静看着他,冷声问道:“所以你就开始暗中计划?你是如何躲过她的眼线的?巫寻霰又是怎么一回事?”


    “我千家传承至今,深受蛊虫之害,历代家主怎能不恨她?所以我说服了他们,令他们的力量为我所用。澹折桂擅长魂魄驭使之术,我为何不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那些沉迷酒色神志不醒的日子里,我让其他家主操纵我的身体,自己则暗中修炼御魂与分神之术。”


    “巫寻霰……”提到这个名字,千名卿的神情稍稍清醒了几分,眼神透露出怀念与悲伤,“这个名字,已经许久没有听到过了……”


    遇到巫寻霰是个意外。


    虽然与体内的其他家主达成了协议,但蛊虫的效用毕竟强大,随着时间的推移,体内魂魄的蚕食与蛊虫的控制不断增强,千名卿昏沉的时候越来越多,清醒的时间则越来越少。


    他便让自己的子女实行轮流代任家主的制度,自己则躲在后院之中继续修炼。


    这一日千名卿又陷入了神智不清的状态,体内的蛊虫开始躁动,催促着他升起交|媾的欲望,千名卿随意扯了一个侍女钻入房中,谁知刚将人搂住,就被左右扇了两个巴掌。


    脑子一阵昏沉,心中却愈发烦躁,千名卿只想着快些完事,就愈发将人搂紧,紧接着却感觉一股凉意骤然点在眉心,有什么东西随之钻入了脑中,霎时间前半生的记忆走马观花般地掠过眼前,等到后脑的痛意重新唤回他的意识之时,他才发现自己姿势极为狼狈地倒在地上,一位红衣女子正站在不远处一脸惊恐地看着自己,一双美目梨花带雨。


    千名卿沉默地站起身来,看着女子开了口:“操控记忆之术……你是白门巫家的人。”


    那女子回过神来,连忙跪下向她请罪:“属下该死!属下并非有意冒犯家主大人,只是属下不是家主后院之人,今日只是来为好友送药的,还望家主大人不要为难属下!”


    “抬起头来。”千名卿看着她,见女子慢慢抬头,那一双灵动的眼睛直直撞进他脑海深处。


    曾几何时,也有一双相似的眼睛,在他面前调皮地晃来晃去,它们的主人说话带着飒爽的笑意:“千名卿,你可不要忘记我们四个人的约定!”


    “……”千名卿缓缓道,“你叫什么名字?”


    “属下名为巫寻霰。”


    “刚才……我的记忆,你全都看到了?”


    巫寻霰的眼神重新变得恐惧,连忙磕头请罪:“家主大人恕罪!属下真的不是有意的……”


    千名卿扭过头去不看她,冷声道:“我不会手软。”


    说着抬手盖向对方天灵,就在这时,却见巫寻霰直起身子来,一双眼睛定定地望着他,目光中透露出坚决:“属下、属下愿意帮助家主大人!”


    千名卿的手颤抖一瞬,停在她眼前:“……你说什么?”


    话音落下,却见四周升腾起一片浓雾,将两人的身形包裹其中,千名卿定睛看去时,二人竟然已经不在原本的房间中了!


    他猛地看向眼前仍然跪着的人,目光狠戾:“这是怎么回事?!”


    “回家主大人的话,这是属下用家传秘法所造的一片记忆空间,不在现实之中,”巫寻霰看着他,一双眼睛扑闪着,字字掷地有声,“属下确实看到了——家主大人的挣扎、痛苦、沉沦与反抗,属下全部都看到了,所以,属下想要帮助家主大人,完成您的计划!”


    千名卿沉默了。


    巫寻霰却仍旧目光熠熠地看着他——真是奇怪,看到了那样恶心丑陋的东西,她居然毫不畏惧,反而……说什么要帮他?……帮?他千名卿如今的模样,居然还有人对他说出这个字眼?哈哈哈……真是傻得可笑、傻得天真——真是不自量力!


    直到半晌后,千名卿才默默蹲下|身来,平视着对方轻声开口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巫寻霰郑重地点点头。


    千名卿又问:“那你知道你要做什么吗?”


    巫寻霰点点头,顿了顿又摇摇头。


    千名卿看着她晶莹剔透的眼睛,慢慢笑出了声——开始只是轻笑,而后逐渐变得大声,直到他笑得前仰后合,直到他脸上涕泪横流。


    巫寻霰看着他癫狂的模样,有些担忧地开口:“家主大人……”


    “……我没事。”千名卿重新看向她,流着泪道,“巫寻霰,我千名卿再问你一遍,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得到的是毫不犹豫的回答:“我知道。”


    巫寻霰向他拱手——并非是属下对家主的行礼,而是从前仗剑四海时,朋友之间承诺的约定,千名卿以为自己早就淡忘了曾经鲜衣怒马的日子,却依旧一眼认了出来这个手势——就听巫寻霰郑重道:“巫寻霰愿助千名卿一臂之力,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千名卿紧紧回握住她的手:“我千名卿,定不负姑娘大义!”


    巫寻霰以红娘子之名住进了后院,千名卿时常与她相会,实则二人在她所造的记忆空间里共谋大计。


    随着千家子女的数量越来越少,千名卿能感受到体内的蛊虫愈发躁动不安,想来千家的蛊虫已经迭代了上千年,也许这一次,最后的蛊王就要在这一代千家子中诞生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这就将是他最后的机会,他必须成功。


    他加快了计划,将自己的魂魄元神分割开来,一部分留在红娘子这里,一部分与其他魂魄融合,塑造了一副虚假的完整魂魄留在体内,迷惑澹折桂。


    但即便如此,他们的动作似乎仍是被澹折桂察觉了,千名卿只好将红娘子关进阁楼,让她用记忆之术伪装自己,逃过澹折桂的追查。


    可他还是小看了澹折桂,那是他第二次直面澹折桂的恐怖之处。


    那一夜,他照例去往某个小妾之处过夜,澹折桂却悄无声息地降临,在他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将他体内的蛊虫连同他的心脏一起掏了出来,将他费心滋养的众多魂魄连根拔出,就连他自己的魂魄也被蛊虫吞食。


    好在他还有一部分魂魄留在红娘子处,可没想到澹折桂心思缜密非常,竟然紧接着便去找到了阁楼上的红娘子,红娘子的伪装被识破——她面对澹折桂怎有还手之力?


    千名卿当时几乎绝望,他试图分离红娘子的魂魄,让她与自己一起逃走,可是红娘子却拒绝了他的提议。


    她拼死反抗澹折桂,掩护了千名卿的魂魄没被对方发现,自己却被澹折桂抽取元神,化作了封锁微宁的浓雾。


    在那之后,澹折桂在红娘子体内种下“子母蛊”,将她炼制成傀儡为己所用,却给了千名卿可乘之机。


    他留在红娘子所造的记忆空间中,表面上操控对方顺从澹折桂的命令作为一具傀儡守在后院门口,实则暗暗布局并留下线索,引导玉苍鸾等人找到这片澹折桂用来炼蛊的影子空间。


    只是他如今一片残魂,虽然阴差阳错脱离了自己那具蛊虫控制的肉体,却仍旧摆脱不了吞噬同类的本能,加上红娘子体内“子母蛊”的作用,更多混乱的魂魄影响着他,使他变得愈发狂躁,恐怕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彻底失去理智,被这些蛊虫同化。


    他的时间不多了。


    巫寻云颓然跪在地上,忍不住低声呜咽起来:“姐姐她……已经死了……?”


    千名卿双目赤红:“所以这次……我一定要成功!”


    他说着看向一众千家子,重新勾起笑容:“如何,听完这令人作呕的真相,你们会帮我的……对吧?”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千姒雨开口问他:“那么,你打算如何演戏,欺骗澹折桂我们已经决出了下一任家主的人选?”


    “很简单,”千名卿依旧面带微笑地看着他们,语气冷漠,“你们在这里决出胜负,不就好了么?”


    第289章 三季之虫(三)


    一开始大家都没有反应过来千名卿话中的意思。


    “荒唐!”


    直到片刻后,才听任侠率先出声反驳他道:“你口口声声说要结束千家被蛊虫控制的宿命,如今却仍要放任坐视自己的儿女自相残杀?!”


    千名卿却深深看向他,面露癫狂之态:“这些都是我计划的一环,不过是为了能够一举杀死澹折桂的代价,是终结千家劫难必要的过程……”


    “你疯了!”任侠几乎是吼出来打断了他,心中涌上一股莫名愤怒的情绪——这里还站着这么多千家人,就算千名卿对他们并无多少亲情,可他们毕竟是一个个鲜活的生命,而千名卿却冷漠地说出他们全都是“计划的一环”、“必要的过程”?


    千名卿与任侠对视,目光中带上了一丝扭曲,说不出是悲悯还是嘲笑:“若是你早在历代家主的记忆中经历过无数次的自相残杀,若是那些兄弟阋墙、姐妹相斗的画面每日都在你脑海中不停地上演……上百年过去,如今你看到这些场面也只会感到麻木的无聊,只会觉得那是一滩滩烂肉在垂死挣扎,是一只只小虫在徒劳苟活……”


    他的状若疯魔的低喃被千倓胜暴躁打断:“*****,你真把老子当蛐蛐使呢?老子看你的脑子才是被虫子蛀空了,你不是为了摆脱蛊虫的控制才做了这一切么?那你现在凭什么又要我们接受被蛊虫控制的宿命,在你和那个澹折桂面前斗出个最强蛐蛐?你这样做,和澹折桂又有什么区别!”


    这番话简直是认识千倓胜以来对方说过最有深度的话,姜时维听完都忍不住想要给他鼓掌了。


    “说得不错,”千名卿面色平淡,竟然是深以为然,千倓胜气得牙痒痒,只听对方道,“为了杀她,我蛰伏了这么久,舍弃了我的一切……名节、前程、修为甚至是肉身,亲情、友情……于我而言太遥远了,这些东西我千名卿早就丢掉了。”


    千倓胜哑口无言。


    这时千姒雨却又发话问道:“若是我们不按照你的意思去做呢?”


    千名卿看向她,面上现出一丝诡异的笑容:“难道你们一路来到这里,竟没有发现自己别无选择么?”


    自他们生在千家,便时刻处在尔虞我诈、互相争斗的世界里,而千名卿发出争夺家主之位的宣告后,他们又或主动或被动地来到微宁,在这座被浓雾封锁的城里,有些人死于兄弟姐妹之手,有些人则死于那些徘徊在微宁城中的鬼影之手。就算侥幸活了下来,就算被任侠号召起来要去揭开真相,可来到后院之后,却被拖入影子空间中,在这里迎接自己的,则是在虫茧之中更加残酷的搏杀,以及一个丑陋的真相——这一路走来,他们不正如那蛊中之虫,在你死我活、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徒劳地挣扎,迎接自己最后吞噬或者被吞噬的命运?


    “不对……不是这样的!”任侠却坚定道,“我回到这里,正是为了避免大家重蹈这样的悲剧,我们应当有其他的办法阻止这一切,而不是你说的,让大家屈从被蛊虫控制的命运,只为了你一个疯狂的计划!”


    “那么,”千名卿淡淡反问他,“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么?”


    任侠一愣,就见千名卿走近他几步,步步紧逼追问他:“是要让众人反抗被蛊虫控制的本能,直接和一个洞虚期大能当面对峙么?还是干脆就接受这样的命运,所有人搭上性命,让那个疯女人炼成蛊王,只为了复活一个早就死了不知多久的传说?!”


    见任侠无言以对,千名卿重重冷哼一声,停在他面前,怒斥道:“你太天真了!”就像那个曾经的自己一样可笑!


    任侠却依旧坚持道:“那么难道就只能有一个人活到最后,难道其他人就必须去死……我不相信、我不接受!我可以——”


    他突然弯下腰来重重咳嗽了一声,接着从嘴中吐出一大口血来。


    “?!怎么回事?”千倓胜刚要问他,紧接着自己脑中突然传来针扎般的疼痛,他“啊”一声,抬手抱住了自己的头。


    不到片刻时间,在场众人都开始咳血,体内传来一阵阵经脉寸断版的疼痛,紧接着丹田处的灵气仿佛枯竭了一般,再使不出一点灵力了!


    一片惊慌失措中,却见千名卿饶有趣味地挑起了眉头:“……哦?”


    千姒雨倒在千娥眉怀中,猛地扭头朝某个地方看去,沉声道:“是毒!”


    一片呻吟声中,只见和弈征缓缓走到了千名卿面前,抬高声音问他:“千家主,你可说话算话?”


    千名卿兴致勃勃地看着他:“你是指哪一句?”


    和弈征咬牙道:“我们选出的千家家主人选,会跟着你去完成刺杀澹折桂的计划,而你保证会在澹折桂转移蛊虫的时候杀死她,让这个人活下来!”


    千名卿勾起嘴角:“说实话,你们不是心知肚明么?无论我能不能杀了澹折桂,那个被选中的千家人都会活下来的——区别不过是是否还会受到蛊虫的控制罢了,如何,是不是很划算的买卖?我就知道……会有识时务的人的。”


    这时有人在一旁骂道:“和弈征!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家伙!”


    和弈征充耳不闻,只对千名卿道:“我的毒咒会除掉其他人,让公子成为最后的人选——但你要向我保证,无论如何,都要让公子活下去。”


    “真是狂妄的家伙,”千名卿背起手来眯着眼看向他与他身后的千修文,“不过,我答应你。”


    话音落下,便有千家人朝和弈征背后攻来:“你这毒士,我先杀了你!”


    失去灵力后软绵绵的攻击却被千修文挡了下来,他与和弈征背靠背站着,朝那人遗憾道:“抱歉了诸位,这本就是你死我活的争斗,而我想……活到最后。”


    “你们这对狗男男!简直无耻至极!”


    然而这等斥责于二人而言不过耳边风,千修文轻笑起来:“兄长说笑了,其实原本若是没有这些波折,我们也是要刀剑相向决一死战的,小弟现下不过是在做本来该做的事罢了。”


    千名卿站在一旁,看着这两人与一众兄弟姐妹对峙,眼中神色不明。


    和弈征扬手拍开阻拦自己的人,经过千倓胜身边,只见片刻前还生龙活虎的人,此时却捂着头蜷缩在地上不停打滚,声音痛苦地呢喃着:“住手……对不起……是哥哥害了你们……要救、要救……阿颜——阿颜是谁?”


    看到对方如此模样,和弈征眸中闪过一丝晦暗:“抱歉倓胜公子,我本不愿……但我要公子活着,你若是要恨,就恨我罢!”


    说话间扬手拍向千倓胜天灵盖,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挡在了千倓胜身前,姜时维眉头紧皱,向他道:“住手!和先生,你别忘记我为你算的那一卦,休要一错再错……”


    和弈征却冷笑一声,看向对方的目光变得狠辣:“姜先生,我说过的,我绝不会让公子死!”


    说着就要再次动手,这时一道雪亮剑锋横在颈前,阻止了他的动作。


    “劝你不要高兴得太早。”玉苍鸾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侧,这时冷冰冰开口道,“如此拙劣的计谋,应当确保万无一失才能拿出手罢。”


    “玉阎罗?”和弈征瞪大双眼,咬牙切齿道,“我并无害你之意,为何要插手我千家人之间的争斗?!”


    玉苍鸾冷哼一声,并不答话,却听不远处响起一声轻笑:“当然是因为,他可是我好不容易请回微宁的‘任好哥’啊。”


    和弈征猛地转头看去,就见千姒雨站在不远处转了转指间烟杆,向他吐出几个调皮的云圈来,而后烟雾散去,露出了身后被千娥眉以剑要挟的千修文的身影。


    和弈征瞬间目眦欲裂:“住手!你们想做什么?”说着身侧的手催动毒咒,却见千姒雨丝毫不为所动,这下他真的愣住了:“怎么回事?”


    “哎呀哎呀,和先生,这就是你的疏忽了,”千姒雨朝他走近几步,不紧不慢道,“你们主仆二人早就威名在外,难道我们当初前往赴宴的时候,会没有提防么?”


    “原来如此,”千修文在千娥眉手中轻轻叹了口气,“看来还是姒雨姐技高一筹啊,小弟我甘拜下风。”


    和弈征却眼珠一转,笑了起来:“那又如何?我看你们主仆二人也不怀好心,不然这么多人怎么只有你们两人没有中毒呢?看来你们不过是想借刀杀人,借我之手替你除掉其他人,然后坐收渔利——呵呵呵,论阴险狡猾,确实你们更胜一筹!”


    千姒雨停在他面前,沉默一瞬——当时前往千修文处赴宴时,她确实是存了借刀杀人、坐收渔利的意思,这样便可不费吹灰之力取得家主之位,可是后来随着千家的秘密被逐步揭开,到现下明白了澹折桂的图谋与蛊虫的真相,她……真的还要执着于这个家主之位么?


    见她不说话,和弈征愈发笃定自己的猜测,不遗余力地挑拨道:“怎么,如今你是想眼睁睁看着其他人被我毒死,然后再杀了公子么?!”话说到最后已经有些颤抖,和弈征暗暗握紧双拳——就算千姒雨真的要这样做,他也绝不会让千修文死。


    其他人骤然间安静下来,只有千倓胜的痛苦嘶吼声回响在这片空间中,一群人的目光在两人之间紧张地打转,千姒雨的面容隐在烟气中,千娥眉握紧手中剑,忧心地盯着她的背影。


    半晌过后,只见千姒雨缓缓抬起烟杆放在唇边吸了一口,而后重重舒出一口气,这才重新看向和弈征笑道:“那么,若我以千修文性命要挟,你会解开下在其他人身上的毒咒么?”


    和弈征一怔,随即仰起头来呵呵笑了一声,目光却有些决然:“你大可以杀了我——但即使这样,这毒咒也没有办法解开了!”


    下一刻一只肥鸡飞到半空,伸出翅膀狠狠拍向他后脑,“??”地一声拍得和弈征低下头去,只听肥鸡恨铁不成钢道:“你这小子也太胡闹了!区区分神期居然就敢同时给这么多人施下无解死咒,是嫌自己命太长了么?!”


    一片寂静里传来一声清脆的“啪”,众人循声望去,却见千修文的手杖掉落在地,看向和弈征的目光满是难以置信,千修文声音颤抖:“阿和……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失了手杖的支撑,千修文的身体一阵摇晃,眼看就要撞上千娥眉的重剑,和弈征也顾不得自己还在被玉苍鸾要挟,连忙朝那边伸手:“公子小心!”却对对方的问话避而不谈。


    下一刻却见玉苍鸾伸指将和弈征定在原地,然后他收剑入鞘,一句话打破了众人陷入的死局:“我有办法骗过澹折桂。”


    众人的目光都巴巴地投向他,旁观了这一连串闹剧的千名卿亦挑起眉来,就见玉苍鸾冷着脸淡淡道:“只是需要诸位——”


    说着将目光转向千名卿:“还有千家主的配合。”


    话音方落,众人便觉得整个空间一阵摇晃,千名卿便沉声道:“澹折桂已经发现这只虫茧的异常了,我只给你一刻钟的时间。”


    玉苍鸾也不拖沓,当即反问他:“之前你说过,你体内的蛊虫中有你的兄弟姐妹的魂魄,那么是否每一代千家家主的选择过程,也就是蛊虫炼制的过程,本质上都是魂魄的炼化?”


    “正是如此。”这个过程无声无息,若不是被千家人杀死,逸散的魂魄会随着蛊虫的死亡回到其他千家子体内的蛊虫中,若是被千家人所杀,魂魄便会增强相应那个人的蛊虫。只是当这些千家人活着的时候,蛊虫中的魂魄并不会泻出气息,因而从未被人发现过异常。


    玉苍鸾点点头:“那么只要造成让某个人将其他人的魂魄都吞噬的假象,便能够迷惑澹折桂片刻了。”


    千名卿眼睛亮起来,十分赞赏地看着他:“好胆识!——但你如何创造这种假象?且魂魄一旦离体,你又该如何维持那些人的肉身,让他们不至于立即死去?”


    玉苍鸾与他对视,一边缓缓抬手抚过自己眼角纹路,定定道:“用‘附魂’。”


    这下轮到千名卿愣住了,就听玉苍鸾继续道:“你说你曾修炼御魂之术,如今又将自己的魂魄分离,留在红娘子体内活动,那你应当也可以用同样的方法,将这些千家人的魂魄留在一人体内。”


    “至于维持那些人的肉身不死,”玉苍鸾说着抬手一招,便听一道尖唳声响起,紧接着一只蛇头兽身生着两翼的白骨巨兽从他手心中亮起的印记中飞了出来,“我曾机缘巧合下在‘年晷秘境’中得到了其守护灵兽,可以通过它前往掌握时间法则的‘穷年日晷’。”


    说话间只见那白骨巨兽在众人头顶盘旋几圈,而后身形缩小成寻常鸟兽模样,落在了玉苍鸾肩头,用骨头蹭了蹭他侧脸,便听玉苍鸾又对千名卿道:“待到你将众人魂魄抽出,我便令小怪将众人的肉身带到‘穷年日晷’中,这样就能利用时间流沙,令他们的肉身保持在魂魄离体的状态。”


    众人听得目瞪口呆,皆被他如此大胆又精妙的想法惊得说不出话来。


    肥鸡扑腾着绕着他身边转了几圈,见小怪有些害羞地藏在了玉苍鸾发间,不由得咂嘴道:“老夫活了这么久,还未见过这等神奇的灵兽——它真与时间法则有关?”


    玉苍鸾看了眼巫寻云:“这位巫先生当时也在‘年晷秘境’中,你大可向他求证。”


    见巫寻云点了点头,肥鸡的嘴张得更大了,玉苍鸾则重新看向千名卿:“但即使是‘穷年日晷’,也无法令失去魂魄的肉身保持太久,故而还需要千家主尽快抓住时机,在众人到达极限之前牵制住澹折桂,到那时,再由承载魂魄的人将众人的魂魄归还肉身,我便能使小怪将他们完好无损地带回现世。”


    千家人再度沉默——从玉苍鸾话中便能听出,这个方法凶险重重,稍有不慎便会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可若是不这样做的话,他们似乎也只能在这里等着毒咒生效夺去自己的性命。


    看出众人的犹豫,玉苍鸾又道:“不过我希望千家主可以保证,若这个方法没能瞒过澹折桂,或是‘穷年日晷’的效力到达极限时千家主仍未能成功,就立即将魂魄归还众人。”


    “可那样又能如何呢?就算侥幸杀了澹折桂,我们不还是会死在毒咒之下么?”有人这样说着,向千修文与和弈征投去怨毒的目光。


    玉苍鸾一把抓住想要悄悄溜走的肥鸡,寒声道:“前辈既然是这部功法的创始人,想必有办法解决毒咒罢。”


    肥鸡在他手中大力挣扎:“放开老夫!老夫凭什么告诉你们!”


    玉苍鸾拔剑出鞘,面无表情道:“那么想必诸位也愿意在死前品尝一下玉某亲手做的烤鸡了。”


    他话音刚落,周围居然真的响起几道吞咽口水的声音,肥鸡吓得一哆嗦,一时间只觉得四周的千家子看向自己的眼神都冒着绿光。


    只有和弈征面色复杂地看着肥鸡:“前辈三思啊……”


    肥鸡扑腾着翅膀骂他:“你这个便宜徒弟真是将老夫害惨了!”


    说完肥鸡剧烈喘了几口气,方才放弃了挣扎的动作长叹一声:“……罢了罢了!”


    说着他尖嘴一张,从中吐出一连串凝成实质的咒语,就见那些咒语从半空中分散开来,依次没入众人体内,就听肥鸡沉声道:“老夫这个办法只是将你们体内的毒咒都压制回蛊虫中,暂时让你们无碍,同时造成蛊虫假死的状态,这样才能让澹折桂更加深信你们这场拙劣的演戏!”


    他说着回头颇为挑衅地瞪了玉苍鸾一眼——那意思是你这小子的办法不还得靠老夫我兜底?


    而后继续对众千家子道:“不过这个方法毕竟不能一劳永逸,要是你们没能及时消灭蛊虫,就还是死路一条!”


    这下就算有人不愿接受玉苍鸾的办法,也必须得接受了,那么问题只剩下最后一个——


    “我可以答应玉阎罗,保证及时归还你们的魂魄,”千名卿上前一步看向众人,“那么,你们打算让谁来做这个假扮的家主人选?”


    说是家主人选,实则却要承受“附魂”的侵蚀,同时还要与千名卿、玉苍鸾配合骗过澹折桂,在对方眼皮底下保证及时将其他千家人的魂魄归还,如此一来,这个人选也不再是毫无风险的选择了——但从另一方面来想,若此人选择毁约不归还魂魄,仍然是最有可能活下来的那一个。


    “我家公子……”想到这里,和弈征开口看向千修文,示意他接下这个人选,然而这番话却被千修文打断了:“小弟恐怕难当重任,还请诸位兄弟姐妹来罢。”


    “公子!”和弈征还被玉苍鸾定在原地,只能焦急地看向仍被千娥眉挟持的千修文,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千修文却扭过头去,不再看他。


    千姒雨放下唇边的烟杆看向玉苍鸾,缓缓启唇:“我没有中毒,就让我来……”


    这时一道人影越过她走上前来,语气坚决:“让我来吧。”


    千姒雨诧异地看向来人侧脸:“任侠……”


    姜时维也从另一边走上来,欲言又止:“任公子……”


    任侠朝两人安抚地笑了笑,正要说什么时,整个空间又传来一阵剧烈的震荡,他面色一变,直接走到千名卿面前:“没有时间了,直接开始罢!”


    事实上也不容他们再多计较什么,千名卿径直抬手按在了任侠的额头上。


    “轰——”伴随着几声震天动地的巨响,整个虫茧开始自外向内碎裂开来,紧接着从红娘子身上向四周蔓延的寒霜被一股巨大的灵力震得粉碎,炸成弥漫的白雾,而后只听“砰!砰!砰!”几下巨震,虫茧里的空间彻底坍塌了!


    一切都在急速下坠,早已等待在外的狐狸见到雾气中显现的那抹熟悉的黑色身影,连忙飞奔过去:“玉苍鸾!”


    玉苍鸾伸手将他揽在怀中,对上那双写满担忧的眼睛,不由得轻笑一声:“我没事。”


    狐狸趴在他胸口,抬起头碰了碰他的鼻子,下一刻却听耳畔传来烦人的叽叽喳喳声:“哎呀呀,现在的年轻人这么着急啊,这种时候也要你侬我侬,真是丝毫不把老夫放在眼里啊!”


    狐狸偏头一看,见肥鸡疯狂扑扇着翅膀从玉苍鸾左边肩膀后窜了出来,他愣怔一瞬,紧接着又听到一阵细微的窸窸窣窣之声,抬爪又往玉苍鸾右肩扒拉几下,就见小怪十分不好意思地从玉苍鸾发间钻了出来。


    狐狸:“……”


    他猛地抖了抖两只耳朵,转身一把将脑袋重新埋进了玉苍鸾怀里。


    肥鸡见状笑得几乎打鸣:“嗨呀呀,现在想起来害羞啦?怎么不……”


    话音蓦地断在口中,只见这肥鸡突然双眼发直地瞪着前方,浑身不由自主地颤抖了起来。


    红娘子与任侠落在玉苍鸾身旁,三人此时已经回到了苦昼殿中,只是不久前还充斥在殿内的血海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密密麻麻的人群,他们形容衣着各异,却都面对中央的祭坛一言不发地站立着,偌大的圆形殿堂内出奇的安静——安静地几乎有些诡异了。


    三人顺着那肥鸡的视线向前望去,只见随着一道白色身影出现在圆形祭坛上,四周的人突然同时朝着那道身影跪了下去,动作整齐划一,俨然全是一群被蛊虫控制的傀儡!


    便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玉苍鸾缓缓抬眼,对上了那祭坛上白衣人戴着半边面具的脸。


    下一刻,却见那白衣人身影一闪消失在原地,转眼间来到三人面前,抬手便朝任侠面门抓去!


    第290章 三季之虫(四)


    恐怖的威压笼罩在身上,令几人一瞬间不能动弹。白衣人的速度极快,竟然在任侠还未反应过来时便伸手一把将之提了起来。


    一旁玉苍鸾提剑去阻挡已是来不及,一眨眼的功夫,白衣人已经提着任侠重新回到了祭坛中央,待玉苍鸾去追时,四周的傀儡竟齐齐转过身,朝着玉苍鸾与红娘子包围而来。


    二人犹如被汹涌恶浪围困在海面中央的小舟,转眼间被刀光剑影拦住了去路。


    红娘子稍稍一怔,却不能立即暴露自己的真实目的,只能一同遵循澹折桂的指令,转身抬手向玉苍鸾攻去。


    眼见祭坛上白衣人伸手朝着任侠心口而去,玉苍鸾咬紧牙关,抬剑召出数道雷光直直向白衣人劈去,口中冷道:“澹折桂!”


    那白衣人动作一顿,身周聚起护罩将雷光挡在外面,同时缓缓转头,戴着面具的那一面对着玉苍鸾,看不清她的神色。


    四周皆是被种下“子母蛊”的傀儡,每个人体内不知有多少糅合后的魂魄,玉苍鸾脸上咒纹散发出诡异的紫色光芒,衬得他利落的身形有如鬼魅。


    他一边躲闪红娘子的攻击,一边与澹折桂对视,口中笃定道:“是你,引我来此。”


    澹折桂动作不变,显然对他的话无动于衷。


    玉苍鸾便继续质问:“是你,对我玉家人施下了‘拘魂’术。”


    闻言,澹折桂终于稍稍动了,只见她抬头转身正对着玉苍鸾,一手却仍然按在任侠面门,不知注入了什么法术,竟令对方双眼发直地呆愣在原地一动也不能动。


    澹折桂轻轻开口,声音令人不自觉想到水中月光:“哦?此话怎讲?”


    “琼林玉家祠堂灵牌上的‘拘魂’是你施下,用玉家人残魂在我身上种下‘附魂’,也是你设局引我前来千家——”


    身上的“附魂”愈发躁动,深藏在记忆中的那一夜血与火仿佛正在自心底慢慢燃起,一片荒芜的琼林、面目全非的故人、黑红官袍上溅满的血迹、亲人痛苦而不甘的面容、在自己手中消逝的生命……所有被他冰封的一切,都在此刻的怒火中消融,让他的剑尖颤动,要向那祭坛之上的罪魁祸首复仇!


    玉苍鸾的声音越来越冷,他抬手转身剑指祭坛上的白衣人,咬牙一字一顿道:“当年我玉家人的残魂为何会被你所拘?——我玉家灭门之祸,是否就是你一手设计?!”


    “小子好生狂妄,连玉奉圭都不敢对本相如此放肆,”澹折桂看着他轻笑一声,却是不紧不慢道,“不过,你是否搞错了什么——灭掉玉家的是太微府,定下太微令的是七大世家家主,你要为你玉家申冤讨债……应当问你面前的千家主才是啊。”


    玉苍鸾的目光落在面前假装挡住自己攻击的红娘子身上,两人的动作同时僵在了原地。


    轻飘飘一句,不仅道破了红娘子的身份,还将玉苍鸾的矛头转向了千名卿,而任侠还被她挟持在手中——众人百般筹谋千般算计,竟然被澹折桂顷刻间破解了!


    红娘子,不,千名卿背后流下冷汗,一时竟不知自己是该张口反驳还是继续假装与玉苍鸾为敌,然而下一刻,就听背后澹折桂继续道:“千名卿,你还打算藏到何时?莫非以为本相当真不知,你在本相眼皮底下的小动作么?”


    千名卿暗暗咬牙,却是一把挡开玉苍鸾的剑尖,转身便朝着澹折桂攻去:“我早已将你为复活老祖图谋玉家心法的事告诉了他,你以为仅凭一句话就能掩盖的了你的诡计么!”


    “原来如此,那还真是遗憾呢。”澹折桂淡淡应道,下一刻却轻轻抬手,隔空向着红娘子一抓,便见半空中的红娘子身影一滞,紧接着停在原地开始挣扎起来,同时口中不断发出痛苦的嘶吼。


    澹折桂自祭坛上俯视着玉苍鸾,声音仍旧波澜不惊:“便是本相承认这一切,你又待如何?”


    玉苍鸾见状,提剑就要上前,却被肥鸡使劲拉住了衣服,他转过头,就见肥鸡哆嗦着身子对他道:“澹相已经识破了你们的计谋,你还上去干什么?没看到么?他两人正在被抽取魂魄,看来澹相打算亲自炼化他们体内的蛊虫了,咱咱咱咱咱们还是趁现在赶紧跑吧!”


    玉苍鸾看着周围涌上来的傀儡,忍住遍身火烧般的疼痛,对肥鸡冷冷道:“你以为现在还跑得掉么?”


    肥鸡仍旧不依不饶:“就算不为你自己打算,你不看看你的狐狸么?自遇见澹相后,他的元神就愈发虚弱了!”


    玉苍鸾往怀中一探,果然见狐狸窝成一团一动不动,气息微弱得近乎于无,任他如何呼唤也无济于事,显然是被人加深了那道禁锢元神的术法——而他竟然都没有注意到澹折桂是何时动的手!


    耳畔千名卿的哀嚎声愈发撕心裂肺,肥鸡两只翅膀拽着他:“再不走,就真的没有机会了!”


    玉苍鸾握紧手中剑,却是一把劈开面前的傀儡,手中凝出一条寒冰锁链向半空中挣扎的红娘子甩去,绑上对方腰身朝着自己这边狠狠一拽!


    红娘子身形竟然未动,不过玉苍鸾却借势来到空中,但见他“青琅问玉”在手,抬眼间“玉字十六决”催动,霎那间偌大的大殿中聚起呼啸的风雪,凝成无数霜剑,径直向着祭坛上的澹折桂扑去。


    澹折桂神色不变,将霜剑挡在周身一尺开外,见玉苍鸾要去救红娘子,她原本曲起的手指一松,顿时原本被抽出红娘子体内的魂魄大半又收了回去,紧接着数道傀儡从四面八方跃起,将两人重新逼回了地面上。


    玉苍鸾翻身落地,同时低喝一声:“姜时维。”


    话音落下的瞬间,只见一道灵光从小怪口中流出,化作一道身影站在了他身后:“来了!”


    方才在记忆空间中,众人商议为了骗过澹折桂,也为了应对意外发生,玉苍鸾令除却自己与红娘子的其他人都跟着千家人藏在了“穷年日晷”中。


    这其中有两人情况有些特殊,一是千倓胜虽然只剩魂魄之身,却依旧受到蛊虫的影响,因此也须得附身至任侠身上,可因为和弈征所下的毒咒,千倓胜已经陷入了十分混乱的境地,姜时维担心他的状况,于是为他制了一张替身符咒,作为他的“躯体”,以便到时候将他的魂魄成功召回,姜时维因此也藏在小怪体内,暗中替玉苍鸾注意周围的情况。


    方才玉苍鸾在半空中的片刻,他已将殿中灵蛊傀儡的排布情况记了下来,果然其中暗暗藏着某种阵法原理,令他们无法轻易直接接近祭坛——虽然姜时维知道,若是那狐狸还能活蹦乱跳,玉苍鸾绝不会现在就将自己叫出来使唤。


    只是现下也顾不上那么多,玉苍鸾拎着还未恢复的红娘子迅速掠入阵中,依照姜时维的指示破阵。


    祭坛上,澹折桂将从红娘子体内抽出的部分魂魄缓缓放入一块漂浮在半空的血肉模糊的东西——正是先前从千名卿肉身中掏出的蛊虫,察觉到傀儡阵中的异动,她眉头轻挑,下一刻便见殿中阵型突然一变,数只傀儡向姜时维背后袭去。


    关键时刻,却见一人大笑着从上空跃了下来,刀光一闪将接近姜时维的几人劈了个粉碎,虞绛宮一边将那些人体内的蛊虫吞入腹中,一边看向祭坛上的白衣人舔了舔嘴角:“哈哈哈哈哈!终于……找到你了!”


    澹折桂手上的动作微顿,终于抬头露出了些许诧异的表情,唇角轻动:“哦?有趣。”


    她抬手催动蛊咒,一众傀儡随之而动,唯有虞绛宮丝毫不受影响,杀红了眼一般狂笑着冲入人群中,逢人便砍,又将所有蛊虫吸入体内。


    澹折桂停下动作,深深注视着形容疯狂的虞绛宮,神色晦暗不明。


    趁着她被虞绛宮吸引去注意力的片刻,玉苍鸾一边挥剑,一边对恢复了意识的红娘子道:“为今之计,只好先将任侠体内众人的魂魄先释放出来,阻止她炼成蛊王。”


    千名卿手中掐诀,向他回道:“我何尝不知?!但是……但是那澹折桂阻断了我与任侠体内魂魄的联系!”


    玉苍鸾沉默,澹折桂心思缜密,实力强大,布局周全,又处处提防,不愧是空前绝后的女相师。


    对方如今显然是要一边用这些灵蛊傀儡触动自己体内的“附魂”,消耗自己的实力,一边用任侠等人炼制最后的蛊虫——而他们一时片刻,竟然找不到破局的方法。


    而正如那肥鸡先前所说,这殿中傀儡各个修为都在元婴期以上,有些甚至已是分神合体大能,果真聚集了千家几千年来的高手,更不必说他们体内被种下子母蛊,又融合了多少残魂来提升修为,俨然是一批恐怖的傀儡军团了!


    只是澹折桂既然有这么多半人半鬼的高手,为何从未暴露于人前,还坐视千家没落到这种地步?


    原因绝不可能仅仅是千家老祖还没有复活这么简单,玉苍鸾一边迎战一边思索道,难道这些人只能存在于影子空间中——考虑到那黑白鬼影,或许是不能长久存在于现世么?


    几人说话间,澹折桂已重新将注意力放回任侠身上,但见她抬手在任侠周身大穴轻点几下,而后并指点在任侠心口,顿时任侠身上便泛起了一道道五颜六色的灵光,赫然是诸位千家子的魂魄!


    澹折桂屈指成爪,隔着任侠心口狠狠一抓,众人的魂魄便随着她动作被抽向任侠体外,眼看几缕魂魄就要离体,就在这时,却见任侠垂在身旁的手轻轻挣动了几下,紧接着突然坚定地抬了起来,一把按住了澹折桂欲动作的手臂!


    澹折桂倏地抬眸,便对上了任侠亮如灿阳的目光,只见他艰难地提起嘴角,一边抵挡澹折桂继续抽取体内的魂魄,一边朝面前人露出个狠绝却不羁的笑容,从口中蹦出几个字来:“不好意思啊……我、是、不会让你得逞的!”


    与此同时,另一边玉苍鸾又问千名卿:“还有其他办法么?”


    千名卿沉默片刻,沉声道:“也许有个方法可行……但需要附在他身上的魂魄与我配合。”


    只是既然是以“附魂”的状态留在任侠身上,这些魂魄怎么还会有自己的意识?除非是特殊情况……


    两人不约而同想到了一个人——千倓胜!


    玉苍鸾回到姜时维身边,迅速与对方说了此事,红娘子虽然丢了些魂魄,但胜在自己体内魂魄本就杂乱,这时却也已经能够自己行动,便在两人身边掠阵。


    姜时维听罢点头:“我用符咒试一试,只是……”


    他慢慢抬眼,目光复杂地看向玉苍鸾:“千倓胜现在的状态毕竟不稳定,我不确定……能不能成功唤醒他。”


    玉苍鸾却一眼看进他双眸深处,定定道:“如今只有你能决定,他的未来是在你眼前,还是在他自己手中。”


    仿佛醍醐灌顶,姜时维愣怔片刻,原本暗淡无光的眼中却渐渐亮了起来:“我……我明白了。”


    他拿出符咒夹在指尖,瞬间周身充沛的灵力流淌起来,眼前咒文流转,串联起无数人的过去、现在与未来,手中符咒随之亮起刺眼的光芒,伴着姜时维的呼唤一同涌向祭坛上还在拼命抵抗的人影。


    只听姜时维道:“醒来吧——千倓胜!”


    下一刻,便见任侠面色一变,死死握着澹折桂的指尖忽然燃起一簇明亮的火光,紧接着他脸上转为一副十分欠揍的模样,对着缓缓蹙起眉头的澹折桂张口便道:“*****,老子……老子想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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