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三季之虫(五)
姜沉芜死后,姜时维回到檀容,很是消沉了一段时间。
不过祭眠终天天锲而不舍地带着小阿申来烦他,姜时维想闭死关也不能,因此心中愈发郁闷了。
他追着自家有些活泼过头的小师妹气喘吁吁,抬头望向树上一大片绿叶间若隐若现的双髻,十分心累地叹了口气。
“阿申,”姜时维朝树上喊道,“你阿未师兄今天怎么没来?”
阿申的脑袋从树梢上露出来:“今天早上有个嗓门很大的花孔雀哥哥来把他叫走了。”
听到这个形容,一道身影立即浮现在脑海中,姜时维愈发头疼了:“……千倓胜怎么又来了。”
他扶额的片刻时间,阿申已经灵活地从树上爬了下来,她伸手拽着姜时维的衣角,仰头用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看他:“大师兄,我们去找那个哥哥好不好,我想和小师兄玩!”
而后不由分说地拉着姜时维向外走去,姜时维拗不过一身牛劲的小师妹,就这样被生拉硬拽地离开了自己蜗居许久的小岛。
离千倓胜客居的院子还有一段距离,姜时维就听到里面传来了千倓胜的大嗓门:“未师弟啊,来给本公子沏茶。”
“师弟,给本公子打扇!”
“乖师弟啊,本公子坐得有些腰酸背痛,给本公子捶捶背……嗷!”
一大一小走近时,正看见千倓胜一脸怒气冲冲地与祭眠终对峙:“祭眠终!你想害死本公子啊!”
祭眠终轻飘飘回道:“不是你想让我给你捶背么?我的手劲就这么大,连小师妹都没抱怨,偏偏你嫌我捶得痛了,你说这是谁的问题?”
“你!”千倓胜气得伸手要去打他,这时阿申连忙跑了过去,挡在祭眠终身前,朝千倓胜叉腰:“你这个坏哥哥!休想伤害我师兄!”
千倓胜与阿申大眼瞪小眼,片刻后震惊道:“你这师妹怎么这么胖!”
“你才胖!”阿申跳起来要打他。
“眼睛不要的话可以放在你自己的当铺里。”祭眠终拉住阿申伸来的手,不再看千倓胜脸上精彩的表情,转头叫了一声姜时维:“大师兄。”
千倓胜也向门口看了过来,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呦,姜时维你来啦。”
姜时维这时才走了进来,向千倓胜无奈道:“千公子,你不要再作弄阿未了。”
“我这怎么能叫作弄呢,”千倓胜坐下来晃着腿,贱兮兮道,“你说,他算是被我两个妹妹养大的,那么身为哥哥的我,怎么不算半个长辈呢?那晚辈不应该对长辈尽尽孝心么?”
姜时维闻言一愣。
檀容九子的情况有些特殊,据说一开始,华茕仪是并不打算收这么多徒弟的,但彼时姜时维年轻气盛,从华茕仪处学成后云游四方,就这样靠着一手神算卜卦之术“坑蒙拐骗”了一堆师弟师妹回来,以报答师父教导之恩。
在他诸位师弟师妹中,二师弟苻凌涯、三师弟鹤少巽、四师弟琴袖白皆出自寻常人家,拜入师门的时间相近,在檀容时彼此相互扶持,倒叫他这个只管捡不管养的师兄十分省心。他们学成之后便拜别师父去实现自己的志向,至于后来姜时维发现二师弟拐走了四师弟、与三师弟水火不容等等,已是后话。
而五师妹六师妹则不同,她们原是一对双生姐妹,一次跟着自家兄长千倓胜游玩时,因千倓胜一时兴起在路边摊上算了一卦,被告知三人有血光之灾,除非让这对双生子拜入华丹师门下,方可避祸,千倓胜信以为真,当天就八百里加急用上好的车驾将该神棍和自家小妹一齐送到了檀容。
檀容原本乃隐世之地,若无通行信物,原是不容外人随意进入的,然而千倓胜思妹心切,加上神棍本人——姜时维当时难得良心发现,有些过意不去,于是便求师父给了千倓胜一枚信物,从此千倓胜就成了檀容的常客,时不时前来探望自家小妹。
却说自这对双生子之后,姜时维或许是被这千倓胜烦得有些怕了,行事收敛了不少,仅仅是路过雪家的时候不小心拐走了那雪家二小姐雪祈舞做了自己七师妹。好在七师妹性子冷淡,平日里只爱一个人呆在房里下棋,连檀容都很少离开,也没有什么奇怪的亲戚天天来串门,姜时维心中安定,遂打算金盆洗手——
然后他师父出门一趟,给他捡了一个八师弟回来。
八师弟祭眠终刚来檀容时面黄肌瘦,像个泥猴儿似的,然而彼时上面几个师兄没一个正经的,老七又成日闭门不出,姜时维就算良心发作,却终究能力有限。只有千家姐妹俩对其悉心照料,将祭眠终从瘦麻秆养成了如今的英俊青年,因此祭眠终对这两位师姐最是敬重,几乎将她们视作自己的亲姐姐。
不过千倓胜可就不乐意了,想他从前对这一双妹妹宝贝似的捧在手心,自二人去了檀容后聚少离多就罢了,每次自己来探望二人时,她们身后还跟着个甩不掉的小尾巴,别提多闹心了,因而她对祭眠终多有刁难,常常背着两个妹妹使唤对方为自己做这做那。
可惜他趾高气扬的模样也只维持了片刻,便被外面传来的一道怒吼打断了:“好你个千倓胜,还装起大爷来了!我看谁敢欺负我们阿未?”
千倓胜猛地从座位上跳起来,便见一道身影从门外风风火火向他冲去,他连忙上蹿下跳地躲开那人的追杀,嘴里不住干嚎道:“哎呦——我错了,颜女侠饶命啊!”
屋子里一阵鸡飞狗跳,好在其他人都习以为常,只有阿申瞪着大眼睛疑惑地打量着那一追一躲的两道身影,直到又一道沉静的声音响起,顷刻间止住了两人作妖:“阿兄,阿姊,快停下吧,大家都看着呢。”
那追赶千倓胜的人立即停下动作走了回来,与从门口走进来的人影站在一处,正是两个从身形到相貌几乎都一模一样的娇俏少女。
阿申见状笑了起来,大声喊道:“阿辰师姐、阿巳师姐!”
千倓胜也连忙冲了过来,看着两人欣喜道:“阿颜、阿邈,哥哥想死你们啦!”
这两人便是来自千家的双生子——千妙颜与千妍邈。
千妙颜拍开千倓胜向两人张开的怀抱,没好气地看着他:“就知道你还是这副德行!原来还记得自己有两个妹妹啊?”
千倓胜讪笑道:“我这次出去玩得久了点,耽搁几年来晚了,颜女侠不要怪哥哥好不好?”
千妙颜轻哼一声转开脸去,却没再躲开千倓胜的怀抱。
兄妹三人久别重逢,情绪难免有些激动,千妍邈在千倓胜怀中开口道:“哥哥好不容易来一次,不如与大家一起聚聚吧。”
“那是自然!”千倓胜摸摸她的发顶,退开几步清了清嗓子,故作神秘道:“不过在那之前,先看看哥哥带给你们的礼物吧!”
说完安静片刻,等着有人给他捧场,可惜在场众人无人应答,千倓胜只好尴尬地轻咳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了一个小玩意儿——那是一座木雕,大约双手大小,上面刻了三个紧紧依靠在一起的小人,模样憨态可掬,中间那个小人比两边的稍高一些,正张开双臂将两边人揽在怀中,看起来是一幅颇为温馨的画面。
“如何?”千倓胜捧着那木雕在姜时维等人面前挨个晃过,其中还特意在祭眠终眼前多停留了片刻,“这是我亲自雕刻,然后请听澜阁主炼制而成的清心之物,这段灵木举世罕有,我可是找了许久才找到的!”
“哇!好厉害!”阿申十分上道地给他鼓掌捧场,千倓胜愈发得意,将这木雕郑重放在姐妹俩手心,十分骄傲道:“怎么样?哥哥我厉害吧!”
“没看出来,”千妙颜抬手轻轻抚过那木雕上的面容,嘴角控制不住地翘起,口中却道,“还把我刻得这么傻!”
“谢谢哥哥,”千妍邈直接拆穿她,看向千倓胜认真道,“我和阿姊都很喜欢。”
“哈哈哈哈!”千倓胜被夸得眉飞色舞,索性大手一挥,“正好我游历时收集了不少珍奇,今晚我请客,大家在檀容一聚!”
千倓胜本就坐拥许多商铺财大气粗,又喜欢四处游玩搜罗奇珍异宝,他人虽嚣张暴躁,但出手阔绰,且在檀容地界不敢造次,因此与众人相处也还算和睦。
他来的这半个月,檀容也跟着热闹了不少,留在檀容的几个弟子也乐得彼此相聚畅饮,千倓胜给每个人都准备了礼物,就连还没他腿高的阿申都有份——真不知此人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毕竟阿申被华茕仪捡到带回檀容时,还是个襁褓中的娃娃,那时姜时维方经历了灭门之祸,正是心灰意冷之际,等他得知自己又有了个小师妹时,阿申都会开口叫师兄了。
千倓胜离开檀容的前一晚,特意请了姜时维在院中对酌,酒至酣畅之时,他揽着姜时维道:“时维啊,我知道你当年那一卦不是忽悠人的——阿颜和阿邈从小体弱多病,这么多年能在檀容安安稳稳,都是托你的福,我这个做大哥的,真不知道要如何感谢你,呜呜呜……”
他这边说得声泪俱下,连酒杯都端不稳了,姜时维心中却无甚波动,隔开他递来的酒直接问道:“千公子,你找我有什么事,直说便可。”
千倓胜闻言连忙坐直了身子,“嘿嘿”两声道:“我啊,就感觉最近这眼皮子跳得厉害,我知道你是这方面的行家,要不……你再给我算上一卦?我也没什么要求,就是图个心安,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做的……”
姜时维呆呆愣在原地,千倓胜的声音仿佛越来越远,取而代之的是那些熟悉的谩骂之语:
“都是因为你!都是因为你的预言!”
“都怪你修习禁术,才害得姜家至此!”
“姜时维……我恨你!”
“我恨你!”
“……”
那些血淋淋的画面、那些死去的姜家人的面孔、还有雪地里姜沉芜痛苦的表情像潮水般涌来,霎那间没过他的头顶,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他尝试挣扎、尝试逃脱,却被水底伸出的无数只手拉扯着向下沉去,眼前愈发黑暗,直到冰冷包裹全身……
“……姜时维?姜时维!”
千倓胜急切的话语重新在耳边响起,姜时维猛地惊醒过来,先是急促地深呼吸几口气,然后弯下腰去吐出了一大口黑血。
千倓胜早被他吓得酒醒,这时见到他这副模样也傻眼了,连忙将他扶了起来:“你、你怎么了?”
姜时维空洞的眼睛重新聚起焦来,费力地朝千倓胜摇了摇头,却仍是觉得脑中嗡鸣不止。
正当千倓胜手忙脚乱之时,门口响起一道冷冷的声音:“我师兄身体不适,千公子还请先回去罢。”
他抬头看去,就见祭眠终大步流星走了过来,从他手上接过面色苍白的姜时维,抬手点在对方眉心缓缓注入了一股灵力。
千倓胜看到姜时维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哪敢再多说什么,连忙叫人来收拾了桌案,临走又不甚放心地看了两人几眼:“时维,我刚说的话你就当没听到吧,好好休养最要紧!等我下次来再给你带好东西啊……”
他就这样在祭眠终逼视的目光中亦步亦趋地走了。
华茕仪给姜时维看过,道是气血攻心导致经脉凝滞,让他静心休养,切莫再忧思过虑,姜时维躺在床上,看着师父欲言又止。
华茕仪却好像看出了他要说的话,只轻叹口气回道:“时维,为师明白你的心结……窥天卜命之能是上天的馈赠,却也是天意的戏弄,若你过于执着于它,又何尝不是一叶障目?”
姜时维仍然不解,因为他从师父眼中同样看到了迷惑——身处红尘中,无论是主动改变命运,还是极力避免前进,似乎没有谁能摆脱那双无形之手的操弄。
或许他们这些人最可悲之处,便是即使看到了、尝试了、改变了,最后却也只能得到一声无力的喟叹。
***
千倓胜这次离开,又是许久没有音讯。等到檀容泽中几转春秋过后,一封家书将千家姐妹两人叫了回去,然而不久之后,檀容众人等到的,却是焦急赶来的千倓胜与昏迷不醒的姐妹二人。
“这是怎么回事?”姜时维看向躺在床上的阿辰与阿巳,但见两人面色苍白,双眼紧闭,嘴唇发青,掩在袖下的手臂上隐隐约约现出一道道紫黑色的纹路。
千倓胜急得几乎要跳脚,只说要去求华丹师救自己妹妹,这时祭眠终走进来说师父一会儿便出关,他这才稍微安下心,将事情一一道来。
“就是这半年来吧,我的身体总是有些不舒服,但又没有什么明显的症状或是伤口,我一开始也没在意,后来有一天,才发现自己腿上出现了一串黑红色的、像是什么字一样的东西,把我吓了一大跳!”
“我找别人看了之后,他们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却开始上吐下泻,紧接着整日整日的昏迷。我的侍从吓坏了,便给檀容送了一封信,听说阿颜她们两人赶回家里时,我的嘴巴都开始发黑了!她们赶紧为我施法治疗,没过几天,我就慢慢好了起来,这才听阿邈说我体内有一种十分凶险的毒!”
“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结束了,谁知道又过了几天,阿颜和阿邈却相继病倒了,症状正和我之前相同……”千倓胜坐在一旁,说着将手指插|进发间暴躁地抓了抓,“都怪我……平日里仇家太多,又粗心大意,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被下了这种毒,才让阿颜和阿邈跟着我遭这份罪……唉!都怪我!”
华茕仪为阿辰阿巳诊过脉,沉默片刻道:“……此乃‘咒杀’之术,一旦施下便无法逆转。”
千倓胜“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向华茕仪哀求:“求丹师救救她们!若需要什么天材地宝,我都可以去找,求丹师救救你徒弟们的性命吧!”
华茕仪将衣袖从他手中扯回来,垂眸道:“我自会想办法令她们好转,只是此‘咒’已经无法解开,或许会一直留在她们体内。”
华茕仪为两个徒弟服下丹药,未过几日便见两人的身体渐渐好转,身上的那些可怖纹路也消失不见,待到七日过后,一直昏迷的两人终于悠悠转醒。
“阿颜!”一直守在外面的千倓胜当即冲到床边,向先睁开眼睛的少女焦急问道,“你怎么样?”
那少女缓缓眨了眨眼睛,却是对他道:“哥哥,我是阿邈。”
千倓胜径直愣住了,他面色复杂地凝视着少女的面容——这对双生子虽然长得几乎一模一样,但他身为从小看着两人长大的哥哥,是绝对不可能认错人的。
片刻后,檀容几人面对着床上相依而坐的两姐妹,皆是震惊不已。
姜时维缓缓复述了一遍千倓胜对自己说的话:“你是说……阿辰变成了阿巳,阿巳变成了阿辰?!”
千倓胜沉重地点了点头,就听一旁祭眠终若有所思:“也许是那种‘咒’扰动了她们二人原本稳固的魂魄,使两人的魂魄发生了交换。”
祭眠终天生便对魂魄的感知较强,既然他这么说,那大概就是如此了。
千倓胜重新看向两个妹妹,紧张道:“你们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两人齐齐摇头,千倓胜却敏锐地感觉到,如今在阿邈体内的阿颜没有从前那般活泼了,他又向姜时维问道:“丹师什么时候能来?”
姜时维摇摇头:“师父自那日看过师妹的情况后,就去闭关了,说是要寻找彻底解决咒术的办法,她嘱咐我们一定要按时将那丹药为师妹们服下,以稳定她们的情况。”
千倓胜仍是一脸愁容,这时一只有些冰凉的手碰了碰他的侧脸,千倓胜一怔,转头看去,只见两双眼睛齐齐看向自己,眸中写满担心。
千妙颜开口道:“哥哥神色如此憔悴,赶紧去歇息吧。”
千妍邈则跟着道:“我们知道哥哥担心我们,我们也很担心哥哥。”
姜时维也在一边劝道:“千公子,你在这里守了这么多天,如今阿辰和阿巳暂时没事了,我和阿未在这里注意着,你先去休息片刻吧。”
千倓胜抬手摸了把胡子拉碴的脸,红着眼对两人道:“多谢你们。”
说完在姐妹两人面前蹲下|身去,展臂将两人搂进怀中,咬牙笃定道:“阿颜阿邈,你们不要怕,哥哥一定会想办法救你们的!”
原以为阿辰阿巳苏醒后,情况会暂时稳定下来,然而没过几日,二人的病情却急转直下。
那一日阿辰阿巳原本在陪着千倓胜,突然间晕了过去,千倓胜连忙叫来一众人,姜时维赶紧为两人服下丹药,谁知等到再醒来时,二人的魂魄竟然归回原位了。
千倓胜喜出望外,以为事情终于好转,谁知第二天两人的魂魄却再次逆转,不仅如此,随着日子推移,两人昏迷的时候越来越多,魂魄的情况也越来越混乱,常常在屋中没由来地晕倒,醒来时魂魄便已经交换了。
渐渐的千倓胜也分不清两人谁是谁,而魂魄的频繁交换自然导致两人的魂魄与灵识迅速消弱了下去,紧接着便是愈发苍白的面容与逐渐混乱的神智,就算丹药能维持她们的生息,可慢慢地,就连她们自己也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了。
祭眠终眉头紧锁:“她们各自的魂魄在缺损,彼此的魂魄却在交融,也许过不了多久……”
“会怎样?”千倓胜急得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就听祭眠终看了眼紧闭的屋门,低声道:“也许过不了多久,她们的魂魄会彻底融合,成为一个人。”
魂魄融合?那么还会是原来的魂魄、原来的人么?
千倓胜愣在原地:“那岂不是意味着……”他的两个妹妹都会消失?
姜时维安顿下好不容易睡着的阿辰与阿巳,出来时正听到千倓胜大吼一声:“我不相信!祭眠终你这个危言耸听的骗子!我一定会找到救他们的办法!”
千倓胜下定决心,将两个妹妹暂时交给姜时维照料,自己则离开檀容寻找解救她们的方法。
阿辰与阿巳的情况越来越不稳定,有时各自低头疯疯癫癫地喃喃自语,有时却径直嘶吼着彼此大打出手,几乎像是两头互相撕咬的野兽,当真是冲着要将对方置之死地而去——姜时维与雪祈舞两人勉强才能招架得住,但每日也是精疲力尽,因而没有注意到祭眠终的异常。
这一日祭眠终照例哄着小师妹睡下,而后却趁着夜色深沉,来到了华茕仪平日里闭关的地方。
他原本是想将两个师姐的近况告知师父,顺便请教是否需要采取一些方法来应对,不想华茕仪竟然不在。
祭眠终本打算直接离开,却突然间想到什么,反而收回了已经迈开的脚步,悄悄走进了静室之中。
这里一片昏暗,简单干净的陈设布置显示着主人已经离开许久,祭眠终径直绕到一处桌案前,轻车熟路地转动桌上砚台,顿时只听一阵轻响,墙壁上缓缓露出了一个门洞,门后面赫然是一座比这间静室大上许多的石室。
祭眠终将身形隐去,熟练地穿过石室中的阵法,目光先是在墙上一排排书册竹简上浏览而过,显然是早对这里的书册十分熟悉——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了石案上摊开的几本陈旧书册上。
祭眠终走了过去,只见那些被压住的纸页上写着的皆是些与魂魄分离有关的禁术,旁边的几张纸上被人用墨笔涂涂写写,依稀能分辨出上面的字眼是“魂魄共享”、“摒弃肉身”、“炼魂”……
祭眠终凝神看了片刻,迅速拿出纸笔,打算将桌上相关书籍内容都誊抄一遍,但他毕竟担心小师妹,没有在这里停留太久,只先记了些关键内容便匆匆离开了。
一连数日,祭眠终都在深夜偷偷前往密室,不仅将华茕仪留在桌案上的笔记书籍都记了下来,还凭着自己对书架内容的记忆,将相关书册上的内容也一一抄录。
祭眠终本就对魂魄敏感,学习这些禁术自然也是如鱼得水,只是他一心扑在这些术法的新奇之处上,未意识到修习禁术对自己身心的慢慢侵蚀。
这期间千倓胜回来过几次,也试着带姐妹俩外出求医,但都没有结果,仅仅过去半年之后,两人竟然已经病入膏肓。
姜时维来时,正听到千倓胜在温声安慰两人:“……别怕、别怕,一定会有办法的。”
“可是哥哥,”另一道声音带着哭腔,虚弱得几乎听不清,“我不想再这样了,我现在不像个人,简直像个野兽,刚才,我差点就……我感觉,我的身体里有一个东西……它想吞噬我、控制我,让我去撕碎我的另一半……我不要、不要变成被它控制的怪物……”
“没事的……”千倓胜轻声对她道,“你坚持住,按时服药,等到哥哥、等到丹师找到解决的办法……你一定会好起来的。”
随即是瓷瓶被打开的声音,紧接着却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声,然后是瓷瓶跌落在地的声音与千倓胜焦急的声音:“阿邈!你怎么样?”
那声音却哭着道:“哥哥……我是阿颜、我是阿颜呀!”
而后是一阵东西被碰倒的声音与少女痛苦的呜咽:“好痛……好痛!哥哥……我、我到底是谁?我究竟是什么……究竟是什么?!”
一句话说到最后,那声音已经不似少女的尖细,而变成了近乎诡异的粗重之声,令人感到毛骨悚然,姜时维不再犹豫,连忙冲进屋里,抬手朝那向墙上撞去的身影打入一道灵力。
少女的动作猛地一顿,接着软绵绵地倒在了床上另一个人的身上。
姜时维帮千倓胜将姐妹俩重新安顿好,两人相对着沉默片刻,姜时维俯下|身去将滚落在地的丹药一颗颗捡了起来放回瓷瓶中,起身递给一旁的千倓胜:“这些丹药,你先拿好……”
却听“啪”地一声,千倓胜一把拍掉了他手中的丹瓶,抬手按住姜时维的肩膀,布满红血丝的双眼恶狠狠地盯着他低吼道:“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不是说她们来到檀容拜师就没事了么?为什么还是变成了这样?——你说啊!”
他重重摇晃着姜时维单薄的身子,口中喘着粗气:“你不是天赋异禀么?你不是能预知祸福么?那个时候……若是你为我算上一卦,说不定我就能避开那个下毒的人了,说不定……阿颜和阿邈就不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了!”
他的身躯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要冲破这副皮肉,驱使着他将姜时维一口吞食:“那时候你为什么不为我算一卦?为什么?为什么!”
屋中明明一片暖意,姜时维却遍体生寒,他看着千倓胜狰狞扭曲的面孔,一瞬间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冰冷的大雪天。
千倓胜满脸怒意,嘴唇不停地开合,姜时维的脑中却又开始嗡鸣起来,他听不到对方说的一句话,胸中血气翻腾,让他几乎头晕目眩,恨不得立刻逃离此地。
直到一声怒吼唤回了他的神智,也止住了千倓胜的指责:“住口,千倓胜!此事与大师兄无关,休得血口喷人!”
紧接着一股大力将姜时维从千倓胜手中拽了出来拉到一边,祭眠终上前斥道:“千倓胜,别在这里发疯!”
“发疯?我哪里发疯了!”千倓胜反手向他抓去,双眼通红,“若不是他,我妹妹本不该如此……若不是你那天阻止我,我妹妹何至于此?!”
祭眠终抬手挡住他,千倓胜手中化出火来,又向两人攻去,口中绝望道:“我恨你们……我恨你们!”
他的模样似困兽又似疯魔,转眼间两人便扭打在一起,灵力法器带着杀意向对方身上招呼,原本凌乱的房间里顿时更加混乱了。
“住手,你们快住手!不要再打了!”愣怔的姜时维被两人的吵闹声惊醒,连忙上前阻止,又想起什么,立即蹲下|身,从满地狼藉里急切地寻找那丹药,“你们别打了,先找丹药……丹药去哪儿了……”
他从倒下的桌椅间摸到了丹瓶,刚要拿起时,却被千倓胜的火焰击中身体,顿时痛呼一声,祭眠终闻声转过头来,却是抬手打飞了他手中的丹瓶,冷冷道:“师父的做法不过是徒劳延续她们的痛苦罢了,这丹药不要也罢!”
千倓胜目眦欲裂,连忙伸手去接:“祭眠终我*****!你要害死我妹妹么?!”
祭眠终再次阻拦:“我说过了,她们的魂魄已经缺损污染,丹药无济于事,难道你没意识到么?”
千倓胜去抢被他打飞的丹瓶:“*****,难道你要我眼睁睁看着我妹妹去死么?亏她们视你为亲弟弟,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我****!”
祭眠终眼中一瞬间黑气弥漫:“我只不过是想结束她们的痛苦……”
“我看你才疯了!”千倓胜急得手中冒火,两人再度扭打在一起,情绪愈发激动,黑气与火焰转眼间充斥了整个房间。
渐渐地两人都杀红了眼,那丹瓶不停在他们手中翻飞,姜时维捂着身上伤口,赶来阻止两人:“你们不要再打了——”
就听“啪”地一声,黑气与火焰一同卷上半空中的瓷瓶,顷刻间将整个丹瓶吞噬殆尽。
霎时间屋内三人同时静了下来。
片刻后,千倓胜突然动了,他不信邪地朝落在地上的那团黑火扑去,径直伸手在火中掏来掏去,口中不住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那可是丹药啊,怎么会被我的火烧没呢?”
床边又响起阿辰与阿巳在睡梦中的痛呼,与千倓胜的低喃交织在一起,一时间巨大的绝望随黑暗吞没了整个房间。
“没用的,”半晌,一旁呆立的祭眠终忽然开口,“那瓶药已经没了。”他很清楚,若只是千倓胜的火或者自己的黑气,或许并不会侵蚀华茕仪炼制的丹药,偏偏……
火光渐渐熄灭了,黑夜中传来一声悲痛欲绝的怒吼。
“现在怎么办?”千倓胜眼底挂着两团青黑,瞪视着面前两人,突然大吼一声,“怎么办?!”
祭眠终无动于衷,姜时维却被他的声音震得一抖,就见千倓胜这时看向自己,语气带着一丝哀求:“时维……求你了,我现在……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求你再为我算一卦,告诉我该怎么做,才能救我妹妹……”
祭眠终瞥他一眼,冷道:“你刚才不是说是师兄的卜卦害了师姐么?如今还来求他,是什么意思?”
千倓胜愤怒地打断他:“那么你要让她们死么?我已求遍了人,寻遍了药,找遍了法子……如今,还能有什么办法?除了问天问地……我还能怎么办?你告诉我啊!”
祭眠终也沉默了。
千倓胜形容疯癫,“扑通”一声跪在姜时维面前,抱住他的双腿,仰头哀求道:“时维、时维!求求你……求求你救救阿颜和阿邈,我给你道歉……我、我给你当牛做马——你要我做什么都行,只求求你……为我指一条明路罢!”
姜时维缓缓低头,俯视着千倓胜如垂死之人一般的眼神,忍住喉中翻涌的血气,愣愣张口道:“……好,我答应你。”
许久未动用卜卦之术,每一个步骤都变得有些陌生,姜时维如傀儡般机械地动作,眼前却不停交错着从前的一幕幕画面:御钦霄、姜沉芜、虞绛宮、还有姜家……
最后这些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片火海,火中是一身黑气的祭眠终、状若疯癫的千倓胜、还有胸口不再起伏的阿辰和阿巳。
“啪”地一声,意识重新回归身体,姜时维定睛一看,却见那支竹签已被他折断在手中。
他抬起头来,对上了面色惨白的千倓胜。
千倓胜什么都没说,只是第二天一大早,便带着两个妹妹离开了檀容。
“我等不到丹师出关了,”千倓胜对想要阻止他的姜时维道,“我现在就要救我妹妹!”
他推开姜时维愤怒离去。
姜时维转回身,对上祭眠终黑沉的目光和被对方牵在手上一脸懵懂的阿申,脑中回现出不久前看到的那幅画面,一句话堵在口中,又被他默默咽了回去。
“师兄。”祭眠终却直接朝他走了过来,“我要闭关修炼,这段时间,麻烦你来照顾师妹。”
姜时维看着他,为难道:“阿未,我……”
祭眠终径直打断他:“师兄,既然已知结局,又何必徒劳?”
他这样说着,嘴边慢慢勾起一个有些奇特的笑容:“有时……死亡也是一种新生,不是么?”
姜时维愣在原地,看着祭眠终转身独自离去。
***
千倓胜带着两个妹妹回到了千家。
他四处寻找方法不得,最后从一个姓岱的千家幕僚口中得到了一种邪术,可以把姐妹两人身上的咒杀之术重新转移到自己身上——虽然不知道当初二人是如何被自己传染这种毒咒的,但好在如今自己还可以靠这种方法救她们一命。
阿颜和阿邈如今已是整日昏迷的状态,千倓胜在自己的宅邸内布下阵法,将两人小心翼翼放在阵中。
“对不起……阿颜、阿邈,是哥哥害了你们,这一次哥哥一定要救你们……你们放心,我一定会……”
他划破手指,将血滴入阵中,阵法中随即燃起火焰来,火光中,他终于看清了姐妹两人身上的“毒咒”——那竟然是两只各自仅剩下一半身体的蛊虫!
“什么时候的蛊虫?”千倓胜惊道,“难道是因为阿颜阿邈救我的时候,从我身上转移到她们身上的?”
心中升起无限的懊恼,千倓胜二话不说,使出法术将两截蛊虫从两人体内抓了出来,这过程中竟感受到重重阻碍,他只道是姐妹二人中蛊太深所致,心中愈发自责,更拼劲全身灵力,一把将那蛊虫掏了出来,想要用火将之烧尽。
就在那一瞬间,就在一片火光中,他发现了那个可怖的真相——
火光照亮之处,他自己的体内,竟然还有一只粗壮不少的蛊虫在缓缓蠕动!
另一边,姐妹两人在蛊虫离体后,竟然肉眼可见地灵力衰败、肉身枯萎了起来,仿佛两朵离开了土壤即将凋谢的花朵。
千倓胜手忙脚乱地想要阻止,却发现他体内的蛊虫在接近那两截蛊虫时,明显躁动了起来,令他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一种想要将这两截蛊虫、甚至是眼前两个妹妹吞入腹中的冲动!
一时间他僵在原地,用平生最快的速度,将所有的一切串联在了一起。
原来阿颜阿邈体内的“毒咒”并非毒咒,真正中了那毒咒的,是他自己。
毒咒将他体内的蛊虫毒害,所以他才出现了各种各样的症状,而阿颜阿邈前来为他施法时,并不是染上了他的毒咒,而是被他的蛊虫吸走了自己体内蛊虫的生命力。
但是两人姐妹双生,血脉相连,一方的蛊虫开始衰败,另一方自然要解救,所以他的蛊虫便同时将两人的蛊虫都吞食了一半——然后他的蛊虫恢复如初,两人体内残存的蛊虫出于本能想要互相吞食,又出于血缘想要互相依靠,所以才造成了两人魂魄交换相融的症状。
可是她们的性命由蛊虫维持,早在最开始便换给了千倓胜,所以就算以丹药延续,蛊虫也迟早会慢慢衰败,她们的生命,自然也跟着慢慢流失……
如今,两人更是被千倓胜直接抽出了体内仅剩的蛊虫——原来,害死她们的,是他千倓胜自己。
刹那间,众多的情绪同时涌上心头,千倓胜呆呆地看着自己手中那两只互相依偎在一起的蛊虫,忽然开始不可置信般地嚎叫起来。
他愤怒,他悔恨,他疯狂,他捧着那蛊虫双手颤抖,可恨的是他的本能还在驱使着他的身体去吞噬他的血亲;他狂笑,他怒斥,他流泪,他用头狠狠撞向地面,去阻止那丑陋的本能,去释放自己心中的无限后悔与愤恨。
“啊啊啊啊啊——”千倓胜绝望地嘶嚎着,火光映出他扭曲的面容,他甚至说不出一句话来——
是他、是他、是他!是他亲手……是他一次又一次……亲手害了他的妹妹!
便在眼前逐渐被血与火与泪模糊的时候,千倓胜看到了一道身影。
一道黑色的身影,仿佛火中的修罗,仿佛无常的恶鬼。
祭眠终直直看着他,开口时声音沙哑:“你……杀了她们……”
“啊啊啊——”千倓胜口中只能不断发出这一个字节,他四肢着地,几乎以一种可笑又恐怖的姿势将自己挪向那道身影,却不知道是想要向那索命的黑无常索要什么。
就听祭眠终又问他:“你……想要她们重获新生么……”
千倓胜伸出沾满鲜血的手,听到祭眠终继续道:“即使代价是……”
那沙哑的声音模糊在火中,千倓胜一把抓住了祭眠终黑色的衣角。
一片朦胧中,他听到祭眠终低低的笑声。
火、到处是火!房间里、地面上、还有黑夜中,到处都是炙热的、滚烫的火焰!
好烫、好烫!
千倓胜从昏沉中惊醒,下意识看向自己手心,随即一惊——那两截蛊虫呢?!
紧接着又探向自己体内,果真见那只恶心的虫子还在蠕动,动作间带着一种诡异的餍足,腹部传来一阵恶心干呕的感觉,千倓胜“哇”地吐出一大口血来,而后伸手将那只臭虫从体内拔了出来,在掌心一把捏得粉碎!
几乎是下一刻,他全身血液倒流,腹中剧烈翻腾,千倓胜弯下腰去张开口,这一次从口中吐出的不再单纯是黑血,而是混杂着各种大小不一的血块,似乎还有黏糊糊的……脏器的碎块。
然而千倓胜仿佛感觉不到痛苦了,他一口气吐了个干净,这才感觉自己的身体轻盈痛快了许多,紧接着他想起一件十分要紧的事来,连忙挪动自己的身体向屋子中心而去。
远远的见到阿颜阿邈两人面色苍白地倒在阵中,身旁的火焰张牙舞爪地包围着她们,仿佛随时就会将她们吞噬。
千倓胜急忙冲了过去,挥开那些火焰,将两个妹妹紧紧护在自己怀中,感受到两人微弱的呼吸,千倓胜瞬间如释重负,刚想笑出声来的时候,却发现两边还有火焰一直缠着两个人,当真可恶!
千倓胜抬手去驱赶那火焰,却发现火光如同有意识一般随着他动作晃远了,可当他收回手臂时,那些火焰却又重新卷上了少女的发尾。
千倓胜心中生起一股无端的怒气,不信邪地反复挥赶了那火焰十几次,然后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收回了手,低头看向自己怀中。
阿颜与阿邈沉沉睡着,脸上已经没有了折磨她们许久的痛苦之色,在她们周围,一团温暖的火焰正小心翼翼地环绕着两人。
千倓胜手臂一松,将两个少女重新放回地上,缓缓地、缓缓地将自己重新退回到燃烧不息的火焰中。
他想大笑,却感觉不到自己脸上的笑容,他想大哭,眼泪还未流出就被火焰蒸干,最终他缓缓抬起头来,看向那个半空中和自己同病相怜的一团黑气。
“成……成功了么?”他惊讶于自己还能发出声音。
黑气,不,祭眠终沉默片刻,沙哑着开口道:“不必惊慌,不必悲伤,这是……死亡的救赎、无常的恩赐,你我终究……会通向同一个终点。”
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千倓胜指了指被火包围的两个少女,努力道:“带她们……回檀容……”
祭眠终这次沉默地更久了点,然后才慢吞吞道:“吾等已由死亡授予新生……她们前尘已断,或许……”
千倓胜愣了愣,前尘已断是什么意思?她们不会记得自己这个哥哥了么?
祭眠终仍旧自顾自道:“你我已恩怨两清……但吾……理应回到来处……偿清罪孽……然后方能……”
他最后的话语被远远传来的姜时维的声音盖过:“阿未!千公子!你们在哪儿?!”
没时间了!脑海里有个声音在这样说着,千倓胜控制着火焰,抱起阿颜与阿邈送到祭眠终“手”中,一边蒸发泪水一边朝对方大吼道:“带她们……回去!”
然后他躲进火焰中,看着姜时维失魂落魄地赶来,满脸悔恨和难以置信,带走了祭眠终与两个师妹。
宅邸的火势终究熄灭了。
千倓胜浑浑噩噩,躲进一个又一个灯烛,仿佛一只孤魂野鬼在微宁漫无目的地流浪。
身上的烧灼感渐渐消失了,疼痛却从心底向整个身体蔓延,思念随着火苗疯狂滋长:阿颜和阿邈顺利回到檀容了么?她们如今安好么?阿颜还会像以前那样笑么?阿邈还喜欢看书么?她们还……记得他这个哥哥么?
千倓胜趁着夜色落在家附近的灯笼上,然而那里已是一片废墟,再也找不到一点兄妹三人从前的回忆。
他就这样飘啊、飘啊,从一个熄灭的灯笼躲到另一个燃起的蜡烛,这种感觉真奇怪啊,明明自己救回了妹妹们,明明大家都活了下来,可是为什么……他会这么痛、这么痛呢?
终于有一天,在他躲在烛光中发呆出神的时候,一个温柔的女声叫醒了他:“小火苗,你为什么在哭呀?”
哭?……他么?他早就已经没有眼泪了,又怎么会哭呢?
“当然是因为我感受到了啊,你的火光,是那么孤独,那么悲伤。”
千倓胜一怔,这才发现自己把心中所想说了出来,他从火中显出人形,看向坐在蜡烛前的人,有些惊讶:“是你?你是……红娘子?”
记得从前听人说过,千名卿收了一位红娘子入后院,不久后对方却发了疯,所以被千名卿关进了阁楼。
可是眼前这个眸光澄澈、笑容温和的人,当真就是那个阁楼上的疯女人么?
“我知道你有些惊讶,”仿佛是看出了他的疑惑,红娘子朝他笑笑,“不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段过往、一些秘密埋藏在心底,不想告诉其他人,不是么?”
“是啊……”千倓胜叹道,“要是能忘掉就好了……忘掉,就不会再痛苦了……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不知道自己还算不算活着。”
红娘子问他:“那么,你想忘掉么——那些令你痛苦的过往?”
千倓胜有些意外地望着眼前人:“真、真的么?”
“当然是真的。”红娘子的笑容渐渐在他面前模糊,“你……想好了么?”
千倓胜却记得自己缓缓开口:“求你……”
***
其曰:
“一枝双生花,偏遭分离恨。
莫道亲缘浅,永驻火中魂。”
“老子想起来了!”千倓胜眸光明亮,定定瞪视着眼前的半张面具,愤愤道,“是你这家伙在我们身上种下的蛊虫——你才是这一切的祸首!”
澹折桂面色不变,充耳不闻,只加重了手上的灵力,欲将一众千家人的魂魄从任侠体内取出。
千倓胜却拼命抵挡住他的术法,一字一顿道:“老子绝对不会让你得逞的!”
“不自量力。”澹折桂语气淡淡,扬手直取千倓胜的魂魄,将他一把拽出了任侠体内。
“呵呵……哈哈哈哈哈!”千倓胜却在他指尖狂笑起来,面色不见丝毫胆怯,反倒直视着澹折桂,大声道,“老子等这一刻太久了!”
话音落下时,但见他的魂魄整个亮了起来,紧接着全身燃起火焰,顷刻间点燃了整座祭坛,将澹折桂团团包围在了最中间!
那火焰的颜色是明亮的、耀眼的赤红,竟然穿过澹折桂的护体气罩,点燃了她的白衣与黑发,千倓胜的魂魄从她指尖滴下一滴滴红色的血,周身的力量却又大涨几分,他笑着大骂道:“***,澹折桂,给老子接招吧!”
霎那间血色的火将澹折桂整个包裹了起来,趁着这片刻时机,千家众人的魂魄终于挣脱束缚,从任侠体内拖出,回到了自己体内。
意识到对方想要做什么,姜时维忍不住捏紧手中符咒,大喊道:“千倓胜——”
火光中,却见眉眼嚣张的青年回过头来看向他,口中问道:“姜时维,还没来得及问你,我妹妹她们,如今可好?”
姜时维声音轻颤:“阿辰和阿巳……一切都好。”
“如此,我就放心了!”千倓胜轻笑一声,一滴眼泪却从眼角流出,随着他的身影向澹折桂冲去,而后——
一同消失在血红的火光中。
***
“啪!”
檀容泽中,一声脆响打破了岛上的平静。
样貌如同瓷娃娃般的少女推开房门,轻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阿辰?”
“阿巳,”跪在地上的少女转过身来,露出与她一模一样的面庞,那脸上没有丝毫表情,连声音也是平平,“我刚才整理东西时,这个木雕突然掉在地上了。”
阿巳的目光移向阿辰手中,只见那木雕被摔成了两半,两个少女模样的小人分离在两个碎块上面,索性摔得不算严重,只是身子上有几道裂痕。
“没关系的,”她走过去蹲在阿辰面前,将少女两只手上的碎块合在一起,“把她们重新拼在一起就好了……诶?”
却见那被拼在一起的两个少女雕像中间有一道巨大的裂缝,无论二人如何努力,都无法再将木雕完整拼合在一起。
“怎么会这样呢?”阿辰着急地动作着,苍白的小脸上露出了红晕,她抬起头来,两行清泪就这么从脸庞上流了下去,“怎么会拼不起来呢……阿巳?”
“别哭,阿辰。”阿巳与她对视,抬起手来想要擦去对方脸上的泪痕。
一滴眼泪却从眼角落下,掉进两块木雕中间的一片空洞里。
第292章 三季之虫(六)
火光不息,逐渐淹没澹折桂的身影。
趁着这片刻时机,玉苍鸾一剑挑开周围的攻击,挥手唤道:“小怪!”
便听一声尖啸,体型硕大的白骨巨兽从他身后飞出,几道光芒没入小怪体内,下一刻,只见数道剑光从小怪口中射|出,挟着灭顶之势向被火海包围的祭坛攻去。
姜时维还沉浸在千倓胜决然的告别中久久未能回神,忽见身旁落下几道身影,紧接着和弈征紧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千倓胜呢……怎么不见他的踪影?”
姜时维注视着那片火海,呆呆开口回道:“他已经……消失了。”
和弈征与千修文齐齐愣在原地。
千娥眉重剑挥出,剑影顷刻间将祭坛团团围住,然而这时,却见祭坛上的火海突然从中间分了开来,辟出一条小道,而后一道白色身影从中缓缓走出。
澹折桂面色淡然,衣摆随动作微微飘起,很快自动补上了被火焰烧毁的部分,她右手手掌因千倓胜燃尽魂魄之力而烧得血肉模糊,几乎可见森森白骨,眼睛却眨也不眨,左手中依然牢牢抓着任侠的脖颈,制住了对方想要逃离的动作。
任侠望着不远处生龙活虎的弟妹们,在她掌中笑得快意:“呵呵,澹相,看来你这次没能得逞呢。我劝你还是早些放弃吧,我们是绝不会让你炼成蛊王的!”
澹折桂翻手挡住千娥眉的剑影,闻言轻哼一声道:“哦?莫非尔等以为如此便能万事大吉么?”
说话间,她伸指抵住任侠从斜下里刺来的一剑,任侠趁机从她掌中脱出,转身提剑刺向澹折桂近身,“乒乒乓乓”便是一阵快攻,剑势飘逸流畅,身如火中飞燕。
澹折桂用左手抵挡他的攻击,右手一翻,一道水袖从手腕上甩出,径直打破千娥眉封锁祭坛的剑影,反手抽向半空中掠阵的身影。
千娥眉见状,连忙翻身退后,瞬间被两边飞起的傀儡包围,她挥剑斩向傀儡,身形坠向地面上密密麻麻的傀儡群,与此同时一道身影与她擦身而过,一剑掀翻她身后偷袭的数道身影,紧接着以迅雷之势向着祭坛飞去。
千娥眉落入傀儡群中,很快与千姒雨等人会和,就见千姒雨一边用幻术拖住傀儡的动作,一边向红娘子问道:“现在我们被澹相识破了伪装,家主大人还有办法牵制她么?”
红娘子双手屈指成爪,利落地从一个个傀儡体内扯出灵蛊控制的魂魄,闻言头也不回道:“无论是要解决我等身上的蛊虫,还是应对这些无穷无尽的傀儡,澹折桂都是关键,所以我必须要杀了她!”
“老夫劝你们还是不要痴心妄想了!”肥鸡在一旁苦口婆心劝道,“你的计划都被她识破了,你还能有什么办法?”
红娘子手上动作愈发狠厉,她眯起眼来,连声音也带上了杀气:“我还没输!我的计划还没有失败!只要澹折桂还想炼成蛊王,我就还有机会!”
说着转头朝祭坛看去,眸中闪过一道精光,只听口中喃喃道:“只要、只要等待那个时机到来……”
玉苍鸾手中挽出个剑花,“玉字十六决”随心而动,霎时冰霜从身周漫出,将挡在面前的无数傀儡尽数冻杀,玉苍鸾足下轻踏傀儡头顶,一路来到祭坛前,紧接着身形被拔地而起的风雪托起,“青琅问玉”剑尖激起紫色雷光,向祭坛上的白色身影刺去。
澹折桂瞥见他的身影,一手从与任侠的牵制中撤了回来,另一手则手腕一翻,顿时两袖中同时甩出两道水袖,分别迎向任侠与玉苍鸾的剑刃。
被火光笼罩的祭坛上白影翩跹,剑光肆意,玉苍鸾与任侠一个在半空,一个在近地,一个剑意冷然,一个身形飘摇,交织的剑气封锁住四周,却见澹折桂水袖轻盈,步履从容,同时应付两人的夹击也丝毫不慌乱。
远处的千婉暮暗中观察着三人的动作,心中疑惑道:澹相的修为比这二人高出一个大境界,为何却宁愿与二人周旋,也不直接下重手呢?除非……
便在此时,祭坛上两人同时向澹折桂攻去,却见澹折桂周身水袖翩飞,将她的面容遮住,聚成一道护盾,挡开二人的攻击,而后水袖绞住两人剑尖,扯着两人的剑刃相接,自己则从中间抽身而退。
水袖从澹折桂周身散开,与玉苍鸾擦身而过的瞬间,他从白绸之下觑见了女子嘴角勾起的一抹诡谲笑意。
玉苍鸾一惊,连忙收势后退,然而澹折桂的动作比他更快,便见她手中水袖蓦地在半空中分开,化作无数道白色丝线顷刻间向玉苍鸾周身包围而去!
玉苍鸾神色冷下去,“青琅问玉”召出无数冰剑围在身周,砍向缠绕上自己四肢的丝线,正在这时,却见一道已经爬向他手臂的丝线一转方向,竟然径直勾出了窝在他怀中昏迷不醒的红毛狐狸,瞬间将对方包裹得只剩一个脑袋露在外面,然后扯着狐狸飞速溜向澹折桂的方向。
“!”玉苍鸾大惊,顿时也顾不得密密麻麻缠上自己的丝线,抬手便要抓住那狐狸,然而就在他的手碰到缠绕狐狸的丝线时,那些白色丝线突然从对方身上炸了开来,霎那间织成一个巨大的虫茧,将一人一狐同时包裹在了里面!
玉苍鸾只来得及拼命抓住狐狸尾巴,然后便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澹折桂操纵着水袖,将包裹玉苍鸾的虫茧吊起至半空,紧接着无数丝线从大殿的四面八方生出,向那半空中的虫茧延伸而去,眼看着将那虫茧裹得越来越厚。
“玉先生!”任侠见状,连忙避开澹折桂的攻击,挥剑向半空中的虫茧斩去,另一边的千娥眉等人也前往相助,然而那丝线却要比之前盘布在大殿中的要硬上许多,仿佛吸足了力量一般交织在大殿上空,几乎完全遮蔽了天上的白日。
众人劈斩之际,却见一道丝线突然从旁甩出,直直缠上了任侠的腰际。
“不好!”任侠反手欲挑断丝线,不想头顶的虫茧上倏然又垂下无数道丝线,眨眼间缠上了他的四肢,将他像个提线傀儡一般缓缓放回了祭坛上。
任侠还欲挣扎时,背后冷不防落下一道白影,紧接着一只手隔着冰凉的水袖按上了他天灵盖,任侠浑身一震,顿时便无法动弹,原本清明的双眼再度失去神采,而后只见数道白色丝线从他身后人袍袖中吐出,悄无声息地没入了他的太阳穴。
任侠连反抗都未来得及,意识消失的前一刻,耳边回响的是澹折桂冷淡的声音:“尔等太天真了……”
说着手中轻轻一推,将被丝线控制的任侠推到祭坛前方,面对着下面一众千家子,只听澹折桂不紧不慢道:“既然想背着本相耍小聪明,不如便正大光明地在本相面前表演罢。”
话音落下,便见任侠持剑的手被丝线一提,双眼之中寒芒闪过,而后他纵身掠下祭坛,以无匹之势向着千家众人攻来!
千姒雨转身欲退,这时体内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烧灼感,仿佛一股沸水从丹田处涌出,霎时间涌向四肢百骸,令她的魂魄元神都躁动沸腾起来,催使着她飞蛾扑火般不顾一切地迎向任侠的攻击。
“哇呀呀呀呀!”突然旁边一个重物撞了过来,将呆愣在原地的千姒雨推了开来,躲开了任侠的杀招,肥鸡扑扇着翅膀向她道,“你这姑娘怎么不赶紧躲开呀!难道就傻站在这里,等着被那家伙顷刻炼化吗?!”
“前辈……”千姒雨擦去嘴角被肥鸡撞出的淤血,一边望向与任侠短兵相接的千娥眉,一边苦笑着道,“如今,我等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她与任侠、玉苍鸾等人百般努力,才想出办法,避开在千名卿面前自相残杀的结局,留下众千家子一线生机,谁知不仅被澹折桂一眼识破,现下玉苍鸾被拉入虫茧中、任侠又被控制着与她们刀剑相向——显然澹折桂是在逼着她们决出最后的胜者,炼成蛊王,然后她就能直接将玉苍鸾的功法与被选中的千家人相结合,完成复活千家老祖的最后一道工序。
几番努力,最后却又兜兜转转回到了一开始的死局,难道真是天意如此?
“不是天意如此,”肥鸡却沉声对她道,“是你我皆被澹相的蛊虫控制,所以才无法逃出她的掌心,但是……”
他盯着祭坛上独立火海中的白衣,声音沉痛:“为何澹相会变成这样?老夫不明白……难道为了复活主公,就必须要走到这一步么?”
“她早就疯了!”红娘子混在傀儡阵中,正与虞绛宮共同消灭傀儡体内的蛊虫,闻言呵呵冷笑道,“我早说了,要摆脱这些控制,就必须杀了她!”
“你还有什么办法?”千修文问他。
“什么办法?”红娘子双眼中显露出疯狂之意,“当然是……继续我原本的计划!”
——继续千名卿原本的计划,让千家人生死相搏,决出最后的胜者,然后抓住澹折桂炼制蛊王的片刻脆弱时机,动手杀了她!
***
玉苍鸾猛地睁眼,发现自己正在床榻上盘腿打坐,抬眼望去,只见窗纱朦胧,烛火摇曳,门外传来一声轻唤:“大人,宴会马上要开始了,鸿大人吩咐奴婢来请您过去。”
玉苍鸾应了声,却是先低下头看去,只见自己仍旧穿着那件黑袍,他又看向房间中的铜镜,自己亦保持着那副被咒纹侵染的容貌,抬手间化出“青琅问玉”,他心下稍定,索性起身推门,随着等候在门口的侍女向外走去。
方一踏出房门,热闹的歌舞声与欢笑声便从四面八方传来,玉苍鸾侧身远望,只见自己正身在一座歌楼的回廊之上,从这里向外看去,正可以将整座城池收入眼底,但见城中灯火辉煌,人影攒动,似乎正在欢庆着什么。
玉苍鸾若有所思,从之前进入虫茧后的情况来看,虫茧中形成的空间都与入茧人的记忆有关,但眼前的这幅景象他很确定自己从未见过,甚至他连自己此刻的身份都不明了,那么这片繁华之景又会是谁的记忆呢?
穿过回廊便进入了大堂之中,推开门的那一刻,鼎沸的人声与觥筹交错之声霎时间伴随着热气与香气扑面而来。
引路的侍女悄声退下,玉苍鸾刚待仔细观察四周,便听一道大嗓门在自己不远处响起:“老弟,你可算来了,让我鸿某好等!”
玉苍鸾抬眼看去,就见一个面色红润的中年人如公鸡一般迈着雄赳赳的步伐朝自己走了过来,还未等他回话,对方便自顾自地抬手搭在他肩上,将他往一旁的一排排桌案走去,一边道:“宴会都开始了,你怎么来的这么慢?好在我替你找了个借口,才没叫澹相发现了——此番主公大捷,正是宴请诸君、振奋士气之时,我等可不能怠慢了主公与澹相的好意啊!”
……原来这里是千家老祖某个部下的记忆,这个场景,想来便是他们千家当初征战四方之时,取得胜利后的某次宴会了。
说话间,那位鸿大人已经拉着他坐在了桌案后,端起酒杯与他相碰,笑声如洪钟:“老弟,来,我敬你一杯!”
“多谢。”玉苍鸾真实心意地与他干杯,在心里补上一句:多谢你将情况告知我了,肥鸡……哦不,鸿前辈。
这位肥鸡,不,鸿大人实在是过于健谈,一边喝酒一边一直在与玉苍鸾唠叨,从自家主公一枪逼退十数高手到某某某施术时遭到反噬被得了修为的鸡追了十里路,从澹相智取东洲五家到自己近来钻研歪门邪道颇有所得……滔滔之声不绝于耳,玉苍鸾暗道方才还是道谢早了,看来此人变成肥鸡之后虽然叽叽喳喳,但比之从前确实收敛了太多。
原本打算探查一下酒席上的情况,然而鸿大人揪着他不放,玉苍鸾想走也走不了,他抬眼朝主座上望去,却只能看到端坐其上的一道隐约身影,与其下首紧挨着的一张席案,以及案后安静浅酌的白衣女相。
宴至正酣时,忽闻四下里一阵欢呼声,玉苍鸾扭头看去时,只见堂前正对着主座的位置不知何时架起了一座戏台。
正在诧异间,便听一阵锣鼓器乐之声,紧接着台上相继转出两道身影,一者白衣冷清,一者银铠轩昂,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
“一枝折桂,满腹经纶……”
玉苍鸾倏地凝神,目光不自觉地看向那戏台上开腔的两道身影——这唱词、这出戏目……他曾在影子空间中的许多城池中听过!
玉苍鸾迅速转头,看向主座上的两人,但见千昼烈依旧端坐案后,只是一只手放在桌上,食指微动,正和着台上唱曲轻轻打着节拍,虽然看不清对方面容,但可以看出那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千家老祖此时十分放松。
而在他下首,澹折桂仍在自斟自饮,丝毫不为周围的喧闹与欢畅所动,仿佛置身于这十丈红尘之外,静静旁观着这里的喜怒哀乐。
见他看得这样认真,一旁的鸿大人也忍不住感慨道:“听闻当初主公与澹相便是因戏结缘,这么多年过去了,二人还是这般主臣相和,主公他还是最喜欢这折戏……”
心中升起一股微微的违和之感,玉苍鸾又将目光重新转到戏台之上,冷眼打量着那台上戏子的一举一动,渐渐的注意力却被幕后的曲乐声吸引——若他没听错的话,方才的曲音中分明混入了一道本不该存在的琵琶声!
玉苍鸾轻轻皱起眉头来,不动声色地饮着杯中酒,凌厉的目光却越过戏台,扫向幕后被半遮住的乐班,心下有了计较。
待到曲至终幕,千家老祖起身退场,澹折桂亦相随而去,堂中众宾客渐渐各自散去,玉苍鸾与依依不舍的鸿大人道别,追着退场的戏班一路来到了他们在城中的落宿之处。
“大人有何吩咐?”戏班班主诚惶诚恐地问他。
玉苍鸾道:“方才的戏,我意犹未尽,可否请诸位再为我唱一遍?”
班主为难道:“今日宴会已毕,天色已晚,大人能否……”
“铮”地一声,他的话语被横在颈前的冷锋打断,抬眼只见玉苍鸾眉目冷冽,寒声重复道:“我说,可否请诸位再唱一边?”
酒楼中,戏台重新搭起,依旧是台前主臣相合,幕后曲声悠扬,一银一白两道身影在台上演着一幕幕悲欢离合,只是这一次,台下只有玉苍鸾一个观众。
等到戏幕来到熟悉的一节,玉苍鸾握紧腰间长剑,在曲声响起的瞬间起身跃入了幕后。
这里的乐师们各司其职,似乎对他的到来毫无所觉,仍在按部就班地为台上奏乐,玉苍鸾一手按剑,走入他们之中,却始终不见一道弹奏琵琶的身影。
然而与此同时,耳边的曲乐声愈来愈低,那道混在其中的琵琶声却愈发清晰、愈发急促,一声声迎合着玉苍鸾的脚步、引导着他在人群中不停徘徊寻找,仿佛是弹奏者恶趣味的挑逗。
琵琶切切,脚步匆匆,似是弦声若即若离,引着脚步追赶向前,又似脚步从容不迫,踩着弦声步步紧逼。
直到一道玉珠迸溅之声响起,玉苍鸾倏然抬眼,隔着幕布复又转头望向台上——只见之前还在执枪诉说壮志的银铠男子身影已经消失不见,独剩下一道水袖轻扬的背影,还在和着琵琶声腾挪步伐。
玉苍鸾冷哼一声,紧接着手中“青琅问玉”出鞘,迎着一道裂帛之声刺破幕布,径直朝着那道背影刺去。
“铛”地一声轻响,却是那人躲过玉苍鸾的攻击,身侧白色水袖一甩挡住玉苍鸾的剑尖,衣袖飞舞间,露出了覆在面上的一张狐狸面具。
玉苍鸾剑刃被水袖缠住,却是勾唇一笑,蓦地手中使力一震,瞬间将那截水袖绞成了碎片,而后他抽剑旋身,身子又朝对面一身白衣的人凑近几分,提剑径直向对方脸上面具挑去。
对方察觉到他的意图,脚步顺着琵琶声一转,侧身躲过玉苍鸾的剑势,紧接着双手甩出水袖,与玉苍鸾再度刺来的剑刃纠缠在一起。
台下的器乐声不知何时彻底消失了,只剩下琵琶声嘈嘈切切,时缓时急,台上一黑一白两道身影交错,水袖翻飞,剑光明灭,比之先前的戏幕更加生动万分,而后只听一声铮然弦响,琵琶声戛然而止,台上白衣人水袖缠住黑袍人两臂,伸手将人一把压在了墙上。
玉苍鸾喉中发出一声冷笑,握剑的手腕一动,向身上人脑后面具的系带挑去,不想那人身后突然冒出一只毛茸茸的大尾巴,将他的剑刃一卷,令他彻底无法动弹了。
玉苍鸾一怔,刚要开口说话,却见面前人抬手掀开那张狐面,露出一双笑意盈盈的风流狐眼,接着对方竖起一根手指抵在他唇边,整个人凑近他眨眨眼:“嘘,小点声。”
玉苍鸾的目光细细描摹过对方熟悉的侧脸,一路向上掠过那一头黑发中露出的两只毛绒狐耳,然后又缓缓向后,最后停在了缠住自己长剑的大尾巴上,眼中神色终于被完完全全的震惊取代。
“!!!”
第293章 三季之虫(七)
见玉苍鸾的目光落在自己身后的尾巴上,竹栖砚头上耳朵动了动,直起身来轻咳一声道:“那个……可能是出了一点意外。”
玉苍鸾收剑入鞘,跟着站直了身子,欲盖弥彰地抬手掩唇,清了清嗓子才开口:“嗯,所以到底是怎么回事?”
竹栖砚不甚熟练地移开挡住他视线的尾巴,示意他向远处看去,只见不知何时两人已经来到戏台的侧面,隔着幕布向台上看去,仍然能看到一银一白两道身影在腾挪唱和。
玉苍鸾挑起一侧眉头,重新看向竹栖砚,就听对方凑近自己道:“如你所见,自遇到澹折桂后,我的元神便被她封印在狐狸体内无法挣脱,不过方才她将你我一同拉入虫茧中后,我却发现发现元神上的封印有一丝松动,故而趁机突破了封印,设法在这处空间内寻找到你的踪迹。”
玉苍鸾顺势伸手插进他发间,撩起几束乌发,一边道:“如你所见,这处空间,并不属于你我二人记忆的场景,而是一位千家老祖的部下。”
“所以将你拉入虫茧的人可是别有用心呐,”竹栖砚向他悄声道,“不过她绝对没想到你我神识可以相通,所以我便借着狐狸昏迷表象的遮掩,在这虫茧主人的眼皮子底下建了个幻境,引你前来。”
也就是说,这里不过是建立在虫茧空间中的一处幻境,在虫茧中的玉苍鸾大抵还在那场宴会上,而狐狸则应该还在沉睡中——在澹折桂的眼皮子底下行此险招,既挑衅又大胆,还真是他的一贯作风。
“那么,你来找我,是想怎么做?”玉苍鸾的指尖一路向上,忍不住抚上竹栖砚黑发间的尖耳朵,很是新奇地将其从根部到耳朵尖把玩了片刻,最后补充道,“唔……你这副模样,真是……噗。”
他终于在竹栖砚忍无可忍拍开自己手的时候笑了出来,便见竹栖砚不自在地抖抖耳朵,瞪他一眼道:“寄先生不是说过了么?我的元神在狐狸体内待久了,会因那术法受到狐狸的影响,且澹折桂又加深了术法的禁锢,我贸然冲破术法又需要遮掩,故而这具元神上残留了不少属于狐狸的气息,大抵也因此影响了幻化出的容貌。”
“原来如此。”玉苍鸾从善如流回道,被竹栖砚拍开的手转而摸了摸对方身后不住乱动的大尾巴,作为安抚。
竹栖砚浑身一颤,偏偏在玉苍鸾娴熟的手法下又觉得有些舒服,一时拿他没办法,只好道:“说正事——先前进入红娘子的虫茧后,你们不是被千名卿拉入记忆空间了么?我便和虞绛宮商议了破解那些被子母蛊控制的傀儡的方法。”
“还记得你我当初在金礁时对付的那只母蛊巨虫么?依虞绛宮所言,在御家时打败‘兵人傀’的关键,是破坏了傀儡的‘心脏’,那么与之同理,这些傀儡既然同属蛊术与傀儡结合的产物,自然也有类似的、控制他们的母蛊及其‘心脏’,而虞绛宮作为虞家用相同方法制造出的怪物,恰好对此有着敏锐的感应。”
“于是我便说服他隐藏在暗处,在澹折桂现身后,设法在她控制众傀儡行动的时候寻找那个‘心脏’,并留下属于我的暗号。”
“现下我能感应到,澹折桂虽然能够控制这些傀儡与蛊虫,但真正的‘母蛊’并不在她身上,而在其他地方——如今你我虽被澹折桂拉入了虫茧,但她此时注意力放在炼蛊之上,正好可以趁机前往真正的‘母蛊’,直接破坏其心脏,如此便可直接打断澹折桂的全部计划。”
玉苍鸾明白过来:“你要我在这虫茧中为你拖延时间,掩护你前往澹折桂用来控制蛊虫的核心之处。”
“正是如此,”竹栖砚点点头,毛绒耳朵上的两个黑色尖尖在玉苍鸾眼前晃来晃去,但见他勾唇一笑,“那么还请玉大公子费心费力了……”
话音未落,却见玉苍鸾径直伸手,夹住那尖耳朵来回拨弄了几下,而后面上露出了一副满意的神色。
竹栖砚:?
他抬手按住玉苍鸾的手臂,将人缓缓抵回墙边,上挑的眼尾勾起,笑得意味深长:“看来玉大公子很喜欢在下这副模样呢。”
说话间,只见那大尾巴沿着腿根卷上玉苍鸾腰身轻轻摩挲着,竹栖砚随之凑到他面前,与他四目相对,吐息喷薄在玉苍鸾鼻尖:“在下记下了……”
话音消失在二人研磨的唇齿间,片刻后,但见竹栖砚蓦地直起身子,抬手将额前狐狸面具摘下,挂在玉苍鸾胸前,接着抵着他肩膀将他朝后轻轻一推,而后向他勾唇:“报酬在下已经支付了,还请玉大公子万事小心。”
眼前一晃,周围景象模糊又清晰,玉苍鸾神思归位时,发现自己仍旧坐在一片喧闹的大堂之中,台上戏还未散,台下宾客正欢,而主座之上,千家老祖还沉溺在戏曲之中。
玉苍鸾不再犹豫,他眼中寒光一闪,拔剑翻过桌案,无视身后鸿大人的呼唤,剑尖直直向着千家老祖下首的白衣女子刺去!
却见那女子放下手中酒杯,紧接着抬手重重一拍,身前桌案立即翻起,挡住玉苍鸾的攻击。
玉苍鸾剑尖灵光射出,立即将桌案劈成两半,而后提剑迎上桌案后甩来的拂尘,随着二人打斗的动作,四周一派祥和的景象一寸寸碎裂,然而戏台上的唱和声却一直萦绕在他耳旁。
玉苍鸾翻身落到一片黑暗中,看向不远处孑然而立的白色身影,冷声开口道:“澹折桂,你引我来此,究竟意欲何为?”
说话间,只见澹折桂缓缓朝他走近几步,半张面具遮住的脸上神色不明,只淡声回道:“你不是猜到,是本相设局灭你玉家、引你来此的么?”
玉苍鸾一愣,紧接着浑身的“附魂”都开始烧灼起来,他知道,那是无数被澹折桂拘留的亲人魂魄在挣扎、在质问、在反抗——那使他亲人安息不得、残魂徘徊在世上多少年、算计他玉家满门的凶手,如今就在他的眼前!
见他浑身都紧绷起来,澹折桂反倒冷笑一声,反问他道:“那么你知道,本相为什么要这么做么?”
玉苍鸾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字一顿道:“是为了——《琨瑶心经》。”
“呵呵,这个答案,是千名卿告诉你的罢。”澹折桂轻飘飘的语气中带着不屑,“这个目的,确实是本相暗示给阳澄麟和御钦霄的,但放在本相身上,未免有些不太够格。”
玉苍鸾一愣,为澹折桂一句话中所包含的深意而震惊——依她所言,之前阳澄麟与御钦霄费尽周折要从自己这里得到《琨瑶心经》,竟然都是出自澹折桂的算计?!
仿佛是看穿了他心中所想,澹折桂轻笑应道:“你想的不错,那些消息,确实是本相有意散布给他们的,不然,几大世家要如何达成共识,发出太微令将你玉家灭门?”
玉苍鸾面色冷了下来,几乎是咬着牙道:“从一开始你就在布局,至今为止的一切,都是你谋划好的。”
“不错,”澹折桂缓缓道来,“阳澄麟自从修为境界下跌,整日惶惶不可终日;御钦霄不甘御家居于七大世家末流,一直渴望御家能够出现飞升之人——他们的心思如此迫切,破绽如此明显,本相便设计让他们得知玉家存在《琨瑶心经》与《玉字十六决》这样的特殊功法,正好给他们一个念想,从而让他们联合起来,推动太微令的发出。”
“接下来,灭你玉家,只需殷独觉与太微府出手;阳澄麟与御钦霄需要《玉字十六决》,自然会想方设法抓到你的踪迹;不过本相也知道,你等玉家之人不是池中之物,本相便可以借你之手除掉阳家和御家,而你果然不负本相所望,竟然将整个五洲的局势搅得大乱。”
“如今到了收网的时候,本相再略施离间与苦肉之计,你便乖乖来到了本相面前,将《琨瑶心经》拱手送上——”
澹折桂说着微微抬手,并指做出一个拈棋落子的动作,指尖正对着玉苍鸾燃烧着暗火的眼神,她悠悠道:“你与玉家,不过是本相天下之局中的一枚棋子罢了。”
“哼,说得冠冕堂皇,”玉苍鸾嘴角勾起一丝嘲弄的笑,“到头来,你费尽心机布下这天下局,不也是为了复活千家老祖、继续你们千家的千秋大业——不还是需要我玉家的《玉字十六诀》?”
“果真敏锐,”澹折桂向他投去一个赞许的目光,收回手来轻抚过臂弯间的拂尘,继续道,“那你可知,为何你玉家的功法会成为复活吾主重要的一环?”
玉苍鸾又是一怔,澹折桂看向他的眼神此时突然变得幽深莫测,只听她冷声道:“万年前,若非玉奉圭算计,吾主本不会殒落于和雪咏絮的那一战!”
又听到这个永远与天下纷争相关的名字,玉苍鸾浑身一震,就见澹折桂抬手轻轻抚上脸上的半边面具:“玉奉圭为了他的天下之局,搅乱了本相为吾主定下的统并五洲之计,他先是与算衍天和御家破了本相的遮天之谋,又挑动雪家死守西洲诸城,最后让那朝闻歌和阳澄麟在吾主与雪咏絮的决斗中做手脚,致使吾主在决战时身受重伤……”
她说着嘴角勾起一个弧度:“既然他打乱了吾主一统天下的大计,本相自然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以他玉家为子,破了他在这修真界设下的万年之局,重整吾主大业——这不是他最喜欢的诛心之计么?”
玉苍鸾沉默片刻,反问她道:“那为什么选择这个时候出手?是因为……千家人身上的蛊虫即将炼成了,是么?”
“不错,”澹折桂面色淡淡,“本相等待数千年,便是在等待一个时机,等待种在千家人身上的蛊虫经过一代又一代的炼化逐渐成熟,等到千家修士逐渐壮大,恢复到吾主在位时的鼎盛时期,本相便可一指拨动早已在五洲之下埋好的乱世之弦。”
其一发出太微令、灭门玉家;其二用“摄魂取灵”引阳澄麟走火入魔,追捕玉家后人,进而灭掉阳家;其三用虞家及灵蛊术吸引御钦霄注意力,同时向其透露玉字十六诀的消息,然后慢慢分裂灭掉御家;其四与离相月合谋除掉雪家老祖,再借对方的野心灭掉雪家;其五在朝家布下暗棋静待收获之机……最后在蛊虫即将成功之时拔掉千家中蠢蠢欲动的人,封锁微宁完成最后的炼化;同时利用当年玉家灭门后自己收拘的残魂在琼林设局,引玉家后人主动前来,完成这最后一环——千昼烈的复活。
蛰伏万年,暗中布局,环环相扣,不动如山,动如雷震,牵一发而动全身,一一清算当初陷害千家、阻挠千家霸业的势力,这便是当年那个辅佐千昼烈一路荡平五洲、险些一统修真界的女相师。
不论是当年被灭门的玉家、还是千家几十代后人、甚至是世家老祖,也不过都是她棋盘上的棋子,只需要在合适的时候发挥出最大的作用。
难怪澹折桂召他前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竹栖砚引开——就算只是一个一眼就能识破的离间计,也确实起到了调虎离山的作用,何况不久前她还再次封印了留在狐狸体内的竹栖砚元神。
若是竹栖砚此时在这里与她对峙,只怕她也不敢如此轻易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他们这样相似的人,最懂得如何算计对方了。
不过既然来的是他玉苍鸾——
想到这里,玉苍鸾不免低低冷笑了一声,就见澹折桂身形一动,继续向他缓步走来:“你笑什么?”
玉苍鸾抬眼看向她,面上一副冷嘲之意:“你既然知道阳家和御家覆灭都与我有关,难道没有明白一件事么?”
澹折桂停在他面前:“哦?”
玉苍鸾便盯着她一字一顿道:“想要算计我、想要从我这里得到《琨瑶心经》的、以及参与灭门我玉家的人,我会一一让他们偿还代价。”
话音方落,但见万千剑影出现在半空中,霎那间将澹折桂周身包围!
然而澹折桂却不慌不忙,只在剑影出现的同一时间伸手,并指抵在了玉苍鸾眉间,定住了他的动作。
“多谢提醒。”说话间,只见玉苍鸾脸上的紫色咒纹竟然流淌起来,仿佛受到召唤一般纷纷朝着澹折桂指尖流去,就听她的声音依旧冷淡,“不过自从你们选择主动走进本相的局中时,就已经没有机会了。”
玉苍鸾瞳孔一震,一时间感觉到自己体内的一部分随着那些咒纹一并被澹折桂抽了出去,他咬紧牙关,低吼一声冲破了澹折桂加在身上的禁制,猛地挥剑斩向面前的身影。
不想这蓄力的一剑竟然挥空了,玉苍鸾定睛一看,却见澹折桂的身形已经消失在了原地,四周黑暗霎时退去,变成了无比熟悉的景色,而那些被抽走的东西则化作一团团黑气,在他的面前,重新变成了一道道熟悉的身影。
——是已经化作焦土的琼林,是只剩残魂不得解脱的玉家人!
“你不是很好奇,我将你拉入虫茧是为了做什么吗?”澹折桂的身影消失不见,话音却依旧回响在耳边,“不错,为了得到最强大的魂魄、最纯粹的功法,这是必要的过程……”
随着她的话语,那些身影慢慢动了起来,纷纷拿起手中武器,向玉苍鸾包围攻来!
顿时玉苍鸾明白了她的意图——她想用炼蛊相同的原理,令玉家人的魂魄与自己相斗,从而从自己身上得到至纯至臻的功法!
***
“啊啊啊啊——”
大殿中,笛曼笙连滚带爬地躲过比她还高的大刀,拖着被砍得破破烂烂的袍子藏到正在施法的男子身后:“救救救救命!”
巫寻云:“……这位夫人,你打断我的术法了。”
说着想要将自己的衣角从对方手里拽出来,笛曼笙却一把抱住了他的大腿,仰头拿一双梨花带雨的眼睛看向他:“救救我!”
“……”巫寻云沉默片刻,放弃了挣扎,转头继续对付那些傀儡——他的术法本就是以记忆为辅,创造幻境迷惑对方,但这一路下来,他已经从这些傀儡体内的魂魄中抽出了从万年前到现下不同阶段的各色各样的记忆,其中种类之丰富简直令他叹为观止,也因为看到了这么多人活生生的存在痕迹,一个问题也不由得在他心头升起——
祭坛上,澹折桂独立在遮挡白日的虫茧下,眸光淡淡地注视着下方正在相斗的千家众子,以及与傀儡纠缠的虞绛宮及红娘子等人,在她面前,无数丝线交织,一边朝半空中的虫茧缠绕,一边控制着任侠的动作。
突然她倏地甩出一道水袖,挡住了扑向自己的一道身影。
澹折桂抬眼:“鸿幽昌,你这是做什么?你的意识已经快要消逝,为何还在徒劳挣扎?难道你不愿看到主公复活、千家复兴么?”
“老夫做梦都想回到万年前那个鼎盛的时期,可是、可是绝不该是用这种方法!”肥鸡在她不远处的半空中拼命扑扇着翅膀,面色焦急道,“澹相,有个问题,老夫便是死,也想要弄个明白——你究竟,为什么一定要用蛊虫控制大家、控制千家人呢?明明以你的手段,能有更好的办法……”
“你错了,”澹折桂却打断他,“这便是最好的方法,本相不过是顺应了天道的规则——”
她看向面前一切的目光忽然变得无比冰冷:“你岂不知,在天上人眼中,我等的所作所为,正如天地樊笼中苦苦挣扎的虫豸,而那飞升登仙、劈开天门之人,不正是吞噬无数同类后,炼成的蛊王?”
她说着嘴角复又勾起那种诡异的微笑:“既然天上仙人以天地为笼,将你我视作蜉蝣蟪蛄,坐视天道命运玩弄你我于鼓掌,那么本相为何不能效仿祂们,以天下为蛊,换吾主得道登仙、实现万世之功业?!”
***
狐狸一睁眼,发现自己又变回了狐狸。
耳畔充斥着嘈杂的声音,他眨眨眼,刚想抬头看一看四周的情况,就听到一个惊喜的声音在自己头顶响起:“先生,小狐狸醒了!”
随即是一道有些虚弱却依旧温和的声音:“是么,让我来瞧瞧……”
紧接着却被一个略微带着不耐烦的女子声音打断了:“你着急看他做甚么?这家伙跟在玉阎罗身边,被养得油光水滑的,能有什么大碍!”
说话间声音忽然变得无比温柔:“倒是荷郎你……你已经动用了太多灵力,不再休息一会儿么?”
狐狸仰头抬眼,便见头顶上围上来三个人,竟是许久不见的千娉停、寄残荷与千婴纶。
第294章 三季之虫(八)
其曰:
“黄金台上锦绣殿,多情蛊中无情天。
牡丹裙下艳尸暖,玲珑局外荒唐缘。”
狐狸翻身坐起,向着寄残荷略一颔首:“寄先生。”
寄残荷还没作反应,蹲在一旁的千娉停便先是一惊:“诶?这这这你你你……”不是说他会说话的秘密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么?!
狐狸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背,作安抚状:“小娉停,多谢你这段时间为在下保守秘密,不过现下情况紧急,顾不得那么多了。”
千娉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这时却见另一边的千婴纶惊愕地瞪大双眼,指着端坐的狐狸难以置信道:“你……你竟然……”
狐狸歪头,用无辜的眼神回视她,千婴纶一哽,缓缓将手指移向一旁两人:“你们……居然都知道?!”
“抱歉千小姐,此事解释起来有些复杂。”寄残荷终于能开口,“且让在下先与他聊聊吧。”
千婴纶十分不情愿地收敛了浑身的气焰,就见寄残荷低头与狐狸对视:“阁下,你是如何来到这里的?”
狐狸却道:“在回答这个问题前,请容在下先询问先生一件事——你们自从落入影子空间后,就一直在这里么?”
千婴纶插话道:“那是当然了,这破地方找不到出口便算了,还挤着这么多闹哄哄的魂魄,一个个都吃人似的!不仅如此,这些魂魄堆在一起,不停变换着形态,一会儿是一座座着火的城池,一会儿是白骨森森的荒地,一会儿又是灯火辉煌的大殿,邪门的很!我的控尸术起不了作用,多亏了荷郎修为高强,这才能坚持到现在……”
狐狸闻言环顾四周,见四人正身在一只小船上,船头挂着一盏莲花形状的灯笼,其中发出的光芒照亮了周围的黑暗——他耳边的吵闹声,正是从那片黑暗中传过来的。
小船正缓缓行驶在一片漆黑无比的海面上,仔细看去,这些并非真正的海水,而是由无数的残魂交织成的一片“魂海”,这些残魂间的躁动在海面上形成了翻滚的浪涛,不断拍打着小船,那些离得近的残魂甚至紧紧扒在船身上,如同阴魂不散的水鬼一般。
那些残魂口中发出无数声音,自远而近叠成了一股股海浪潮涌之声,将这只小船团团包围,只是船头那盏莲花灯发出的温暖光芒将所有残魂的声音与攻击都抵挡在外,使得小船依旧在海面上安安稳稳行驶着。
寄残荷轻咳一声,继续道:“其实一开始这里的魂魄并没有这么多的,虽然时不时会想要冲上来吞食活人,但尚且还在可控的范围内。只是不知为何,一段时间之前突然有大量残魂一齐涌了进来,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东西在追着他们似的,有的口中还喊着什么‘阎罗索命来了’……他们一下子将这里挤得满满当当,还经常躁动失控,我不得已只能慢慢梳理安抚,这才使这些魂魄变成了如今这片稍微稳定的魂海模样。”
“……”“罪魁祸首”之一面不改色地点点头道,“原来如此,在下明白了。”
于是他将进入苦昼殿后见到的包裹千家子的虫茧、被子母蛊控制的傀儡、千名卿口中炼蛊的真相以及澹折桂的出现简单向几人讲了——当然隐去了他和玉苍鸾是如何进入苦昼殿的“前因”,与二人如何在澹折桂眼皮子底下使计找到这里的“后果”,只说是自己被虫茧抓住后一睁眼就与玉苍鸾失散了、独自一狐出现在了这里。
从他口中听到外面发生的事情,三人脸上皆是惨白,船上一时静默,只能听到从四面八方传来的无数呓语。
半晌才见千婴纶倒吸一口凉气,不自觉抬手按上自己胸口,目光有些发怔,她颤声道:“怎么会……”
脸上表情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她低头喃喃自语,却不知该质问谁:“那我这么多年……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活……”
难道她们生来就是为了作为一只蛊虫、一滴养料,喂给那个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千家老祖么?
千娉停直接吓呆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只有寄残荷身形微微一晃,伸手扶住船边,忽然低头吐出一口血来。
“荷郎!”千婴纶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住他,“你怎么样……啊!”
她抓住寄残荷身侧垂着的手腕,拉起对方袖子一看,只见不知何时对方瘦骨嶙峋的手腕上已爬上了密密麻麻的黑色纹路,那些纹路犹如活物一般,还在她的目光中不停地蠕动,转眼间将寄残荷的手背也尽数占据,仿佛在贪婪地吸食着什么。
千婴纶心疼地伸手去触碰那些纹路,又被寄残荷抬手阻止:“我没事的,千小姐不必担心。”
“怎么会没事?你都这样虚弱了,定是对付这些残魂所以才……”千婴纶气得直跺脚,“都怪那个澹折桂!她为了复活一个不知道死了多少年的死人,就要让所有人去死么?!”
其余几人沉默不语,片刻后只听狐狸又开口道:“为今之计,只有先破坏澹折桂控制蛊虫的‘母蛊’和傀儡的‘心脏’,才能打破僵局。”
寄残荷立时反应过来:“莫非那个关键,就在这里么?”
狐狸点点头,千娉停怯怯道:“那、那我们赶紧去找吧!”
寄残荷与狐狸对视一眼,便将船头的莲花灯又拨亮了些,只见小船在茫茫的海面上加快了行驶速度,四人左右打探,只是周围仍是一片看不到头的黑暗,那所谓的“母蛊”或“心脏”,并不见踪迹。
千婴纶不觉有些焦躁,她一边按着自己胸口,一边不住张望:“我们在这里徘徊了这么久,都没发现什么,又要怎么找到那个东西呢?”
寄残荷想了想,转头看向船外:“或许……可以问问这些魂魄。”
千婴纶却阻止他道:“可是你……”
不等她说完,寄残荷已经径直伸手探向“魂海”之中,便见无数魂魄像嗅到什么珍馐美馔一般,争先恐后地朝他这里涌来,寄残荷咬牙忍住剧痛闭上双眼,身上泛起灵光,不到片刻,已是满头大汗。
一旁千婴纶见到他这副蹙眉强忍疼痛的模样,忍不住想要上前为他擦汗,这时一旁的狐狸却突然出声,晃着尾巴悠悠道:“千小姐,他如今正身负无数魂魄,你若此时触碰他,便会受到与他相同的千刀万剐之痛,如此你还要这么做么?”
千婴纶动作一顿,把即将碰到寄残荷额头的指尖收了回来,朝那小狐狸翻了个白眼:“你这小狐狸懂什么!再说了……”
她是自诩风流多情怜香惜玉不假,可还没傻到要因此为自己徒增痛苦,反正她是尊贵的千家嫡二小姐,没人能将她怎么样。
不过如今……千婴纶心事重重地低下头咬了咬指甲,什么嫡庶什么尊卑,在别人……在千名卿与澹折桂眼中有什么区别?他人甚至还能拥有安心死去的机会,而她呢?生来便要作为蛊虫参与争斗,死后魂魄还要被拿走炼化,实在是、实在是……
她这厢还在纠结间,寄残荷已白着脸色将手收了回来,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找到了。”
小船调转方向,朝着黑暗深处驶去。渐渐地众人却觉得周围的“浪潮”越来越大,海面上传来的人声也越来越吵,而那些原本隐藏在潮声中的、不知所云的“呓语”亦越来越清晰,细细听去,他们在呼喊的皆是:
“鬼!有鬼!”
“阎罗索命来了!”
“家主大人救命!相师大人救命!”
“……”
“……”众人一阵无言,紧接着千娉停忍不住开口问道:“寄先生不是安抚过他们了么?为什么他们又在喊这个?”
小狐狸亦跟着道:“是啊,真的很奇怪呢。”
正在这时,却见小船猛地一阵剧烈摇晃,紧接着海面忽然翻腾起来,掀起一大片惊涛骇浪朝着小船扑来,四人于是也看到了——那浪潮中裹挟着的万千魂魄,此时从原本的海水形态中脱离出来,复又变成了一个又一个高矮胖瘦的人形,而他们口中发出的声音,则倏地变成了:
“纳命来!”
“千昼烈!还我命来!”
“千家老祖!千家相师!还我命来!”
“……”
千婴纶面色一变:“又来了——这些魂魄又要开始躁动了!这次不知道又会变成什么形态!”
寄残荷抬手运起灵力,顿时船头的莲花灯上释放出一层灵光,将整座小船罩在里面,他沉声道:“几位,抓稳了!”
几乎便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那些人形复又化成海浪,朝他们嘶吼着攻来,翻涌而起的魂浪彻底将小船卷起,那些魂魄形成的海浪仿佛一头头面目狰狞的巨兽,撕咬着这艘摇摇晃晃的小船,浪潮一会儿将小船冲到半空,一会儿又将小船吞入腹中。
船上,千娉停缩在角落里死死扒着扶手,同时从口中发出哨子般的尖叫声,一时间竟然盖过了外面那些残魂的怒吼。
另一边寄残荷仍站在原地支撑着小船,千婴纶抱着他腰身靠在他怀里,原本是想扮作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最后还是忍不可忍地直起身来朝千娉停吼道:“千娉停!你给本小姐小点声!”
喊到一半,视线里忽然飘过一抹红影,千婴纶定睛一看,是小狐狸抓着寄残荷衣角,随着小船剧烈摇晃,飘成了一展船上的风帆。
“……”千婴纶盯着那随风飘荡的身影看了片刻,终于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下一刻,一道浊浪从头顶铺天盖地而来,彻底将小船拍进了黑暗之中。
等到小船重新稳定下来,四周渐渐重新亮起了光芒,千婴纶从寄残荷怀中重新探出头去,只见这里与先前的景象截然相反,一派光明安宁,小船在半空中缓缓行驶,周围祥云缥缈,拖着他们向最中间驶去。
在小船前方,是一座漂浮的小岛,照亮此方的光芒正从其上散发出来,从他们这里看去,可以看到这座小岛与寻常岛屿的模样并不相同,它的形状更像是一个圆球,加上源源不断散发出的白色光芒,仿佛就像是一轮悬挂在半空的白日。
狐狸突然就明白他们此刻究竟身在何处了——他们就在影子空间中,苦昼殿正上方的那轮永不坠落的白日之中。
小船离得近了,几人才发现周围那些残魂不知何时也跟了过来,他们仿佛被那白日吸引一般朝着小岛靠近,又似畏惧对方一般停在白日下方,朝着半空跪拜,口中高呼:“参见家主大人!”
不久前还在愤怒嘶吼着向千昼烈索命的残魂,此刻却又聚集在白日下朝对方虔诚跪拜,这幅景象真是说不出的诡异。
几人沉默着下了船,登上小岛,从一个洞口似的地方走进白日内部,终于见到了深藏其中的秘密。
圆岛内部像是一座洞穴,而在洞穴最中间,悬浮着一个大约三四人高的血色圆球。
就在几人靠近的那一刻,却见那圆球中间裂开了一道缝隙,紧接着那道缝隙向两边裂得越来越大,露出了一块巨大的白色内里,与中间的几道黑色圆圈,以及最中心的一颗血色圆珠——这竟然是一颗硕大的眼睛!
看清对方真容的一瞬间,千娉停就张大了嘴巴,下一刻却被千婴纶与寄残荷一左一右同时按住了嘴,紧接着小狐狸跳上他后背点上他的哑穴,让他没能发出声音,这时只见那眼珠缓缓转动几下,猛地对上了猝不及防的几人。
被大眼珠注视的瞬间,三人心底同时升起了毛骨悚然的感觉,千娉停背上的狐狸更是直接炸开了毛,更可怕的是他们分明心中叫嚣着想要逃跑,可脚下却如生根了一般挪动不了一分。
下一刻,一声怒吼响彻整个洞穴,在那大眼缓缓眨动的片刻之间,它的眼珠中间居然又裂开了一道缝隙,紧接着一道巨大的身影从其中掠出,挟着山呼海啸之势朝几人扑了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在那巨物接近几人的刹那,千娉停背着身上的狐狸迅速打了个滚避了开来,另一边的两人反应稍慢一些,被那东西一把拍在了墙上,紧接着只听“轰”地一声,众人脚下的地面被那巨物的冲劲震得塌陷了下去,将三人一狐一并埋在了里面。
眼前晕了片刻才逐渐清晰过来,千娉停吐出口中混了血的土,发现自己又能说话了,他向一旁一看,顿时吓得面色惨白:“婴纶姐……”
只见千婴纶倒在寄残荷怀里,胸口破开了一个血淋淋的大洞,面色白得像一张纸。
方才那只大眼睛里面的东西攻击众人时,千婴纶在那一瞬间被其掏走了心脏——准确的来说,是心脏中的蛊虫。
一切只发生在转瞬之间,等到几人摔落下来时,她仍是那副睁大眼睛难以置信的状态,只能望着被甩在不远处的人,怔怔唤了一声“荷郎……”
寄残荷手足无措地靠近,只见千婴纶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又道:“荷郎,你、你能不能抱抱我……”
寄残荷面色沉痛地将她抱在怀中,千婴纶勾了勾嘴角,得寸进尺道:“荷郎,你能不能亲我一下?”
“……”寄残荷绷着脸道,“千小姐,你不要乱动,让在下为你治疗……”
千婴纶却打断他,气恼道:“本小姐都快死了,你还不愿意满足一下本小姐的要求嘛!”
寄残荷的语气迟疑却坚定:“抱歉……在下真的不能……”
千婴纶望向他的眼神逐渐由期待转变为失望,她唇角又溢出几道血丝来,叹气道:“罢了罢了,本小姐不勉强你了!其实本小姐还没活够呢,本想慢慢融化你心中的坚冰,看看你这家伙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谁能想到……”
她说着眼中升起浓浓的不甘,呜咽着流下眼泪:“本小姐一世英名……最后却死得……这么窝囊啊……”
她就这样大睁着双眼,满怀愤恨地咽了气。
不远处响起千娉停低低的抽泣声,半晌寄残荷轻轻抬手,颤抖着阖上了怀中人的眼睛。
正在这时,一道声音打破了几人之间悲伤的气氛:
“抱歉几位,我不是有意打扰你们的……但是你们真的是这么久以来我唯一见到的活人,所以能不能行个好帮个忙,助我一臂之力呀?——求求你们了!我愿意帮你们做任何事!”
这声音颇有几分熟悉,狐狸率先转过头来,就看到不远处的洞窟中竟然设着一座石牢,而一个褐色头发的青年正扒在栏杆上眼巴巴地朝几人望了过来,眉心一点朱砂痣分外惹眼。
狐狸跳到那石牢前,和那青年对视一眼,下一刻两人不约而同开口:
“呵呵,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你呢,小榴夏。”
“你……你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大竹笋?!”
第295章 三季之虫(九)
“……”
衣榴夏憋着笑在地上无声地来回打滚,半晌才接上自己的话:“大竹笋……你、你也有今天!”
狐狸静静地坐在栏杆外看着他,幽幽回道:“在下看你在这方寸之地也过得很滋润呢。”
说着调转身子就要往回走,衣榴夏见状连忙收起笑容,看着他憨态可掬的背影郑重道:“别、别走啊——你难道不想知道这个鬼地方的古怪么?”
狐狸停下脚步,转回身来朝他眯起眼睛:“在下其实更好奇你是如何被关在这里的——这世上还有你越不了的狱么?”
这时寄残荷与千娉停也走了过来:“榴夏小友?你是来找药引子的么?我还想着这一路一直没有碰到你,不知你会不会也被千家的变故影响到,没想到你竟然会在这里……”
衣榴夏看到他,就像看到大救星一样,立即苦着脸道:“寄先生,你可算来啦!你不知道……我本来按照你和华丹师的指引来到微宁,谁知却一下子断了线索。我不甘心,就一直到处寻找,不小心就发现了这个影子空间的存在,我一路摸索,误打误撞地进了那个白色的太阳里面——也就是这里,好不容易又发现了药引的气息,却没想到……”
他朝寄残荷哭诉道:“寄先生,你们不是说看守药引子的是个小小的很好说话的眼珠子吗?——外面那个巨大无比的眼睛是什么情况啊?长得丑也就算了,还会从中间裂开,吐出一只大虫子攻击人!我好不容易才在那玩意儿手下拿到了一滴眼泪,谁知却被一个戴半边面具的女人抓住了。她将我关在这里,我求她说我只是来求药引救人的,绝无其他意思,她却说被我发现了秘密绝不能放我离开,还说事成之后就要先将我杀了祭旗……”
说着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抓着栏杆狠狠摇了摇:“这个破地方,居然比诏狱还难逃,根本就是上天无路下地无门,那个大眼睛还时不时地来威胁我,真是欺人太甚!”
狐狸好奇道:“威胁你?莫非是要你将药引交还,但你不给?”
“我为什么要还给祂?”衣榴夏抱臂理直气壮道,“眼泪离开了眼睛,当然就不算眼睛的东西啦!——就算祂是一颗仙人的眼睛也得讲理吧!”
这下轮到千娉停再次张大嘴巴了:“你说什么……仙、仙人?!”
狐狸则看向一旁的寄残荷,就见对方一脸歉意道:“抱歉榴夏,我当真不知这颗‘天眼’会变成这副模样……实在是对不住,我一定会想办法救你出去的。”
他说的不错,方才众人所见到的那颗大眼珠,来自于仙人遗骸,乃是一颗“天眼”。
***
太微府要在算家新建灵矿制造灵石的事已被传了出去,朝别赋派人向太微府兴师问罪,雁孤宁却拿“殷独觉”来敷衍,气得朝别赋暴跳如雷,扬言要直接端了平都太微府总部。
离相月着使者旁敲侧击算未予,欲说服对方放弃与朝家的暗中联系,转投相月门,但算未予被三方围剿,早就骑虎难下。离相月便转而联络仍在平都坐镇的雪明禅,一路威逼利诱,欲说服对方归顺自己从而取得平都的控制权,不想雪明禅以雪家已灭、自己父亲尚下落不明为由,不肯同意离相月的说辞,竟是要和太微府共存亡了。
朝家与离相月都无法改变太微府与雁孤宁的行动,如此一来,纷纷将矛头调转对准算未予,三家的局势一时剑拔弩张。
算未予忙得焦头烂额,解飞光等人静待时机,倒是让客居引安的君在水得了些空闲时光。她这些时日帮着千儒念照料算怜已,一来二去倒和算家二小姐成了好友,每日都要去对方院中坐上一会儿。
这一日君在水照例看望过算怜已,独自往客房走去,路过一处回廊时,但见廊外是一片平湖,湖中浮光跃金,花影婆娑,别有一番幽趣,她忍不住往廊深处走近,驻足欣赏了一番,心道如此别致之景,怎么没听千儒念提起过?
等到心满意足,君在水转身离开,转过回廊拐角处时,却看到不远处有一道若隐若现却分外熟悉的人影。
一瞬间,君在水还以为自己眼花了,忍不住上前几步,出声唤道:“阿……阿酉!”
便在她出声的下一刻,那道飘渺的身影渐渐落到了实处,君在水心中激动万分,伸手抓住面前人的衣袖,欣喜道:“阿酉!是你么?”
对方应声回首,眉目沉静,望着她答道:“阿申,是我。”
君在水一把扑上前去将他抱个满怀,哽咽道:“太好了……真的是你!你去哪儿了?我找了你好久都找不到……”最后还是借用了算家“以血寻人”之术,才循着指引来到了引安,没想到居然真的找到了人。
阿酉拍拍她的背,轻声道:“抱歉阿申,让你担心了。”
君在水重新直起身与他对视,摇摇头:“你没事就好。”
阿酉看她片刻,抬手轻轻抚上她额头上的血印,问道:“这里……还疼么?”
君在水向他笑笑:“我早就没事啦。”
阿酉的手划过她脸侧、嘴角与手臂,最后牵住她的手:“跟我来。”
君在水心中一动,却是抓紧对方的手,跟着阿酉沿着回廊走到湖岸边,登上了一艘小船相对而坐。两人久别重逢,君在水忍不住倒豆子似的向对方说起自己这一路上的经历,阿酉坐在她对面认真倾听着,时不时点头应上几句。
见对方这副模样,君在水有心想询问阿酉为什么会不辞而别、离开之后又去了哪里、以及为什么会出现在算家,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话到嘴边,她都感觉到一阵莫名的心慌意乱,最后还是把话都咽了回去。
小船在镜子一般的湖面上缓缓前行,蔚蓝的天空中偶尔飘过一两朵云,清凉的湖风徐徐拂过耳畔,吹动岸边落花片片入水,水中倒映出船上言笑晏晏的两人。
君在水趴在船边,凝视着这番静谧的景色,只觉得心神一时间无比放松,忍不住将手伸进水中,拾起几片随风而来的花瓣。
阿酉端坐在船头,安静地注视着她的侧脸。
君在水重新坐直身子时,才发现四周的景象已经发生了改变,头顶原本晴朗的蓝天不知何时变得深沉,像是突然间就从白天来到了夜晚,幽蓝的天幕中浮现出了无数的星斗,有的高挂在夜空中,有的却触手可及,仿佛就是从湖水中升起似的。
她抬眸远眺,只见原本属于算家的回廊与湖岸已经消失不见,四面的湖水被缓缓升起的星子映得很亮,小船的前方,则是一块漂浮在湖中央的孤独小岛。
从她这里看去,小岛的形状像一个放大的星盘,而无数星子在上空徐徐转动,形成了一道道瑰丽的星轨,仿佛与那星盘连为一体,周而复始,循环不止。
小船停靠在岸边,阿酉率先下了船,而后转过身来向君在水伸出一只手。
君在水沿着那只手臂抬头,愣愣看向眼前人。
不知何时,他身上的灰袍已经变成了黑白相间的鹤氅,上面绘着繁复的太极八卦纹样,广袖几乎从手臂垂到了地上,上面的暗纹随他动作一闪一闪,好像流淌的星河。
仔细看去时,他的面容也微微改变,虽然还和从前相仿,但君在水就是觉得,他的五官都变得淡漠了许多。
君在水望着他,怔怔开口道:“你……原来你是……”
他看着她的眼睛,开口答道:“我名为,算衍天。”
君在水愣在原地,好半天才意识到面前人还在伸手望着自己,她将手搭在对方手心,和青年携手登上了小岛。
望着二人相扣的手掌,君在水一阵恍惚,明明是和不久前一样的姿势,可是她的阿酉,怎么会变成……变成传闻中的算家老祖……
甩甩头保持清醒,君在水将另一只手悄悄伸到身侧,打算狠狠掐一把自己大腿——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惑,”这时面前人却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般,停下脚步转回身来,“我会一一向你解释,但请你相信,我,就是阿酉。”
他的眼睛好像能直接望进君在水心底,她不由得感到慌乱,撇开目光结结巴巴道:“可可可……我记得当时我是在河边捡到你的,你、你你既然是……怎、怎么会在哪里?”
阿酉带着她在星盘最中央坐下,大大小小的星斗从两人身边穿过,头顶是缓缓旋转的星轨,抬眼望去,湖面倒映着漫天星光,仿佛是无数个光点在其中跳动。
阿酉轻轻抬手,一张墨色桌案就从星盘中心升了起来,被水流托举着浮在两人面前,而后几个形状不一的星斗飘到小桌上,为两人倒水斟茶,又将茶盏恭恭敬敬地捧给两人。
君在水好奇地看着它们动作,接过茶盏后向这些星斗一一道谢,就见它们害羞似的快速飞走了。
这时只听阿酉淡淡开口:“这里的每一颗星斗,都代表着一个人的命数。”
君在水喝茶的动作一顿,看向那些星子的眼神中顿时升起敬畏之情。
阿酉便道:“关于刚才你的问题——阿申,你愿意听我从头开始说起么?”
君在水点点头,就见阿酉示意她看向那些在天际缓缓移动的星斗,开口道:“阿申,我辈修道人碌碌一生,所求至极无非飞升成仙四个字,可成仙后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模样?在仙人眼中的你我又会是何种模样?”
“这两个问题的答案,已经成仙的无法回答,尚在成仙路上的,却是甚少有人仔细想过。”
“万年前,修真界中曾经有一个人短暂接触过这两个问题的答案,而后他放弃了唾手可得的仙道失去踪迹,结果已经无从知晓。除此之外,还有两个人,却在机缘巧合之下分别得到了这两个问题的答案。”
“得到第一个答案的人,亲手封印了芸芸众生登仙道的天门;得到第二个答案的人,则差一点就辅佐她的学生统一了五洲。”
君在水大惊失色地瞪着他:“难道说……”
阿酉接着道:“不错,我当年求道心切,钻研命理近乎痴狂,无意中叩开天门,窥到了天上人的世界,不想……却为修真界埋下了祸患。”
“窥探他人命运尚且有代价,何况窥视仙人。我当时并不知道,在那之后不久,天上人向修真界投下了一颗仙瞳,修者可透过这只‘天眼’看到仙人眼中的世界——看似只是仙人对世人叩问的随意回应,实则却包藏祸心。”
“拿到‘天眼’的那个人,她洞察人心,聪慧无比,虽然藉由‘天眼’堪破红尘,却也未受其蛊惑。相反,她十分大胆地利用了这颗‘天眼’,为她的主公、也就是千家老祖聚拢天道的眷顾,集天时、地利与灵气为一体,竟是要反过来利用仙人之力,为千家成就不世之功。”
“然而此举空前绝后,引得天怒人怨,我预见到最终修真界灵气凋零、污秽横生、天幕倾倒、五洲崩灭的局面,这才惊觉当初仙人赠天眼的险恶用意。且她胆大逆天之举,亦引起了上界的争斗。此事毕竟由我而始,故而我联合另外几人设下连环局,先以数件同样聚集天地灵气及人力的法宝,平衡被千家老祖褫夺的气运,又在雪千两人倾世一战后,召集世家反抗千家的践踏。”
“为了彻底结束这场灾祸,我接受了一位友人的提议,由我布下天机阵封印天门,由他游说当时势力较大的几个世家,并与那位持有‘天眼’之人达成协定,共同在封印天门之处建立起太微府,而那几件法宝——连同那颗‘天眼’,则成为了开启天门的‘钥匙’,这几大世家,也包括我算家,渐渐成为了后来遮蔽修真界的‘七大世家’。”
“当时请御家那位天才炼制法宝时,几大世家都提供了能够影响一方气运的宝物,算家也不例外,由我亲手折下一根指骨,炼成了后来的天门钥匙。我亦因封印天门耗尽心力,被迫隐世闭关,实则陷入了沉睡。”
“……”
“多年前,朝闻歌曾派座下‘浮楼八仙’之楼主潜入算家,她当时受朝闻歌控制,将那节指骨盗出。彼时我尚在闭关,而楼主带着孩子逃离多方追杀多有不便,我便以帮助她逃脱为由与她达成协议,化成人形为她引开追杀,同时也隐藏了算家钥匙的下落。不过那时我因为刚刚化形就几经大战,最终气力不济落入河底沉眠,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才被重新冲回岸边……被你捡到。”
君在水原本还沉浸在那些惊世骇俗的阴谋诡计中,骤然看着阿酉用冷淡的表情吐出最后几个字,不免轻轻勾了勾嘴角。
阿酉仍旧静静望着她:“阿申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君在水摇摇头,忽然凑近他几分,小声道:“你现在把这些都一股脑儿告诉我不要紧么?那些……”
她用一只袖子挡着手,悄悄指了指头顶:“祂们不是还都在看着么?不会又像上次一样扔个什么怪东西下来吧……”
“无妨,”阿酉眉头舒展些许,随即又蹙了起来,“毕竟天道本就对祂们多有束缚,而当年那人与众仙家对峙时,亦曾与祂们有过约定,令其不得再向修真界伸手。其三……七大世家形成之后,仙界动乱亦逐渐停止,那些从世家家族中飞升的仙人自然组成一派,负责把守天门,即断绝了世家之外的人飞升之路,亦不会让祂们随意干涉修真界之事——这就是那个人的谋算。”
“那么那只‘天眼’呢?”君在水不禁问道,“千家现在的情况我也知道一些,那位掌握‘天眼’的前辈,后面怎么样了?”
阿酉的目光投向满天星斗:“她……”
***
苦昼殿中,千家众人尚在与任侠对峙。千娥眉提剑迎上任侠的剑势,一重一轻一疾一缓互不相让;千姒雨与千婉暮联手,弥漫的云雾间万蝶翻飞,拖住被蛛丝控制之人的步伐;千修文与和弈征背贴着背,一言不发地同时冲向两边的杀招……
虞绛宮冲进傀儡群中,将被控制的修者一刀掀翻,张口吞食着他们体内的蛊虫;红娘子身影飘飞在半空中,双手为刀撕碎那些尚在哀嚎的残魂;巫寻云捏起手诀,控梦之术运使到极致;笛曼笙左右躲藏,努力避开余波的波及……
祭坛上,肥鸡向白衣人发出不甘的质问;虫茧中,玉苍鸾提剑朝着熟悉的亲人一步步走去……
而在他们耳边,回响着澹折桂冷静又疯狂的声音:
“在仙人眼中,这片天地即是樊笼,你我穷极一生追寻的东西——情爱、功业、修为、飞升……在祂们看来,不过是一只只小虫在天地之蛊中的一次次挣扎,而那些无形的东西——天道、气运、命数、因果……亦不过是祂们兴致之余随手拨弄的琴弦。祂们在水中投下一颗小小的石子,引起的涟漪便能影响一个世界、便能淹没无数只振翅高飞的小虫……”
“不过,仙人能做到的,本相未必做不到——祂们想要用一只眼睛挑起波澜,本相便能借势翻覆天地;祂们想要利用蛊中之王控制修真界,本相便能顺势让吾主一统五洲;祂们想要用‘天眼’蛊惑本相,本相便能将‘天眼’炼为己用!”
星盘之上,白日岛中,狐狸与算衍天一同开口:
“她将‘天眼’炼成了‘母蛊’。”
红尘障目,天眼观世,她确是古往今来第一人,只是……
只是——
纵然身处天地蛊中,又何止她一人甘愿做那蛊中之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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