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三季之虫(十四):第二折
断金刀誓师永昼殿,窥天眼借运紫微宫
千昼烈掀开帘幕,看向坐在席间煮茶的白衣人:“师相,你找我?”
澹折桂起身,向他一拜:“见过主公。”
千昼烈连忙上前扶起她来:“师相快请起。”
澹折桂抬头,望向眼前眉目坚毅的青年,从前二人尚且身高相仿,如今作为北洲之主的千昼烈已经比她高出了许多。
见澹折桂打量自己,千昼烈向她露出一个笑容,而后将人引到座位上坐下,一边为澹折桂舀茶一边问道:“师相叫我来,可是有什么事?”
澹折桂接过他的茶来:“出征东洲之事,主公主意已定了么?”
千昼烈点点头,握了握拳头:“师相与我花了十余年时间经营北洲,如今后方安定,大家踌躇满志,而东洲那些人一直蠢蠢欲动,我何不趁此机会挥师而下,狠狠收拾他们一顿!”
这么多年来,在师徒二人与部下的齐心努力下,千家功法派系对立的现象大有改善,加上千昼烈主张兼收并蓄,归于他麾下的能人异士则越来越多。
如今五洲之上大小世家林立,修者之间弱肉强食,彼此恩怨不休纷争不断,千昼烈眼界本就不拘于一洲一家,早有改变这一切的雄心壮志,而在千家和北洲的成功让他看到了希望,东洲的世家又因为从前的一些仇怨,时而对千家进行骚扰,千昼烈忍耐多时,此时正是一举解决祸患、更进一步的时候。
澹折桂便道:“主公志存高远,心中早有定数。此去一役,亦是臣践行对主公承诺的第一战,故臣特地奉上一物,聊表心意。”
千昼烈眼前一亮:“!师相要送我什么?”说着难掩兴奋地转头在屋内打量了一圈。
澹折桂心中好笑,却是不紧不慢地起身,臂弯中拂尘一扫,自半空中化出一柄金光闪闪的长枪来。
千昼烈“唰”地从座位上站起,接过那长枪,抬手细细抚过枪身上雕刻的纹路,嘴角缓缓勾起,面上显出满意的神色,下一刻他便化作一道流光飞出门外,澹折桂慢慢走出去,就见青年急不可耐地在院中试起枪来,一招一式虎虎生风,矫健身形在阳光下散发出淡淡光辉。
千昼烈尽兴耍过一阵,才重新将长枪收回手中,一路跑到廊下台阶上站着的澹折桂面前,仰头笑道:“好枪!师相从哪里得来这样的宝贝,怎么舍得送给我?”
澹折桂佯怒道:“臣特意托友人为主公打造,怎的到了主公嘴里,倒成了臣不情愿相送的了?主公若不想要,大可现在就还给臣。”
千昼脸连忙将枪收起,哈哈一笑:“师相舍得送,我可不舍得还,这枪我喜爱的紧呢,多谢师相美意了!”
澹折桂轻笑出声,两人复又回到房间内,开始商议东征具体事宜不提。
一年之后,东洲诸世家之间爆发冲突,千昼烈趁机渡海南下,带领部下以燎原之势席卷东洲大地,一路所向披靡,攻无不克。最终东洲众世家损失惨重,纷纷向千家俯首称臣,东洲版图尽归千家,这场战役才算结束,千昼烈一统天下的第一步,可谓是大获全胜。
千昼烈夺得东洲后,气焰正高,便打算依照澹折桂的计策,先行图谋南洲之地,对世家根基深厚的中洲形成三面合围之势,对西洲则采取先礼后兵之计徐徐图之。
一切正在如师徒二人预料中进行,就在千昼烈准备南下之际,却突然收到了中洲世家的邀请,说要与千昼烈共商天下大事。
收到消息后,主臣之间产生了一些分歧,但经过多番商议,最后仍决定遵照千昼烈的意思坦然赴约。
彼时千家主入中洲一事几乎成了全天下最注目的事情,各方无不好奇这位年轻的二洲之主将以怎样的勇气和智谋应付这场明晃晃的鸿门宴。
千昼烈起行后,澹折桂为他定了三策,两人带领部下一路过关斩将,躲过无数明枪暗箭,终于到达了约定的城池。
这时千昼烈的勇谋与澹折桂的智计早令众人叹为观止,宴会上澹折桂更是抓住把柄,智斗中洲众世家幕僚而立于不败之地,屡次助千昼烈化解了逼命危机,二人配合无间,彻底立下了千家的威势。
一场鸿门宴有惊无险地结束,就在千家众人稍稍松了口气,准备离开时,意外却发生了。
千昼烈一步当先迈出殿门,抬头看去,却发现半空中阴云密布,天雷滚滚,几道身影掩映其间,释放出的威压瞬间将他笼罩。
“千家小儿,尔为一己之私,挑起北洲与东洲战乱,致使生灵涂炭,我等今日便要替天行道!”
话音未落,几道攻击已经挟着杀气朝地上的青年袭来。
却见千昼烈手中化出长枪,一把将围住自己的攻击扫落,而后反手一甩枪尖指天,一双眼中闪过锋芒:“你们这些老家伙倒是口齿伶俐!只说我千昼烈挑起战乱使生灵涂炭,怎不说世家之间千年争斗不休草菅人命?”
说着一人一枪,悍然迎向半空中排山倒海般的灵力杀招,一边大笑道:“不错!我千昼烈是有夺取天下之心,你等世家若不臣服,今日东洲诸世家,便是尔等明日的下场!怎么,老儿若是惧了怕了,不如现在便跪在地上,给我千昼烈磕几个响头?”
“乳臭未干的小儿!竟敢口出狂言!”空中的威压愈发恐怖,直到了令人窒息的地步,“尔等行径违背天道,我等今日定要奉天之意收你性命!”
灭顶的攻势下,万物拜服,只有千昼烈举枪在手,毅然相抗,澹折桂支撑着站在地面上,注视着高空中气势毁天灭地的战斗,不由得握紧了掩在袖下的手。
这场战斗进行到五天五夜之后,城池上空突然在万人瞩目中裂开了一道缝隙,紧接着一道又一道利剑般的雷光撕裂天际,朝着那以一敌百、银铠长枪的青年人劈去。
关注着此战的人皆大惊失色,都道是千昼烈此举惹怒天道,从而遭到了天罚,唯有澹折桂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狠决,默默按住手中攥着的东西。然而正待她要动作时,却见半空中一道无比耀眼的灵光劈开天雷,千昼烈浑身浴血,目光灿然,犹如初升的太阳一般破开阴霾与黑云,全身化作一道金光决然朝着天边的裂缝冲了过去!
自那之后,修真界竟是出现了三日白昼,众人只能看见中洲上空不停闪烁碰撞的光芒与天际炫目惊心的异象。
直到“轰隆”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天边异象消失殆尽,几道人影从高空中相继陨落,唯有一轮白日出现在众人头顶,散发出夺目炽烈的光辉。而千昼烈手中执枪,银铠披血,缓缓从那轮白日中走出,从高天落到了地面上。
那一刻,见到这幅场景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朝着这道人影跪了下来,不仅是因为千昼烈身上散发出的境界威压,更是因为他一人撼天的胆量与实力。
而澹折桂站在原地,看向那道逆着日光朝自己步步走近的人影,只觉得心潮澎湃,掩在袖中扣紧的手竟微微颤抖了起来。
这一战之后,世家对千昼烈的态度都变得无比忌惮与恐惧,千昼烈则顺势在那座与天一战的城池中建立了千家驻地,更在天裂之处、白日之下修起宫殿,是为震慑与警示——这座城池,便名为平都,而这座宫殿的名字,便叫做永昼,正与他手中长枪同名。
而这件事更是让天下人对他谈之色变,崇敬的更加崇敬、畏惧的愈发畏惧,千昼烈索性决定借着千家在众人心中的威势,改换原本定下的策略,先取下中洲。
这日,他突然收到澹折桂的消息,请他回到微宫城一趟。
“师相!”甫一踏进屋中,就见澹折桂迎了上来,千昼烈心中愈发奇怪,“师相找我何事?”
却见澹折桂走到他面前,忽然一把跪了下来:“臣有一事隐瞒主公多时,今日欲向主公坦白,还请主公治臣之罪。”
千昼烈顿时有些摸不着头脑,不管怎样先将澹折桂扶了起来:“师相但讲无妨。”
澹折桂定定看他半晌,这才轻叹一口气,接着道:“臣给主公看一物。”
说着在千昼烈好奇的目光中,从袖中缓缓掏出了一颗拳头大小的眼珠。
“!!!”与之对视的瞬间,对方似是谄媚一般向他眨巴了几下眼睛,千昼烈惊讶的目光在这眼睛与澹折桂之间不停打转,“这……这是……”
澹折桂握紧那眼睛,朝他开口:“这便是臣隐瞒主公之事——此物,是臣早年周游五洲之时得到的奇物,乃是一颗来自仙人的眼睛。”
见千昼烈愣在原地,澹折桂便继续解释道:“臣当时初出茅庐游历世间,无意间得到这颗天眼,又从天眼之中得观天下,堪破红尘纷扰之时,惊觉仙人眼中的众生是多么渺小——不论是凡人,还是修者,不论是碌碌一生,还是汲汲营营,即便有抽剑断流、分山跨海之能,在他们眼中,也不过是囚困于这一方天地樊笼中的渺渺蚍蜉。”
“我有感于万物朝生暮死之悲,却不愿甘作仙人眼中缚困尘网的虫豸,这天眼遵循仙人意志,让我为祂所用,我却不愿让祂们如愿。上天既让我开天眼,生灵智,那么我活一刻,便要与祂赐给我的命运相搏一刻,所以我以戏班身份作为掩护,周游五洲,为寻一个能够令修真界改天换地之人,我发誓要辅佐他,破了这仙人眼中的尘世樊笼!”
澹折桂说着紧紧盯着千昼烈那双灿如烈阳般的眼睛,一字一顿道:“而今,臣终于可以确定,主公是能够做到这件事的人——不,臣可以笃定,主公能比臣想到的做得更多、更好。”
她双手将那颗天眼朝千昼烈奉上:“臣今日将臣的命数、连同这颗天眼一同呈上,还请主公治臣之罪,明臣之心,臣辅佐主公之意绝不动摇,臣愿……”
这时却见千昼烈伸手,一把按上她手中的天眼,制止了澹折桂的动作。
澹折桂面上露出了诧异的表情,显然此情此景在她的预料之外,就见千昼烈看也不看她手中那颗散发出诱人光芒的天眼,反倒是直视着澹折桂定定道:“师相何罪之有?我本就敬佩师相的才学谋略,今日听闻师相搏天之举,只叫我愈发心神激荡!师相的志向,正是我千昼烈的志向,这一路走来,多少阻拦在你我面前的人都道天命无常,人力有尽,世事皆有定数,可我千昼烈偏不相信!世事若定,可千家已经占夺半数天下,天命若定,我亦能以身抗天!”
“今日师相肯与我交心,我十分感激!但正如师相所说,事在人为,你我所谋,不由世人左右,亦轮不到一颗天眼摆布,我有千家百道无数修士高手,还有师相智计谋略辅佐,已经足够!”
千昼烈说着扬起嘴角豪迈道:“这颗天眼,师相收着便是,就让那些仙人看看,我千昼烈能带领千家走到何处罢!”
他的话音在这一处房间里回荡,振聋发聩,令澹折桂心神震颤,几乎要热泪盈眶,良久以后,她将拿着天眼的手心朝下,向面前人郑重一拜:“臣,谨遵主公之命!”
千昼烈照旧将她扶起,爽朗一笑:“师相何必多礼?该是我谢师相舍命相陪才是。”
澹折桂无奈地笑着摇摇头,复又抬头看他,再开口时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主公的胆识,亦令臣钦佩,也给了臣一个大胆的想法……”
千昼烈眼中的目光顿时变得好奇起来,就听澹折桂又道:“前次在中洲时,主公可记得那突然从天而降的雷剑?”
千昼烈点点头,突然明白了澹折桂的意思:“难道那一次并非偶然,而是有人刻意为之?”
“正是如此,”澹折桂冷冷道,“中洲诸世家中,曾经飞升者不计其数,祂们与自己的本家同气连枝,自然不会坐视中洲被千家占领。臣曾在天眼中看到过无数奇门异数,知道有一种方法,能够使人在境界到达一定程度时,借助特定阵术短暂与和施术者有某种关联的天上人沟通,当日的天雷,正是有人通过这种方式召来,试图阻止主公的。”
她说着看向千昼烈,目光中包含无限欣慰与肯定:“然而主公超出臣的预料,以一人之力抵挡天雷,令臣更坚定了信心,让臣也忍不住斗一斗这浩浩苍天——正如主公所说,你我之事,天尚不能左右,既然如此,何不反其道而行之,借力于天?臣之计,可算人算事,未必就不能算天、算计将天眼投下的仙家!”
澹折桂的想法简直叛逆而狂妄,但她的学生正是胆大妄为的千昼烈。他接受澹折桂的计策,第一步便是将千家本部的微宫城改名为紫微城,以借天道成人事,而后他将征战五洲的总据点设在了中洲平都,永昼殿中豪情壮志,士气正高的千家修士很快跟随着千昼烈开启了征伐中洲的脚步。
中洲世家势力根深蒂固又盘根错节,并不能像北洲那样被一家独大的千家蚕食吞并,也不能像东洲那样是一盘散沙、容易挑起矛盾趁虚而入,即使被千昼烈的气势吓破了胆,他们得深厚底蕴还在,决不容小觑。而一个人的出现更是将这个局面搅得更乱,那个人就是玉奉圭。
千家众高手与中洲大能展开了旷日持久的战斗,而澹折桂则与玉奉圭隔着天下的棋盘开始了贯穿两人一生的对弈。
然而事在人为,人力撼天,在千昼烈凭借鼎盛修为击败中洲最强高手后,中洲的气焰已然衰败了下去,一日千里。
这一日永昼殿中,千昼烈在庆功宴上当众宣布了即将开赴南洲的决定,在场部下自是一呼百应,唯有角落突然冲出一道刀光,向着主座旁的澹折桂刺去,同时只听那人口中高声道:“千家主、澹相师——为我家人偿命来!”
澹折桂尚且未动,一旁千昼烈已然化出长枪来,一把挑断了刺向澹折桂的毒刀。
“当啷!”只见一道金光闪过,那刺客早就化为齑粉,唯有一缕黑气仍然怀着强烈的不甘盘桓在殿中,又被永昼枪强行镇压了下去。
大殿内众人先是被这变故打了个措手不及,等反应过来时,一场刺杀已经被千昼烈化解,安静一瞬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家主大人威武!我等誓死追随家主大人!”
紧接着便是山呼海啸一般的呼应,大殿内乌压压地跪了一片,皆高声呼喊道:“家主大人威武!我等誓死追随家主大人!”
“……”
白日当空,万人拜服,那大殿之上的男子身披金光,拄枪在手,眸中光辉慑人,一旁的澹折桂静静凝视着他宽阔的背影——那一刻她和所有人一样坚信着,千昼烈可以带领他们统一修真界,完成不世之功,成为开创新气象的第一人。
在此之后,仿佛印证了当日殿中的话,千昼烈在澹折桂的辅佐之下,一路披荆斩棘,乘风破浪,同时在中洲与南洲取得了重大胜利,永昼枪所过之处,无人不退却,无人不臣服,千家如日中天,不灭的永昼绵延千万里,逐渐笼罩五洲大地,这正是:
开辟天眼识红尘,更识得尘中碌碌人。君不见,命自高;天不见,志不凡!既授我多智七窍玲珑心,又令他冠绝五洲勇破军,一朝困网挣破教天倾!翻手为云,挥向南北风云变;覆手为雨,锚定东西仙舟沉。斗天本是孤身路,幸有知己不相负。紫微宫,天机现,永昼殿,人心齐,明珠在握意踌躇,莫道此生短,谁言天地宽?
千昼烈抬手挥枪,澹折桂转身抛袖,便见座下无数修士相应,向着前方冲去,这时却见对面原本势如山倒的人群中突然冲出了几道身影。
玉苍鸾道:你有撼天枪,我有斩天剑,誓报灭门仇,定教日月倾!
说着挥剑跳到人群之前,如同带领着千万人一般,决然迎向千昼烈及其大军。
紧接着,又陆续有几人引着往日的幻影,从不同的方向围攻千家人马。
刀光剑影,血海翻腾,天崩地裂,五洲大地沦为尸山炼狱,永昼枪下,不断有人倒下,包围千昼烈的人换了一圈又一圈,有人被他枪尖扫落,便立即又有人冲了上去,层层叠叠,无休无止。
而千昼烈站在人群中心,脚下堆起成山的尸体,枪身被鲜血洗成了暗红色,众人流出的血仿佛在他周围聚成了一轮红色的太阳,而他始终屹立不倒,正如深厚那永不熄灭的白昼。
玉苍鸾从满地血污中爬起,雪亮目光紧紧盯着那道不败的身影,牙根与骨节在铮铮作响,少顷他怒吼一声,举剑引来惊雷与风霜,而后被一道青焰托举至半空,只听他高声道:来!
便如呼应他一般,四面八方的尸堆中、血海里,接连又爬起几道浑身浴血的人影,从手中举起一把又一把剑来。
只见头发半白的任侠率先跃至半空,手中舞出一串飘逸剑法,缥缈的剑影随即与玉苍鸾青蓝色的剑光汇聚在了一起。
而后是千娥眉拖着狼狈的身躯飞起,咬破嘴唇挥起肩上扛着的重剑汇入二人交织的剑光。
接着是第三道、第四道人影……他们之中有千家人,更多的却是幻影中那些抵挡千家的人影——不论修为高低,不论姓甚名谁,不论是人是鬼,都在不停地挥剑,凝成无数的剑影交汇在玉苍鸾剑尖,在半空中聚成了一道巨大的长剑虚影。千修文、千姒雨、千婉暮等人亦将各自灵力运使到极致,投向玉苍鸾身前长剑,就见那虚影上的光芒愈来愈亮,将众人脚下的尸山血海照得如火烧一般。
红娘子看到这幅场景,眼中亦闪烁着光芒,她赞叹一声:好!让我也来助你一臂之力!
语罢并指为剑,朝着半空挥出一道凛冽剑气,没入巨剑虚影之中。
众人灵力汇聚,令那巨剑不断拔高再拔高,剑尖仿佛已经刺破天幕,便在万众瞩目间,只见一点青光从玉苍鸾脚下升起,迅速点在那巨剑剑身处,而后玉苍鸾身上金光闪烁,抬起“青琅问玉”挥动那柄巨剑,朝着白日下的身影斩去——
第302章 三季之虫(十四):第三折
风雪夜折戟沉永昼,莽红尘何处觅影踪
“轰”地一声震响,一道刺眼的光芒炸开,烟尘与灵光冲天而起,巨剑与长枪相撞,瞬间炸了个粉碎,而千昼烈反手再挥出一枪,顿时耀眼的日光从他背后升起,苍白的颜色淹没了幻影中的一切,又向着众人吞食而去。
玉苍鸾在半空中竖剑于自己身前,拼命抵挡住永昼的光辉,却仍是被汹涌的灵力淹过身体,震得七窍流血。他抬手擦去眼前的血迹看向对面,便见白色的浪潮退去之后,屹立于原地的千昼烈铠甲上赫然多了一个大洞。
方才汇聚众人之力的一剑终于给千昼烈造成了实质的伤害。
紧接着,便见那胸口的大洞中涌出了一团黑气,而后越来越多的黑气开始从其中涌出,化成了无数挣扎尖叫的残魂。只见他们各个面目狰狞,围着银铠长枪的高大身影伸出手去,下一刻又因永昼枪散发出的威压而散成黑气,却依旧发出了不甘的嘶吼,而后很快再度化成人形,如此这般周而复始,似乎永远无法解脱。
因为残魂的干扰,千昼烈的攻击停顿了片刻,众人得以获得喘息之机。
玉苍鸾正凝神观察着和残魂纠缠的千昼烈,这时只见狐狸跳上他的肩膀,在他耳边道:“寄先生来时,曾在白日中吸收了大量的残魂,据我观察,他所用的,正是‘附魂’的术法。”
玉苍鸾一愣,就听狐狸继续道:“而他也曾经亲口说过,要想彻底消灭依天眼而生的母蛊,须用‘永昼’枪才能做到。”
说话间白衣人出现在银铠武生身旁,重新催动蛊虫,欲再次控制那些纠缠的残魂,便见在她的法术下,那些魂魄纷纷跪在地上,短暂地表现出了对千昼烈的臣服,紧接着却很快又剧烈挣扎起来,口中不停喊着:“千昼烈!还我命来!”语气痛苦而怨愤。
另一边,只听狐狸对玉苍鸾道:“还记得初到影子空间中,这些残魂所表现出的对千昼烈与澹折桂的尊崇么?”
玉苍鸾点头:“嗯,当时你我推测,他们是被人用‘拘魂’之术留在这处空间里的。”
狐狸却道:“但白日之中,寄先生亲口所说,这些残魂乃是被永昼枪所镇压的——如此联系起来,施术者拘留他们魂魄时所用的相关物件最可能是什么?”
一人一狐的目光同时看向不远处持枪而立的身影,异口同声道:“正是永昼枪。”
“我明白了,”玉苍鸾横剑在前,并指缓缓划过剑身,“这些残魂,正是关键……”
说话间,但见剑身上倒映出的属于他的面容一晃,变成了无数玉家人的倒影,而后那些身影再度消失,复又换成了玉苍鸾坚定的眼神。只见他一手挽起剑花,一边朝不远处的红娘子道:“千家主,还需借你一臂之力。”
红娘子落到他身边,挑眉问他:“哦?小子,你想要做什么?”
玉苍鸾剑尖对准千昼烈二人,一字一顿道:“附、魂。”
千姒雨与千娥眉及其他千家人这时纷纷来到他身前,对他道:“我们来掩护你。”
语罢,但见众人再度迎上澹折桂的攻击,而千姒雨手中幻术再催,借用众人体内的残魂碎片与巫家人的记忆术法,重现出万年前的记忆幻境。
空荡的大殿内,一道人影缓步而入,朝着高台上背对着自己的身影款款施礼道:“在下玉奉圭,见过澹相。”
澹折桂转过身来,俯视着台下莲冠青衣的青年,冷笑一声:“竟敢单枪匹马闯入永昼殿内,阁下果真好胆量。”
玉奉圭朝她随意一笑:“在下一介闲人,无牵无挂,没什么好害怕的。”
澹折桂不与他扯皮,直接道:“你我隔着棋盘对弈良久,今日你亲自前来,是打算亲自为南洲算家做说客了?”
“澹相说笑了,南洲算家与在下何干?”玉奉圭便要和她扯皮,“在下来此,乃是近来听说世人都道你我二人是棋逢对手王不见王,若有一天你我相遇,必然会引起翻天覆地的变化,在下十分好奇这件事的真假,于是便来寻澹相验证一下。”
“是真是假,你这散播消息为自己造势的人不是最清楚么,”澹折桂冷道,“休要在此顾左右而言他,不然本相便请人送客了。”
“在下岂敢,”玉奉圭看一眼她身后屏风,连忙作告罪状,“若是在下就这样被澹相请出永昼殿,想必天下人会十分失望的。”
“原来阁下还会在意天下人的眼光,倒是令本相惊讶了。”澹折桂面无表情地拆穿他,“是算衍天让你来的罢。”
玉奉圭作惊讶状:“澹相师果然料事如神,恐怕就连算衍天也比不上澹相呢。”
“油嘴滑舌之辈,”澹折桂说着转回身去,“既然如此,你只需回去告诉他,我与主公绝不会就此罢手,让他趁早收了那份心思。”
“唉,就知道会是这样,所以说在下真是千不愿万不愿来这里吃闭门羹啊,”就听玉奉圭在她身后叹了口气,紧接着却是语气一变,“不过给算衍天的话带到了,接下来就是在下自己的话了——”
他凝视着澹折桂的背影,慢慢勾起嘴角,意味深长道:“既然澹相执意要继续这场天下之局,那么在下必定会奉陪到底——毕竟鹿死谁手,尚未可知啊。”
澹折桂冷笑:“阁下好大的口气,本相与天相斗也未尝一败,况乎一只成精野狐?”
她说着重新转回身来,朝那台下之人道:“算衍天已然败在本相手下,衣轻尘早不知去向,朝闻歌等人不过二流之辈——玉奉圭,你手中早已无棋可用,还敢如此口出狂言?”
玉奉圭朝她微微一笑,谦虚道:“有棋无棋,端看在下如何使用,澹相如此定论,是否为时过早?”
澹折桂眯起眼来:“千家一统天下是大势所趋,主公集天时地利人和于一身,就算是天要阻挡,本相也会为主公拔除障碍。”
“澹相与千家主倾天一战,确实是空前绝后之举,只是……”玉奉圭抬头与她对视一瞬,忽而目光落在她身后的屏风上,笑道,“澹相别忘了,‘成败得失不在天,而在我手中’——这句话,正是千家主亲自说出口的。”
说着向澹折桂一揖:“言尽于此,澹相,在下告辞了。”语罢转身,如来时一般慢悠悠地踱步向外走去。
澹折桂冷冷盯着他渐远的身影,忽然开口道:“本相还有一事不明。”
玉奉圭停下脚步:“澹相请讲,在下定知无不言。”
澹折桂便问他:“据本相所知,你并非算衍天那般心怀天下之人,为何偏要执意与本相做对?以你的本事,在这乱世之中自保,怕是绰绰有余。”不过她在心中道,可惜这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
果然如她所料,就见玉奉圭背对着她,仰头缓缓笑了起来,片刻后扭头朝她道:“诚如澹相所言,在下并非是甚么心怀天下的仁义之徒,而不过是和澹相师一样,想要体会一番与天相斗的乐趣罢了。”
二人会面不久,南洲也归入千昼烈麾下,千家人野心勃勃,摩拳擦掌,欲厉兵秣马向着一统五洲的最后一个版图进发,不想却在此遭到了最顽强的抵抗。
千家修士与雪家战于仲柃之野,正是流血漂橹之际,只见一道雪亮剑光划破白茫茫的天际,直指万人阵中的千家主!
“当啷”一声,“青琅问玉”与“永昼”相接,玉苍鸾抬眸,看向覆在千昼烈脸上的黑白面具,紧接着眼神一凛,开口喝道:“玉字十六诀!”
顿时天边漫无边际的白昼被染上层层霜星,而寒冰从剑刃与枪尖的交接处蔓延,缓慢地朝千昼烈手臂爬去,千昼烈释放出威压抵挡,那冰霜却在玉苍鸾的操纵下顽强地朝他身上攀去。
就在二人相抗之时,忽见一道青色光芒从玉苍鸾剑尖闪过,眨眼间没入千昼烈胸前的洞口中。
窒息般的威压之下,玉苍鸾微微翘起一点嘴角,盯着面前人道:“附魂,起——”
随着他念出咒语,千昼烈身周的气息顿时一滞,下一刻无数的黑气从他的胸口中冲出,争先恐后地向着玉苍鸾的剑尖涌去。
这时只见水袖自一旁飞来,带着一股狠戾之气攻向玉苍鸾,玉苍鸾侧身躲过,立时翻身将剑收回,落在不远处。
抬眼时,就见千昼烈身上的威压也随着这些残魂的流逝而稍稍减弱。而与此同时,玉苍鸾能感觉到手中被玉家人附魂之后的长剑吸收了这些残魂后,灵力再次增强了。
“你猜的不错,”红娘子见状来到他身边,勾起嘴角对他道,“这些残魂确实与千昼烈息息相关,准确的来说,是与他的魂魄碎片有关。”
“所以眼前这个‘他’失去这些残魂后,体内的修为会削减,而与之相对的,”红娘子看向众人体内闪闪发光的金色碎片,“我等也可以利用这些残魂来对付他们!”
“尔等休想!”话音方落,却见澹折桂将水袖分作数股强攻而来,一边操控母蛊继续压制千昼烈体内的残魂。
玉苍鸾连忙抬手举剑,一把将白绸劈开,而后提剑近身快攻,只听“叮叮当当”几声,但见剑尖快如影,白练劲如刃,一青一白如两蛇相缠撕咬,黑白两道身影在戏台上不断交错再分开。
却见在母蛊压制之下,千昼烈的身形重新动了起来,他将头颅轻轻一晃,头上翎羽随之一颤,耳侧流苏也跟着抖动,仿佛戏中武生愤怒的情态,下一刻,便见他将那张黑白面具对准了正在纠缠的两人,紧接着手中永昼长枪一动,径直朝着玉苍鸾身后攻去。
这时侧边一道重剑迎上,生生扛住千昼烈的长枪,千娥眉两手将剑举过头顶,死死抵住对方缓缓下压的枪尖,嘴角沁出一丝血迹。
就在这时,一道剑风在半空中掀起狂澜,朝着千昼烈头顶袭来,千昼烈挥枪隔开千娥眉,翻身甩枪召出万丈灵力金光,逼退了四面包围而来的剑风。与此同时,两道剑气分别从一左一右朝他再度攻来,千昼烈长枪挥舞,枪尖抵开半空中飞掠而来的任侠,紧接着枪身撞开另一边的千娥眉。
两人齐齐向后退去,千昼烈长枪在身周划过一圈,枪尖金光留下一轮日晕般的光芒。
千娥眉以剑支地飞速后退,在地上留下长长一道痕迹,而后一道柔软云气将她身形罩住,让她缓缓停了下来。
千娥眉连忙抬头,只见千姒雨从她身边走出,手中烟杆一翻,顿时云雾从其中飘出弥漫开来,将四周的景象都淹没,下一刻那些轻柔的云雾却迅速结成无数道持剑的千娥眉的身影,一同向着千昼烈攻去!
千昼烈挥枪抵挡,趁此时,无数粉蝶借着漫天云气的遮蔽,慢慢接近了母蛊。一旁的澹折桂察觉到不对,一把扭头看向母蛊,却见任侠挟着剑气自半空中飞速朝她刺来。
澹折桂翻起水袖抵挡,但见任侠的身影消失在白绸之后,下一刻另一道无比狠毒的灵力从她身侧攻来,澹折桂转头挥手,水袖如有意识般缠上千修文的手杖,千修文大喝一声,手杖上绽放出锋利的灵力,将那些白绸一把震得粉碎。
澹折桂身形灵动,水袖翻飞,脚步腾挪,似一抹白影游走在戏台上,数道白绸自她身后同时飞起,化作长剑一般迎向千家人的攻击,而她身影消失在原地,瞬间出现在母蛊旁。
澹折桂抬手要催动母蛊蚕食那些蝴蝶,却被一道身影拦住去路,两人手掌相抵,她抬眼与玉苍鸾打了个照面,忽而勾唇一笑,反手朝玉苍鸾手心一抓,玉苍鸾顿时浑身一震,感到一道剧痛从嵌着天眼的手心传出。
他意识到对方是想抢回天眼,下一刻却见一只狐狸从他肩头窜出,脚踏青色的火焰直直冲向澹折桂脸面,与此同时,玉苍鸾催起法决,寒霜顿时顺着二人相接的手掌向澹折桂侵袭而去。澹折桂见状,一边抬起另一只手抵挡狐狸,一边催使灵气将寒霜逼回玉苍鸾手中。
两人掌力相交,半空中衣袍翻飞,灵力余波冲向四周,引得空间震颤,良久一道掌气从侧面朝着澹折桂袭来,澹折桂侧身躲开,玉苍鸾则趁机翻身后退,澹折桂眼神一凛,回身抬手时,面前已换上了一道红色的身影,红娘子屈指成爪,近身与她战在一处!
玉苍鸾在空中翻身,身形化作一道惊雷朝着下方急急坠落而去,而后只听“轰隆”一声巨响,他持剑悍然撞上了千昼烈抬起的枪尖!
“唰——”两道力量相交,激起层层叠叠的灵力向外荡开,玉苍鸾身形翻转招式变换,转眼间与千昼烈过了十几招,但见枪走游龙,剑出惊风,杀气四溢,战意昂扬。
玉苍鸾与千昼烈错身而过,又同时猛地回身,枪身与剑身相交,金光与火星四溅,霜冰共雷电闪耀,玉苍鸾的身影一次次淹没在金光中,又一次次从白日之中闪现。
永昼与霜雪,白日与紫电,是今时今日的争锋,又似旧日旧影的重现,恍然间与千昼烈交手的变成了另一道女子的身影,又在转身时重新变成了冷脸持剑的玉苍鸾。
现实与幻象重叠,过去与现在交错,故人早已不在,唯有这份意志不死不灭!
血海翻腾,是影子空间中浴血重生的魂,劫云惨淡,是战火记忆里无法磨灭的影,是枪与剑的对决,是生与死的考验,是血与仇的轮回。
俄而又有几道身影加入战场,剑影在枪尖的辉映下交织又分离,在一片血色中闪烁着不灭的金光。
玉苍鸾挥剑化出冰霜冻结天地,又被千昼烈挥枪一把刺破,瞬间寒冰碎成无数块,其中倒映出无数张千昼烈脸上的黑白面具,却又在下一刻变成了一张张不同的面孔,他们的身影从碎片中不断挣扎着跃出,齐齐攻向千昼烈。
挥剑,不停地挥剑;战斗,不停地战斗,无数次合力而击,多少人前赴后继,终于在千昼烈身上留下越来越多的伤口,而更多的残魂也如同受到某种召唤一般从其中奔涌出来。
眨眼之间,这里又变成了万年前的战场,四处兵燹,白骨遍地,尸体泡在污血里,倒映在惨淡的日光下。
长枪过处,无数人影灰飞烟灭,而那些残存的魂魄却聚集在枪尖下,徘徊在前进的男子周围,纠缠着他、拉扯着他的脚步,让他每一步都变得重如千钧,血污使银铠上的光芒黯淡,残魂释放的黑气在天上堆积,渐渐笼罩住了白昼的日光,使那抗天的身影再不能前进半分。
而后只见数道人影穿破云雾,逆着惨白的日光,将那些残魂聚在身周,提起手中的武器,朝着千昼烈而去。
便在这瞬间,不远处传来澹折桂撕心裂肺的怒吼:“休想——”
她不顾身中红娘子的攻击,身影一闪来到千昼烈身前,抬袖便挡,同时将母蛊催动到极致,几道千家人的身影顿时停滞下来无法再继续前进。然而在这其中,忽然有一道巨大的狐影穿过众人,一口咬住澹折桂的手臂,阻止了她回护千昼烈的动作。
与此同时,玉苍鸾绕到后方,持剑悍然朝着被黑气缠绕的千昼烈砍去,千昼烈则挥枪刺向他胸口,就在那枪尖即将抵上他胸前时,一道被青光笼罩的身影强行挡在了玉苍鸾前面,一把将他往旁边推去。
下一刻,那人的胸口被长枪瞬间洞穿,青色身影随即慢慢消散,然而即便如此,那人却仍旧死死抓着千昼烈的枪身,不让对方动作。
一旁的玉苍鸾见到那道消散的身影,顿时目眦欲裂,他赤红着双眼大吼一声,随即聚起全身灵力,抬起长剑砍向千昼烈的脖颈——
“不——”挣脱狐影的澹折桂转身,却恰好看到面前血花飞溅,一颗头颅飞向半空,而那一身银铠的高大身影则在她眼前缓缓倒了下去——
眼前画面正与万年前逐渐重叠,熟悉得仿佛是幻觉。
第303章 26双节番外:狐言
注:本剧情与正文毫无关联,仅为无脑小甜饼一枚,欢迎食用~
夜色沉沉,寒风呼啸,雪片如刀割在脸上,在这样的夜晚,山顶荒废许久的破庙却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嘎吱——”老旧的木门发出声响,一道身影披着凛冽的寒气推门而入,黑暗中现出一双雪亮的眼睛,紧接着一声响指过后,一束灯光蓦地亮起,照亮了整间破庙,也照见了来人的模样。
但见此人一身黑袍上覆满雪片,手中提着一柄长剑,另一只提着灯笼的手臂上却缠着一只毛茸茸的狐尾,一丝似有若无的血腥气随着他的走动散布在四周的空气中。
但凡是庙宇内必定有所供奉,即使是一座荒郊野岭的小庙,只是这庙里供奉的非人非仙——来人提起灯笼打量着座落在庙中的石像——乃是一只具有九只尾巴的狐狸。
这庙虽破旧,狐狸像却被雕得惟妙惟肖,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来人仰头与那狐狸对视片刻,手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手臂上的狐尾,半晌只听他冷笑一声,将手中灯笼挂在那狐狸的一只尾巴上,然后在供桌前的蒲团上坐了下来,抬手摘下头上兜帽,露出了一张冰雕玉琢般的脸,高马尾在脑后利落扎起,显出几分冷厉。
灯火摇曳了一瞬,随即愈发亮了起来,照见来人坐在蒲团上,慢条斯理地摘下了手臂上缠着的狐尾,便见那被尾巴遮住的地方,赫然是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里面还残留着几缕淡淡的青光。
这青年把狐尾放在腿上,抬手运功调息了三刻钟,将伤口中的青光逼出体外,留在那只尾巴上,这才扯出绷带用牙咬住,将伤口包扎了起来。
庙外风雪愈盛,吹得庙内也传来呜呜的风声,灯笼中的光芒映着青年安静的侧脸,将青年的身影倒映在墙上,显出几分安谧。
正在这时,石像后面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青年猛地抬起眼来,朝声音来处投去目光,那声响却很快又消失了。
他将狐尾收进锦囊,又将剑提在手中站起身来,悄无声息地朝石像走去,而后侧身靠在石像下方,屏息等了片刻,紧接着蓦地长剑出鞘,朝石像后方劈去!
“铮”地一声,裹着寒气的剑尖在半途中猛地停了下来,青年一手持剑,缓缓弯下腰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在自己剑下勉强捡回一条性命的那东西——
那是一只奄奄一息的小狐狸。
“听说了么?那‘玉阎罗’与九尾狐王在灵泽大战了三天三夜!”
“听说了听说了!有人亲眼看到那一人一狐战得难舍难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知天地为何物呢!”
“……你这是从哪里听来的消息,我听到的明明是,那两尊大神战至最后,玉阎罗一剑斩落狐王的尾巴,狐王也不甘示弱,一口咬断玉阎罗手臂,最后两人双双殒落!”
“不对不对!明明是战斗中二人英雄相惜,互生情愫,最后直接幕天席地,携手归隐,一同把家还……”
“砰!”正在饭馆里的众人聊得起劲时,一声重响打断了一众愈发离谱的猜测,众人向声音来处看去,只见一个身披黑袍的人将手中喝了一半的馄饨碗重重放在了桌上,而后一记眼刀逼退了明里暗里的打探。
昨夜里风雪交加,今日正是雪霁云开之时,众人聚在热乎乎的饭馆里谈天说地,本是开心之事,这时却莫名觉得屋内寒意逼人,令他们不由得噤了声。
耳边终于重获清静,那黑袍青年这才重新拿起搁在一边的勺子,慢条斯理地吃起了馄饨。
这馄饨包得颗颗圆润饱满,里面肉馅和着菜碎,清香而不腻味,引得这青年黑袍一阵耸动,最后从他脖颈旁边的帽檐下钻出了一颗红彤彤的狐狸头。
“好香……”那狐狸试探着将黑色鼻头凑近青年的勺子边闻了闻,一双眼睛微微发亮,他仰头看向头顶的青年,好奇问道,“恩公,这是什么?”
“馄饨。”青年随口答道,抬手将一颗送进自己嘴里。
“那是什么?”狐狸的视线追随着他的动作,眼巴巴道,“好吃么?”
青年动作一顿,将勺子放回碗中,低头与他对视:“你没吃过?”
那狐狸立即可怜巴巴道:“我自小生活在青丘洞里,日日被狐王和他的手下压榨,根本没有出来过……”
青年短暂地沉默,就听小狐狸继续道:“若不是恩公与狐王大战,我也不会有机会逃出青丘洞,虽然遭到了凶残的追杀,差点就丢了小命,但却遇到了恩公,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我愿唔……好吃。”
他的感激之语被青年用一颗馄饨堵了回去,旋即发出了一声由衷的感叹。
青年侧头支颐,饶有趣味地打量着狐狸面上满足的神色,就听狐狸咽下馄饨后,又眼巴巴地望着他:“原来恩公名叫玉阎罗,我一定牢记在心,日后将恩公美名传遍天下……”
青年面无表情地打断他:“我叫玉苍鸾,不叫玉阎罗。”
“哦。”狐狸从善如流地点点头,“原来恩公名叫玉苍鸾,我一定牢记在心,日后定将恩公真名传遍天下……”
玉苍鸾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他连忙换了个话题:“恩公,方才他们说的那些事,都是真的么?”
玉苍鸾冷冷盯着他:“你是指什么事?”
狐狸仔细回忆了一番,随即摇头晃脑地复述道:“就是恩公与狐王在灵泽大战,幕天席地三天三夜,难舍难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最后双双把家还……”
他在玉苍鸾杀气腾腾的眼神中讪讪闭了嘴。
玉苍鸾将他从黑袍里提了出来,放在桌上,又把馄饨碗推到狐狸面前,指了指:“吃吧。”
“多谢恩公。”狐狸端庄地朝他行了一礼,而后才十分优雅地从碗里叼起一颗馄饨开始品味起来。
这时,便见玉苍鸾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然后伸手从其中缓缓拿出一物,放在了狐狸面前的桌上。
狐狸在狼吞虎咽的间隙抬头去看,随即愣在原地,浑身的绒毛蓦地炸了开来——就见摆在自己眼前的,赫然是一条属于狐狸的断尾,而且倘若他没记错的话,这恐怕正是……
“这是我与狐王大战时从他九尾上斩下的一只尾巴,”他抬起头来,正好看到玉苍鸾朱唇一启,朝自己露出了一口阴森森的白牙,“你猜,他们说的那些事是真的还是假的?”
狐狸顿觉自己尾巴根部一痛,耳朵朝两旁耷拉下来,仰头诚惶诚恐地盯着玉苍鸾。
玉苍鸾吓唬够了狐,这才将那狐尾重新收起,抬手安抚地摸了摸狐狸头顶,笑道:“放心,我与你素昧平生,如今既救了你,只要你乖乖跟着我,我是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小狐狸在他手下战战兢兢地点了点头,含泪咽下了剩下的馄饨。
二人出了饭馆,玉苍鸾转身朝着街头一个挂着纹样旗帜的店铺走去,小狐狸端坐在他肩头,一路上好奇张望着街道两旁的一间间房屋。
“最近城里是发生什么事了么?”狐狸问道,“怎么到处都挂着红灯笼、摆满大箩筐?”
“年关将近,家家户户都要张灯结彩、置办年货。”玉苍鸾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原来如此。”狐狸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道,“我还以为是有谁要结喜事呢!”
玉苍鸾脚步一顿,挑眉侧头看他:“青丘狐族还有这种习俗?莫非你们大王结过亲?”
狐狸忙将脑袋摇成了拨浪鼓:“大王不曾结亲,只是有的狐族会按照人族的习俗结亲,我曾经看到过,觉得有趣,就记了下来。”
玉苍鸾从喉中发出一道不明所以的冷哼,带着狐狸继续往前走去。
再往前走是一片闹市,小摊小贩挤挤攘攘,吆喝声此起彼伏,每个摊子前面都是人满为患。
玉苍鸾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去,狐狸坐在他肩头,却是充满新奇地东张西望,很快便引来了人们的围观。
“好可爱的小狐狸——你想吃这个吗?我给你拿一串!”
“诶呦,想要这个么?送你啦!”
“这个花环漂亮的嘞!给狐狸戴上吧!”
“……”
玉苍鸾忙着拒绝,却是左支右绌,等到他终于走到那间挂着旗帜的商铺下时,肩上狐狸已经戴上了花环和棉帽、爪子里抓着几串糖葫芦等小吃、嘴里还嚼着一颗糖球、全身上下的绒毛都微微炸开、黑色的尾巴尖上都沾上了糖霜——连玉苍鸾自己也未能幸免于难,不知谁趁乱给他头上扣了一只狐狸帽,还给他脸上贴了几张小贴画,衣领上则洒满了花瓣。
那商铺窗口处的店小二就这样与一人一狐对视了片刻,然后张口来了一句:“抱歉道长,我们这里是不允许贩卖妖族的。”
“……”玉苍鸾瞪他一眼,冷声道,“我不是妖贩子……”
“就是!你这家伙怎能平白污蔑恩公!”那小狐狸激动地打断他,朝店小二张牙舞爪道,“是恩公从破庙里捡到了我,救下了我的性命,还说只要我以身相许,乖乖跟着他,他就不会斩断我的尾巴,恩公是好人,我不许你这样说恩公!”
店小二用一种怜悯的眼神看着他:……听起来更像妖贩子了好吧。
眼见小二就要拿起传信符通报,玉苍鸾眼疾手快地抬剑抵住他的手,而后抽出一只糖葫芦堵住狐狸的嘴,这才凑近店小二,冷道:“别听他胡说——我来,是想让你给人传个消息。”
若不是与狐王大战时传信符全被损毁,他何必专门前来一趟?
无视那店小二战战兢兢又十分异样的眼神,玉苍鸾冷着脸走出了店铺——一手提溜着说他坏话的狐狸,一手拿着从对方手里没收的零食。
小狐狸在他手里不甘地挣扎几下,声音从头上罩着的狐狸帽下闷闷地传了出来:“恩公……恩公……放开我呀!”
迎着路边众人的指指点点,玉苍鸾维持着这个动作原路返回,一边在脑中细细梳理着接下来的打算。
这座小城离他与狐王大战的地方不远,距青丘也没多少脚程,当日他二人都受伤不轻,他既留在山上破庙疗伤,料想那狐王也跑不了太远,再加上留在狐尾上的微弱气息显示,对方极有可能就藏身在这座城中。
“诶呦……这个小道长怎么就这样提着他的狐狸呦……”
左右自己仍需一段时间内恢复修为,不如便先留在破庙中,顺便搜查狐王的动向。
“我方才听这小狐狸说,这道长是他相公呢,这……怎能这样欺负狐狸呢?”
方才他已经向夜烬寒等人发去了消息,正好便在等待回信的这些时间里,在城中探一探。
“我劝你们不要多管闲事,方才二人还你侬我侬呢,说不定现在也是你情我愿,你懂的……”
说起来正好快要到除夕了,街上正热闹啊……今日天气真好,昨晚风雪那样大,不知那狐王从他剑下侥幸逃脱,能藏到哪里去……
“啧啧啧……虽说如今人妖之间结为连理已是常见之事,但也不能光天化日之下就……”
玉苍鸾忍无可忍,停在一间正在议论他的小摊面前,抬手一把将狐狸放在摊上,另一手则在对方摊上重重一拍,冷冷瞪视着那闭上嘴的小贩。
小贩被他身上的杀气吓得跌坐在地,半晌才扶着自己的摊子颤颤巍巍地爬起来,正好对上狐狸看向他的戏谑眼神,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这眼神的意思,就听玉苍鸾在他头顶开口:“我要两包芝麻饼。”
玉苍鸾就这样气势汹汹地领着狐狸扫荡了整条街的商铺小摊,最后在众人看衣食父母般的目送中离去,手里拎着两大包年货,狐狸欢快地小跑着跟在他脚边,背上驮着几盒零食,嘴里还叼着一袋鱼饼,香气扑鼻。
一人一狐回到破庙里,玉苍鸾将庙中简单收拾过,把买来的年货分类码好,又调息打坐了几个钟头,简单吃过晚饭后他练了会儿剑,然后把到处给他添乱的狐狸按进被窝里,躺在床上进入了梦乡。
一夜做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梦,玉苍鸾迷迷糊糊地醒来时,对着眼前一张放大的俊脸发了一会儿愣,然后猛地翻身坐起,彻底清醒了过来。
呆愣片刻,玉苍鸾重新扭头,看向躺在自己旁边的人,一张脸面如冠玉,长眉入鬓,一头乌黑的长发间两只若隐若现的尖耳朵,一身暖白色的皮肤,一把精悍的腰身,他伸手轻轻掀开被子看向对方身下,又猛地盖住被子,这时才回想起来自己昨晚入睡前究竟是把什么东西按进了被窝里。
他的动静还是惊醒了枕边之人,那人眼睫颤动几下,一边睁开眼来朝他看来,一边嘴里嘟囔道:“恩公起得好早啊,又要去练剑吗……”
说话间藏在被子下的大尾巴从被子里挣脱出来,十分熟练地捂住他的嘴打了个呵欠。
然后就见玉苍鸾伸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毛绒大尾巴,制止了他的动作。
“???”狐狸直起身子与他平视,而后后知后觉地炸了毛,“!!!”
玉苍鸾与他相对而坐,一手握着他的大尾巴当作威胁,一边冷声道:“我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狐狸慌张道:“恩公你听我狡辩,不是,你听我解释……应、应该是我先前伤势较重,妖力微弱,不得不化成原形,被恩公救助后妖力恢复了许多,昨日又吃了许多好吃的,所以一不小心就、就就变回人形了!”
玉苍鸾将信将疑地盯着他,狐狸头上耳朵抖了抖,诚恳道:“真的是这样,请恩公相信我!”
玉苍鸾抱胸看他:“那你变回去给我看看。”
话音方落,就听“砰”地一声,眼前人又变成了昨日那只红毛狐狸,玉苍鸾满意地勾了勾嘴角,然后在狐狸疑惑的眼神中将他抱了起来,放在自己怀中,一手拨弄着狐狸的尖耳朵,一手轻抚过对方的尾巴根。
狐狸的声音有些颤抖:“恩……恩公……”
玉苍鸾在他脑后露出一抹愉悦的笑容,而后附在他耳边轻声道:“好了,现在,变回来吧。”
又是“砰”的一声,狐狸在他怀中变回了青年的模样,仰头靠在他肩头,薄唇轻咬,脸颊通红地望向他,一双眼中湿润氤氲,玉苍鸾轻笑一声,屈指缓缓划过他修长的脖颈:“很好。”
在玉苍鸾冷酷的逼问下,青年向他坦白了一切。原来他名叫竹栖砚,父母皆是青丘人,他自小就跟着父母在狐王身边做事,谁知那狐王冷血无情,残暴无度,害了他的父母不提,还动不动就因为一些小过错对他们这些小狐狸施以残酷的刑罚,他忍无可忍,趁着狐王与玉苍鸾大战时逃出了青丘,侥幸躲过一波又一波的追杀,遇到了玉苍鸾。
玉苍鸾对他的话半信半疑,不过仍是允许对方住了下来。正逢年关,城里时不时有各种集市,两人也去凑了几回热闹,买来灯笼年画等将这间破庙装饰了一番,加上玉苍鸾修为恢复大半后,修补了庙里破损之处,倒是让两人这处容身之所多了几分温馨。
转眼就来到了除夕,听说城里有年集,玉苍鸾在竹栖砚的软磨硬泡之下,带着对方来到了城里。
天边烟花不断,城里灯火通明,处处欢声笑语,集市上热闹非凡,两人并肩携手走在人群中,竟也十分和谐。
玉苍鸾从一处摊上买下一只小巧玲珑的铃铛,一旁竹栖砚正拉着他要去看烟火表演,就在这时,玉苍鸾安静了许久的锦囊突然传来一阵响动!
他猛地转头,看向城中某处,而后一把拉住竹栖砚朝着那个地方跑去。
“诶——恩公!”竹栖砚转过头来,挤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与他并肩,看向他问道,“这是要去哪儿啊?”
玉苍鸾目光紧紧锁着前方,沉声道:“有狐王的踪迹了。”
“真的?”竹栖砚的声音隐在一阵爆竹声中,“大王怎么会在这里?”
玉苍鸾转过头来,看着他的耳朵随着动作一颤一颤的,手中扣紧对方手腕:“跟紧我。”
话音方落,只见他纵身一跃,带着竹栖砚跳上了一间高楼的二楼,而后推开窗闪了进去。
烟花声与喧闹声被窗户隔绝在外,耳边只剩下丝竹之声与不时响起的交谈声,玉苍鸾左右打量一番,发现这是一座歌楼,他二人则正好闯进了一间还没有人的雅间。
玉苍鸾按上腰间锦囊,那里散发的青光指向了某个方向,事不宜迟,他马上拉着竹栖砚推开房门,混入歌楼的客人中,沿着楼梯慢慢向上,最后停在了一间厢房外。
隐隐约约有琵琶声和说笑声从房间里传来,玉苍鸾将发光的锦囊收回袖中,以免打草惊蛇,他转头与竹栖砚对视一眼,从手上感觉到从对方身上传来的颤抖,沉默一瞬,在对方耳边道:“你在这里等着我。”
说话间抬手在对方额头一点,一抹蓝色灵光随即没入对方额头。
竹栖砚瞪着眼睛向他点了点头,小声对他道:“你快些回来……我……有些害怕。”
玉苍鸾冲对方勾了勾嘴角,下一刻直接推门而入,手中长剑直指屏风后那道怀抱琵琶的身影。
“啊啊啊——”厢房中先是一阵慌乱,原本正在玩乐的宾客推搡着要离开,顿时大叫着挤作一团。
却见玉苍鸾冷哼一声,抬袖将门“啪”地一声关上,那些人无处逃脱,很快在玉苍鸾剑气的逼迫下化身成一只只狐狸,朝他围攻过来。
玉苍鸾杀气腾腾,一路挑翻上前阻拦的狐狸,抬剑刺向抱着琵琶、头戴狐狸面具的青年,就在剑尖即将触上对方面门时,只见数道大尾巴从对方身后涌出,一边绞住他的长剑,一边朝他攻了过来。
玉苍鸾冷笑一声:“躲了这么久,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狐王不语,只是一味地朝他攻击,大妖之力显现,顿时引得玉苍鸾手臂一痛,他攻势愈猛,口中笑道:“原来狐王还记得断尾之痛,狐王放心,那条尾巴我还好好保存着。”
狐王的攻击顿时带上了怒意,二人从房间里一路打到窗外,又从三楼一路打到屋顶。歌楼里早就一片混乱,但今夜本就十分混乱,街道上的人看到烟花下映着的两道身影时,还以为是什么新奇表演,纷纷围在楼下欢呼庆祝起来。
场面一度变得无比混乱,奇怪的是每个人都很忙——有人忙着打架斗殴,有人忙着逃跑尖叫,有人忙着收拾残局,还有人忙着鼓掌欢呼。
两人重新从楼顶打回房间内,玉苍鸾抓住时机,趁着狐王使尾巴缠住自己手臂之时,顺势欺身而上,一剑劈向对方脸上面具。
然而就在下一刻,狐王的身影竟然凭空消失在了原地,玉苍鸾惊讶之下已来不及收剑,一剑将那狐狸面具劈成了两半,下一刻,一股有些甜腻的气息从被劈开的面具中涌出,瞬间将他包围了起来。
“!!!”玉苍鸾连忙退后,却已是为时已晚,待嗅到那股气味是什么时,他的脑中顿时升腾起怒火,紧接着却是腰腿一软,不由自主地朝地上倒去。
“恩公!”正在这时,一道身影却扑过来接住了他,玉苍鸾勉强睁开眼来,正好对上竹栖砚焦急的面容,“你、你怎么样?”
玉苍鸾聚起一道气力,扶着他站起身来,咬牙切齿道:“被那厮算计了……扶我……回庙里……”
“哦哦好的!”竹栖砚答应得很痛快,架起他就往回走,动作十分之利落,二人一路上挤过不知在激动着什么的人群,终于互相搀扶着回到了山顶的破庙。
竹栖砚刚刚推开门,玉苍鸾就挪到蒲团上,迅速打坐运功,口中默念清静经,然而不过一会儿,体内的热意不减反增,他暗骂一声,心中恨不得将那可恶的狐狸大卸八块,殊不知自己面上早就红成了熟透的苹果。
腿上忽然一重,玉苍鸾缓缓睁开眼,低头一看,只见竹栖砚趴在他腿上仰头看着他,一双眼中充满关切:“恩公……你没事吧……”
玉苍鸾想说自己没事,开口却发出一道十分不堪的呻吟,他闭了闭眼,打算再次尝试说话,再睁眼时却对上面前一张凑近放大的脸。
玉苍鸾顿觉一股热气直冲头顶而去,他张口斥道:“你……你做甚么……快下去!”
竹栖砚却直直盯着他:“恩公,你身上不舒服么?”
玉苍鸾抬手去推他,一边尝试着站起身来:“不用你……呃……”
下一刻他却被竹栖砚推倒在石像下的供桌上,后背贴上被铺了红布的桌案,玉苍鸾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努力从模糊的意识中挣脱着:“你要……做什么?”
晃动的视线里只有竹栖砚上挑的眼尾:“恩公放心,我只是想报答救命之恩,以身相许……”
玉苍鸾还想说什么,却感觉一只毛茸茸的狐尾缠上了自己的腰身……意识消失的最后,他的目光对上的是那狐狸石像脸上诡异的笑容。
玉苍鸾做了个噩梦,梦里光怪陆离,还有一只大尾巴一直黏糊糊地缠在自己腰上……
他猛地睁开眼,朦胧的视线里逐渐出现了一只趾高气扬的狐狸像,心中顿时一凛,他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来,下一刻……又缓缓倒了回去。
玉苍鸾躺在床上挺尸——不,他是在思索几个问题。
第一,为什么他的床被挪到了石像下面。
第二,为什么这张“床”又高又窄,长得这么像某个被叫做供桌的东西。
第三……第三不说也罢。
就在他认真寻找这几个问题的答案时,耳边又响起了某个令人恼火的声音:“恩公、恩公,你醒了么?”
“我去城里买了点热粥,恩公你要喝一口么?”
“恩公,你在生我的气么?可我只是为了报恩,其他族人都是这么说的……”
“恩公……”
一只手从被窝里伸出来,按在搭在桌边的狐狸头上,玉苍鸾闷闷的声音从被子下传来,带着几分咬牙切齿:“不要叫我恩公。”
挣扎片刻,玉苍鸾还是把自己从被窝里挪了出来,第一件事是喝掉了摆在一边的热粥,第二件事是运功检查自己体内是否还有异状,在发现一切如常、甚至连自己因两场大战损伤的修为都恢复如初后,他舔了舔虎牙恶笑一声,做了第三件事——一掌拍碎了那张可恶的供桌。
在此期间,竹栖砚一直跪坐在一旁的蒲团上一声不吭,两只手乖巧地搭在腿上,只有脑袋一直随着忙来忙去的玉苍鸾转动,看起来十分无辜——当然,只是看起来。
做完这三件事之后,玉苍鸾顿觉神清气爽,正打算提剑出门练剑,谁知刚打开大门,迎面便碰上了几道意外身影。
“你们……怎么来了?”玉苍鸾诧异道。
“今日大年初一,我们当然是来拜年喽!”衣榴夏裹在一身绛色棉袄里,朝他伸出手来,“玉阎罗大人,红包快拿来吧!”
“……”玉苍鸾沉默着将两封红包放在他手心,随即看向另一边的人影。
夜烬寒于是开口道:“我们是专门来找你的。”
“找我?”玉苍鸾一边熟练地分发红包,一边反问,“我不是传信给你们,说我在这里追寻狐王的身影,让其他人不必担心么?”
此话一出,轮到对面几人沉默了。
玉苍鸾心中渐渐沉了下去,片刻后就听算无名开口道:“外面都传成那样了,你当真什么都不知道?”
玉苍鸾觉得自己的头也开始疼了起来,他硬着头皮回道:“我不知道——所以传言是什么?”
一旁千姒雨用充满怜悯的目光看向他,一边启唇:“外界传言,玉阎罗在与九尾狐王的大战中,与狐王互生情愫,于是以天地为媒,拜堂成亲,如今已经是琴瑟和鸣,甚至还……”
她说着低下头,避开玉苍鸾如刀的眼神,也掩住自己抽搐的嘴角,补上了剩下的几个字:“……还诞下一子。”
看到千娥眉竟然也跟着点了点头,玉苍鸾顿时眼前一黑,正在这时,却听一道好奇的声音在自己身后响起:“什么什么?谁诞下一子?”
“嘎嘣”一声,玉苍鸾听到了心底不知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他对上对面一众人恍然大悟的眼神,咬咬牙,心一横,索性伸手到自己身边,提起竹栖砚的后衣领将人拎到了众人面前,郑重介绍道:“这是我在这间庙里捡到的狐狸,不是甚么狐王。”
“哦——”众人发出一阵了然的应答,随即衣榴夏率先问他道,“所以除了和狐王是假的,其他都是真的?”
“……”玉苍鸾罕见地沉默了。
倒是一旁竹栖砚开口问道:“你们在说什么?恩公和狐王怎么了?”
衣榴夏看到他的模样,不知为何有些发怵,连忙打了个哈哈:“没、没有啊……我们只是来拜年的——不让我们进去坐坐嘛?”
“哦哦,请进。”竹栖砚连忙将众人迎了进去,端茶倒水发零嘴,俨然一副主人的模样,玉苍鸾跟在最后走了进来,也被他按在蒲团上,手里塞了茶杯,与来人四目……众目相对,已经懒得解释什么了。
衣榴夏吃饱喝足,十分满意,也忘了自己是专门来埋汰玉苍鸾的,径直掏出一盒玉牌,兴奋道:“今日正好人多,不如来打麻将吧!”
说着在庙里转了一圈,脸上神色又从兴奋转为疑惑:“不是……你们庙里怎么连张桌子都没有啊?”
“咳咳咳……”玉苍鸾狠狠呛了一口茶,竹栖砚在他旁边捂嘴偷笑了片刻,然后才清了清嗓子郑重胡扯道:“昨日我和恩公放爆竹时,不小心把唯一的供桌炸碎了……唔。”
玉苍鸾一把按住他的嘴,防止他又口出狂言,衣榴夏抱怨了几句,马上从锦囊里掏出一张大方桌:“好在我早有准备!”
众人:……
玉苍鸾坐庄,衣榴夏、千姒雨与算无名分坐在桌边,顿时屋里响起了噼里啪啦的推牌声,众人渐渐忘却了外界纷扰,打了一局又一局,一局又一局,一局又一局……
在连赢数局又连输数局后,衣榴夏终于忍无可忍,跳起来抓住站在玉苍鸾身旁的竹栖砚,愤怒道:“别再用你的大尾巴帮玉苍鸾偷牌了!”
说着抓住那大尾巴甩了几下,顿时一阵“噼里啪啦”,从竹栖砚的毛绒尾巴里掉出了一桌麻将牌。
衣榴夏正要说一句“证据确凿”,不想手腕又反被竹栖砚握住,就听对方道:“可是明明是你偷牌在先的!”
语罢握住衣榴夏手臂晃了几下,又听一阵“噼里啪啦”,从衣榴夏的衣袖里也掉出了一桌麻将牌。
一阵诡异的沉默后,衣榴夏与竹栖砚互瞪一眼,然后扭打在了一起,逐渐从屋内打到屋外。
算无名眼睁睁看着千姒雨将几张牌偷偷塞进千娥眉手里,眉头一阵抽搐,这时在屋外的打斗声中,一直等在一旁的夜烬寒看向玉苍鸾,沉声开了口:“我说过,我们是专门来找你的。”
千娥眉点头,也道:“事实上,我们并没有收到任何来自你的传信。”
算无名则趁机将桌上牌全都推倒,起身朝玉苍鸾笃定道:“这里有古怪,而且,显然是针对你的。”
庙外,衣榴夏也停下了动作,扶着竹栖砚喘了几口气:“唉,不打了,我好累……”
竹栖砚拍拍身上沾到的土,问他道:“你们几个,看起来与恩公十分要好啊。”
“什么要好啊,他们几个,是不打不相识!”衣榴夏说着凑近竹栖砚的尖耳朵,朝他蛐蛐道,“你看那屋里的人,除了姒雨姐,其他几人有什么特点?”
竹栖砚想了想:“都……很能打?”
“没错!”衣榴夏一拍手,激动道,“他们四个,都是我们人族年轻一辈的后起之秀,又因擅长的武器都是刀剑,因而常被一同提起,所以若是他们中任意两人碰上了,那定是一场万人瞩目的大战——偏偏有一次试炼里面,他们四个竟然被聚在了一起,彼此间不打不相识,一打便相知,就这样结为了好友,有好事者就给他们四人起了个外号,名为‘刀剑四君子’。”
“当然了,”衣榴夏煞有介事地补充道,“是不是君子还有待考量,但又因为四个人都沉默寡言,聚在一起时四棒子也打不出一个屁来,就像四个锯嘴葫芦,所以又被大家戏称为‘刀剑四葫芦’!”
“原来如此。”竹栖砚忍笑道,“那还真是十分有趣呢。”
“那是当然,”衣榴夏点点头,随即想到什么,又凑近竹栖砚低声问道,“你……你和玉苍鸾,已经结为连理了?”
竹栖砚想了想,点点头,衣榴夏便问:“那也下过聘,成过亲,拜过堂了?”
竹栖砚沉默,衣榴夏见状,恨铁不成钢道:“那怎么成!在我们人族,这些可都是很重要的!”
说着眼珠一转,又朝竹栖砚道:“你要是还想结——我说的是和玉苍鸾——可以来找我替你们操办哦,我人脉广,消息灵——最重要的是,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可以给你们友情价!”
两人嘀咕间,屋内四葫芦,不,四君子已经和千姒雨一起走了出来,夜烬寒将收起麻将与桌子的锦囊抛给衣榴夏,向他道:“走了。”
“得嘞老板!”衣榴夏麻溜地接住锦囊,一边往过走,一边转头朝竹栖砚眨眼暗示,“不要忘记哦!”
玉苍鸾站在门口送客,见千娥眉落在最后,看着自己欲言又止,他便破罐子破摔道:“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就听千娥眉扭扭捏捏地问他道:“那个……我还是想知道……你和他真的能s——”
她在玉苍鸾几欲抓狂的目光中被千姒雨一把拉走了。
接下来的几日都相安无事,竹栖砚偶尔去城里逛一逛,带回大包小包的零嘴和小玩物,还带回了一张大桌子——最后被玉苍鸾勒令放在了院子里。
玉苍鸾记下了那日众人口中的古怪之处,这些日子里一直在探寻关窍,这一日两人又来到了那晚与狐王大战的歌楼前,玉苍鸾心中一动,带着竹栖砚走了进去。
歌楼里照样歌舞升平,丝毫不见那晚大战造成的混乱,心中古怪之感愈发明显,玉苍鸾加快脚步,来到上次那间厢房前,听到里面传来的吹笙之声,他不再犹豫,径直破门而入!
屋内众人被他吓了一跳,玉苍鸾拉着竹栖砚一路走到最里面,绕过屏风,看向坐在那里抬头看他的几名乐伎,突然间豁然开朗——原来如此!
他顺势带着竹栖砚从窗台跃下,径直飞檐走壁朝着来时的方向掠去,竹栖砚跟在他身后,被他甩得快要飞起来:“恩公?”
玉苍鸾不语,只是扣紧他的手腕,带着两人几步飞回破庙中,他抬起头来,对着那座石像冷笑一声,随即拔剑出鞘,直直朝着那石像劈去!
“轰隆”一声,石像瞬间被粉碎,而烟尘过后,石像下方竟然缓缓出现了一个通道。
玉苍鸾眼神一凛,拉着竹栖砚纵身跃下,二人只觉眼前景象一晃,从通道中跃出时,眼前竟然出现的是一座座起伏的丘陵——通道所连通的地点,竟然正是青丘。
竹栖砚张大了嘴巴,面上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玉苍鸾则冷笑一声,一手提剑,一手拽着手中人朝丘陵深处走去。
他气势汹汹,身周威压慑人,一路上遇到的大小狐狸都像看到杀星一般作鸟兽散,偶尔有不长眼的上前想要阻挡,都被玉苍鸾一剑拍开。
他就这样一路长驱直入,忽然间抓住一个小喽啰冷声问道:“狐王在哪儿?!”
那小狐狸先是瑟瑟发抖地向他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又很快在玉苍鸾的颤颤巍巍地指了个方向。
玉苍鸾一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狐挡拍狐,径直闯进了狐王所在的宫殿中,却意外地发现里面空无一狐。
在他身后,竹栖砚发出了疑问:“咦?大王去哪里了?”
玉苍鸾冷冷盯着那王座,背对着他,也寒声道:“是啊……狐王去哪里了呢——”
说时迟那时快,就见他蓦地转身,剑尖直直向着背后之人刺去!
“啪”地一声,竹栖砚一边挣脱他的桎梏迅速退后,一边用尾巴挡住他的剑尖,玉苍鸾冷哼一声,身边又化出一剑,就见竹栖砚身后亦长出一只尾巴,抵挡住了他的剑影。
两人在殿内斗法,玉苍鸾一边快速出招,一边用眼睛紧紧盯着竹栖砚身后,眼睁睁看着对方长出一只、两只、三只尾巴……直到整整九只尾巴!
玉苍鸾一剑抵在竹栖砚胸前,冷笑一声:“狐王,好久不见?”
竹栖砚整个人的气场变得截然不同,一边使狐尾抵挡攻击,一边朝玉苍鸾挑眉一笑,语气悠闲:“恩公这话,说得孤王好伤心啊。”
玉苍鸾自锦囊中掏出那只斩下的狐尾:“当日你断尾逃生,已是胆大,没想到竟敢化身成普通狐狸隐藏在我身边,真是胆大妄为!”
“孤王当日被你重伤,只好寻此下策,”竹栖砚狐尾掠过眼前人发尾,笑道,“不得不说,多亏恩公对孤王关怀备至,孤王才能早日恢复如初呢。”
“无妨,”玉苍鸾在他面前将狐尾重新收起,一边发力,“我能斩你一条尾巴,便能斩你第二条。”
竹栖砚九条尾巴同时伸出,将他包围其中:“孤王亦然,能伤你一次,就能伤你第二次。”
说话间,两人之间又过了几十招,从殿内打到洞外,又从地面打到半空,动静之大,惊动了整个青丘的狐狸纷纷驻足仰头观看。
竹栖砚尾巴缠上玉苍鸾双手,将他禁锢住,而后凑近对方,伸指挑起玉苍鸾下颌,缓缓摩挲着道:“恩公,孤王十分欣赏你,既已以身相许,定不会亏待于你。你如今尚且有伤在身,再打下去定不是孤王的对手,何苦一直反抗?不如乖乖就范……”
却见玉苍鸾凤眸一抬,其中射出锋利的寒芒,随即他勾唇笑道:“那可未必。”
话音方落,只见他手指一勾,顿时竹栖砚额头上一道蓝光闪过,紧接着整个人动作一顿,闷哼一声,而后便不受控制地朝下方摔了下去!
玉苍鸾立即从他的束缚中挣脱,翻身接住他腰身,身形一闪重新进了殿内。
殿门在身后关闭,竹栖砚被他搂在怀里,尝试挣脱无法,终于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怎会如此……”
玉苍鸾轻笑一声,却是一把把他压在宝座上,而后凑近他的尖耳朵轻声道:“都说狐王智计无双,可曾猜到我什么时候对你下的咒?”
竹栖砚咬牙盯着他:“你早就……发现了……”
话音随即隐没在唇齿间。
玉苍鸾第二日醒来,整个人前所未有的神清气爽,抬手时触到一阵柔软,他这才发现自己是躺在了一堆毛茸茸的大尾巴上,身旁人闭眼睡得正香,眼角还微微泛红。
他支颐兴致盎然地欣赏了一番狐王的睡颜,随即想起了什么,从袖中掏出一只铃铛,挂在了对方的尾巴尖上。
身后传来一声调笑:“恩公还真是悠闲呐。”
玉苍鸾拨弄几下那条尾巴尖,听着铃铛声悠悠开口:“狐王既亲口说,救命之恩以身相许,我自然却之不恭。”
“呵呵,”竹栖砚低笑几声,从身后拥住他,将下颌懒懒抵在他肩头,用没铃铛的尾巴轻轻扫了扫他脸面,“有人说恩公是锯嘴葫芦,孤王瞧着,分明是伶牙俐齿的很。”
二人就这般腻歪着又温存了半日,而后一群小狐狸推门而入,熟门熟路地替两人洗漱更衣,又将吃食端入殿中,服侍二人用餐。
玉苍鸾看着一大桌的山珍海味,心里不由得对狐族的实力刮目相看。
饭后,竹栖砚领着玉苍鸾走出大殿,便见十几只小狐狸正抬着一顶轿子等在那里,竹栖砚率先坐上去,九只尾巴顿时占满了座位,随即他一手撑在轿边,侧脸朝轿下伸出另一只手来,闲闲地看向玉苍鸾。
玉苍鸾犹豫片刻,默默在心底叹了口气,而后搭上竹栖砚的手心,由着对方一使力,将自己拉上轿子,而后坐在了柔软的尾巴坐垫上。
随着他坐定,轿子稳稳动了起来,先是带着二人在青丘各处转了一圈。路上二人自是受到了大小狐狸的夹道欢迎,还有虔诚者当即朝着轿子跪拜,又有爱热闹的人朝两人身上不停撒花瓣,每个人脸上都喜气洋洋的,嘴里还在不停念叨着什么。
玉苍鸾仔细听去,才分辨出他们说的是:
“参见大王!”
“恭喜大王!”
“祝贺大王与夫人喜结连理!”
“???”玉苍鸾还未来得及发出疑惑,轿子已经离开青丘,载着两人缓缓进入了一座分外熟悉的小城里。
“!!!”玉苍鸾震惊地看着这座自己来过数次的小城变成了一幅陌生的模样,人群里混入了不少的狐狸耳朵,那歌楼里临窗而歌的分明是一位狐族青年,而路边欢迎两人的,竟然有不少狐族少女……
原来这里,分明就是狐王治下的一座人|妖混居的城池!
“恭喜大王!”
“祝贺大王喜结良缘!”
“夫人和大王真是一对俊郎美眷,当真十分相配呢!”
“……”
人潮声中,玉苍鸾嘴唇紧抿,神色严肃地坐在原地,反倒是竹栖砚神态轻松,一边朝街道两边的人挥手致意,一边接过众人抛来的鲜花和糖果,九只尾巴微微摇晃着,轻轻抚过玉苍鸾紧绷的身体。
一路上皆是庆祝欢呼的人群,连原本荒芜的山郊都挤满了看热闹的城民和狐狸们。
玉苍鸾抬眼向前看去,就见这轿子的终点,果然便是山顶的那间小庙。
二人下了轿,十指相扣,朝着门口走去,路过院子里时,只见前不久才来过的衣榴夏等人正围坐在铺满红布的方桌前,享用着丰盛的饭菜。
看到两人来了,衣榴夏率先起身,朝两人抱拳微笑:“恭喜啊二位!”
说着又朝竹栖砚一眨眼:“狐王殿下,出手果然阔绰!”
玉苍鸾一脸郁闷地看着他,又见一旁夜烬寒几人也纷纷举杯向他示意,终于忍不住问道:“你们早就知道了?”
“不,”千姒雨却朝他笑道,“我们也是刚知道呢。”
告别几位友人,两人走到门前,抬手推门而入,只见里面的景象还如几日前离开时一般,唯一不同的是台上那座狐狸石像完好无损,哪有半分被破坏的痕迹?
玉苍鸾随竹栖砚引着,走到那石像下,随即突然敛眸轻笑一声:“呵,我明白了。”
竹栖砚转身看他,向他歪头一笑:“哦?恩公明白什么了?”
玉苍鸾亦转身与他对视片刻,随即率先凑上前去吻住了对方。
一盏灯笼挂在狐狸石像的尾巴上轻轻摇晃着,在墙上映出两人相贴的身影。
——原来一开始,我便掉进了名为你的陷阱。
第304章 三季之虫(十四):第四折
独立千秋谁悲明月,吊影茕茕魂归残荷
澹折桂赶到时,正看到千昼烈将枪尖从雪咏絮胸口抽出,而与此同时,雪咏絮的剑尖也深深没入了千昼烈的铠甲前胸,将他捅了个对穿。
两人将各自武器收回,千昼烈失去支撑,顿时向后缓缓仰倒,澹折桂第一次感到如此慌乱,连忙上前接住倒下的千昼烈,甚至来不及关注雪咏絮的状况,就带着千昼烈匆匆离开了战场。
二人回到紫微城时,千昼烈一身菁纯灵力几乎已消散殆尽,澹折桂这才真正感受到这一战的凶险,心中充满悲愤与不甘——为什么,为什么她已经做到了所有,连天道之力也为她所用,为什么这一战的结果,竟然会变成这般模样?!
将千昼烈带回秘境,澹折桂立刻祭出天眼,欲修补千昼烈残缺不堪的元神与魂魄,却惊讶地发现,无论多少灵力流入这具身体,都无法留存,反倒从丹田处迅速流失了。
澹折桂仔细探查之下,才发现千昼烈的丹田处不知为何出现了一个破口,顿时一股愤懑之情充斥心头,同时她的脑中异常冷静地分析了起来——有人对千昼烈暗下毒手!且这场算计绝不仅仅是在雪千大战之中,恐怕在更早之前,在她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天眼之力亦无济于事,澹折桂情急之下,甚至想到了种种禁术,然而就在这时,却见已经奄奄一息的人颤巍巍抬起手来,拦住了她的动作。
千昼烈苍白的脸上神采不再,原本明亮的双眼也变得黯淡无光,澹折桂低头看着他,眼前浮现出从前他意气风发、壮志凌云的模样,不由得悲从中来,她的学生天之骄子,集天时地利人和于一身,合该独步天下,光耀四方,成就不世之功,如何能……如何能……
这时只见千昼烈轻轻一动,缓缓朝她牵起个嘴角,勉力道:“师相对不住……千昼烈……要失约了……”
澹折桂眨眨眼,努力使自己看清对方的模样,坚持道:“臣从不知主公是如此消沉之人。”
千昼烈无奈一笑,却也感到遗恨悲痛,他的师相是如此孤高要强之人,一心追随他、信任他,为他筹谋天下,运筹帷幄,决胜五洲,他却无法实现二人当时许下的远大志向了……
然而可悲的是即便如此,他也再没有多少时间,只能在最后抓紧澹折桂的手臂,朝她笑道:“我走之后,还望师相能和诸位兄弟姐妹守住千家、守住紫微城,我千家纳百家之长,群英辈出,也许千百年之后仍能再起!只是……此去经年,不知黄泉何处,惟愿师相……”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身体再也无法承受的巨大灵力朝外喷薄而出,肉身与魂魄元神在一瞬间崩解成了无数碎片!
澹折桂只愣怔了一瞬,随即便立刻催使灵力,欲收集千昼烈崩散的碎片,然而所有的碎片早已顷刻被冲散,任她将灵力运到极致,最后也只勉强抓住一缕元神碎片。
这一刻,悲伤与绝望彻底淹没了她,澹折桂心神动荡之间,甚至忍不住拔剑自刎,就此追随对方而去。然而很快理智重新占了上风,心底的不甘翻涌而起,她重新冷静思索起来——她不相信,连老天都不是她的对手,她的天下布局,怎么会被人破解?还有千昼烈丹田的异样,是谁算计了她,是谁陷害了他!她既受了千昼烈的嘱托,就不能白白死去,更何况,她澹折桂绝不是轻易认命之人,也绝不会轻易屈从天意,她一定要查清这一切,然后完成两人的志向!
澹折桂收拾好秘境,将千昼烈的元神妥善保管,然后回到紫微城,对外宣称千昼烈受伤闭关,将其余事宜交由她来处理。
千昼烈这一闭关,实际上便是宣告了千家一统天下大计的彻底失败,五洲上下蛰伏已久的大小世家齐齐开始了反扑。
澹折桂虽指挥众人奋力维持局面,但千昼烈的闭关毕竟对人心造成了巨大的打击,加上玉奉圭显露出搅弄天下的能力,很快千家便连失南洲与东洲两大洲,连中洲也岌岌可危,不少能人高手亦接连殒落。
澹折桂面对着沙盘上日益缩减的版图,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力不从心,大势已去。
终于,在平都失陷、永昼殿倒塌之后,澹折桂不得不接受了玉奉圭递来的谈判请求。
平都已是满目狼藉,一片废墟中,澹折桂与玉奉圭再度会面。
见玉奉圭仍是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澹折桂不免冷笑一声:“阁下有通天之能,成就今日之势,可不要忘了本相的前车之鉴。”
玉奉圭从善如流:“澹相所言极是。”
澹折桂冷哼:“说罢,你们叫本相前来,是想商谈何事?”
就听玉奉圭看着她一笑:“澹相不必如此紧张,我等请你前来,是想商谈共同封印天门之事。”
澹折桂一直冷淡的表情终于一变,她盯着玉奉圭双眼,缓缓道:“你们果然知道——是算衍天告诉你的么?”
“是也不是,”玉奉圭却避而不答,只向她道,“澹相认为,如今的局面,是该如何收场?”
澹折桂直截了当:“呵,若让本相说,你去劝那些世家向我千家俯首称臣如何?”
“澹相说笑了,”玉奉圭微笑道,“在下好不容易改写了天下局面,破解了澹相的布局,可不愿意将这乱局马上安定下来呀。”
澹折桂嗤笑一声:“那你何必假惺惺地代表他们前来与本相和谈!”
玉奉圭勾了勾嘴角:“自然是因为,在下要在这五洲之上,布下属于自己的下一局了。”
说着看向澹折桂礼貌一笑:“所以还要烦请澹相与诸位入在下之局了。”
澹折桂闻言,看向他的目光带了些异样:“那些人……包括算衍天,知道你这些心思么?”
说完又自嘲似地笑了笑:“也是,知不知道又能如何,你已经为他们力挽狂澜,他们自然要以你为依仗,这么说起来,还是本相亲手将你推到今日的本相面前的。”
“正是如此,在下是该多谢澹相抬举之意,”玉奉圭便朝她一拱手,“所以在下认为,这新的一局里,合该由澹相来占据重要的一席。”
澹折桂不发一言,就听玉奉圭继续道:“相信澹相也明白,如今的天下,早被千家主的一统大计改写了从前的形势,而现下众世家联手反击,又打破了千家独大的局面,获得了主宰局面的能力,那么接下来,自然是该由诸位世家来制定这天下新的规则了。”
通过与玉奉圭接下来的会谈,澹折桂已然从对方的弦外之音中,明白了自己的布局究竟是如何被破的,玉奉圭联合众世家与她的借天之力抗衡,最终打破了她借到的天时地利,才令千家一夕之间形势倒转。
而现在,这群反抗千家一统天下之计、拯救生灵涂炭的世家,要借她的力量共同封印天门,把控仙途,彻底切断寻常人登仙之机,建立属于他们的规则了。
澹折桂心中冷笑,却欣然入局,因为她明白不论是封印天门还是稳定五洲局势,他们若想要达到自己的目的,就必须要借助千家的实力,而玉奉圭正是利用这一点引她入局,既然这样能最大程度地保住千家势力,他知道澹折桂一定会答应,而他也可顺势用千家来平衡世家之间的局势,从而开启属于他自己的天下之局。
这样一环扣一环的布局,连澹折桂也不禁要赞一声绝妙,但她不会就此停手,她要查清决战中陷害千昼烈的人,也要让包括玉奉圭在内的、所有搅乱千家大业的人付出代价!
千昼烈率众征服五洲、掀起兵燹时如火如荼,如今众世家再重新安定天下、划定势力范围,却是一个十分缓慢的过程。
经众世家决议,由玉奉圭主持建立了太微府,统一维护修真界新的秩序,众人在平都上修建了新的城池,作为太微府总部所在。
然而只有当初真正参与对抗澹折桂的遮天之计的几大世家才心知肚明,在平都建立太微府总部不为别的,正是为了封印天门。
算衍天在平都布下天机阵,由玉奉圭、朝闻歌、阳澄麟、雪咏絮、御厌波、澹折桂持各自含有借天之力的宝器或仙器作为阵眼,并以大能修为,缓慢重塑整个修真界灵脉,耗费数百年光阴,终于瞒天过海,在五洲众人不知情的情况下,封印了天门。
太微府开始成为修真界新秩序的标志,为了纪念这几个世家为稳定五洲、拯救生灵的所作出的贡献,在府中设置了允许其入座的议事厅。
在其后几千年间,七大世家的地位不断巩固发展,长成了一棵棵参天大树,遮蔽了修真界众生头顶的天空,“衣朝算雪阳千御”之名流传在修真界,成为修者凡人景仰的存在。
不过在这其中,亦存在着许多曲折。
譬如位列七大世家之首的衣家,虽是为了纪念“天下第一人”衣轻尘而排在了最前面,但其实从头至尾都没有出现在建立太微府、封印天门、主持修真界事务的过程中。
据说早在玉奉圭主持建立太微府的初期,衣家便在衣轻尘的带领下遁隐世外,避开红尘纷扰,此后万年间,再没有人寻到过他们的踪迹。
而那个当初游走于五洲之间,搅弄风云、打破澹折桂布局、建立太微府的玉奉圭,也在封印天门之后消失不见,他的名字与事迹,也随着时间的流逝,和曾经的千昼烈一样,淹没在了苍茫众生的大海里。
但逝者已去,岁月不休,留下的人还要继续走下去。
在澹折桂的斡旋下,千家虽以千昼烈闭关为由退居北洲,但仍是保留了在北洲的大部分势力,紫微城改名为微宁城,从此千家进入了征战之后漫长的修养生息的阶段。
澹折桂谨遵千昼烈的嘱托,尽心尽力照看千家后人,但不知是不是因为千昼烈的殒落夺走了千家的气运,还是因为似他那般的天之骄子本就千年难遇,在此之后,千家的家主已是一代不如一代。
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曾经聚集在千昼烈麾下的修士们也逐渐生出了不同的心思,在亲手平复了几次叛乱、甚至亲眼目睹软弱无能的千家主险些将千家拱手相让之后,澹折桂终于对千家的后代彻底失望了。
当年失败的不甘与耻辱犹在心间,千昼烈的消散前的嘱托与遗憾的眼神仍然留在脑海,她曾经见过那个极盛的时代,如何能够坐视千家如今的衰败?
一种无比强烈的念头盘桓在她脑中——她要当年的那些蚕食千家的人付出代价,她要千家重新回到当年鼎盛的模样,她要实现当年与千昼烈的约定!
澹折桂看向那些心思各异的部下,还有主座上畏畏缩缩的千家主,心中失望的同时,也想到了一个恢复千家实力的方法。
首先是那些人心不齐的千家修士,还有一些当年跟在千昼烈身边的老人,如今也因为大战和时间推移,修为境界大不如从前,要想让他们回到当年最强大的时期,就要提升恢复他们的修为、保持他们对千家的忠心。
而这些只凭她的手段是不能保证永远的,人心毕竟是活的——她已经见得够多了,只有没有心的人,才会永远臣服于同一个人,且这个人只会是千昼烈。
澹折桂曾在天眼中遍览各种功法,她挑选出炼蛊与炼魂的方法,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先将蛊虫种到千家修士的身上,而要取得绝对的控制,须使用足够强大的母蛊来实现,因此澹折桂将目光转向了自己手中的“天眼”——所谓天之力,她能利用一次,就能利用两次三次。
要得到修为强大的修士,仅靠这些逐渐衰败的躯体是不够的,她利用炼魂之术,抽取其他人的魂力混入这些修士的体内,并且从每一代的千家中挑选精锐高手,扩充修士队伍,重复这个过程。
通过这样的方法,她逐渐组成了一支比当初还要强大的修士军团。
而接下来,则是最重要的一环,有了强大的部下,自然要有一个能够统御他们的主公,而她需要这些修士所忠的,永远是千昼烈一人。
要施行“招魂”之术,需要有与被招魂者紧密相关的重要物件作为引子,澹折桂看向架在高台上的那柄永昼枪——它曾经陪着千昼烈南征北战,也曾跟着千昼烈以力抗天,早已成为千昼烈的标志之一。
祭坛之上,招魂术一遍又一遍施展,然而被召回的,却只有那些曾在永昼枪下死去的冤魂,澹折桂不肯放弃,选择了其他与千昼烈相关的物件,然而得到回应的,却是永昼枪下愈来愈多的冤魂。
他们纠缠在永昼枪下,整日向她与千昼烈讨还性命,甚至渐渐开始侵蚀她用来招魂的、千昼烈仅剩的那一缕元神,澹折桂怎能忍受,她毫不犹豫地将那一缕元神放进了自己一只眼中保存。
为了压制了逐渐聚集成型的冤魂,澹折桂开辟出了一方独立的空间,创造出永昼之下的影子世界来安放这些冤魂,通过潜移默化的方式,让他们以千昼烈为尊、活在千家一统天下的世界里。
只是招魂仍在继续,该回来的人始终不曾回应——究竟是哪里出现了问题?
影子空间中的残魂与修士不断增多,天眼因母蛊之力而变得无比扭曲,甚至吞噬了用来维持影子空间的太阳。澹折桂将自己关在这里,不断寻找新的方法,终于她发现了一个重要的关窍。
要想提高招魂术成功的可能,不应当只能依凭物件,若是能够拥有对方的残躯和残魂——哪怕只是流淌着相同血脉的身躯与魂魄,也能让效果发生很大的改变。
而千昼烈死去太久,死前修为已至洞虚期,仅凭招魂术,就算能够召回其残魂,恐怕也无法再造其肉身,因此寻找一副承载其残魂的躯体势在必行。
澹折桂于是将目光转向了千家人,然而自千昼烈之后,千家人一代不如一代,就算她有心提点栽培,也是烂泥扶不上墙,所谓千家主更是矮子里面拔将军,孺子不可教也。
不过好在,她最擅长的就是等待。
澹折桂将另一种蛊虫种进千家人体内,引导他们自相残杀,通过蛊虫的吞食来决出最强的人成为下一任家主,以此不断增强蛊虫的力量,也增强千家人的能力,而等到一切时机成熟,最终的蛊王将成为那个承载千昼烈魂魄的人。
而要想千昼烈直接恢复到鼎盛时期,恐怕仅有千家人的躯壳和魂魄还做不到,他的修为境界需要无比宽阔的识海来承载,而这样的功法,她在天眼中曾看到过——正来自她宿命的对手,玉奉圭所在的玉家。
澹折桂将目光转向天下,她知道,她破开玉奉圭之局、解决几大世家的计划该开始了。
就这样一步一步的,她引诱阳家堕落,挑起御家内乱、获得炼制傀儡之术加强千家修士体魄,渗透朝家与太微府,推动雪家覆灭,阴谋玉家灭门,坐视千家轮替,终于永昼下的影子空间不断扩大,几乎能够与现世的五洲相持,千家修士也已达到当年极盛之时,而蛊王即将诞生,一切都已万事俱备,只待故人归来。
——可是为什么,等到的是千昼烈再一次倒在自己眼前的画面?
“不——”澹折桂跪倒在那轰然倒地的无头尸体前,伸手要用天眼再为对方施展魂术,然而就在这时,不断有一点又一点金光从那断裂的脖颈出流泻出来,混合着些许淡色的灵力,将属于这具身体、这具魂魄的记忆呈现了出来。
澹折桂愣在原地——那是她所不知道的、从未在天眼中看到过的、全然陌生的经历。
原来招魂术并非失效,而是在一开始就成功了。
只是那一缕残魂极不稳定,阴差阳错下竟附在了秦楼楚馆中一名本该死去的小倌身上。
初时魂魄并未完全与肉身融合,所以他浑浑噩噩,连自己到底是谁都不知道,就这样在这里度过了几年光阴,为了活命吃尽了苦头,却感觉自己如同一具行尸走肉一般。
等到记忆彻底恢复的那日,他才仿佛魂魄真正归位,一瞬间震惊、疑惑、庆幸、屈辱……种种情绪涌上心头,他大哭一场,将脖子上已经缠紧的白绸丢掉,这时才算真正重获新生。
将那段白绸系在窗棂上,他借此从三楼跃下,连夜逃出了这座禁锢自己的小楼,抛却旧日的身份,跌进一个自己从未见过的世界里。
这具身体连一丝灵力也无,而他的这缕残魂也极其微弱,因而这时的他与凡人无异,曾经以为无比简单的事情,如今都变得困难重重。为了填饱肚子,他曾经去乞讨,为了一件御寒的冬衣,他也曾替别人端茶送水,当牛做马,他在泥里打滚、在风里挣扎,豁出半条命去,仅仅是为了生存。
而举目四望,周围还有那么多和他境遇相仿的人,终日劳碌奔波,维持生计,然而付出心血维持的一切,却轻易地被世家的一次争斗、修者的冲冠一怒而摧毁殆尽。
这样的事,他从前从未见过、从未在意过,原来他曾以为的理所应当,对另一些人来说,却是永远也无法挣得的公平。
他从前放眼观天下,抬头仰望天上,想着征战五洲、以力抗天,成就不世之功,却从未低头仔细看过脚下。
而造化弄人,竟教如今的他成为了他们中的一员。
可他也受到过他们无数次的帮助——到处流浪时,是一个好心的妇人收留了他,饥寒交迫时,是一个刚刚丧父的青年为他盛了一碗粥……
他最终活了下来,也不愿就这样消耗一生,他看得清楚,他们的头顶,不仅仅是那一片高不可攀的青天,还有仙凡之别、世家之别……既然连天都无法收走他的命,让他重活一世,那他为什么不能再为这些人抗一次天?
他为自己改名为寄残荷,通过伐经洗髓之法打通了经脉,开始重新修炼,只是这具身体体弱多病,他无法像从前那样拿起刀剑长枪,只能转修术法。后来,他又将这个方法传给了许许多多想要打开登仙之路的人,很快他召集了一群志同道合之人,结成了一个小小的反叛联盟,主要游走在他所在的南洲之地。
在此期间,他也成功打听到了一些有关千家的近况,在知道自己成为千家老祖闭关不出、千家成为七大世家、又和雪家成为近邻之后,不免有些唏嘘,他知道这一切离不开澹折桂的努力,但有关澹折桂的事情,他却是连一星半点都没有听到。
岁月如此无情,当年惊才绝艳、名冠天下的人,如今也隐没在微尘中,而命运亦是如此无常,现在的他,竟然和师相站在对立的两面了。
正因如此,他始终无法下定决心回到北洲,去面对澹折桂、去和曾经的自己有关的一切相认。有时他也在想,现在的自己,已经是全然不同的另一个人了,或许他应该抛下前尘往事,与故人诀别,开始新的人生。
在此期间,还发生了一件事,险些让他的努力毁于一旦。
那就是如今管理修真界事务、维护修真界秩序的太微府发生了动乱,太微府首席舒听澜于听澜阁发动叛乱,其义子殷独觉投靠世家,又带领新的太微府与听澜阁交手。
几方势力的大战自然波及了他们这种本就游走在边缘的反叛组织,他的不少同伴在这次动乱中丧生,而他虽然身受重伤,却侥幸留了一命,不得不带着仅剩的人手藏身于南洲众多小灵矿间。
在修养了很长一段时间后,寄残荷再次开始在南洲活动,在此期间,他结识了一个重要的人,那就是同样带领反叛组织游走世间的应不绝。
两人畅谈一番,志趣相投,便开始着手将各自的组织合并,组建为了最初的七杀盟,后来盟中又纳入了一些势力,不断发展壮大。
应不绝向他透露出自己的计划,寄残荷听罢不免有些心情复杂——数千年前那些在修真界翻云覆雨的人虽已零落淡去,但如今的修真界,仍然有无数的有识之士前赴后继、勇往直前,他们在各处崭露头角,为着自己的志向跨越万难,势要反抗命运、反抗无情的天道、反抗一切的不公。
寄残荷接受应不绝的安排,将南洲势力交给对方,带领人手前往东洲暗中发展分部。
在这里,他与华茕仪偶然相遇,并结为共同研究术法的道友。也是从对方那里,他听说了她的徒弟、一对双生子魂魄相融的情况,想到从前曾在师相的天眼中看到过类似的与魂魄相关的术法,他与对方耗费了一段时间,研究出了一种较为稳妥的解决方法。
华茕仪带着这方法匆匆离去,不久后寄残荷却从对方的来信中听说了意想不到的后续。
原来那个术法最终并没能被用到,华茕仪返回檀容后,得知祭眠终已经使用了凶险的禁术为姐妹俩施法,二人最终通过共享一个魂魄活了下来,祭眠终和两人的兄长却因禁术反噬永远失去了肉身,往后只能以魂魄的形式继续存活。
华茕仪震怒之下,为彼时已经走火入魔的祭眠终刻下禁咒,令其与檀容同生共死,然后将其逐出了师门。
这件事令寄残荷十分感慨,而与此同时,随着七杀盟的人马深入五洲,他也打听到了更多关于千家的近况,这才听说了如今千家家主浪荡无度、毫不作为,千家众子相斗争位的事情,他一方面不敢相信千家如今已到了如此地步,一方面却奇怪于澹折桂为何始终没有一点音讯。
而后玉家灭门、南洲生变、阳家覆灭、御家动乱、天门重开……一个个阴谋揭开面目,他的心底却随着千家愈发扑朔迷离的现状慢慢沉入谷底——直到听闻微宁被浓雾封锁,他终于明白,面对前尘的时刻到了。
跟随着隐隐的直觉,时隔万年之久,他终于踏上了回到故土的路——以一个面目全非的身份。
微宁已经不是从前的紫微城,千家人彼此争斗、所有蛊虫的异状、化身为黑白鬼影的部下、耳边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冤魂低喃……还有魂魄中传来的共鸣和悸动,都在提醒着他即将面对的是什么。
寄残荷活了两辈子,如今才知道什么叫做近乡情怯,什么叫做形同陌路,什么叫做相对无言,什么叫做物是人非。他比任何人都先明白澹折桂做这一切的目的,却也比任何人都明白对方绝不可能成功,可越是如此,他越不愿面对、不知道如何面对,因为他心知肚明——食言的人,正是他自己。
但是很奇怪的,在看到那抹无比熟悉的白影时,他心中想的不是曾经共行的岁月,不是当年疯狂的辉煌,不是后来各自的独行,而是那时魂魄消散前未能对澹折桂说完的话。
“此去经年,不知黄泉何处,惟愿师相……”
——可惜这句话,终是没能说完。
静默。
长久的静默。
而后只见僵在原地的澹折桂突然抬手按上自己血迹斑驳的侧脸,指甲死死扣进模糊的血肉之中,低头发出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吼叫。
“啊啊啊啊啊——”
另一边,红娘子的动作猛地停住,转头迅速看向澹折桂的方向,眼中迸发出异样的光芒:“就是现在!”
便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一直深入傀儡群中的虞绛宮发出一声疯魔般的狂笑,紧接着他调转刀尖飞上半空,如一颗流星一般朝着澹折桂所在的方向直直冲去!
而随着他的动作,那些原本还在混战的傀儡亦在突然间同时调转了方向,一同向着祭坛上的人影移动起来!
第305章 三季之虫(十四):第五折
承旧诺半生付痴狂,为君故一掷终成空。
其曰:
“犹记年少轻狂,未解此生漫长。
千年虚名成妄,不负剑卿含光。”
其曰:
“一去红尘里,挥剑任侠情。
好风知好景,千面我自清。”
短暂的失控过后,澹折桂已意识到了周围的异状,她水袖一卷,将母蛊催动到极致,却见大殿内的傀儡只停顿了片刻,便再度跟随着虞绛宮的动作,朝着祭坛上攻来。
她终于明白过来,是虞绛宮先前吞食了太多同类的蛊虫,已然成为了这些傀儡中最强的蛊王,蛊虫本就是弱肉强食、强者为尊,如今竟是不再受到母蛊的控制,反倒臣服在了虞绛宮的刀下。
澹折桂迅速起身收起母蛊,同时甩开水袖迎上虞绛宮,抬眼冷冷盯着对方:“一只被舍弃的蛊虫,不自量力!”
虞绛宮哈哈大笑:“你的母蛊,不过如此!”
说话间,却见一旁的玉苍鸾趁着二人相对,劈手夺下一直被千昼烈紧握在手中的永昼枪,转身亦朝着澹折桂斩去。
澹折桂一手抵着虞绛宮,一手拦住玉苍鸾,即刻发动母蛊中来自天眼的力量,瞬间向四周席卷而去。
玉苍鸾手中天眼一痛,一时间一道道刺眼的白光从祭坛上绽开,澎湃的灵力挟着恐怖的威压迅速朝着四面八方扩散了出去,竟然一把将澹折桂身边的两人拍飞了出去!
而就在这时,只见一旁的红娘子大吼一声,不仅抵挡住白光,而且反倒逆着一波又一波失控的灵力,义无反顾地朝着祭坛中心冲了过去。
与此同时,随着他的动作,那些向祭坛包围的傀儡身上,忽然亮起了一点又一点赤色的灵光,带动着他们一同冲向了澹折桂。
红娘子冲在最前,几乎没走几步,那股灭顶般的威力就将她的躯体压得灰飞烟灭,而她却仍未停下前进的脚步,躯体虽被磨灭,藏身其中的残魂却显露了出来,正是黑衣负剑的千名卿!
而在他周围,一个个傀儡亦相继被这股巨大的灵力摧毁形体,那点点赤色灵光却未能熄灭,反而也同样化成一道道手持长剑的人影,前赴后继地继续奔向澹折桂——他们,亦化身成了一个个青年千名卿的模样。
原来千名卿所谓的办法竟是这样——他早在漫长的抗争中,将自己残存的魂魄分割成一块又一块,分藏在影子空间里这些傀儡体内混杂的残魂中,用痛苦来保持清醒,用疯狂来掩饰蛰伏。数百年的隐忍,数百年的混乱,只为等待着这一刻,重新集合成一个又一个完整的神魂,给予澹折桂最全力的一击!
白光裹挟着灵力,仍然在不断向外扩散,而在这其中,无数的人影穿过白光,挥动手中长剑,齐齐刺向了最中央的澹折桂。
蛊虫反噬施术者的刹那间,澹折桂的身上破开了数个血洞,一股股黑气从她体内涌了出来,她仰头发出不甘的悲鸣,却是抬手一把握住了那母蛊,将其中蕴含的无穷力量一股脑儿吸收进了自己的体内,迅速补好了自己的躯体。
下一刻,便见她身上的伤口尽数恢复如初,就连血肉模糊的脸都变回了本来的模样,仿佛是回到了最初极盛之时。澹折桂身周灵力一震,千名卿的无数分身消失殆尽,只留那一片原本藏在红娘子体内的本体被轰飞了出去。
祭坛上,白衣人翩翩起舞,水袖横甩,掀起狂风过境般的灵力拍向四周,而一节刀锋却穿过层层阻碍,朝着澹折桂胸前刺去。
虞绛宮乱发翻飞,形容癫狂,连衣袖被罡刀般的灵力割得七零八落,可他面上却依旧挂着疯狂的笑容,抬刀一次又一次迎上澹折桂,一双眼中亮得惊人。
澹折桂挥袖缠住虞绛宮的刀刃,另一只手抬手点上自己眉心,打算亲自控制千家人体内的蛊虫,然而这一次,她竟然丝毫感觉不到来自对方的蛊虫回应了。
澹折桂诧异地抬头望去,只见随着自己的召唤,周围人身上一个接一个地亮起了属于千昼烈残魂碎片的金光,而随着傀儡群们的消失,在他们身后、大殿的外围,则逐渐显露出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咒文。
在那咒文的结尾之处,可以看到有两个人影仍然在地上悄悄刻画着新的咒文——那正是在众人大战时,一直隐藏在虞绛宮与傀儡群交战之后施咒的姜时维和千娉停。
待到看清那咒文时,澹折桂终于变了脸色,开口时发出诡异的悲鸣声:“你……怎能……”
原来这咒文是先前困在白日之中的时候,由寄残荷在制作娃娃的过程中,顺便教给千娉停与其姐姐二人的,其作用不是别的,正是为了解开自出生时便种在千家人体内、并在千家血脉中代代相传的蛊虫。
由于这蛊虫依凭“天眼”而生,并不能用常规的方法解决,而且因为蛊虫中蕴含天道之力,所以也不能违反其中的“天理”规则,那样的话虽然能摧毁蛊虫,却也会让千家人遭到反噬,得不偿失。
故而寄残荷将多种禁术并行,结合曾经在天眼里看到的方法、以及从前和华茕仪讨论的一些方法,采用了一种偷天换日、钻取天道规则漏洞的方法,以自己的残魂碎片为引子,连通千家人血脉,并分割出一半属于寄残荷的元神用来书写禁术咒语,以此来让自己与千家人血脉中的蛊虫同生共死,从而终结这场灾祸。
而这也意味着,他终是违背了师相的意愿,放弃了两人曾经的志向,亲手斩断了千昼烈复活的所有可能。
而蛊虫生于天眼,要想彻底结束这一切因果,还有最关键的、最重要的一环,就是消灭依附天眼的母蛊,所以——
就在澹折桂分神之时,一道人影自她背后跃起,手中永昼枪闪耀着金光,直直向着澹折桂天灵劈去!
澹折桂身周撑起护罩,挡下玉苍鸾的攻击,动作间黑色的纹路瞬间爬满了她身上各处,显得分外可怖。澹折桂大喝一声,那护罩顿时化作光波朝着四周震荡而出。
“不!不——”两行血泪从眼底流下,她发出绝望却倔强的嘶吼,“我绝不能失败——”
语罢身周无数水袖翻飞,朝着四面八方攻去,而澹折桂白影一闪,直接向着咒文处飞去,口中喃喃道:“不,我一定、一定要完成——”
忽见一道身影闪现到千娉停面前,任侠聚起剑气挡住澹折桂袭击,而后迎上了对方的攻击。
在他之后,众千家人接连从各个方向冲上前来,共同向澹折桂发起了最后的反抗!
澹折桂劲力强催,同时抵挡众人的攻击,然而下一刻,一道黑气却毫无征兆地从她体内爆开,紧接着她重重咳出一口血来,动作僵在原地,就在这时,只听“砰”地一声,她的护罩竟被众人打破了。
趁着这片刻之际,玉苍鸾挥起永昼枪,枪上附着的无数残魂缠住了澹折桂欲阻拦的动作,而玉苍鸾枪出如龙,朝着她再度斩去。
澹折桂目光赤红,剧烈挣扎着,然而就在那枪尖即将接近她的脖颈时,一道意想不到的人影却突然从天而降,替她挡开了这决然的一击!
看清对方的身影时,所有人都是一愣,只见站在澹折桂身前的,正是已被斩去头颅的、身着银铠的、属于千昼烈的躯体。
而在他的体内,犹有一片小小的金色碎片,倔强地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原来纵使跨越生死、纵使形同陌路、纵使违背了所有誓言、纵使与故人站在了相对的两面、纵使理智让他承认澹折桂的错误、责任让他散尽残魂解救千家,但仍有一片残魂,让他凭借本能,在最危险的时候挡在了澹折桂的面前。
澹折桂愣怔一瞬,随即大吼一声,血泪从眼中涌出,身上爆发出暴烈的灵力,这灵力中包含着毕生的修为,刹那间冲开了她身上所有的束缚,将周围的人全都拍得飞了出去!
澹折桂白发飞扬,白衣猎猎,周身黑气缭绕,灵力混合着威压以无匹之势碾过四周,一点金光自她丹田处亮起,随即瞬间炸开,发出无比耀眼的光芒,朝着周围喷薄而去!
属于洞虚期的修为铺展开来,如同日陨一般恐怖的威能瞬间碾压吞噬了四周的一切——苦昼殿、影子空间、微宁城,乃至整个千家,全都在一瞬间被笼罩在吞没万物的白光之中。
而在刺眼光芒的中心,只见澹折桂抬手搭在无头身躯的肩头,正欲将自己身上的灵力和蛊虫之力都渡给对方——无论如何,她都要……
却见那无头身躯突然一动,手中化出一道长枪虚影,转身迎上了某个方向的剑影——“当啷”一声,千名卿持剑在手,瞪视着面前挡住自己的无头身躯,而后目光落向其身后的澹折桂,双目之中迸发出异样的光彩:“澹折桂,纳命来!”
澹折桂冷哼一声,水袖甩向对方,不想半途中却被一刀切断,她转身一看,却是虞绛宮大笑着拿刀挡住了她的攻击。
虞绛宮长刀一转,刀光反射出耀眼的锋芒,照见他神采飞扬,悍然朝着澹折桂斩去!
澹折桂一边接住他的招式,一边仍不断向四周释出包含着修为的压制之力,两人相持不久,仍是被先后震飞,然而这时,却又有两道身影顶着灭顶般的威压冲上前来。
任侠一头白发,身形如风,目光如炬,挥剑掀起狂澜,直迎向无头武生手中枪影,与此同时,玉苍鸾浑身浴血,身周绽开金光,挥动永昼枪劈开万丈白芒,刺向了澹折桂。
而后又见不远处的地方,千名卿颤抖地爬起身来,提起手中长剑,虚幻的身形再度朝着白光中心冲去,剑影斩断罡风,多少年没有再挥动过的剑招,竟然一招一式仍旧铭记在心,剑光盖过白芒的瞬间,仿佛又从前的轻狂岁月!
“哈哈哈哈哈!”千名卿大笑着,任由面前的白光一次又一次穿过自己模糊的人形,却一步也不停,持剑的身影直直奔向前方燃烧的太阳。
千名卿提剑,虞绛宮挥刀,任侠御长风,玉苍鸾挥枪,一人接一人,一次又一次,冲进那陨落的太阳中央,与那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对抗,倒下,再起身,再倒下,再起身!
可对面的两人也不曾屈服,澹折桂与无头武生配合默契,怀着无匹的决心迎向四人!
战罢!战罢!迸发的光芒照耀着众人的意志,铿锵的金铁吹响了抗争的号角!谁赢谁输,谁胜谁负,谁对谁错,不由命运说了算,不由天意说了算,只有此刻交战的你我能够决定!
去吧!去吧!去流血流泪,去拼搏厮杀!纵使天地造就樊笼,却困不得人的自由!哪怕生来就是蛊中之虫,也能争夺太阳的荣光!
万年之前,万年之后,就算旧时的永昼已经殒落,就算层层叠叠的阴谋诡计亲手熄灭了曾经的光芒,不屈的星火仍然在大地之上燃烧!
肉体被威压磨灭,还有魂魄不屈;魂魄被灵力打散,还有元神不灭;元神被金铁碾碎,还有执念不死!
——唯有执念,不死不灭,永不屈服!哪怕万物消殒,天地倾覆,这道执念,也将永远存在!
所以他曾经以力抗天,重活一世仍然不肯屈服天意;
所以她以人之身窥天眼,翻云覆雨逆天而行,筹谋万年与天相搏;
所以他蛰伏千年抛却形体身份,拼死反抗蛊虫控制;
所以他毅然决然拾起前尘,勇往直前面对宿命;
所以他以傀儡之身抵抗本能的臣服,誓要向母蛊发出最终一击;
所以他背负灭门之仇深入波诡云谲,破解世家阴谋诡计、挣脱命运枷锁、决不向天意妥协;
所以他——他们,选择战斗到底!
六道身影兵器相抵的片刻,无比耀眼的光芒从他们身上绽放,瞬间吞没了他们的身躯,而后极速向外扩展再扩展,最终在北洲之上炸成一片刺眼的白芒,如烈阳耀世、永昼再临!
一段时间之内,所有的声音都消失,所有的人影都消失,仿佛鸿蒙初开,一片混沌。
等到不知多久之后,忽听一声“咔哒”轻响,打破了这份永恒寂静。
——一块破损的半边白色面具,轻轻跌落在重新出现的祭坛上。
而后光芒隐去,原本被吞没的整个影子空间以祭坛为起点,逐渐向四周显现出来,偌大的苦昼殿完好如初,无数城池安稳如旧,人们安居乐业,城中繁华不眠……好似走马灯一般的场景,美妙而失真。
紧接着所有的画面又迅速开始消失,转眼间祭坛碎裂、大殿倒塌,城池灰飞烟灭,无数残魂离开了数千年的束缚与镇压,化作星星光点缓缓飞向上空……
即将坍塌的影子世界里,在那仅剩的最后一角,台上的戏子刚刚唱到戏文第一折:
拜相台上,只见银铠武生缓缓步上最高处,端起盛满酒液的玉杯祭拜天地,接着转过身来,手中玉杯朝下轻轻一翻,将酒液从容泼洒在祭坛上。
而后他又端起第二杯酒,走到白衣人面前跪了下来,仰头看着对方,目光明亮而澄澈,开口唤道:“师相,请。”
白衣人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微笑注视着对方:“徒儿请起。”
武生应声而起,这时就见白衣人一抛水袖,脚步一转,朝着台下唱道:
一枝折桂,满腹经纶,拜相台上提玉龙。三计识得君心定,指掌间,掀起天下纷争。抗天立威永昼殿,窥命借运紫微宫。一夕风雪涌,竟将性命宏愿都断送。
万年筹谋,热血未凉,独对倒影招魂梦。十步恨杀当时仇,抛袖时,翻覆劫数几重。摄魂取灵东隅暗,蛊祸傀灾沽台沉。半生孤注掷,谁知再见相对不相识、故人反目志不同、魄散魂消此命终?
恨恨恨!白衣明月终蒙尘,一江流水竟成空。叹叹叹,当年对天争相斗,今却画地甘为笼。
戏台上,白衣女旦收起水袖跪在地上,朝身边人拜道:“天涯海角,臣愿同往。”
而那银铠武生上前将他扶起,也朗声道:“黄泉地狱,我亦相随。”
惟愿他年碧落黄泉处,再结桃李共春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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