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书友访问AI文学
首页太微令 305-310

305-310

    第306章 三季之虫(十五):三日四季


    “咳咳咳!”影子世界彻底崩塌的前一刻,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从某处响起。


    玉苍鸾用剑拄着支起自己身子,动作间满头乌发都披散下来,几乎将他伤口渐渐恢复的上半身全都遮住。


    他抬起手拭去唇边血迹,而后动作一顿,低头若有所思地看向了嵌在手掌中的那颗天眼——方才那股毁天灭地的力量爆炸开时,处在最中心的几人根本没有逃生的机会,但在他斩向母蛊之力的同时,这颗天眼却意外地为他抵御了不少冲击的灵力。


    再加上——仿佛是感受到了他的动作,正载着他慢慢盘旋的骨兽转回头来,面带担忧地望向他——小怪及时赶来救下了他,让他在九死一生间捡回了一条命。


    玉苍鸾伸手轻抚过小怪的头,安慰道:“我没事。”


    小怪在他掌心里蹭蹭,又拿嘴拱了拱他身旁的某个东西,顿时只听“当啷”一声轻响,玉苍鸾转头看去时,就见小怪伸嘴把一柄有些破损的长枪拱到了他手边。


    玉苍鸾拿起永昼枪,伸手抚过破碎的枪身,同时目光变得沉重,这一枪穿透了竹栖砚的那一半元神,不知道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


    仿佛感应到了他的忧虑,怀中有什么东西动了动,玉苍鸾伸手一拈,将那东西拿了出来——赫然就是自己在琼林时为竹栖砚折的那只狐狸。


    只是经过了这一番动荡,折纸狐狸已经变得皱皱巴巴,上面残存的元神也变得微乎其微,玉苍鸾轻叹一口气,将折纸重新收回怀中。


    他从小骨背上向下看去,只见一片由影子织成的浓黑的海中,一艘大船正载着众人悠悠向着前方光亮处驶去,船头悬着一盏莲灯,散发出淡淡的金色光芒。


    船上歪七扭八地躺着许多人,此时也陆陆续续地苏醒。


    忽然听到一道惊慌的声音响起:“小姐!”


    玉苍鸾的目光落在那处,只见船尾的一角,千姒雨歪头倒在千娥眉怀中,胸前铺满了大片大片的血迹。


    千娥眉紧紧抱着她,抬手按在她胸口为她输送灵力,却是无济于事,千姒雨靠住千娥眉的肩膀,朝她无力地一笑:“娥眉,不必白费功夫了,我能感觉到,我体内的蛊虫快要死去了……”


    千娥眉情绪少见地如此激动,只见她红着眼道:“姜先生不是说,寄先生的咒文解除蛊虫祸患后,就可以救下你们的性命么?!”


    千姒雨苦笑一声:“是啊,千昼烈将他的残魂碎片打入千家人体内,自然可以通过他与千家人相连的血脉解除蛊虫、延续千家人性命……”


    她说着轻叹口气:“……可是娥眉,你忘了么,我,可不是千家人呐……”


    千娥眉顿时愣在了原地,就见千姒雨一边又咳出一大口血来,一边低声笑道:“呵呵……当真是天意弄人……”


    “不!”千娥眉大吼一声,将她死死扣在自己怀中,“我不相信……一定会有办法的!”


    说着又想起什么来,猛地抬头看向半空中的小怪:“能不能像上次那样,将你的魂魄暂存在秘境里,然后我带着你出去,寻找解法?”


    玉苍鸾与她对视一眼,按着小怪飞低,落在两人身旁,静静注视着二人,等待千姒雨的决定。


    “没用啦,”却见千姒雨朝千娥眉一笑,开口吐出绝情的话语,“你忘啦,这个方法也不过只能维持很短的时间……”


    千娥眉浑身颤抖起来:“怎么会……”


    这时千姒雨又看向一旁的玉苍鸾,缓缓道:“不过,我仍是希望玉先生能帮我一个小忙。”


    玉苍鸾点点头:“但讲无妨。”


    千姒雨便轻声道:“我想借用这只骨兽的能力创造一片幻境……也许只有这样,才能让我在这世间多停留片刻……”


    千娥眉紧紧握住她的手,忍不住呜咽一声:“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


    千姒雨抬手慢慢抚过她的侧脸,然后望向玉苍鸾,玉苍鸾会意,手掌按上小怪的骨架,小怪顺势张开大口,无数金色的时间流沙顿时从中涌出,就见千姒雨抬手,唤起一阵烟气,渐渐与那金沙相融在一起。


    在小船的前方,白光猛然大作,就在船身没入白光离开影子之海的瞬间,金色的烟气蓦地散开,将所有人都笼罩在了其中。


    *


    其曰:


    “空凭毒计换命存,谁料戏言终成谶?


    机关算尽惟情真,哪知他年死无坟。”


    大雪纷飞,天地是一片寂静的白茫茫。


    一道身影顶着漫天雪花,一瘸一拐地艰难前行着,直到大雪彻底遮住前路,他仿佛失去力气一般,颓然倒了下去。


    千修文跪坐在地,怀中捧着一具早已冰凉的尸体,只见他低头,伸手拂开对方面上覆着的雪花,轻轻吻在对方额头。


    然后他凝视着那人仿佛熟睡般的面庞,半晌后笑了出来:“阿和,你看,毒誓和诅咒果真不能乱讲吧……我好后悔,要是初见那天没有对你说那句话,你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他这样笑着,眼泪却不停从脸侧滴下,落在怀中人眼底:“你好狠心……为何你拼尽全力让我活下来,自己却先违背了我们的约定?你明明知道,我从不在乎自己千家人的身份——从那一天起,我的家人,只有你一个人……”


    千修文靠在尸体身上,仿佛是在从那具冰冷的躯体上汲取着最后的温暖,他一边流泪,一边声音轻柔道:“哥哥……你可知,若没有你在我身边,纵使我摆脱了蛊虫的控制、摆脱了无休的纷争,又能如何?你可知,我们是血肉相融、命运相连的一体,倘若一人死去,另一人如何独活?”


    他说着重新直起身来,望着怀中人的脸孔,似乎要将这张面容深深烙印在心底,接着他突然又痴痴笑了起来:“阿和,你放心,我绝不会独活……我这就来陪你。”


    语罢,只见他拿出自己的手杖,双手一转启动上面的机关,紧接着从其中抽出一柄极细极薄的长剑来。


    下一刻,但见剑光一闪映出千修文决然的目光,而后无比决绝地刎上了他的脖颈。


    “咚”地一声,失控的躯体猛地倒下,温热的血喷洒出来,溅上二人的衣袍。


    茫茫雪地里,只有两具身体紧紧依偎在一起,再不分离。


    *


    其曰:


    “阴谋劫起生魍魉,朱楼倾覆紫衣扬。


    莫道疯刀不解意,也为一人尽痴狂。”


    秋风肃杀,满目是一片萧瑟寒霜。


    玉苍鸾停下脚步,望向眼前身影,沉声道:“是你。”


    在他对面,虞绛宮长刀曳地,衣衫褴褛,浑身上下弥漫着不祥的血气,虽然每走一步都气喘吁吁,看向玉苍鸾时眼中却闪烁着诡异的光芒:“别忘了——你还欠我一战。”


    玉苍鸾看着他千疮百孔的身体,沉默片刻,抬手化出“青琅问玉”,微微勾唇:“好啊,我来履行承诺。”


    话音落下的瞬间,两人身体同时一动,手中刀剑绽开刺眼的光芒,转眼间缠斗在了一起!


    不为恩怨,不为血仇,只是纯粹的较量、酣畅的战斗,两人打得天昏地暗,难舍难分,却也酣畅淋漓,尽情尽兴,就在此刻,就在此地,只为了眼前难得的对手,各自使出最精彩的招式——一决胜负!


    一战终了,四方犹在剧烈震颤。但见半空中两道光芒交汇又划过,落日的余晖下,两道身影终于分开,背对着落在河岸两边。


    良久的沉寂之后,玉苍鸾轻笑一声,率先收剑入鞘,抬步走进了夕阳中。


    原地只剩虞绛宮久久伫立的身影。


    直到不知多久后,一道仓皇的脚步声打破了这里的宁静,姜时维神色焦急,步履匆匆,在见到虞绛宮后猛地停了下来,有些不可置信:“虞绛宮?!”


    见对方仍旧保持着垂首拄刀的动作,姜时维心中升起不详的预感,他放缓脚步,小心翼翼地靠近对方,就在手指即将触到对方衣袍时,忽听一道张狂笑声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姜时维吓了一跳,却见面前人突然甩动一头乱发,仰天大笑道,“痛快!真是平生最畅快的一战!好!好!好!”


    待到笑得兴尽,虞绛宮方才重新低头转身,一双奇亮无比的眼睛打量姜时维一番,嘴角仍然挂着那股癫狂的笑意:“你来了。”


    姜时维退后一步,警惕地看着他:“我只是来……”


    “来看看我死了没有?”虞绛宮一歪头,径直打断他。


    “不……”姜时维徒劳地辩解,却见虞绛宮无所谓地一笑,随即拖着自己的长刀,与他擦肩而过,头也不回地朝山坡上走了过去。


    姜时维似有所感,转过身来跟上他的脚步,一路上欲言又止。


    虞绛宮在山坡某处停了下来,转头望了眼对面血色琥珀一般的残阳,又猛地转回身来,抬起刀对着地面挖了起来。


    姜时维站在一边,呆呆看着他的动作,一时百感交集,无数回忆涌上心头,却竟然再也感受不到那种撕心裂肺、痛苦欲绝的情绪。


    不一会儿,虞绛宮就挖出一个大洞,他满意地点点头,而后转头朝姜时维露出一个无比恶劣的笑容,扬首示意道:“喏,坟挖好了,你识相点,赶紧躺进去罢。”


    “……”姜时维与他对视片刻,眼神复杂。


    就见虞绛宮“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而后笑声越来越疯狂,越来越肆意,最后竟然笑得弯下了腰。


    姜时维就站在一旁默默地望着对方,直到虞绛宮笑够了,直起身来看向他,眼中又显露出那种熟悉的桀骜疯狂。


    “骗你的,”虞绛宮轻嗤道,“这处坟,是我给自己挖的。”


    说话间只见他在洞中坐下,缓缓躺了下去,姜时维向前几步,俯视着乖乖躺在其中的人:“你……”


    “我来这里,只是为了找到蛊虫的来源。”只见虞绛宮眯眼望着远处的残阳,语气是少有的平静,“我曾说过,伤害沉芜的人,无论是谁,我都会亲手杀了他们。”


    姜时维愣在原地,这时他才看清,虞绛宮的肉|体早就崩解,如今是他先前吞食的无数蛊虫,在勉强维持着他的人形。


    “我的命是她给的,我的心也是她给的,”虞绛宮说着抬手按在自己胸口,慢慢笑了起来,“如今,害死她的人,只剩你和我了。”


    姜时维心中一惊,虞绛宮却是低低笑了起来,而后突然抓住身旁的长刀,在姜时维反应过来之前一把捅进了自己胸口中。


    “沉芜曾说,心脏牵连着人的情绪、感受和生死,杀死心脏,就杀死了这个人,”虞绛宮双眼放空,仿佛喃喃自语道,“可惜,我到死也没有办法体会这种感觉了。”


    说话间,他的“肉|体”慢慢融化成一股股血水,流向四周,很快渗透进泥土里。


    姜时维呆立原地,注视着这副场景,竟然有些措手不及,就听耳畔传来一阵轻轻的叹息,轻得仿佛不存在一般:


    “姜时维,前尘已尽,你……自由了。”


    他一眨眼,却见一朵朵红色的彼岸花从坟墓那些浸了血水的土中冒了出来,转眼间向山野蔓延而去,最终融进了血色残阳中。


    *


    其曰:


    “珠胎结缘藏孽镜,天公掐指荒唐定。


    而今还我娉婷身,明日谁识俜停影?”


    夜空中繁星点点,一棵参天大树下,一道身影怀抱着一个布娃娃靠坐在树边。


    “好美啊,这就是外面的世界么?”千娉停望着远处的荷塘夜色,听着耳边的声声蝉鸣,不住感慨道,“真想亲自去看一看呐……”


    他怀中的布娃娃闻声动了动,缓缓仰头看向他,从其中发出了一道略显滞涩的女声:“我们、一起去。”


    千娉停一愣,随即露出个微笑:“是啊,我们曾拉过勾的,要一起度过这些困难,然后离开这里,到外面的世界去……”


    他说着一顿,又继续道:“现在,千家的祸患结束了,蛊虫被除掉了,我……也该消失了……”


    布娃娃先是呆住,随即恍然明白了些什么,声音中带了些许抽泣:“为……什么……要这么做……”


    原来当初寄残荷将咒语交给他的时候,他已经隐约感知到这意味着什么,却还是选择写下咒语,帮助寄残荷除去蛊虫。


    “为什么这么做……”千娉停喃喃自语一般,抬手轻轻摸了摸娃娃的头,“因为我想救姐姐呀。”


    “从小到大,一直都是姐姐救我、帮我、鼓励我,让我无数次渡过难关,”回忆起从前,千娉停的目光带上了酸涩的笑意,“而我,却总是把事情弄得一团糟,还、还把自己变成了大家眼中的怪物……”


    “笨、蛋……”


    千娉停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这个时候,姐姐就别骂我笨蛋了吧。”


    说着憨憨笑起来:“起码这一次,我终于成功了,不是么?”


    娃娃转身伸出两只短手抱住他,大哭道:“我宁愿我们一直保持这样的状态,也不要、也不要你……”


    千娉停却道:“姐姐,我本就是不该存在的人,若不是我占据了这副身躯,这十几年来,姐姐就不会是这副模样、不会成为游离于众人之外的存在,这一切本就是错误,而我所做的不过是纠正我造成的错误……”


    “千娉停大笨蛋!”娃娃却哭着打断他,抬高声音道,“就算这一切都是错误,难道连你叫我的每一声姐姐都是假的么?难道连这么多年我们经历过的一切快乐和悲伤,都是错的么?”


    千娉停一愣,随即抬手将她捧起来,把自己脸上的表情藏在对方怀里,浑身颤抖道:“不……不……不是错的……是我、是我错了……姐姐永远都是我最亲的亲人!”


    娃娃抬手敲他脑壳:“我看你根本就是把从前的一切都忘了!”


    说着从他手中挪到他肩膀上,靠着他理直气壮道:“趁着夜晚还长,罚你把以前的事都重新对我说一遍!”


    “好、好……”千娉停任她靠着自己,两人坐在静谧的夏夜里,一边数着天边的星星,一边回忆起十几年来的点点滴滴,那些小屋里的相依为命、院子中的嬉笑打闹、咽进肚子里的委屈难过、藏在心底的喜悦高兴——所有的欢笑和泪水,都在今夜变成了漫天的繁星。


    直到星光消失,夜幕退去,千娉停望着天边缓缓露出的鱼肚白,忽然留下了眼泪:“姐姐,我说谎了,其实我……我不想死,我想和你永远、永远在一起。”


    说话间,他的身体却颓然倒下,肩膀上的娃娃摔到一旁,又被他艰难挪动身体,捧到了自己眼前。


    娃娃看着他渐渐变得透明的身体,在他手中焦急挣扎道:“你怎么样了……娉停?娉停!”


    千娉停侧躺在草地上,将娃娃安稳放在一旁,和自己面对面躺着。他努力睁大双眼,任由泪水侧流而下,定定望着自己手中的娃娃,又越过对方,看向远处缓缓升起的太阳。


    “太阳出来了,”他叹息一般地开口,朝着面前逐渐显现出的身形勾起一个灿烂的笑容,说话时泪流满面,“好想……好想和你……一起看一次日出……”


    意识消失的最后,他分明看到了——一个和他面容一模一样的少女躺在草地上,眼角的泪珠在阳光中闪烁着晶莹的光芒。


    *


    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躺在河边的人缓缓睁开眼睛,紧接着就被刺眼的光芒晃了神。


    笛曼笙猛地坐起身来,昏昏沉沉的脑子里逐渐浮现出昏迷前发生的一切,记得当时自己一直退在众人身后,靠着他人的掩护东躲西藏,直到一道光芒迎面扑来,她就此失去了意识。


    想起这一切的瞬间,脸上突然传来一阵剧痛,笛曼笙抬起手想去摸,又意识到什么,急忙连滚带爬地挪到河岸边,低头朝水面上看去,然后她蓦地愣在了原地。


    水面上倒映着一张美人面——原本应该是这样的,但是一道长长的血痕从额头上蜿蜒而下,一路延伸至她的嘴边,像一只丑陋的蜈蚣趴在脸面上,将这样脸硬生生劈成了两半。


    笛曼笙不可置信地盯着水面呆愣了片刻,而后想起什么似的,抬起手颤颤巍巍地用那根保养得当的手指试探着碰了碰那道伤痕,立即被那里传来的刺痛震得回过神来,两行眼泪就这样唰啦啦从眼中流了出来。


    先开始只是呜咽着流泪,后来她越想越委屈,索性嚎啕大哭起来——她的脸、她的脸……她赖以生存的脸!她花了这么多的精力来保养这张脸,靠着它一次次为自己争来荣华富贵的生活,可是!这张脸……居然被毁了!她对驻颜之术研究颇深,知道这道伤疤已经无法再恢复……多么可恨!多么可恶!这样以后,她还怎么活、怎么活啊啊……


    光是想一想,笛曼笙就觉得无比绝望,她在河边又哭又闹,气得跳脚,与其让她这么丑陋凄惨地活在世上,还不如……还不如死了算了!


    这样想着,顿时一股热血直冲脑门,笛曼笙转向河岸纵身一跃,径直跳进了河里,湍急的河水立即将她冲出了老远。水面没过头顶的瞬间,她却又感受到了莫大的恐惧——这种恐怖的窒息之感,就是死亡吗?好难受、好痛苦……不、不、不!她不要死了,她不要死了!


    她开始剧烈挣扎起来,抬手将头上沉重的发簪拆了个干净,动作间被冲得撞上石头,磕得身体剧痛无比,但她却顾不上那么多——只是这样仍是止不住身体不断下沉的趋势,她心中绝望更甚,却不肯轻易放弃,这一刻,只有一个念头胜过所有的一切,变得无比清晰——她不要死,她要活下去!


    仿佛是老天听到了她的心声,她随波逐流的身形突然停了下来——原来是那件挣扎间脱到一半的华袍挂在了河边的树杈上。


    笛曼笙心中一喜,顿时也不顾什么脸上伤疤被水浸泡的疼痛,也不管河边的淤泥和树杈会把她的身体弄伤弄脏,她死死扒住那棵树,用尽全身力气,终于重新挣脱出了水面。


    回到岸边的那一刻,笛曼笙重重倒在了地上,如同死而复生一般剧烈喘着粗气,阳光照在她身上,这时竟然是如此温暖。


    不知过了多久,她重新爬起身来,挪到河边,由于刚刚体会过溺水的恐怖,她还有些胆怯,却仍是颤抖着低头,重新看向水面。


    水面里,是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一张横亘着疤痕的脸,和一身仅剩的白色里衣,好不落魄,好不凄惨!


    笛曼笙嘴一瘪,又开始对着水面放声大哭起来,哭自己年华不再,容颜尽毁,人生无望,真不知今后的日子要如何继续下去……


    只是哭着哭着,她突然又眼带泪花笑了出来,笑天无绝人之路,笑自己劫后余生,笑自己刚刚靠自己挣回一条命来,笑自己还活着,还有一身灵力,为什么不能继续活下去?


    那笑声终是越来越大,带着从未体会过的轻松和释然,回响在河岸边。


    等到终于哭够了、笑够了,笛曼笙抽抽鼻子,擦干眼泪,红着眼睛艰难站起身来,朝着远处蹒跚着走去——从今往后,她就要靠自己去活了!


    百年庸碌扰红尘,不知身为色相困。


    一朝堪破水月幻,方见此生最本真。


    *


    玉苍鸾跟随着太阳走了不知多久,终于在一片春暖花开之处停下脚步。


    风带着温柔的气息抚过他的脸颊,怀中的折纸狐狸被风吹起,落在他身边变成了青年的模样。


    玉苍鸾转头望向熟悉的人影:“你来了。”


    竹栖砚朝他笑笑:“也许是我要走了。”


    玉苍鸾敛眸轻笑,随即伸手拉住对方:“好,那我陪你一起走。”


    竹栖砚望向二人紧扣的双手,而后重新歪头看着他:“好啊。”


    两人朝前走去,动作间玉苍鸾腰间挂着的“青琅问玉”发出淡淡的光芒,不远处,一群孩童追逐着与二人擦身而过,留下一串银铃般的笑声。


    “今日定要与你再战三百回合!”


    “三百?你确定三十回合之后你还能好好站着么?”


    “敢不敢试试看?”


    “试就试,谁怕谁!”


    “好啊!你们俩谁都不能反悔!”


    “……哥,真的不能反悔么?”


    “哈哈哈哈哈……”


    玉苍鸾转头,望向那些熟悉的身影,脚步有一瞬停顿,随即又收回视线,继续向前。


    在道路的一旁,几个少年人正在刻苦练剑,口中高呼:“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再往前走,又见五六个青年男女围在一起,把酒言欢。


    “你们说,今年老五能赢老三几剑?”


    “姐,你怎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啊……”


    “这还用问?你的实力,我最清楚!”


    “哈哈哈哈哈……我看也未必,如今咱们玉家,也是人才辈出啊!”


    玉苍鸾放缓了脚步,却没再停下,而是抓紧竹栖砚的手一直向前走去,二人一路沉默无言,周围的声音却越来越多,他们路过热闹的灯会、精彩的剑斗、家人团聚的欢笑……


    在这条路的尽头,是并肩而立的玉念斫和凤霏台。


    玉苍鸾终于停步,竹栖砚随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那夫妻两人正满脸笑容地看向凤霏台怀中抱着的婴孩。


    “这孩子生下来就白白胖胖,一看就是有福之相……”


    “他可是在咱们全玉家人的期盼中降生的,将来定然也会有独一无二的人生……”


    “你呀,也想得太早了……诶,不哭不哭,我的好阿鸾,好好睡一觉吧……等你醒来……”


    那剩下的话语和周围所有的影像一同消逝在风中。


    二人静立在原地,直到耳畔只剩下风声,才听竹栖砚轻轻开口道:“看来,这条路,还是走到尽头了呢。”


    玉苍鸾默然不语,低垂的头颅却被一只手轻轻捧起,他缓缓抬眸,对上竹栖砚眼中的笑意:“不过你放心,我还在等你。”


    他说着上前一步,吻上玉苍鸾的嘴唇,那触感温柔得好似一缕春风:“记得来找我……”


    他的尾音随着他的身影一同融进春风里,而后极其珍重地抚过玉苍鸾鬓侧,向着远处而去。


    *


    其曰:


    “昨夜薄命雨,山间一袖云。


    春尽魂消处,不见葬花人。”


    幻境里只有三日。


    第一日大雪纷飞,世界被纯白笼罩。


    千姒雨与千娥眉来到雪山之巅,她坐在温暖的小木屋中,拥着炉火看着千娥眉在雪中练剑。


    千娥眉披着冰冷的雪走进屋中,她替她扫去肩头雪花,二人相依偎着坐在跳动的炉火旁,听千姒雨将从前的故事缓缓道来。


    第二日秋风萧瑟,残阳如血半江红。


    千姒雨与千娥眉乘着小舟在江上顺流而下,看漫山红遍层林尽染,看长空一碧大雁南飞,看星垂平野露似珍珠。


    后半夜里落了雨,她们下了船,在雨中奔跑打闹,将一切抛在脑后,任由大雨将全身淋得湿透,然后她们躲进深山的小屋里,用火将衣服烘干,看着对方狼狈的模样放声大笑。


    第三日盛夏晴空,蝉鸣声仿佛充斥着整个世界。


    千姒雨与千娥眉避开蝉声,在竹林里做起隐居逍遥客。千娥眉砍下竹子搭了一座简单的小亭,千姒雨则用她剩下的竹子做了一支粗糙的笛子,试着吹了几次后,渐渐找到了调子。


    她坐在屋顶上,姿态随意,神色放松,横笛吹起一首悠扬的小曲,偶尔有清风拂过,吹起她纱裙的裙摆,仿佛一幅恰逢其时的画。千娥眉仰头静静看着她,将这一瞬的画面铭刻在心底。


    太阳落下又升起,春天来到了。


    千姒雨拉着千娥眉走进漫山遍野的花海之中,两人瞬间被花雨淹没,千姒雨却脚步不停,一直走到春色最深处。


    她抬手接住一片片淡粉色的花瓣,唇边绽开笑容,而后停住脚步转向千娥眉,朝对方缓缓开口道:“娥眉,还记得那时和竹栖砚他们商议合作之事,我曾说我的目的是什么吗?”


    千娥眉点点头,接道:“你说,你想要取得家主之位。”


    千姒雨踮脚凑近她,轻笑着问她:“那你觉得,我真的是那样想的么?”


    千娥眉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对啦,还是你最懂我,”千姒雨朝她歪头,俏皮地眨眨眼,“其实这个千家家主,我也没有多想当呢。”


    她说着转过身,与千娥眉并肩朝远处眺望:“当初来到千家,是因为走投无路,后来在千家争夺厮杀,不仅是为了生存,更多的是不甘心——不甘心这一路的遭受的艰辛,不甘心我这一生都被困缚在命运编织的网中。”


    “从花似雨、到小雨、再到千姒雨……命运仿佛从不由我主宰,而我也从未获得过真正的自由。所以我一直都想破解千家深藏的阴谋,弄清楚这只改变我人生的蛊虫因何而来——哪怕无法挣脱命运的控制,我也一定要看清它的真正模样。”


    “但是现在,”千姒雨微微扬起头,张开双手拥抱空中飞舞的花瓣,深呼吸几口,露出前所未有的、释然的笑容,“那些束缚我的、所有的一切都解开了——我的身体、我的魂魄、我的元神……还有我的名字,都自由了。”


    她说着又转过身来,看向千娥眉,凑上前来吻去她的眼泪:“所以娥眉,不要哭泣,为我而笑吧,如果我的人生注定要一直追逐自由,那么此刻,我已经到达了终点,得到了我想要的一切。”


    她深深望进千娥眉的眼底,认真道:“可是娥眉,你的路还很长呀,从前控制你的,已经被你亲手斩断,而千家束缚你的,也被我们全都解开了……”


    “不!”千娥眉打断她,将她一把搂进怀中,埋首在她肩头哽咽道,“我没有从前,也从不属于千家,我只属于你,我愿意永远留在你身边……”


    千姒雨愣神片刻,也抬手抱紧她,眼中含泪道:“既然如此,那就答应我,带着我的份,继续走下去吧……”


    她这样说着,将身体从千娥眉怀中挣脱,轻轻退后了一步。


    千娥眉一惊,连忙要上前重新拉住她,却被千姒雨抬手抵在胸前阻止了。


    千姒雨朝她勾起嘴角,笑靥如花:


    “抱歉啦娥眉,但我想让自己最美的样子留在你心里,哪怕是生命的最后一刻……”


    说话间她手中使力,将千娥眉轻轻推了出去。


    “不要——”千娥眉伸手去抓,无数的花瓣却在这一刻从四周翻涌而来,穿过张开的手掌,转眼间将千姒雨倒下的身影彻底淹没。


    漫天飞花似雨,将她葬于永恒的春日中。


    而不远处,天光突破层云,照亮了沉寂的微宁城。


    新的白昼降临了。


    第307章 三季之虫(终)


    一片黑暗中,几道十分凄苦的声音幽幽响起:


    “救命啊……”


    “谁来救救我啊……”


    “有没有人来救我一下啊……竹栖砚,你这个可恶的家伙,不是说好要回来救我的吗?我恨你!”


    “呜呜呜我错了,我再也不说你的坏话了……竹栖砚,寄先生,还有那个可爱的小弟弟,你们快来救我啊……”


    突然间,一道炽亮的火光猛地划破黑暗,照亮了这一方空间,也照见了那个倚坐在石牢边上缩成一团的身影。


    听到动静,原本蔫了吧唧无精打采的衣榴夏连忙抬起头来朝光亮处看去,待到看清来人时,眼中顿时一亮:“阿寒!你怎么来了?!”


    夜烬寒一身黑衣披着火焰站在石栏前,低头用阖着的双眼对着他,淡声道:“来接应某个不省心的家伙。”


    衣榴夏脸一红,随即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仰起脸来朝他笑道:“其实呢,我这次本来是很顺利的,虽然过程中遇到了无数难缠的对手,但都被我的机智和勇敢化解了!还在那个大虫子手中成功取到了药引子,但是呢……”


    他说着话头一转,同时抬起手指比划道:“就在最后的关头,出了一点点小意外,这才导致我被困在了这里,嘿嘿……”


    他朝夜烬寒挺直胸膛用手拍了拍,郑重道:“其实我已经想到逃出去的办法了,只不过还没来得及实施,阿寒你就来了,你说这是不是就叫做心有灵犀……”


    话未说完,忽见夜烬寒手中刀光一闪,两人面前的石栏顿时被一团火焰烧尽,衣榴夏的话断在口中,被夜烬寒像捉小鸡似的拎出了石牢。


    周围火光一瞬间大绽,烧尽黑暗,露出了真实的景象,衣榴夏好奇地环顾四周,这才发现两人此刻正身在微宁城郊,原本包围千家的浓雾已经消失不见,远方的朝阳照亮了沉睡的一切。


    “哇……”衣榴夏惊叹地打量着这幅景象,就听一旁夜烬寒道:“最近微宁地界异象频频,北洲更是出现了三日极昼的奇景,正好我的身体恢复得较好,便受华丹师之托,前来探查。”


    “原来如此。”衣榴夏瘪嘴盯着他道,“原来你这一趟是替华丹师来的呀,看来救我只是顺便啊……”


    “……”夜烬寒转过身去迈开步子,一边沉声问他,“走不走?”


    “走走走!”衣榴夏三步并作两步追上来,从夜烬寒身侧冒出头来,看着他笑道,“阿寒阿寒,你怎么还是这么害羞啊。”


    说着又认真道:“但是你来救我,我真的很感动!其实……那处空间是独立于现世存在的,又似乎被那只由天眼炼出的蛊虫吞入了腹中,我呆在这里,能感受到外面打得翻天覆地的,可是我使尽浑身解数,却根本找不到任何出去的办法!没想到……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居然看到了你的身影!我差点以为是看到幻觉了……阿寒,谢谢你来救我。”


    夜烬寒脚步一顿,闷声道:“你我之间无须言谢。”


    衣榴夏闻言,一把跳到他的面前抬头,眼睛亮闪闪的:“无须言谢是什么意思?阿寒,你是答应我了吗?是吗是吗?”


    夜烬寒:“我……”


    就见衣榴夏直接扑上前去,朝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然后朝夜烬寒道:“嘿嘿好阿寒,那就这么说定了哦,按照我家的习俗,等你伤好了,我就带你回衣家见爹娘和大伯!”


    夜烬寒感受到他的兴奋,索性放弃了挣扎。


    浓雾散去,幻境消失,朝阳初升,在大战中活下来的千家人从被夷为平地的微宁城中走出,开始寻找各自的前路。


    察觉到身后的动静,夜烬寒迅速转身,将衣榴夏挡在背后,却见不远处从两个方向先后走出了几道人影。


    玉苍鸾停下脚步,看着面前的夜烬寒与另一个方向走来的千娥眉,总觉得这幅场景有些似曾相识。


    三人沉默片刻,衣榴夏从夜烬寒身后冒出脑袋来,打量一番这幅奇怪的场面,然后开口打破了此处的寂静,寒暄道:“好久不见了,诸位!”


    夜烬寒随即向玉苍鸾问道:“回东洲?”


    “不,”玉苍鸾握紧手中长剑,“我去找人。”


    夜烬寒点点头,几人又看向另一边的千娥眉,只见她双眼通红,哑着嗓子开口道:“小姐已去……我打算寻一处所在闭关修炼,只是……”


    她说着稍稍侧身,露出身后一道还不到她胸口的身影:“这位姑娘与寄先生有些缘分,不知你们是否能为她寻个暂时落脚之处。”


    突然看到一个不久前才见过的面孔,衣榴夏也被惊了一惊,忍不住向夜烬寒道:“这位妹妹我好像见过……”


    就见那少女朝他行了一礼,郑重道:“见过诸位,我名千娉婷,是千俜停的姐姐,因从前没有离开过千家,所以对外面不甚了解,所以才想要拜托诸位为我暂时寻个容身之处——我可以帮忙打些下手,不会太过麻烦诸位的。”


    这话虽然说得有些拗口,玉苍鸾与衣榴夏却都明白了其中的意思,几人静了一瞬,然后衣榴夏又向千娉婷笑道:“既然如此,不如和我们一起回东洲吧?寄先生之前一直在那里,而且他住的地方还有很多和你一样大的孩子,小小年纪各个都有不小的本事呢。”


    千娉婷目光果然一亮:“好!”


    于是几人各自告别,在此处分开,向着不同的目的地而去。


    ***


    千家内发生大战的同一时间,算家秘境中的整片星海也开始剧烈震动起来。


    天幕中无数的星子脱离了星轨,朝着四面八方散去,紧接着又相继有几道耀眼的流星从半空中划过,向着深邃的黑暗极速坠落而去,又在被吞噬的前一刻绽放出无比炫目的光芒。


    不知过了多久,群星重新静默下来,无数微弱的星尘从海面上升起,汇入天边的星轨中,圆形的星轨缓缓转动着,一切仿佛与先前无二。


    君在水从震惊中缓过神来:“这……这是怎么回事?”


    算衍天凝视着那些漂浮在半空的星子,片刻后缓缓开口道:“北洲,千家覆灭了……”


    一个延续了数万年之久、曾经在修真界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世家,在经历漫长的衰败与抗争之后,还是走向了灭亡的结局。


    君在水忍不住感慨道:“阿酉你之前说,那千家老祖和澹相当初起事,也是以人之力与天相搏的壮举,可到最后,却还是落得个如此收场……”


    算衍天于是看向她:“那么阿申觉得,万年前千家以力搏天、征战五洲、一统天下之举,是正确的么?”


    君在水想了想,道:“千家想要一统五洲,结束乱世,确是搏天之举,甚至是做了当时无人敢做的事,只是战火兵燹之下,必然导致无数家破人亡、流离失所、哀鸿遍野……或许正是这一点,为他后来的失败埋下了伏笔。”


    算衍天又问:“那阿申觉得,万年前几大世家联合对抗千家,阻止千昼烈与澹折桂的大计,拯救万民于战火,而后封印天门恢复修真界秩序,是正确的么?”


    君在水这次沉默了片刻,才接着道:“我觉得,在那时千家的铁蹄下,众世家反抗千昼烈,也确实是解救众生于水火之举。但封印天门,也许是在当时不得不为之举,但是同时却也为了世家的利益、断绝了其他人的登仙之路,所以后来世家成为了那个草菅人命、致使修真界重返水火的存在……而走到今日,五洲上出现了越来越多的反抗势力,而曾经的世家,却在一个接一个的覆灭——所以也许……也许从来就没有绝对的对错之分。”


    算衍天嘴角不甚明显地翘了翘:“是啊,从来没有绝对的对错,但是每个人,都要为自己做过的事付出相应的代价。”


    君在水瞪大眼睛望向他,仿佛明白了些什么:“阿酉,难道你……”


    “为了封印天门,我亲手布下了天机阵,”算衍天语气仍是淡淡的,“只是此举何尝不是逆天而为?身为主要对抗千家、参与封印的几人,我、玉奉圭,还有朝闻歌,都付出了自己的代价。”


    “玉奉圭虽被推举为太微府第一任首席,实则在天门封印时便以身祭阵,肉身魂魄消殒,留下一缕元神镇守天门之侧,实则是被禁锢于阵中,永远不得解脱。”


    “而我与朝闻歌,则各自以毕生修为坐镇两处阵眼,千万年间已然与之融为一体,永远无法离开这座大阵而存在。”


    君在水大惊失色:“竟然是这样……所以我能够遇到你,是……”


    算衍天微微颔首,接着道:“我的真身,从不能离开此地。若非当年倚西楼闯入禁地中盗走指骨,我从未算到过自己会有这份奇遇——阿申,你我的相遇,从来不在我面前的无数星轨中,而是我万年来不曾遇到的、一生中真正的奇迹。”


    君在水眼眶一热,上前将他拥住,侧脸紧贴着他胸膛,闷声道:“阿酉,你也是我亲手捡到的星星,是我独一无二的珍宝,你……”


    一句“你要不要和我一起走”不管不顾地从心底升起,又很快便被冷静下来的理智压了回去,这一刻她突然明白算衍天为什么要对她坦白这一切了。


    仿佛是看出了她的心思,算衍天答道:“上次天门被意外开启后,天机阵已经变得越来越不稳定,而随着七大世家的格局被打破、以及几次惊天动地的巨变,来自天上的目光重新投向了这里,再加上朝闻歌他……所以,我必须得完整地回到这里,亲自坐镇。”


    君在水艰难道:“可是……”


    “我知道世家格局被打破是世道必然与人心所向,”算衍天接上她的话,眼中映出前所未有的坚毅目光,“但不管这其中曾经有、将来又有多少阴谋算计,我算衍天布下天机阵,乃是为修真界抵挡天外仙祸,挽救天下苍生,当初如此,如今亦然——我会在这里坚持我的正确,直到……那一刻来临。”


    君在水与他深深对视,知道他话虽未尽、心意已决,而算衍天亦明白,她不会永远停留在这里、停留在算家。


    “……我明白了,”君在水眼眶湿润,上前抱住算衍天,露出一个微笑,“我会常来看你的,阿酉,你一定要等着我哦。”


    “嗯。”算衍天抬手回抱住她,旋即君在水感到一片冰凉的雪花落在自己头顶,转瞬即逝。


    算衍天将她送到小岛边停着的船上,小船载着她一人,缓缓朝着来时的方向驶去,君在水恋恋不舍地望着星盘上的那道孤独身影,直到所有星光都彻底消失在天际。


    君在水回到算家,发现竟然过去了数日有余,而在她离开的这几日,算家发生了几件大事。


    一是千儒念在与太微府商议事务的过程中突然无故昏迷,无论如何都无法苏醒,这可吓坏了算未予——自从上次算怜已的事之后,他就对“昏迷”二字变得无比敏感,甚至可以说是唯恐避之不及。


    于是算未予连忙请来人替他诊治,算怜已也焦急地陪伴在左右,可是没想到三天之后,千儒念突然自己醒了过来,将腹中被喂下的丹药什么的都吐了个一干二净,听说其中还混杂了什么会动的东西……但吐完之后,他却神清气爽,当场和算怜已欢欢喜喜地出门了——把听到消息的算未予气了个半死。


    谁知千儒念这边刚刚转好,那太微府中随雁孤宁一同前来的“殷先生”又毫无征兆地昏倒了,且又是无缘无故、无法唤醒,算未予连忙把家中最好的丹师派去诊治,却依旧无济于事。


    他心中自是焦急万分,一旁雁孤宁更是忧心师父安危,借此逼迫他答应了这几日与朝家、相月门商议好的折中之法。


    ——那就是在引安召开集会,由算家、朝家和相月门公开公平竞争,以取得与太微府合作的机会,共建新的灵石生产线,而集会的日期,就定在三日之后。


    这对算家可谓是非常不利,因为不论算家竞争失败还是成功,都会遭到朝家和相月门的针对,但鉴于不久前朝家和相月门放话,若算家和雁孤宁不肯松口让出灵矿,就要立即联合攻打算家——这么一看,这场集会又成为了事情难得的转机,只是能否把握住这次机会,为算家解除危机,众人几乎对算未予不抱什么希望,唯一能够挽狂澜于既倒的,或许只有此时还杳无音讯的算忧生了。


    ***


    算忧生得知这件事的时候还身在中洲。


    他与算无名几经辗转,终于在一处几乎与外隔绝的灵力枯竭之地找到了算悯心的尸体。


    他抱着悯心的尸体痛哭一场,伤心欲绝,算无名却看着悯心胸口的伤口深深皱起眉头,然而就在两人打算进一步调查时,悯心的尸体却瞬间化为光芒消失在了算忧生怀中。


    刹那间算忧生心头也变得空空荡荡,随即又被巨大的悲愤填满——显然悯心的尸体是被人特意留下的,之所以保存如此完好,是对方要让他先看到悯心惨死的模样,然后才让他亲眼目睹手足在自己面前灰飞烟灭。


    多么险恶的用心!


    算忧生握紧双拳,攥着算悯心魂牌的手指甚至被刺出了血,他双眼通红地瞪着那些四散开的光点,浑身剧烈颤抖着。


    算无名更是忍无可忍,“嗖”地一声身后长剑出鞘,径直朝着四处斩去。


    转眼间四周山林被剑光夷为平地,而这时算无名目光却忽然一顿,挥手招来远处荡开的尘土中显露出的物什,两人定睛看去,只见那赫然是一串不属于算悯心的配饰。


    二人复又在这处荒无人烟的地方搜寻了几遍,却再没见到别的可疑之物,显然这也是被有心人故意放在这里的,不知是为了栽赃嫁祸,还是为了公然挑衅——当真是居心叵测。


    算忧生两人只得从这处古怪之地离开,一路沿着中洲向南而去。途中听闻了算家的困境,算忧生愈发心焦,不由得加快了脚步,然而就在两人走到海边,准备渡海南下时,一道意外的身影却拦在了两人身前。


    渡松乔白发飘飘,手腕拂尘,盯着算忧生道:“你就是算忧生?”


    算忧生站到算无名身前,与他对视:“是我,阁下来找忧生,有何贵干?”


    渡松乔打量他片刻,忽然轻嗤一声,冷哼道:“一介武学平平之人,有何值得我出手的地方?”


    说着目光转向算无名:“倒是你,天生剑骨,天赋不凡……只可惜,剑法不及倚西楼半分!”


    算无名向前走了几步,冷冷道:“阁下自己找上门来,却连姓名都不报出,反倒语出挑衅、口出狂言,又是何居心?”


    渡松乔先是微微一愣,随即慢慢眯起眼来:“倒是有几分傲气……”


    说着抬起手来并指为剑,指向算无名:“小子,你,来与我渡松乔一战!”


    算忧生一惊,张口想要说什么,渡松乔已经身影一闪,来到算无名面前拂尘猛扫!


    算无名抬剑相接,而后护着算忧生一齐倒退了一段距离,接着横剑于身前,对算忧生低声道:“快走。”


    “可是……”算忧生还想说些什么,渡松乔已再次闪身至二人身前,便见算无名转身抬手朝他胸口狠狠一拍,紧接着回头提剑,迎向了渡松乔的攻击。


    “无名——”算忧生被一把拍到了两人原本打算乘坐的船上,鹤少巽派来接应的人立即从暗处现身,将他护在了中间。


    算无名一边对战,一边又拍出一道灵力打在船身上,小船歪歪扭扭地跌入海中,在灵力的驱使下飞速向南边驶去。


    算忧生躲过两道追随着自己而来的灵箭,回头看去,只见海面上窜出几道身影,又很快被身边的护卫逼退,他明白这一波攻击也是朝着自己而来的,而算无名为他牵制住了那位最为强大的刺杀者。


    小船越行越远,在海上的雾气彻底遮住视线前,他只看到了算无名身中数招,被渡松乔从半空中打落的身影划出一道无比刺目的血线。


    “不——”


    ***


    海边的雾气逐渐散去,苦海城中陆陆续续来了不少想去微宁探查的人。


    巫寻云和几个人在客栈中暂住下来,巫寻霰已死,千家不复存在,前路茫茫,他一时还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能去哪里。


    “叩、叩、叩。”


    突然一阵清脆的敲门声响起,房中正坐在一起闲谈的几人顿时都提起神来,巫寻云起身去开门,在看清来人时被吓了一跳。


    “千、千小姐?您怎么来了?”他看着那道熟悉的粉色身影,不知为何不自觉吞了吞口水,“我们在微宁到处都寻你不见,只好先来到了这里……”


    “无妨,”千婉暮朝他勾起一个无害的微笑,缓缓开口打断了他的辩解,她走进房中,打量众人一番,接着轻声道,“婉暮贸然前来打搅,并没有什么要紧之事,诸位无须紧张,我只是想问问诸位,还愿不愿意继续跟着我做事呢?”


    此话一出,房中几人顿时神色各异,他们先前在微宁时都替千婉暮做了不少杀人放火的事,知晓千婉暮的厉害之处,但经历了这么多波折,好不容易捡了条命回来,却一时不太愿意再为其冒险了。


    一人鼓起勇气抬头,想要为自己说些什么,却在对上千婉暮的双眼的下一刻便止住了口。


    ——他分明感受到,方才与千婉暮对视的一瞬间,有一道无比冰冷的目光在透过对方的左眼审视着他。


    那种感觉无比怪异,但带给他的那股窒息的压迫感却似曾相识,让他不由得想起了不久前在影子世界中见到过的——


    那颗天眼。


    第308章 无衣之悲(一)


    玉苍鸾从千家的迷雾中走出,才知道外面又发生了许多变化。


    来时从东洲乘船北上走得匆忙,现在一路南下,尽管遮掩了行迹,他仍是遭到了几波试探与刺杀。


    同时他还得知,尽管那日在琼林,竹栖砚在众目睽睽之下变成了太微府先首席殷独觉的模样,引发了诸多传闻,但在太微令“天”字榜上,他们两人的名字仍是高高悬在顶部。


    如此看来,雁孤宁的心思并非那么简单,玉苍鸾解决掉眼前这波来自太微府的追杀,心中暗忖,对方从前一直不显山不露水,安安稳稳地担着世家傀儡的角色,一朝出手,就敢直接借助澹折桂的布局来算计竹栖砚,可谓是胆大心细——也许那张面具般的脸后面,隐藏着更多更深的东西。


    玉苍鸾抖落剑上血花,归剑入鞘,在心底冷笑一声,原本这些阴谋诡计他根本无意计较,但太微府灭他玉家在先,雁孤宁算计竹栖砚在后,新仇旧恨堆在一起,不论对方目的为何,他势必要向对方讨回代价。


    玉苍鸾继续往南,甫一踏入朝家地界,便感觉到有一道目光藏在暗处,向他投来冰冷的窥探和审视,他心中一动,既不知窥探之人怀着怎样的心思,便索性先停下赶路的脚步,找到了一个偏僻的山洞打坐休整,等待对方先出手。


    却说千家一战中,玉苍鸾机缘巧合下得到了一片千昼烈残魂,境界得到了短暂的提升,这才有了与千昼烈澹折桂二人对峙的实力,尽管遭到冲击后那残魂也几乎散了个干净,但境界抬升的那段时间里,与两位大能战斗过程中得到的领悟却已经烙印在神识中。


    而强行吸收天眼之力后,他的识海也得到了极大的扩展;加上先前身中“附魂”后他凭借意志力强行突破,解开了玉家众人的束缚,亦因此得到了族人的魂魄之力,玉苍鸾的魂魄力量也出现了动荡……


    数股不稳定的力量在他体内冲撞交融,他也需要一个时机进行全面的调理融和,从而使得自己的修为境界更加稳固。


    阖眼将自己的灵脉梳理过一遍,又让灵力在体内运转过一周天,玉苍鸾只觉神清气爽,神识与五感也愈发敏锐起来。


    因而他也注意到了,镶嵌在自己左手手掌心中蛰伏许久的那颗天眼,在他体内澎湃灵力的催动下,慢慢苏醒了过来。


    玉苍鸾心念电转,当即睁开双眼运使灵力聚在掌心,就见那天眼从自己手心中挣脱而出,缓缓升到了与他视线齐平的位置。


    三目相对片刻,而后只听那只大眼睛突然发出了一道稚嫩孩童般的声音:“父亲大人!”


    玉苍鸾眉头轻挑,冷冷看向对方,就见那大眼睛眨了眨,继续向他讨好般道:“多谢父亲大人将孩儿从那白衣女相手中救出,让我脱离水深火热之中,父亲大人大义,孩儿深念在心,愿尽孩儿所能,为父亲效犬马之劳,还望父亲大人不弃!”


    这一番话说得正是冠冕堂皇,可惜面前人连眼也不眨一下,眼神像一把利剑钉在大眼睛上。


    大眼睛见他不为所动,咬了咬并不存在的牙,又道:“父亲大人天纵英才,却被人算计卷入波诡云谲之中,龙困浅滩,屡遭陷害,我虽不才,也算广纳奇门异术,通晓古今之事,父亲大人若有意,我便能帮助父亲成就心中所想之事,助父亲大人早登仙途,睥睨天下……”


    大眼睛一边不重复地吐出“肺腑之言”,一边暗道自己若真是个人,这会儿心中肯定早已升起豪情万丈,恨不得当场收下这等机缘感恩戴德,然而这时,却见玉苍鸾直直盯着它,薄唇轻启,吐出两个无情的字来,打断了它叽叽喳喳的蛊惑:“聒噪。”


    “???”


    大眼睛大大的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疑惑,无比委屈地闭上了并不存在的嘴,哼唧了几下,见玉苍鸾直接阖上双眼,它又不信邪似的,重新试探着开口道:“父亲大人,孩儿我来自上界仙人,可是有通天之能!你不见那白衣女相靠着我在天下搅出了多少风波?你玉家灭门之仇尚未完全得报,你如今修为又即将大成,难道就不想借我之力,达成心愿,为家人报仇、拉下那些坐镇修真界几千年的老祖、自己坐上那天下第一人的位子?”


    它这样说着,心中却不由地忿忿道:当初它找上澹折桂,原本是看中对方的才学与野心,可以为它所用,谁知道那女相师胆大包天,竟然控制它反过来算计天道……幸好澹折桂终于死了,死在眼前人手里,它当然看出此子身处修真界漩涡中心,牵系着各方势力,绝非池中之物,甚至与它仙界也……


    它从自己古往今来的博识中得出结论——按照以往经验来看,千昼烈澹折桂这种奇葩总不会再让它遇到一次——不久前那个千家的小丫头不就成功被蛊惑了么?而眼前之人内心复仇的欲|望如此之强烈,正是它可以利用的,这次绝对不会像澹折桂那样失手!


    而后它便见到玉苍鸾重新张开双眸看向自己,大眼睛心中一喜,开口又道:“父……”


    玉苍鸾寒声打断它:“我不是你父亲。”


    大眼睛忙道:“救命之恩如同再造,依世理伦常而言,阁下便是我的父亲!”


    “……”玉苍鸾懒得与它理论,于是想了想直接问道,“你说无论什么事……都能助我达成心愿?”


    大眼连忙殷情点头,自信满满:“天上天下、五洲四海、上下万年之事,我都了如指掌,父亲大人想做什么事,我自能助你成功!”


    玉苍鸾闻言露出思索的模样,随即抬起先前嵌着天眼的那只手,朝大眼勾了勾手指,大眼眼睛顿时一亮,连忙颠颠凑了过去,就见玉苍鸾低低笑道:“口说无凭,你若能帮我做成一件事,我才能信你。”


    “父亲大人但说无妨。”


    于是玉苍鸾便朝他说了句什么。


    大眼睛顿时瞪得圆圆的,讷讷道:“这……这……我……”


    玉苍鸾挑眉看它,眼中之意不言自明:连这件事都办不到,还说什么纵横天下?


    大眼沉默片刻,咬了咬牙,狠下心来道:“好,这有何难?孩儿这就助父亲大人一臂之力!”


    话音落下时,就见它的大眼睛上下眼皮一合,又很快睁开——眨眼之间,玉苍鸾便感觉自己不由自主地向后仰去,耳边一阵风声呼啸而过,周围景象丕变。


    紧接着,只听不轻不重的一声响,玉苍鸾的后背触到了一个柔软的物什,而后自己的四肢也陷了进去,止住了仰倒的趋势。


    玉苍鸾只恍惚了一瞬,随即意识到自己是落到了一间屋内,手边的触感则提醒着他,自己此刻正不偏不倚地倒在了一张大床上。


    “……”玉苍鸾在心中暗骂天眼的无能,他只是让这厮设法将他送到南洲引安算家之内,然后再慢慢潜入暗中探查,可没打算这么突兀地直接出现在某个房间的床上。


    玉苍鸾连忙从床上支起身子来,抬手看向手心时,却见那天眼早已重新蛰伏在了自己手掌中装死,但现在他已经顾不得这厮,因为在下一刻,那垂下的床帐外走近一道人影,而后便见纱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指挑起,露出一张玉苍鸾朝思暮想的脸来。


    “……”


    “……”


    对视的片刻间,二人眼中都掠过了几分惊疑与难以置信,玉苍鸾双臂撑在身侧,保持着半支着上身的姿势,甚至都忘记了动作——直到那长发披散、仅着黑色里衣的人向前一步,伸手推着他肩头将他重新缓缓压回了床上。


    感受到肩头那只手上传来的些微凉意,玉苍鸾却在这一刻觉得自己的心终于落到了实处,他一瞬不瞬地与那双带着笑意的狐眼对视,仿佛交换过了千言万语,就见那张他曾亲手描摹过无数次的脸上漾起一抹笑容,刹那间满室生辉。


    玉苍鸾眼瞳轻颤,心神随之一荡,便在他怔忪的间隙,只见竹栖砚抬起另一只手拨开他脸侧碎发,轻轻按上他微红的耳垂,紧接着慢慢向他俯下|身来,戏谑的话语随即在耳边响起:


    “阁下既然自荐枕席,在下……只好却之不恭了。”


    ***


    算家虽然将集会的日期定在了三日之后,但参与集会的几方势力谁都知道,暗中的角逐早就开始。


    大殿中一片寂静。


    朝别赋靠坐在软榻上,左手把玩着一只香囊,时不时将那绣着梅花的香囊凑到鼻下轻嗅,目光却空落落地望向别处,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忽然有两道身影一先一后出现在殿中,朝别赋察觉到动静,将视线收回,看向两道身影,开口沉声问道:“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问浮元立在他不远处,闻言回道:“禀家主,渡松乔已将算无名毙于掌下,只是那算忧生奸诈,借着算无名掩护,自己逃脱了追杀。”


    朝别赋冷笑一声:“以渡长老的修为,竟能放跑一个区区出窍期的算忧生?若是此事传出去,你们‘浮楼八仙’之名怕是要贻笑大方了。”


    问浮元老神在在地捋了捋胡须,只道:“渡松乔向来自视甚高,家主大人派他去截杀算大公子,他自然不肯乐意,若非那算无名也在当场,恐怕渡松乔并不会理会算家人。”


    “呵呵,这么说,是本家主用人不妥了?”


    问浮元垂眸:“属下不敢。”


    “哼,”朝别赋轻嗤,“此番是你‘楼部’做事不力,本家主暂且记下,只是算忧生既回到南洲,便不好动手了——算他命大,不过他既然敢回去,本家主便继续与他周旋!先将算无名毙命之事散播出去,务必要第一时间让算忧生知道。”


    问浮元称是,又向朝别赋道:“主上说时机已至,家主大人若无异议,我等便即刻对衣家动手了。”


    朝别赋道:“本家主自然知晓。”


    说着向问浮元身后之人看去:“九章,本家主吩咐你们的事,可调查清楚了?”


    原来朝别赋此番能够顺利夺回家主之位,重返昀时,不仅靠着里应外合之计,更通过问浮元争得了一直隐藏在暗处的朝家老祖的支持,故而他才能最短的时间内扫清所有障碍,结束朝家的内乱。


    只是得到朝家老祖的支持并非没有代价,朝闻歌因情况特殊,无法直接参与修真界之事,便要借朝别赋之手替他做几件事。


    第一件事,便是出手杀了雾赦己,第二件事,是抢回晓噙霜,而第三件事,则是攻打衣家。


    前两件事,在先前对付南洲联盟时,算是做成了一半,这第三件事,却是和朝别赋的想法不谋而合。


    早在谋事之初,朝别赋已想到,若要五洲四海尽归他朝家所有,那一直名列七大世家首位、却只在传闻中出现的衣家便不得不防。不过比起连踪迹都难以寻觅的衣家,显然其他几家更加容易对付,因此自朝别赋继任家主的这些年来,虽然一直都在派人暗中寻找衣家所在,却是先将矛头对准了剩下的几大世家。


    朝家老祖提出攻打衣家的要求后,自是向他提供了不少线索和助力,这段时间,朝家密探早已秘密潜入那神秘的隐世之地,将衣家内部的情况调查了个七七八八。朝别赋借着与算家周旋,暗中拟定了突袭衣家的计划,只是这其中仍有两件事,须得确定之后,才好下令行动。


    一是当年带领衣家归隐世外的天下第一人——衣轻尘如今的状况仍旧无从探查,似乎连衣家人也对他的下落知之甚少。


    二是当今衣家家主身份不明、行踪神秘,甚少在人前出现,平日里衣家大小事务,大都交由二当家衣秋瞑管理。


    若不确认这二人的情况与修为,朝家也不敢贸然出手,故而这段时间,朝别赋吩咐冽九章联系潜入衣家之人,辗转调查这两件事,如今终于有了重大发现。


    群山掩映处,云气飘渺,层云深处的山脚下碧树霜花,潺潺小河流淌而过,其间座落着几座古朴的小院点缀在云雾之间,仿若世外仙乡。


    一个大约三四十岁的男子快步走在路上,身影在云中若隐若现,但见他面容端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自成一派凛然之势,偏生眉间一点朱砂痣,淡化了那股威势。


    路上有人见到他,无不驻足向他行礼,口称“二当家”——这男子正是家主胞弟、衣家二当家衣秋瞑。


    衣秋瞑一路疾行,走到一间院落中,只觉其中安静无比,顿时心下一怔,放缓了脚步,开口唤道:“兄长?”


    大殿中,冽九章上前跪地,将手中卷轴托着呈给朝别赋:“禀家主大人,有关那位神秘的衣家家主的线索,都在这里了。”


    衣秋瞑在院中寻不到兄长的踪迹,一时有些疑惑,但他分明感知到了兄长的气息就在附近,思索片刻后,忽然眼中一亮,径直出了院落朝后山走去。


    朝别赋接过那卷轴,向问浮元无意问道:“这些线索,老祖可已经知晓了?”


    问浮元应道:“我等自是第一时间禀报了主上,主上以为不足为惧,他已做好准备,时机已成熟,当即刻行动才是。”


    朝别赋挑了挑眉,心中对这衣家家主多了几分好奇,抬手缓缓展开卷轴。


    后山之中是一片冷冽的雪白,其间暗香浮动,还未走近,便已听到一阵清幽的琴声,衣秋瞑面色露出几分无奈,却是停住脚步,静静等到那琴声渐停,方才又开口道:“兄长,你回来了。”


    卷轴展开的一瞬间,朝别赋整个人愣在了原地,只听殿中“啪”地一声轻响,却是一只香囊从他掌心中划落,蓦地摔在了地上。


    山中云气散开些许,露出了满山的白梅,而后只见一道雪色身影从梅林深处抱琴转出,缓缓朝衣秋瞑走来。


    顿时一阵冷香扑鼻,对方面容自横斜的梅影间显露出的一刻,四周景象仿佛都黯然失色。那人走动间,有白色的梅花簌簌落在他衣袖间、袍带上,还有几片花瓣擦过他衣襟处绣着的梅花纹,无声落在了那人怀中抱着的的古琴琴弦上。


    他在不远处停下脚步,满头霜发与身侧头顶的白梅相映,仿佛散发着淡淡的光华,衣秋瞑的目光落在那张如谪仙般的面孔上,就听对方温声开口道:“二弟寻我,所为何事?”


    大殿中,朝别赋浑身颤抖,难以置信的目光在密探所绘的那道惊鸿一瞥的剪影上逡巡不去,似乎在拼命确认着什么,最后他目光缓缓下移,落在画面右下角所题的几个字上——


    衣家家主,衣衿梅。


    第309章 无衣之悲(二)


    意识重新回到体内时,玉苍鸾只觉得浑身暖烘烘的,从骨头缝里透出一股酥麻之感,令他几乎想要就此沉溺下去。


    朦胧间臂弯上传来一阵毛茸茸的触感,玉苍鸾下意识地抬起手来朝那处轻抚过去,触手间却并非某只狐狸柔顺的皮毛,反倒是指尖缠上了几缕泛着微微凉意的发丝。


    玉苍鸾顿时清醒了过来,睁开双眼侧头望去,便见竹栖砚枕在他臂弯间,正在仰头朝他看来,二人对视的一瞬,竹栖砚眼角一弯,露出一副兴味盎然的神色:“阁下这是何意啊?”


    玉苍鸾的手还停在竹栖砚头顶,闻言沉默一瞬,接着却又不紧不慢地顺着他的头发一路向下抚摸过去,而后慢慢收回手来,一本正经道:“我在找狐狸尾巴。”


    竹栖砚“噗”地笑出声来,维持着趴伏在他身上的姿势,缓缓从他臂弯挪到肩侧,一只手支起下颌,歪头看他:“那么,阁下找到了么?”


    玉苍鸾把手放在唇边轻咳一声,淡定道:“……嗯。”


    竹栖砚闻声轻笑,温热的吐息喷薄在玉苍鸾颈侧,带起丝丝痒意,动作间乌发从肩头滑落,如绸缎一般散开铺在玉苍鸾胸膛。


    而后竹栖砚懒懒支起身子,撑在玉苍鸾上方,抬起手指细细划过玉苍鸾脸侧,最后停在那红润的唇瓣上。


    竹栖砚低头凑近他,笑意盈盈道:“在下如此尽心尽力地伺候阁下,没想到阁下非但不体谅在下的苦处,还一醒来就找什么狐狸什么尾巴……唉,真是让在下寒心呐。”


    玉苍鸾掀起眼帘瞟他一眼,那意思是你接着演,我不奉陪,不料竹栖砚不依不饶地抓起他的手,朝他附耳轻声道:“阁下还没告诉我,狐狸尾巴在哪儿呢……”


    玉苍鸾侧过头去闭口不言,心道有一只大尾巴就在此人身后晃来晃去,难道此人就没有发现么?


    正这样想着,却感觉到耳垂上传来一片湿热,紧接着是一点细微的刺痛,玉苍鸾不由得低低喘了口气,随即耳畔传来竹栖砚沉沉的笑声,仿佛是蛊惑一般……


    两人又是一通胡闹,结束后犹嫌不够,唇齿相贴温存许久,才依依不舍地分了开来。


    玉苍鸾懒洋洋地趴在床上,侧枕着自己手臂,凤眸微阖,盯着竹栖砚翻身下了床,慢条斯理地穿上里衣,接着又走到对面的衣架处取下了一件外袍,抬手往身上披去。


    只听玉苍鸾突然开口沉声道:“这件衣服,我不喜欢。”


    背对着他穿衣的人动作一顿,竹栖砚低头看向手中的黑红官袍,忽然明白了什么,轻笑道:“既是如此,便不穿了。”


    说着将外袍随手一扔,正巧地面上似乎有个什么圆滚滚的东西刚要飞起,就被兜头蒙了件黑袍,于是“啪嗒”一声又重新掉在地上,盖在了衣服下面。


    竹栖砚走回床边坐下,玉苍鸾将目光从他被黑衣勾勒出的劲瘦腰身处收回,感受到一根手指拨开自己眼前的碎发,便听竹栖砚带着笑意的声音问他:“你是如何来到这里的?迫不及待投怀送抱,我还真是受宠若惊呢。”


    “……”玉苍鸾故作掩饰般将视线移向别处,轻咳两声道,“此事乃是阴差阳错——”


    话未说完,却见那被随手扔在地上的黑袍下一阵耸动,紧接着一只大眼睛从衣服边缘挪了出来,十分殷情地飞到两人面前,开口激动道:“父亲大人,是孩儿将你带到这里来的,你现在可以相信孩儿的话了罢!”


    屋内陷入诡异的沉默,大眼睛没由来地打了个寒战,只因他感受到玉苍鸾看向自己的视线中带上了杀意。


    这时只听一声轻笑打破了寂静,大眼睛转了转眼球,看向玉苍鸾身旁的人,就见竹栖砚抬起手来摸了摸他的“头”,自顾自开口道:“呦,我怎不知玉大公子从哪里得来了个便宜儿子,居然如此贴心呢。”


    说着朝大眼勾了勾嘴角,笑容里尽是阴森的意味。


    随着竹栖砚缓缓眯起眼来,大眼睛默默后退了些许,不只是因为面前人危险的目光,更是因为他从不久前见到对方时便发现了——


    它能够看到对方,却又无法“看”到对方。


    天眼乃是仙人残躯之上的一颗眼瞳,它眼中景象即是仙人眼中的世界。正如澹折桂所说,仙人眼中天地为蛊众生为虫,万年光阴与朝生暮死等同,世家兴亡与凡人存灭无异,世人的喜怒哀乐在祂们眼中皆是尘埃云烟,因而祂能看到古往今来的所有事,祂能看到五洲四海的所有人。


    但是在天眼见到眼前这个人时,它却惊讶地发现,此人并不在自己“眼”中——正如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它在对方身上,竟然找不到此人留在此方世界里的轨迹。


    这样的意外,对于自称“全知”的天眼来说,无疑是极度的危险,同时它也明白了——在过去的这段时间里,澹折桂作为控制它的人,竟然也向它隐瞒了这样一个人的存在。


    简直就是在挑战它作为“全知”的权威。


    虽然它未曾在古往今来的经验中遇到过类似的例子,但天眼还是知道人们在面对未知的时候应当怎么做的。


    大眼缓缓后退,与此同时竹栖砚却站起身来步步紧逼,直到将它逼退到房间的角落,眼看着面前人嘴角的笑容愈发扩大,它浑身一个哆嗦,正打算故技重施闪身遁走,却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便在这时,一只手从旁伸过来,一把制住了它打算逃跑的身影。


    大眼缓缓转动眼珠,沿着握住自己的手掌心的疤痕一路向上,待到看到身后玉苍鸾脸上的冷漠时它才意识到——眼前这名“未知”男子和自己选定的主人是一伙的来着!


    不然那时自己好不容易恢复过来想要挣脱出玉苍鸾手掌心时,怎么会被一股莫名的灵力击飞?再次醒来想要飞起时,又被衣服闷倒……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一瞬间两面夹击,逃脱无路,眼见竹栖砚那张笑脸朝自己越来越近,大眼心中升起一股千万年来首次出现的不祥预感……


    就见竹栖砚凑近瑟瑟发抖的它,莞尔一笑:“好大儿,来叫声父亲大人给我听听。”


    “???”


    大眼疑惑,大眼不解,大眼害怕,它叫玉苍鸾一声“父亲”是为讨好引诱加以利用,可对着眼前此人……总感觉这声父亲叫出口后,就会有什么东西离自己而去了。


    仿佛是从浑身打颤的它眼中读出了什么,竹栖砚玩味地挑挑眉,朝它笑道:“阁下贵为仙瞳,对世事了如指掌,莫非不知道在下与他的关系?”


    “……”大眼沉默片刻,竹栖砚已经抬起手来伸指点了点它大大的眼睛,循循善诱道:“既如此,在下这个要求便是合情合理——乖儿,来,只要你叫一声,为父就可以实现你任何的要求哦。”


    玉苍鸾:……


    大眼:……是不是有什么东西颠倒了,这话怎么这么耳熟呢?


    然而此时已是前有狼后有虎,眼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迎着竹栖砚戏谑的目光,大眼思索再三,终是颤抖着发出一声嗫嚅:“父……父亲大人……”


    几乎是它出声的下一刻,身后便传来玉苍鸾分外嘲讽的一声轻笑,大眼气得咬牙,偏偏面前竹栖砚还颇为和蔼地拍了拍它的头,它哼唧一声,将眼睛瞥到一边去,又见竹栖砚伸指,从它眼睛下方接住了几滴眼泪。


    “呦,”竹栖砚笑眯眯道,“吾儿,这就哭了?”


    若是衣榴夏在场,恐怕要气得将这只天眼痛骂一顿——他费劲巴拉地在那蛊虫手下抢到了一滴眼泪,还因此蹲了那么久大牢,结果这没骨气的大眼竟然屈服于竹栖砚的淫威之下,因为对方一句话就流眼泪了?!


    真是岂有此理!


    此时此刻,大眼睛心中也是这么想的,可惜它是敢怒不敢言,只能十分窝囊地抬头看向竹栖砚,喏喏问道:“……方才你说的话,可还算数?”


    竹栖砚笑着看它:“当然不算啦。”


    “……岂有此理!”大眼睛忍无可忍,一边哗哗流泪一边朝竹栖砚怒道,“你、你这背信弃义的小人,竟敢愚弄堂堂天眼,我定教你、教你……”


    竹栖砚老神在在地看着它:“哦?孩儿打算将为父怎样啊?”


    说着伸指弹了弹它瞪大的眼珠,轻笑道:“你既是‘堂堂天眼’,竟然还判断不出在下所言是真是假?再者,你明知自己被骗,却不敢反击,具有空间转移能力,却不敢逃走,想必是因为玉大公子已经将你收入手中,你不得不认他为主,方才百般劝诱他为你所用罢。”


    大眼睛顿时愣在当场,没想到自己的心思被对方猜了个正着——这次的情况确实和以往不太一样,那时候在影子空间里,玉苍鸾不顾一切强行抓住了它,竟然让它被迫和玉苍鸾绑定且无法挣脱,它只得费尽心思伏低做小想方设法控制玉苍鸾为它所用,却没想到对方不为所动便罢了,竟然还让它遇到了眼前这个克星!


    大眼睛后悔不已,只恨自己没有早点意识到已经上了贼船,现在恐怕只能……


    就见竹栖砚抬手一挥,将自己和玉苍鸾带回床边重新坐下,一边倚在玉苍鸾身上,一边看着对面半空中满眼愤懑的大眼睛,好言安抚道:“好了,乖孩儿,如今你既拜我二人为父,又认他为主,自然就该尽好为仆为子的职责,不要打不该打的主意——吾儿,你可明白?”


    大眼睛红着眼睛瞪视他。


    竹栖砚笑笑,无视它的怒气,继续不紧不慢道:“唉,儿大不中留,父母一片好心好意,做孩子的,却只想着叛逆抗命,真是让为父操心呐——不如这样罢……”


    他支着下颌,看着大眼睛愉悦笑道:“你与我们缔结灵契,正式认我二人作父,从此安心听我二人的命令,而我二人自然会照拂你,如何?”


    “休想!”大眼睛瞪大眼睛怒道,“我堂堂一介仙人遗骸,怎能结那灵宠之约,你休要得寸进尺!”


    “哎呀呀,原来如此,原来做灵宠不行,做孩儿就行呐。”竹栖砚露出了然的神色。


    “你!你简直……简直欺人太甚!”大眼睛忍无可忍地吼了出来,说完却看到竹栖砚戏谑的神色,立即意识到自己其实连人都不算,这话又能算什么,顿时气打不过一处来,只得朝着一旁的人看去,企图挑拨离间:“父亲大人,孩儿兑现了和你的约定,你、你可不能像他一样言而无信呐!”


    玉苍鸾看着它沉默一瞬,这才开口道:“我与你约定的是让你将我送到算家之内,可你却将我送到此处,如此说来,你也不算履行了约定。”


    大眼睛:“!!!你们两人合起伙来坑害我是吧?!”


    “诶,”竹栖砚朝它竖起食指晃了晃,笑道,“你情我愿的事,怎么能叫作坑害呢?”


    大眼睛委屈道:“你俩是你情我愿了,那我呢?”


    “咳咳……”玉苍鸾打断他口出狂言,在一旁继续道,“既是空间转移时定位出现了错误,可见你的力量已随着蛊虫的消失丢失大半,如今所剩无几,否则你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更不会留在这里与我们周旋。”


    大眼睛震惊道:“你果然只是在试探我、利用我来到他身边,好让你二人联合起来坑害我!”


    玉苍鸾淡定道:“许是你的力量微弱,所以连如此明显的试探都未能识破。”


    大眼睛愤怒道:“别以为我没听出来你是在骂我笨!”


    玉苍鸾总结道:“看来还不算太笨。”


    大眼睛整只眼已经彻底涨成了猪肝色,几乎是咬牙切齿道:“想当年我初入此界……”


    “好啦,乖孩儿,”竹栖砚打断它,“不必再和为父讲你在澹折桂手下的血泪史了,你看,只要与为父签订灵契,便不必再被拿去搏逆天道、炼制蛊虫,不必日日担惊受怕、水深火热,你还能像你所说的那样,帮为父达成心愿——如此两全其美之事,你还有什么好犹豫的呢?”


    大眼睛冲到他面前与他对视:“绝无可能!我就是死、再被拿去炼蛊,也绝不可能成为你们的灵宠!”何况它根本不会死。


    话音方落,却见竹栖砚看向它的目光变得意味深长,大眼睛一怔,就见对方慢悠悠地坐直了身子,盯着它笑起来:“好罢,既然你如此执着,在下岂会强逼于你?不如这样——你我二人打一个赌,你若赢了,我们便任你驱使,替你做事,你若输了,便签下灵契,成为我们的灵宠——怎么样,好大儿?”


    大眼便问:“你想赌什么?”


    “要赌,自然要赌你——或者说,你背后的祂们最在意的事了,”竹栖砚朝它一笑,站起身来,越过它向窗边踱了几步,接着一只手搭上窗沿,回过头来看它,“你说是不是?”


    大眼睛的视线一直跟随着他的动作,闻言谨慎道:“哦?愿闻其详。”


    它与竹栖砚对视,只见对方笑得神秘,令它不由自主地提心吊胆起来:莫非此人竟然看穿了祂们的真正目的……


    就听竹栖砚缓缓道:“我们就赌——”


    就在大眼紧张的瞬间,一只手从后方袭来,将它整个罩了起来,紧接着它从指缝间瞥见竹栖砚右眼之中亮起了一点青色纹路,与此同时它还看到了那只眼中倒映出的、同样亮起光芒的玉苍鸾左眼。


    视线交错的一刹,大眼眼前景色一晃,再定睛时,自己竟然已经身在一座陌生又带着些熟悉的空间里。


    大眼忍不住惊道:“阆阙秘境?!”


    这时头顶传来一阵湿意,大眼连忙躲开转身回头,就见一只吊睛白虎卧在草丛间,正瞪着一双懵懂的碧眼看向自己。


    耳边终于传来了竹栖砚没有说完的下半句:“就赌——你真的会相信这个赌约罢。”


    终于意识到自己被戏耍,大眼当场大怒:“你、你们竟敢……!”


    “孩儿,乖乖替为父看家吧。”玉苍鸾一句话拍了板,随即秘境中复又回归了平静,任由大眼在原地喊破了喉咙,都再不见那二人发话了。


    大眼气急败坏:“你们两个给我出来!你们知不知道,我可是唔唔……”


    话未说完,一只大舌头再度舔上了它。


    房间中,玉苍鸾忍不住轻笑一声:“小花看起来很喜欢这个‘新伙伴’。”


    “呵呵,”竹栖砚重新走到他身旁坐下,看向他笑道,“你将那天眼骗到我这里,不就是打着这个主意么?”


    ——利用只有他们两人一起才能打开的阆阙秘境,把这只蠢蠢欲动的天眼关在与世隔绝的地方。


    竹栖砚伸手挑起他身前一缕头发把玩,一边凑近他:“没想到一别数日,玉大公子也变得这么坏心眼了。”


    “谬赞。”玉苍鸾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回应。


    竹栖砚往他身后瞟了一眼。


    “怎么?”玉苍鸾挑起一边眉头看他。


    竹栖砚一脸轻佻的笑:“我在找某人的尾巴。”


    玉苍鸾:“……”


    没了天眼的窥视,两人便说起其他的事来。


    “你这边,是怎么回事?”玉苍鸾问。


    竹栖砚刚要说些什么,不远处墙壁上挂着的一幅墨画突然亮起了光芒,紧接着千儒念慌张的声音从中传出:


    “不好了竹先生,西边传来消息,说……说是——衣家被朝家攻破了!”


    第310章 无衣之悲(三):梅尽香丘


    朝别赋站在阑干旁,眺望着远处的云烟,眼中神色莫名。


    谁能想到,衣家的隐世之地,竟然就在中洲大陆以西、西洲东侧的这片海域中。


    海面上云雾缭绕,几乎隐天蔽日,当年衣家老祖衣轻尘借助此等天然屏障,又施以幻术阵法,从而令漂浮于其中的仙山群岛消失在现世之中,以至于千百年来,无数人在海上穿行往来,却竟一直没有发现这片游离世外的桃源仙乡。


    直到今日,此处隐秘的安逸终于被外来的战火打破。


    渺渺琴音被金戈之声截断,朦胧云气被滚滚浓烟遮蔽,如画美景被刀光剑影粉碎,碧水青山沦为一片血海。


    远远看去,只见笼罩在仙岛上的云雾逐渐消散,不时有血色的灵光冲天而起,大能交手间灵力不断炸开,环绕周围的浓郁灵气被击得四散,显露出被鲜血染红的画面。


    长着獠牙的火焰从山脚处燃起,贪婪而恶劣地啃啮吞噬着桃源之景,将无数人的挣扎叫喊淹没在不祥的火光中。


    朝别赋按在栏杆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不过一会儿便有人来向他汇报朝家一路猛进的战况,明明是十分有利的局面,他却面色惨白,消停了一段时间的头痛再度侵袭而来,那些报喜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响成一段段刺痛的嗡鸣。


    “……家主大人?家主大人!”


    正在恍惚间,忽然听得冽九章的声音隔着一层屏障在他耳旁响起,朝别赋慌忙回神,意识到冽九章不知何时已回到了自己身边,他连忙转身,一把抓住对方急声问道:“九章,情况如何?他……他怎么样?!”


    一句话说到最后,声音几乎已经变了调。


    冽九章维持着跪地拱手低头的姿势,闻言回道:“禀家主大人,我等谨遵家主大人之命,尽力说服衣家主,但是衣家主誓要与衣家共进退,不肯与我朝家谈和。”


    “什么?”朝别赋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扣紧冽九章肩头,目光虚虚盯着远处,喃喃重复道,“他……他竟不肯……?”


    “而且……”冽九章偷偷瞄了一眼朝别赋的神色,喏喏道,“老祖欲向他询问衣家老祖下落,他也不肯透露半分,如今还在与诸位长老对峙……”


    “什么!”朝别赋浑身一颤,双眼阖上又睁开,面上闪过挣扎的神色,最终下定了决心,一把拉起冽九章对他道,“九章,带我去见他!”


    冽九章犹豫地看着他:“衣家之中如今已是处处战火,更有衣家大能在顽强抵抗,家主大人贸然接近,恐怕会遭受波及……”


    朝别赋却道:“管不了那么多了,你带我过去便是!”


    冽九章唤来手下,护送朝别赋进入了这片被战火灼烧的仙乡,一路上只见哀鸿遍野,衣家人的尸体歪七扭八地倒在已成焦黑的花草丛中,流下的鲜血将穿山而过的河水染成暗红色。


    朝别赋视而不见,双眼被火光映得通红,只扯住一位朝家修士问道:“衣家家主何在?”


    那人忙道:“衣家主正在后山……被围攻……”


    朝别赋心中一揪,推开那人即刻向后山走去,冽九章等人连忙跟上。


    众人一路来到后山,入目即是一片残花凋零之景,满山如雪的白梅燎上了血与火,被狂风剑影吹落枝头,又被四处喊杀的朝家修士踩在脚下,碾作尘泥,那曾经让朝别赋魂牵梦萦的清冽冷香如今亦混入了挥之不去的血腥味。


    朝别赋心中苦涩,不顾一切地冲向远处灵光交织之地,又被冽九章拦住:“家主大人小心!”


    下一刻,只听“铮”一声冰裂般的琴响,梅林深处灵光“砰”地炸开,澎湃的灵力随即朝四周荡开,刹那间将所有梅树拦腰折断!


    朝别赋被众人护着,此时抬头看向半空中飘飘扬扬的白梅花瓣,怔然片刻,他忽然意识到什么,一把推开面前挡着的人,不顾一切地朝着前方奔去。


    落花深处,但见一人侧对着他,白衣染血,眉目依旧,神姿卓然,怀抱着一把断了弦的琴,独自与问浮元一众对峙,忽而一阵寒风吹过,刹那间鬓边飘起的白发遮住了他脸上的神情。


    朝别赋心中一紧,隔着一段距离,便忍不住朝那道清冷的身影伸出手去,口中大喊道:“梅郎——”


    便在他开口的瞬间,只见那人怀中长琴骤然化作一柄泛着冷光的长剑,而后白衣人一把握紧长剑,反手朝着自己颈边横去——


    刹那间白梅溅上红血,那谪仙般的身影倏忽消散,仿佛乘风而去,原地空余数点红梅零落香尘。


    朝别赋的动作僵在原地,直到梅香扑鼻,他才恍然意识到什么一般,颓然跌坐在地。


    耳畔这时传来一声轻笑,原本围在一处的问浮元等人迅速散了开来,齐齐跪在地上,口中唤道:


    “参见主上。”


    “参见老祖!”


    朝别赋垂着头,余光中只见一人缓步走上前来,黑色衣摆在视线中一闪而过,虽然收敛了气息,却仍能感受到那股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


    那人停在衣家家主消失之处,轻叹一声道:“宁肯自刎而死也不愿透露衣轻尘的下落么……呵呵,如今他身死魂消落了个干净,让我连搜魂之术也无法施展了,这下要继续寻找衣轻尘可就得费点力气了。”


    轻飘飘一句话,却令朝别赋轻轻颤抖起来,不仅是因为话中的意思,更是因为他听出来——这道略微低沉的声音,分明是属于那名消失许久的太微府禁庭廷尉,落萧河。


    就听对方继续沉声唤道:“问浮元。”


    问浮元连忙应道:“属下在。”


    在众人目光未及之处,只见“落萧河”舒展活动了一下身子骨,看向面前燃火的群山,轻松笑道:“你说,我们这位‘天下第一人’到底在想什么呢?既然有办法把衣家在本座眼皮子底下藏了这么久,如今衣家被攻破,他却没有一点动静,莫非他闭关太久,已经冷漠至此?那他自己又会躲在什么地方呢?”


    问浮元谨慎道:“属下不知……”


    “落萧河”却用又一道笑声打断了他:“呵呵,那么本座分给你们的修为灵力难道都算喂了狗么?”


    话说到最后,语气中已经全都是寒意,一瞬间众人只觉得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盖在了自己天灵,仿佛下一刻就能把他们碾个粉碎。


    问浮元将头埋得更低:“属下、属下立刻去查!”


    眨眼间,问浮元、莫何妨以及其余朝家长老的身影纷纷消失在原地,而“落萧河”则转过身来,衣角轻轻擦过朝别赋的袍袖,慢慢走远了。


    直到属于老祖的威压彻底消失,在场剩下的众人才舒出一口气来。


    冽九章起身上前,试探着打算将朝别赋扶起:“家主大人……”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上对方手臂时,却见朝别赋突然拍开他站起身来,向前快走几步,“噗通”一声扑在方才衣家主消失的地方,目光发怔,口中疾呼道:“梅郎……梅郎!”


    他伸出双手挖开那处落梅染血的泥土,仿佛在寻找着什么,又仿佛在挽留着什么,双眼通红,一边徒劳地重复着刨挖的动作一边不停地呢喃道:“不会的……不会的……”


    梅郎……怎么会死呢?怎么能这么决绝、这么轻易地在他眼前死去呢?


    他是多么天真、多么可笑!还以为他们的相遇是天赐良缘,却没想到是天意弄人,他在最想挽留对方的时候得知了对方的真实身份,可他还是选择了下令攻打衣家。


    对,是他偏要强求!他对他说过的……他只剩下他了、只剩他了!所以他要将他留在自己身边,为此不惜一切代价,哪怕是不择手段,哪怕要亲手灭掉衣家,哪怕是让他恨他——就算是宿命的愚弄,就算注定是一段孽缘,那也好过他孤独一人,只要……只要他永远在他身边,就算余生只剩下恨也无所谓!


    可是、可是他们之间,怎么会是如此收场呢?怎么能是如此结束呢?他不信、他不信!


    梅郎……你好狠的心!你怎能这么对我?你怎能连一句话不说就离我而去!你可知……从下令进攻衣家的那一刻,我已不再奢求你的爱,但你竟然——


    竟然连恨都不肯留给他。


    朝别赋心神激荡,脑中忽然传来一阵针刺一般的疼痛,紧接着他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家主大人!”


    朝家众人将衣家仙岛群山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找到任何有关衣家老祖闭关禁地的线索。


    “哎呀哎呀,这还真是费劲。”一众人跪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只听面前人用落萧河的声音说出的话语气如此诡异,“衣轻尘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胆小了,他以前不是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自命清高得很么?”


    说着思索了片刻,又仿佛喃喃自语般道:“若不是刚刚使用这具身躯破解衣轻尘为衣家设下的结界,消耗了太多灵力,而再次使用我自己的力量会被‘祂们’察觉……”


    这时他的目光落在面前其中一人的身上:“你,抬起头来。”


    感受到如有实质一般的威压落在自己头顶,被点到的那人战战兢兢抬起头来,下一刻只见一道灵力打入自己眉心,顿时他全身上下的灵力都沸腾了起来。


    “啊——”那人惨叫一声跳起来,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变成了一个过载的傀儡机关,随时都有可能爆炸,他不由自主地想要将过于充沛的灵力排出体外,这时“落萧河”却走上前来,伸手轻轻按在他肩头。


    顿时那人便不能再动弹半分,只听“落萧河”在耳边轻声道:“好了,不要这么大惊小怪的,本座给你的这点力量,抵得上你千年的修为,你只要替本座办成一件事,便能用这些修为突破你凝滞许久的境界——你说,这笔买卖,是不是很划算?”


    那人愣愣听着,眼中慢慢射|出贪婪的光芒:“老祖想要属下做什么?属下定万死不辞!”


    “很简单,”“落萧河”直起身来,缓缓启唇,“把这里毁了。”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落萧河”却勾起嘴角,说出的话却全然是冷意:“愣着做什么?你们是第一次替我做事么?”


    说着又道:“若不是衣轻尘故弄玄虚,衣家早该和玉家一个下场,衣轻尘和玉奉圭这两个贱人合起伙来耍了本座这么久,本座怎能让他们好过?”


    一句话说到最后,已经有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接着只见“落萧河”伸手将面前人胳膊一拧,顿时令对方抬掌朝不远处的山头拍出了一道灵光!


    “轰——轰——轰——”


    随着那人在半空中接连不断地拍出一道道掌力,衣家的飘渺仙山一座座分崩离析,碎石裹挟着无数尸体沉落海中。


    又是一阵地动山摇,不远处的灵山应声崩塌,“落萧河”的眼中闪过一道诡异的红光,不断在显露出的一处处秘境洞府中寻找着。


    突然间他的目光定在某处,双眼中露出一瞬的不可置信后,嘴角的笑容愈发扩大:“哦——原来藏在这里啊。”


    便见黑袍一闪,“落萧河”的身影消失在原地,而在他走后,那被他赐予灵力的朝家长老再也控制不住体内失控的灵力,只听“砰”地一声巨响过后,那人的肉身彻底炸成了碎片,与周围崩塌的仙岛一同沉进了海里。


    坍塌的洞府荡起了冲天的烟尘,一片迷蒙中,隐隐可以看到一道身影端坐在深处,静默不语。


    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时,“落萧河”眼中顿时亮起了诡异的光芒,连语气也变得轻柔:“终于找到你了……衣轻尘……”


    他小心翼翼地向对方走去,面上露出怀念的神色,一边注意着周围的机关,一边缓缓道:“你说你,当初走得那么决绝,可知道玉奉圭后来是如何发疯的?唉呀,是我忘了,你们二人向来水火不容,你怎么会在意他的下场?怎么会在意玉家被灭门?——你瞧,你连你们衣家被我灭掉都毫不在意呢,呵呵……”


    说话间脸上一瞬闪过狰狞之色:“是啊,你向来孤高自傲,目下无尘!一句‘天下第一’担了千万年,无人能匹,人们谈到七大世家,永远把衣家排在第一位——但那又如何呢?世间都传你早就飞升成仙了,可我偏不信,不然玉奉圭那家伙能甘心留在太微府?所以我来了,我倒要看看,你……”


    “落萧河”口中的话蓦地顿住了。


    当他穿过烟尘终于来到洞府主人的身边,摆在他面前的,竟然只有一具枯朽的骨架,它就那样静静端坐在洞府中,早不知经过了多少年。


    “落萧河”,不,应该说是朝闻歌,彻底愣在了原地——尽管这具枯骨早已面目全非,上面一丝灵力也无,他却第一时间确定了,眼前的枯骨正是属于那位曾经的“天下第一人”,衣轻尘。


    ——衣轻尘死了。


同类推荐: 清冷师姐变疯批,炉鼎师妹撩不停、 老实妻子欲和离、 太微令、 失忆后钓系O总诱我标记她_陈厘、 大小孩:36次快门、 高门美人、 娇妻攻笔趣阁、 恶毒女配拯救日记[综影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