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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0-320

    第311章 无衣之悲(四)


    空旷的洞府中一片死寂,朝闻歌愣愣地盯着眼前的白骨,片刻后只听“噗嗤”一声,竟是朝闻歌突然弯下腰来,笑出了声。


    “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朝闻歌浑身颤抖,一开始只是垂着头低笑,渐渐却忍不住直起身子仰天大笑起来,他一边笑着,一边露出了近乎癫狂的表情,仿佛眼前所见乃是他此生遇到的最好笑之事。


    “呵呵呵……”朝闻歌笑得前仰后合,蓦地又挺直身子,他死死瞪着面前枯骨,眼中神情变幻莫测,只听他上气不接下气道,“多、多么可笑……我等了这么久、恨了这么久……你知不知道,这万年来的每一天、每一刻,我都在后悔,都在煎熬……终于,我解开了玉奉圭的封印,第一件事就是赶来见你,可没想到……没想到你、你竟然死了!多么荒谬——衣轻尘!”


    “你竟然死了……你竟然死了!”他在白骨面前徘徊不定,口中如神经质一般反复念叨着这一句话,忽然扭过头来瞪视着那已死之人,“你活该!”


    仿佛终于找到了合理的说辞,朝闻歌停住脚步,面对着这具白骨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


    “若不是当初你孤傲难驯,放弃了成仙的机会,非要忤逆仙人的意志与祂们一战,也不会发生后面的许多事,我也不必费尽心思封印天门……呵呵,不过幸好那时玉奉圭已经疯了,无论如何也要阻挠你渡劫成仙,主动答应了我的条件,让事情变得简单了许多——你们两个也是咎由自取,才落到如今的地步,一个生不如死,一个死得毫无声息……”


    “曾经连天道也不放在眼中的天下第一人,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了不知名的角落里,连尸骨都无人问津,这可真是……这可真是天大的笑话!”


    “不过……死了也好……死了也好。”


    像是终于做出了什么决定一般,朝闻歌上前一步,抬手搭在了白骨的头顶,目光中带上了些许难明的意味:“……既然你死了,那就连同你留下的那些传说一起消失吧!”


    “放心,我明白的,你既然选择死在这个隐世之地,想来也不愿让世人知道自己已死的消息——所以我会替你将你的死亡隐瞒下去,不会让任何人知晓这里发生的事……就让那个号称算无遗策的玉奉圭永远蒙在鼓里、就让你们两人永远生死相隔,不得相见,怎么样?”


    “呵呵……我真开心,因为这是独属于你和我两个人的秘密——你说对么,轻尘?”


    话音方落,但见他手中灵力乍现,顷刻间将掌下的白骨震了个粉碎!


    “好了,”朝闻歌扬手甩袖,整个洞府便在他一击之间灰飞烟灭,漫天纷纷扬扬的烟尘中,他转身慢慢朝外走去,嘴角勾起一道笑容,喃喃道,“既然你二人都……那就别怪我……”


    他说着看向一众跪在自己面前的手下,随意笑道:“那衣轻尘并不在此处,想必是知道本座要来,便先舍弃他的族人独自逃走了——也罢,反正衣家已灭,问浮元,你留下几人清理这里,剩下的人随本座回去吧。”


    “记着,务必不要放过任何活口。”


    ***


    一日之内,中洲与西洲之间的海面上出现了一道奇观。


    先是海面上的云雾突然间变浓,又很快消失,紧接着从散开的云雾中现出了几座缥缈仙山。


    只是还未等到好事者前去一探究竟,那仙山忽然从山脚下燃起了熊熊的火焰,火舌如同从海水之中升起的恶兽,转眼间将世外之地吞噬,暗红色的火光冲天而起,将整座天空映照成凄厉的血色。


    大火烧了半日,将整片仙山群岛包围,众人停留在外面无法进入,却也不见里面有什么人出来。


    直至“轰隆隆”一阵巨响,仿佛是自天上降下了血愆,火焰中的仙山在一道又一道灭顶般的灵力中分崩离析,山石碎块落入海中,溅起一片片混杂着血与火的浪花,如同在海面上绽开一朵朵红莲。


    不到一日的时间,那片仙乡迅速出现又消失,仿佛只是世人一场虚幻的梦境。


    等到众人想要接近那片火海时,却见一群人自火光中浩浩荡荡走出,血红色映着他们身上的衣袍,衬得一众人如同自地狱归来,赫然是来自朝家的人。


    众人惊讶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朝家攻破了隐居世外的衣家,并将衣家灭门了!


    被眼前所见震撼的同时,亦有人对此举愤愤不平,然而谴责的话语刚出口,便被一股恐怖的威压瞬间拍成了血沫,紧接着那威压笼罩住众人,竟教众人片刻也不能动弹,就连呼吸都几乎被抑制。


    就在这股窒息般的气氛中,朝家人御剑乘船大摇大摆地离开了火焰未熄的海面,身影消失的一瞬间,众人只听到一声诡异的轻笑,似乎是来自于天边,又仿佛就是贴着他们的耳根响起……


    “呵呵……”


    千儒念浑身如过电般剧烈一抖,猛地从座位上跳了起来,看向对面用折扇掩唇的竹栖砚,这才意识到什么。


    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千儒念舒出一口气,重新坐了下来,无奈道:“竹先生,小生方才真是要被你吓死了……”


    竹栖砚一双笑眼弯弯:“哎呀,阁下讲得如此声情并茂引人入胜,在下听得太投入,一不小心就身临其境了。”


    “……”千儒念无言以对,只好继续道,“此事过于耸人听闻,已经引起了五洲的关注,毕竟衣家避世不出已有数千年,谁知再出现在世人眼中,竟然就是已经被朝家灭门的消息。”


    “而据众人推测,那最后带着威压出现的人,也许正是朝家老祖。”


    “传闻朝家老祖一直闭关不出,”一旁的玉苍鸾抱臂冷嗤,“这次竟然亲自动手,显然是迫不及待了。”


    “可是朝家为何要这么做?”千儒念本是前来暗中与竹栖砚传递消息的,此时却也不由得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千家已灭,曾经的七大世家只剩不到半数,如此大好时机,有心之人自然是蠢蠢欲动了。”千家覆灭的“元凶”之一垂眸冷笑。


    竹栖砚则晃着扇子接道:“从今日开始,七大世家便只剩朝家与算家,看来这次集会,你们算家压力倍增呢。”


    千儒念顿时发起愁来,看向竹栖砚:“如今这副局面亦有先生的手笔,还请先生务必帮助我家公子度过难关!”


    竹栖砚歪头看他,笑眯眯道:“在下不过是应你家大公子的请求,解决了你和二小姐的危机,至于后来发生的事,都是出自算家主之手——你是明白的,算家主做事的风格,便是在下也无从预料啊。”


    他说得一本正经,千儒念竟然无言以对,就听竹栖砚又道:“况且阁下所言有差,如今的情境是算家的难关,却未必是你家公子的难关,阁下大可先放宽心。”


    千儒念欲言又止,竹栖砚便接着道:“再说——在下如今还是‘昏迷不醒’的状态,就算想要出手,恐怕也是爱莫能助呢。”


    此事说起来与千儒念也有些关系。


    先前他昏迷后醒来,隐约明白了自己身上发生的变化来自于千家,因此听说竹栖砚也无故昏倒之后,为了报答对方先前救助算怜已的恩情,千儒念便偷偷通过画卷前来探望对方的病情,想着也许能助一臂之力,谁知却撞上了本该“昏迷不醒”的竹栖砚与雁孤宁对峙密谋的现场。


    千儒念大惊失色,还未来得及装作毫无所知地溜走,就又被竹栖砚抓了个正着,对方得知了他的来意,竟然当场挟恩图报,就这样他再次成了为对方传递情报的中间人。


    想到当日竹栖砚与雁孤宁的对话,千儒念现在还是背后发凉——没想到太微府首席为一己所图不惜利用了自己的恩师,更没想到竹栖砚为覆灭千家果断舍弃了自己一半的元神。此刻看到对方没事人似的坐在自己对面微笑,他愈发心中生寒,只好在竹栖砚的笑容中开口告辞。


    这时,却听玉苍鸾突然出声道:“且慢。”


    千儒念愣在原地,茫然抬头看向对面两人,却正好对上了玉苍鸾如利剑般洞穿人心的目光,顿时结巴道:“额……玉、玉先生……还有、还有什么事么?”


    玉苍鸾紧紧盯着他:“走之前先解释一下——‘昏迷不醒’是怎么一回事?”


    “诶?”千儒念怔怔的目光从对面二人身上扫过,心中疑惑道,既然是有关竹栖砚的事,为什么不直接问对方,而要来问自己啊?


    这么想着,他忍不住将求救的目光投向了另一个人,就见竹栖砚正朝自己拼命眨眼,他立即了然,正要编造一个理由解释,又听玉苍鸾冰冷的话语如同毒蛇一般从背后攀附着爬到了他的耳边:“休得胡言,否则拿你是问。”


    “!”千儒念眼睁睁看着竹栖砚向来从容的笑容僵在了嘴角,吓得他差点再度从原地弹了起来,连忙朝玉苍鸾连声应道,“好!好!我说我说……”


    接着他不得不顶着竹栖砚慑人的目光,在玉苍鸾的逼问下,将他所知晓的竹栖砚来到算家后发生的种种事情倒豆子般全部告诉了玉苍鸾,最后再三发誓自己已经把知道的全都说出来之后,才被玉苍鸾放走。


    房间中终于只剩下两人,一时间气氛有些僵硬,竹栖砚维持着面上的笑容刚要开口,下一刻一只手神不知鬼不觉地自后方伸出,一把扣住了他的咽喉。


    他全身一瞬绷紧,接着又慢慢放松,顺着对方的力道仰起头来,倒在不知何时凑到自己身后的玉苍鸾肩头,笑意盈盈道:“阁下这是何意呢?”


    玉苍鸾抿唇不语,片刻后按着他咽喉的手缓缓松开,沿着他的胸膛一路下滑,最后隔着里衣按在他的丹田处。


    感受到动作间带来的细微痒意,竹栖砚不由得轻轻屏住呼吸,却见下一刻玉苍鸾伸出另一只手来,将他的腰身圈在两臂间紧紧扣住,而后蓦地卸下浑身上下的冷意,低下额头轻靠在竹栖砚肩头,闷声道:“你如今……只剩一半元神了,对么?”


    竹栖砚双眼微微睁大,随即轻笑一声,抬手抚上玉苍鸾发顶慢慢摩挲着,随意道:“无妨,我现在不还是好好的么?”


    玉苍鸾冷哼一声:“刚从昏迷中醒过来的人可没资格说这种话。”


    “诶,此言差矣。”竹栖砚低低笑道,“我的身体如何,你该是最知道的……唔。”


    “休要顾左右而言他。”玉苍鸾抬起一只手捂住他那张可恨的嘴,愤愤道,盯着他后腰的目光中升起了某种坚决,“我要带你走。”


    竹栖砚拍开他的手问他:“去哪里?”


    玉苍鸾道:“去想办法补回你的元神,总之不能留在太微府的人身边,或者——”


    他眼神一凝,沉声道:“我现在就去杀了雁孤宁。”


    竹栖砚失笑,转身捧起他的脸,盯着他道:“我竟不知你何时这么冲动了。”


    “太微府本就与我有灭门之仇,”玉苍鸾面无表情道,“更何况你我尚在太微令天字榜上,留在这里,便是时刻身处危险之中。”


    他并不惧怕自己身处危险,但今时不同往日——玉苍鸾感受到附在脸侧手掌的冰凉,闭了闭眼,望向对面之人:“你的情况,我不放心,暂且放下你的游戏离开这里,和我走。”


    他的态度很强硬,说完这句话便径直起身,一把将竹栖砚拦腰抱起朝窗边走去,打算就此带对方离开,竹栖砚没想到他动作如此迅速,连忙在他怀中开口:“等……”


    这时一道毫无感情的声音却在两人背后响了起来:


    “阁下一声不吭来了就走,是将我太微府当成何物了?”


    刹那间玉苍鸾眼中寒光一闪,转身的同时“青琅问玉”出鞘,泛着蓝光的剑尖直指来人的咽喉!


    第312章 无衣之悲(五)


    剑尖停在雁孤宁喉前,他却视若无睹,径直抬眼看向对面两人:“屋外早已被太微府包围,阁下打算逃到哪里?”


    说话间,他的目光与玉苍鸾投来的目光在半空中碰撞,仿佛一场无声的交锋。


    就听玉苍鸾冷哼一声道:“我若要走,尔等拦不住我。”


    “你不会走的,”雁孤宁无视他浑身上下散发出的寒意,淡淡道,“别忘了——不久前救醒他的正是本府。”


    玉苍鸾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神色却更加冷了下去:“你有办法?”


    雁孤宁颔首:“正是。”


    玉苍鸾扣着竹栖砚腰身的手指默默攥紧,片刻后将长剑收回,沉声问道:“你想怎样?”


    “要彻底弥补元神缺损之症,须得首先稳定体内所剩元神的状态,再慢慢重新修炼——当然,因为如今他只有一半元神,所以这个过程并不容易,而且修炼过程极易发生诸多意外,所以,最好是能够借助外物将元神稳固。”


    雁孤宁缓缓道来:“先前御家的‘七星定魂盘’或许可以一用,可惜此物已经被毁,因此现下只能请炼器师重新打造类似功能的法宝。然而御家毕竟不存,很难在南洲再寻到能够炼制此等精巧复杂法宝的炼器师,且一般的宝物对于他如今所处的境界也无法起效——所以本府以为,那位听澜阁主正是合适的人选。”


    “说了这么多,原来首席大人只是想借机请听澜阁主来到引安呐,”这时一直乖乖呆在玉苍鸾怀里的竹栖砚终于开口,但见他偏过头来,朝着雁孤宁笑道,“若你有心引霓阁主入局,何不亲自前去拜访,以展现太微府的诚意?让在下的人替你办事,天底下怎会有这样的好事?”


    雁孤宁面无表情道:“事关师父的安危,做徒弟的自然得费心。其实本府早已拟好书信一封,只是一直不知由谁前去送信方能彰显诚意,如今既然阁下主动前来,本府将此事交予阁下,自是再放心不过。”


    说着看向神色冰冷的玉苍鸾:“所以还请阁下尽快动身罢,霓阁主早些前来,师父的情况也能早些好转。”


    “不必那么麻烦。”却见竹栖砚打断他的话,从玉苍鸾怀中落在地上,一边拿折扇在手心中轻敲着,一边向前几步走到雁孤宁面前,朝对方微微向前倾身,“多谢乖徒儿费心了——不过为师突然想起,为师与那听澜阁主也算有几分交情,你若认为诚意不够,不如由为师亲自修书一封,由你的部下交予霓阁主,有了为师的信,他必然会亲至引安,徒儿以为如何?”


    雁孤宁盯着他面上的笑容,与他对视片刻,而后将目光移向他身后的玉苍鸾,开口道:“本府以为还是由……”


    “诶,”竹栖砚打断他,侧了侧身子挡住他的视线,笑吟吟道,“乖徒儿,你也知道,这一位和为师的关系匪浅,怎可轻易劳动这位大驾?要不这样罢,为师卖个面子,只要你叫他一声‘师爹’,这送信的事,便让他去做,如何?”


    此言一出,雁孤宁那张向来波澜不惊的脸上出现了片刻疑似僵硬的表情。


    然后只听他缓缓道:“……那么还请师父现在便修书一封,本府即刻派人送去梣陵。”


    很快竹栖砚便写好了信,将之交到雁孤宁手中后,太微府首席便带着一干手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


    一直站在一边冷眼旁观的玉苍鸾这才重新走过来,坐到他面前抬眼看他:“方才你若不出口阻止,我会带你离开。”


    “难得我这个便宜徒弟大发孝心,要主动请听澜阁主为我诊治,我怎不能成人之美?正好也省去了许多曲折。”竹栖砚笑道,“何况能在他脸上看到吃瘪的表情,可是很稀有的事情呢。”


    一看就是某人的恶趣味又占据了上风,玉苍鸾轻叹一口气,面上露出些许无奈,只是道:“倘若霓临沨也无计可施,我们便必须去其他地方寻找方法了。”


    说着他抬起手来,十分自然地整了整竹栖砚脸侧的几根碎发,凑近对方几分:“所以……你特意留在这里,究竟想做什么?”


    竹栖砚与他对视,接着眼中慢慢升起笑意:“再过一日就是太微府与朝算两家及相月门集会的日子,届时修真界各位高手才俊齐聚一堂,这么热闹的事,你我二人怎能错过呢?”


    玉苍鸾还没有来得及了解太多有关集会的内幕,如今看到竹栖砚的反应,不由得挑眉道:“看来这次集会,并非是像外界传言那般,仅仅是三方势力抢夺灵矿控制权这么简单了。”


    竹栖砚神神秘秘地朝他竖起一根食指晃了晃,缓缓道:“那样多没意思啊——再说了,我那乖徒儿又岂是等闲之辈?他费了这么大的周章才名正言顺地挑起此事,可不会轻易让这场集会草草收场。”


    “‘乖徒儿’,”玉苍鸾冷哼一声,像是把这几个字在牙齿间咀嚼了一番,“我很好奇,他究竟为什么执意要将‘殷独觉’的身份安在你身上。”


    “谁能想到看起来如纸一样一戳就破的谎言却最能迷惑人心呢?”竹栖砚安抚一般地摸摸玉苍鸾侧脸,口中话头一转,“但这确实是调查这位太微府先首席的好时机,不是么?”


    说话间他又抬起一根手指,两根手指间变出一张符咒,但见那符咒转眼间燃烧起来,照亮了竹栖砚嘴角的一抹笑容:“至少……这个身份还是有些好处的。”


    玉苍鸾抿唇不语,却见符咒燃尽的下一刻,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房间里,向竹栖砚所在之处跪了下来,那人抬头看到玉苍鸾时明显一顿,而后才朝竹栖砚开口道:“属下见过殷大人。”


    在看到来人面容的一刻,玉苍鸾放在桌案上的拳头顿时攥紧了,难以抑制的杀意从他身周溢出,又在竹栖砚按上他手背时被强行压下。


    “说说吧,”竹栖砚却无视了房间内的暗潮汹涌,径直朝来人道,“你收集的消息。”


    “是。”方才那一瞬来人自然认出了太微府天字榜上的罪犯,那人恐怖的杀意几乎令他后背发冷,虽然不知道为何对方会身在此地,但联想到此人与“殷大人”另一个身份所流传的关系,他心中对“殷大人”的深信突然又动摇起来……


    “怎么?忘记本府先前对你说过的话了么?”这时竹栖砚冰冷的声音突然响起,拉回了他飘忽的思绪,他心中一凛,连忙低头道:“不、不敢!”


    接着正色道:“回大人,据属下探查,就在今日早些时候,首席大人曾与秘密回返引安的算家大公子暗中会面,由于会面之处设下了阵法,属下等未能探得他们谈话的内容,只看到在那之后算家大公子匆匆离去,然后首席大人接到禀报,便前往大人住所这里了。”


    “原来如此,”竹栖砚若有所思地笑笑,又问道,“还有其他么?”


    “衣家被朝家一夜灭门,如今西灵海面上陷入混乱,异象频出,几乎截断了中洲和西洲之间的所有海上和空中的联系。”


    “哦?有趣……看来首席大人的盘算恐怕没那么顺利了呢。”竹栖砚的话语中带着愉悦。


    “北洲千家动荡后,相月门的人迅速进入了微宁,应该是打算接手千家的产业……”来人继续汇报了一些消息,这些信息涵盖了五洲四海,足见其下了不少功夫。


    待到那人汇报完毕,竹栖砚轻轻颔首,随即又看向对方:“对了,你们近来可有落廷尉的消息?”


    “尚无廷尉大人的消息……”


    “嗯,我明白了。”竹栖砚道,“你先退下罢。”


    来人起身扫了眼手掌交叠的两人,欲言又止,最终俯身行礼告退。


    便在那人身影消失的下一刻,玉苍鸾抬起藏着锋芒的双眸看向竹栖砚,声音中泛着刺骨的寒意:“这个人我见过——”


    “在玉家被灭的那一晚。”


    ***


    算家禁地之内,正在打坐的卜赠春忽然睁开眼睛,看向自己放在桌案上的画作,但见宣纸上的墨迹自发地动了起来,汇聚成一股黑影落在地上,赫然变成了算忧生的模样。


    “!”卜赠春腾地站起身来,盯着那道身影不可置信道,“大……大宝?”


    “母亲!”一身风尘仆仆的算忧生疾步走近,苍白的面色藏不住眉宇间的忧虑,“孩儿来迟了,母亲可有什么不舒服……”


    他的话被卜赠春的动作打断,只见女子扑上来一把抱住他,语气欣喜道:“大宝……你没事真是太好了……娘亲想死你啦……”


    算忧生话语一顿,眼眶不禁有些湿润,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揽住母亲,闷声道:“嗯,母亲,能再见到你,真是太好了。”


    卜赠春直起身子来看向他:“大宝,算未予没有为难你吧?你是怎么来到这里的?需不需要娘亲去把静流深引开?”


    “母亲放心,孩儿身边正好有一位朋友长于御墨之术,能够在字画之中开辟出空间,让人在其中穿行,趁着大长老没有察觉,孩儿这就将母亲接出去。”


    他说着拉起卜赠春,二人的身形一同化作浓墨,转眼间便重新进入到桌上的字画中,而后通过其中的空间,回到了某处隐蔽而陌生的房间中。


    卜赠春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在算忧生打算放下自己的手时拽住了对方,问道:“大宝,你这次回来,是不是瞒着你爹的?你是不是打算……”


    算忧生侧头避开她的目光,只是道:“此事说来话长,母亲先休息片刻罢。”


    卜赠春却勾了勾嘴角:“我一直在禁地里呆着,早就闲得坐不住啦——大宝,你不必担心,无论你做什么,娘亲都会支持你的。”


    算忧生转回头来看向她:“母亲……”


    卜赠春抬手揉了揉他头顶,轻叹一口气道:“所以,不要把所有事情都藏在自己心里好么?娘亲看得出来,你很不好受——小宝的事……娘亲已经知道了,不必顾忌我,可以和娘亲说一说发生了什么事么?”


    算忧生怔然与女子对视片刻,终于在卜赠春温柔的目光中放松了一直紧绷的脊背,抬手将脸埋入掌中,声音颤抖:“母亲……我……我没有保护好弟弟们……”


    在他断断续续的诉说中,卜赠春得知了她被囚|禁的这段时间内算忧生所经历的事,她的神色变得凝重起来:“无名那孩子也……”


    算忧生沉默地点点头,房间内的气氛沉重起来,卜赠春眼圈泛红,深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也开始颤抖:“所以,小宝他……真的……什么都没有留下……?”


    算忧生静默片刻,从袖中拿出一个玛瑙坠子:“这是在周围发现的唯一的东西。”


    卜赠春双手颤抖地接住这配饰,沉声问道:“凶手……是谁?”


    算忧生摇摇头,随后望进她眼中,语气沉痛,“我去找过太微府首席,向他借用仙器‘溯洄镜’来寻找凶手,首席同意了,只是仙器尚在平都太微府总部之中,首席答应我明日的集会之后,他会将‘溯洄镜’交给我,到那时……”


    “到那时,”卜赠春打断他的话与他对视,定定道,“由我来带着‘溯洄镜’去小宝被害的地方。”


    “——我要亲自找出凶手,为小宝报仇。”


    第313章 无衣之悲(终)


    霓临沨坐在窗边,将目光从手中的信件上收回,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太微府的来信?”在他身后不远处的桌边,阳如镜放下手中茶盏,淡淡开口问道,“他打算动手了?”


    霓临沨转过轮椅来,看向阳如镜:“不,阿镜,这封信虽是由太微府执事送到听澜阁,署名却是‘殷独觉’。”


    阳如镜立时想到了不久前发生在琼林的那件事:“是……竹栖砚?”


    霓临沨点点头,驱着轮椅朝阳如镜靠近些许,将手中的信递给了对方。


    阳如镜看过内容,嘴边勾起一抹淡笑:“炼制稳固元神的法宝——确实是个不错的理由。”


    “应当是雁孤宁的意思,”霓临沨思索道,“不过信中提到的‘三剑之约’却显然是竹栖砚向我们传达的信息。”


    阳如镜了然:“雁孤宁走了一步险棋。”


    “或者说,这也正是他所希望的发展,”霓临沨摩挲着轮椅的扶手,缓缓道,“不过这封信确实给了我名正言顺前往引安的理由。”


    阳如镜颔首:“是该对听澜阁的客人们做个交代了。”


    霓临沨点点头,朝门外候着的梦红拂道:“红拂,去请客人来罢。”


    不一会儿,听澜阁的会客厅中便聚集了三方人马,待到众人行过礼坐定,其中一方的为首之人率先朝上首的霓临沨开了口:“阁主将我们都叫来,想来是愿意谈我们提出的交易了。”


    “诸位毕竟是听澜阁的客人,让客人久等岂是听澜阁的待客之道。”霓临沨说着朝对方微笑道,“何况相月门已经表明了诚意,在下自然不愿拂了离门主的好意。”


    “多谢阁主美意,”相月门来使朝着霓临沨拱拱手,又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人,“我们不知两位考虑得如何了,但门主的意思始终如一——相月门非常愿意参加到东洲联盟与听澜阁的合作中。”


    离相月口中的“合作”,指的是早在雁孤宁带着竹栖砚等人秘密前往算家时,樗旻枢等人就在与听澜阁接触,打算以联盟手中掌握的灵矿,结合听澜阁的炼器术,开发出不同于如今已崩溃的灵石体系的、一套全新的货币体系。


    实则在联盟还未形成之前,各个反叛组织中便曾流传过一些不同于灵石的交易方式,以避开明面上世家与太微府的追查。后来随着联盟在东洲逐渐站稳脚跟,同时五洲进一步动荡,灵石交易体系支离破碎,樗旻枢等人便趁势开始着手在联盟区域内推行能够取代灵石的新货币,而为了长远打算,若能联合听澜阁将新货币在西洲一齐推广,显然是个对双方都有利的决定。


    于是在众人的目光都被北洲的变故和南洲的博弈吸引而去时,新的灵币开始在东西两洲尝试推行,两洲的贸易因此慢慢重新稳定下来——最先嗅到这种变化的显然是五洲之上的商人,但令联盟与听澜阁意外的是,经过一番整顿的相月门很快便亲自上门来与他们谈合作,表示愿意接受新币的推广,与两方联合。


    这个时机,这个提议,确实出乎众人意料,毕竟紧接着南洲那边也宣布了集会的消息,而参与集会的势力里,相月门赫然在列。


    所以当相月门来使提出这项合作时,另外两方并没有立即答应,而就在几方斡旋之时,太微府的来信又打破了如今微妙的局面。


    就见坐在相月门对面的联盟来使——也就是苻凌涯,朝着相月门来使笑应道:“我们十分欢迎离门主的支持,只是毕竟南洲集会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希望相月门能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离门主到底想和哪一方合作?”


    相月门来使笑笑,不慌不忙地答道:“还请诸位放心,相月门既然已经取代雪家,便是决意退出了世家之列,门主大人致力于放下门第之见,发展相月门各类产业,与诸方交好——相月门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重新稳定修真界的交易体系。”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虽然没有正面回答苻凌涯的问题,却也展示了离相月彻底掌管济延之后的主张,她并不在意合作对象是世家、太微府、听澜阁还是东洲联盟,只要能够延续发展相月门的事业,离相月很乐意放下彼此之间的龃龉,达成新的合作——确实是她一向奉行的商人准则。


    苻凌涯点点头,看向上首的霓临沨,就见霓临沨缓缓开口:“既然二位都乐意促成此事,那么在下有个更好的提议,不知二位是否有兴趣一听呢?”


    只见他微微笑起来,说话时依旧是不紧不慢的模样:“碰巧太微府首席请我前去南洲为其师炼器,我等何不趁此机会参与南洲集会,与诸方交涉,说服太微府——甚至是朝算两家共同加入我们的新体系呢?”


    ***


    听澜阁内的某处院子里,长着一棵十分茂盛的歪脖子树。


    时值春日,树上结满了一簇簇的淡紫色的花,远远望去,好似一片紫色的云雾停留在院中,不知什么时候就会随风散去。


    这棵树的树干有数人合抱之粗,紫云如盖顶般将附近的楼阁都罩在其中,若不是树干中下段像是遭了什么东西冲撞似的突兀地横着歪了出去,恐怕能长得直入云霄。


    ——算惜年看到这棵歪脖子树时,心中正闪过了这样的念头。


    怀着一丝好奇,她稍稍走近了些,于是一眼便看到了树下的一张石桌,桌上正放着一个酒坛,几只酒盏,看起来像是要在此宴请什么客人,只是石桌周围空无一人,只有浓醇的酒香弥漫在空气中。


    算惜年心中疑惑更甚,脚下步伐却迟疑了些,不知道过去是否算是打搅。这时却见一道身影从自己旁边擦身而过,开口时语气带着淡淡笑意:“这处院子并非听澜阁内重地,只是年代久远了些,三小姐不必拘谨,请随在下来吧。”


    说话间,那人已独自驱着轮椅来到了桌边。


    算惜年走上前去,朝对方行了一礼:“惜年见过阁主。”


    “三小姐是在下的贵客,不必如此多礼。”霓临沨向她微微一笑,抬手指指桌上酒坛,“既然在此地相遇,便是有缘,三小姐可愿与在下饮一杯?”


    算惜年思索一瞬,走到霓临沨面前坐下:“多谢阁主美意。”


    霓临沨打开酒坛,向其中一只酒盏中倒满酒液,推到算惜年面前,接着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算惜年举杯向对方示意,随即仰头一饮而尽,不由得眼中一亮,放下酒盏时由衷赞叹道:“好酒!”


    霓临沨看着她笑道:“能得三小姐如此赞赏,也算好酒遇知音。”


    “阁主谬赞,”算惜年脸上微红,忙要起身,“失礼了,不打扰阁主会友,惜年这便告辞了。”


    霓临沨却摇摇头示意无妨:“三小姐误会了,在下并非要是在此会友,三小姐无需急着离开。”


    算惜年愣在原地,下意识看向桌上多出来的空酒盏:“可是……”


    霓临沨朝她露出个略带歉意的笑容,目光又移向桌旁的歪脖子树,淡声道:“以前有个人很喜欢在这里喝酒,她在这棵树下埋了许多酒,说什么只有这棵歪脖子树下埋的酒才最好喝,还和我们说好以后每次来听澜阁时,一定要拿出埋在树下的酒来款待她……”


    算惜年听得入神,忍不住追问道:“那么这酒便是为她准备的么?”


    霓临沨却沉默了,就在算惜年在他的沉默中感到疑惑与不安时,他突然又轻声开口:“她已经不会来了。”


    “抱歉,”算惜年忙道,“我不是有意……”


    “无妨,”霓临沨朝她无奈笑笑,仿佛看透了她心中所想,“其实,我并非是在祭奠她……”


    说着闭了闭眼:“她会走向那样的结局,并非与我完全无关,我……并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为她祭奠——这坛酒,这棵树,这张石桌,也不过是我一个人徒劳的刻舟求剑罢了。”


    算惜年凝视着他专心向桌上的一个个空酒盏中倒酒的熟练动作,不由得轻声道:“不管怎么说,这里曾经一定十分热闹。”


    “是啊。”霓临沨倒完了酒,目光中露出怀念,他将酒坛放回原处,开口时声音轻得像是怕打碎一场触手可及的梦,“那样恣意的日子仿佛就在昨天。”


    联想到有关对方过去的传闻,算惜年心中不免升起一丝惺惺相惜之意:“这真是……天意弄人。”


    霓临沨却反问她:“三小姐认为,这是天意使然么?”


    算惜年原本只是随口感慨,被他一问,倒有些愣住了,思索片刻后,她诚实答道:“……我不知道。”


    霓临沨笑了,放在桌边的手垂下,无意识地摩挲着空荡的膝盖:“我知道世人对当年的事有许多猜测,可对当时的我们来说,只是在面对命运时各自做出了选择,然后在不同的道路上越行越远——可悲的是,直至今日,也没有一个人后悔,或是向另一人妥协,所以是我们亲手将那把刀交给了彼此,等到某一天路走到尽头时,将它挥向自己或是曾经的至亲。”


    “何至于此?”算惜年感到难以理解,“你们……不是亲人么?”


    霓临沨的手指按进膝盖上方空悬的衣袍,盯着眼前的树干缓缓道:“……就算是亲人,也会因不同的理想或目的而分道扬镳,甚至反目成仇、不死不休,不是么?”


    “……”算惜年艰难道,“请恕我无法想象。”


    霓临沨问她:“三小姐认为自己身边不会有那样的人么?”


    算惜年沉默片刻,回道:“如果有一天我身边的人做出了这样的事……或许我会首先问一问他们为什么这么做,然后才能做出自己的选择吧。”


    二人对视片刻,忽然霓临沨轻轻一笑,打破了有些僵硬的气氛:“抱歉,是我把话题说得太沉重了——说起来,三小姐今日来找在下,可是为了向在下辞别?”


    算惜年便道:“叨扰听澜阁许久,给诸位添了不少麻烦,加之我离家已有一段时日,恐怕家中人担心,是时候告辞离开了。”


    说来也是奇妙,在离开“三尺水境”后,算惜年与其他人分离,被时空乱流卷入了另一处秘境之中,她借着其中的机缘提升了境界,一番历险之后终于离开秘境回到现世,谁知正好落在梣陵附近,被听澜阁幕僚余吴钩所遇,二人论剑后引为忘年之交,余吴钩便请她往听澜阁作客,还为她引见了霓临沨与阳如镜,故而二人才有今日一谈。


    听她这么说,霓临沨点点头道:“其实我来找三小姐,也是为了此事——正巧我收到邀请,要往南洲引安一趟,不知三小姐可愿与听澜阁同行?”


    算惜年一怔,随即道:“那么惜年便恭敬不如从命。”


    霓临沨笑道:“多谢三小姐成全,届时恐怕还需麻烦三小姐为我等引路了。”


    算惜年爽快一笑:“包在我身上。”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便一齐往听澜阁外走去,树下复又归于寂静。


    良久之后,一阵微风吹过,歪脖子树上的紫云簌簌而动,几片花瓣随风飘飞,静静落进了桌上盛满酒液的酒盏中。


    ***


    听闻衣家之事时,衣榴夏与夜烬寒刚刚回到东洲,将千娉婷交给管廉贞安顿好。


    衣榴夏的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衣家被老祖布下的阵法保护着,一直隐居世外,与世无争,怎么会被有心人针对……甚至于灭门?


    然而心中传来的不安、手中不再回应的术法却暗暗提醒着他,这一切……很有可能是真的。


    衣榴夏放下手中的符咒,转身冲出了门外。


    “榴夏!”管廉贞起身喊他,却被夜烬寒拦住,他仰头看去,只见夜烬寒收回望向门外的目光,沉声对他道:“廉贞,劳烦你告知一下华丹师她们,就说我和衣榴夏先去一趟西灵海,请她们不必担心,待到我们回来,便会去找丹师诊治。”


    说着将保管那颗“天眼之泪”的盒子交给管廉贞:“还请你将此物交给丹师,我先去找榴夏了,告辞。”


    下一刻他的身形便化作一道黑影,向着衣榴夏离开的方向追去。


    “诶——”管廉贞反应过来时早就不见了两人的身影,他只得愣愣地转回身来,与屋内睁着大眼睛的千娉婷无奈对视了一眼。


    衣榴夏星夜兼程,路上用掉了无数符咒秘法,终于在第二天傍晚赶回了西灵海。


    天空是一片火烧的红色,与海面上绵延无尽的红莲火海相连,远望去犹如地狱之景。


    衣榴夏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眨眨眼,口中喃喃道:“骗、骗人的吧……”


    有片刻的时间,他像是凝固成了一座雕塑,仿佛要融进这片残阳之中,而后忽然间噩梦被惊醒,衣榴夏猛地低下头来,双手撑在船边大口喘息,瞪大眼睛盯着水面中倒映的那个自己支离破碎的面容。


    紧接着他想起什么,蓦地直起身子来,从船上飞起直直冲进了火海之中。


    “爹——娘——大伯——”衣榴夏在海面上仅剩的碎石与孤岛间徒劳地奔走着、呼喊着、寻找着,祈求自己向来引以为傲的好运气能够再眷顾他一次。


    然而他的声音随着那些碎块沉入大海,没有得到丝毫回应。


    衣榴夏找遍了每一处留在海上的废墟,他用眼睛搜寻、用术法探查、甚至用双手刨挖脚下被烧毁的土地,企望能发现哪怕一个家人的踪影。


    可留给他的只有一片焦土的故园与寥寥几具面目全非的尸体。


    “轰!”火海中的爆炸还未结束,随着又一座孤岛沉入海中,衣榴夏终于停下手中的动作重重跪在地上,从嘴中发出了一声不甘的呜咽。


    “什么人在那里?”忽然一声怒斥在不远处响起,紧接着几个修士从四周赶来,将他围在了中间,“朝家正在此地清查,闲杂人等速速离开,否则休怪我等手下无情!”


    衣榴夏低垂着头,紧咬的牙缝间泄出一声低笑:“呵呵……朝家?闲杂人等?……让我离开?”


    他猛地抬起头,通红的双眼狠狠瞪视着面前的来者,一字一顿道:“这里是我家!你们占领了我的家园,残害了我的族人……现在还想要把我赶出这里……”


    他说着一把站起身来,披头散发地朝着对方冲去,口中嘶吼道:“我衣榴夏今日就要为衣家人报仇!——纳命来!”


    他的动作突然,对面的衣家修士一边拔剑招架他的攻势,一边引燃符咒,大喊道:“这里发现了衣家人!”


    衣榴夏不管不顾地将所有杀招符咒尽数抛出,眼前是一片血色,耳边嗡嗡作响,他已看不到那些朝家修士动作时的慌乱焦急,也听不到对方张口闭口间在说什么,只怀着同归于尽一般的气势,扑向越来越多朝自己涌来的朝家人。


    忽然间,一道怀着十分恶意的气息隔空掐住了衣榴夏的脖颈,顿时给他带来了窒息般的痛苦,而当他本能地想挣扎时,一股庞大的灵气瞬间将他整个人掀了起来,如狂风过境般将他拍飞了出去!


    “咳咳……”衣榴夏面朝下摔在地上,吐出一大口血来,竟是连撑起自己身子的力气都没有了。


    “诶呀诶呀,真是意外之喜呢。”这时只听一道语气恶劣的声音在半空中响起,“本座算到衣家会有漏网之鱼,故而让人一直在这里守着,现下果真让本座等到了——小鱼儿,你逃不掉啦。”


    恐怖的威压如同千钧重的大山瞬间压在他身上,令他不能动弹分毫,衣榴夏缓缓收紧手指,咬牙颤抖着,要顶着头顶的威压抬起头来,下一刻却被对方轻易按下,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一声可怕的闷响。


    周围人纷纷跪地低头拜道:“见过老祖!”


    衣榴夏心中一凛。


    就听被朝家人称为老祖的人再度开口,向他居高临下道:“小鱼儿,别想跑啦,还是乖乖呆着吧,本座且问你,你知道多少有关你家老祖的事?——老实回答,休想耍滑头,否则……”


    笼罩身上的威压加强了几分,衣榴夏又吐出一片血,却是低笑着答道:“呵呵呵……你想知道,怎么不亲自去问我家老祖?不过,你们这等灭人满门的刽子手,不配得到答案——我绝不会告诉你半个字!”


    话音落下的瞬间,衣榴夏硬是顶着灭顶的威势强撑着抬起头来,瞪大眼睛回视着半空中的人影——


    下一刻,罡风般的灵力自半空中密密麻麻降下,带着将他千刀万剐的气势朝衣榴夏劈来!


    衣榴夏心中一片冰凉,却是不闪不避地闭上双眼,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却并未降临,取而代之的是耳边响起的金铁之声,紧接着他被那股罡风的余威掀起,撞进了一个满含着血腥味的怀抱,两人一同不受控制地摔了出去。


    “咳咳咳……”衣榴夏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摔得移了位,等他再度恢复五感时,顾不得浑身上下的剧痛,连忙伸出手去,立即便触到了一片湿润,那感觉像是往他满心灼烧的愤怒中又添了把火,烫得他全身没一处不是疼的。


    衣榴夏挣扎着掀起眼皮,在看到眼前的脸孔时,一阵酸痛立即涌上眼眶:“阿寒……”


    夜烬寒一手拄着长刀半跪在地上,另一手将衣榴夏紧紧护在怀中,尽管尽力躲避了那股裹挟着凶狠杀意的灵力,他仍是接下了不少攻击,此时已是遍体鳞伤,与衣榴夏靠在一起,仿佛是两个狼狈的血人。


    他缓了缓气,慢慢抬起头来,覆着双眼的绸布被罡风割破掉落,露出了塌陷紧闭的双眼,正对着半空中的那道身影。


    “有趣……”夜烬寒感觉到朝家老祖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对方声音中带着玩味,“竟然是夜家人……这么多年,你们竟然还没死绝、竟然还有人敢修炼,真是勇气可嘉——看来当年慕东堂做得还不够绝呐!”


    夜烬寒一怔,握着刀柄的手不由得攥紧几分。


    朝家老祖看着他二人的模样,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哈哈哈哈……有趣!夜家与衣家后人竟然……不知道那个叛徒若是得知此事,会是什么表情?”


    说着却蓦地变了脸色,抬起手道:“也罢,本座今日就发发善心,替衣轻尘成全了你们这对苦命鸳鸯罢!”


    下一刻,泰山压顶般的恐怖灵力再度朝着地上的两人压来——


    千钧一发之际,衣榴夏本能地抱紧了身边人,就听夜烬寒的声音盖过呼啸的风声,在他耳边清晰地响起:“榴夏,你怕么?”


    衣榴夏睁开眼望着对方抿紧的嘴唇,缓缓勾起嘴角。


    “我不怕。”他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夜烬寒的侧脸,喃喃地重复了一遍,“我不怕。”


    “好,”夜烬寒将他往怀里搂紧几分,定定道,“相信我……”


    他的尾音淹没在“轰隆隆”的爆炸声中,但见磅礴的灵力撞击地面,直接将整座孤岛摧毁,血雾与烟尘一同荡开,遮蔽了半边天空。


    等到一切散去,碎石落入大海——


    原地已不见二人身影。


    第314章 醉翁之意(一)


    车驾稳稳落在地上,冽九章来到轿厢外,朝里面试探着开口道:“家主大人,算家已经到了。”


    然而轿内却没有回应,冽九章等了片刻,不见朝别赋的动静,心中不禁升起一丝不安,刚想要再次开口时,忽然听到里面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朝别赋慌张的声音隔着轿厢隐隐约约响了起来:“梅郎!梅郎!”


    冽九章心道不好,连忙闪身入内,便见原本靠在座位上歇息的朝别赋摔倒在地,双眼紧闭,一手伸向前方,像是要拼命抓住什么,只听他口中喃喃道:“梅郎……不要走……”


    冽九章赶紧将他扶起,望向他满头的冷汗,疾声唤道:“家主大人!家主大人!”


    他一边呼唤一边将灵力注入对方体内,便见朝别赋倚在他怀中,大口大口喘着粗气,颤抖的身体逐渐平静下来,半晌睁开眼来抬头看向他:“……本家主没事,扶本家主起来罢。”


    冽九章依言照做,朝别赋站起身来,从袖中摸出一只香囊放在鼻尖轻轻嗅了片刻,急促的呼吸与心跳仿佛才彻底缓和,他眼神中现出一丝迷醉,紧接着又被痛苦淹没,最终他放下手,向身旁人问道:“本家主吩咐你的事如何了?”


    冽九章忙道:“已经按照家主大人的意思,搜集了万棵上品白梅灵种,只是……不知要将这些树种在何处呢?”


    “做得不错,”朝别赋面无表情道,“至于种在哪里……本家主看那片钟灵谷就不错。”


    冽九章有些犹豫:“家主大人,钟灵谷中还留着二小姐养的那些灵兽……”


    朝别赋稍稍顿住,眼中神色莫明,随即冷声开口道:“死人的东西,还留着做甚?”


    冽九章欲言又止,很想说一句这些灵兽正是朝雅诗死后朝别赋吩咐他特意留在那里的,但看着朝别赋已经先一步迈开步子,他只得跟上去低声应道:“属下明白。”


    朝别赋下了轿,便见不远处算未予正带着属下一脸焦急地向朝家车驾处赶来——毕竟先前他并没有提到自己会亲自前来,现下乍然听闻消息,算未予只来得及匆匆前来迎接。


    故地重游,脑海中浮现出上一次来时算忧生前来迎接自己的那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再看着眼前满头大汗的算未予,朝别赋不免在心中嗤笑了一声。


    算未予看着他,犹豫着开口道:“不知朝家主亲至,算家有失远迎,还望朝家主海涵……”


    朝别赋俯视着他,勾起嘴角轻笑道:“算家主不必多礼,原就是本家主早到了些,集会明日才开始,你先去准备吧——叫雁孤宁出来见我。”


    语罢,只见他轻轻拂了拂袖,绕过面红耳赤的算未予一行人,带着朝家属下迤迤然走进了算家。


    雁孤宁派人传来消息,说是愿与朝家主在客房中一谈。


    朝别赋跟着引路的人来到房门前,敏锐地感受到里面不止一个人的气息,他冷笑一声,抬手径直推开了门。


    房内上首正端坐着雁孤宁,对面空着的位置显然是为到访的朝家主准备的,真正令朝别赋意外的,是坐在雁孤宁左下方的两道熟悉身影。


    “呵呵,真是许久不见呐,”朝别赋看向那无聊把玩折扇的青衫人,“不知本家主现在该唤阁下竹栖砚,还是——殷独觉?”


    此话一出,顿时便见坐在一旁的黑衣人眉头微微皱起,朝别赋心里冷笑,却见竹栖砚停下手指间转着的折扇,抬眼与他对视一笑:“哎呀,朝家主这是说的哪里话?在下知道你如今故人零落,孤苦伶仃,心中苦闷,但也不能因此就轻易乱认故交罢?”


    说着扯过一旁玉苍鸾的一只手臂靠在对方臂膀上,故作羞怯状:“让在下身边这位误会了多不好?”


    朝别赋脸色发青,从进入房间里的这一刻起开始感觉到窒息。


    他没有再理会竹栖砚,咬着后槽牙坐到了雁孤宁面前,便见雁孤宁抬手向他简单行了一礼:“朝家主。”


    朝别赋瞥了一眼座下那二人,向对方嗤笑道:“雁首席,别告诉本家主说,前段时日你不理会本家主的要求,是出自于你这位‘师父’的授意——据本家主了解,你‘师父’可从不会有如此疯癫作态,你们到底在搞什么鬼?”


    没想到雁孤宁竟面不改色道:“既然是师父的意思,做徒儿的自然该全力照做,还请朝家主慎言。”


    竹栖砚也在一边道:“是啊朝家主,你怎能仅凭片刻眼之所见便妄下论断,不仅玷污先首席的品性,还故意挑拨在下与徒儿之间的师徒之情,真是叫人心寒呐。”


    说话间半边身子已经顺势靠进了玉苍鸾怀中,但见玉苍鸾岿然不动,却也并未阻止其行径,显然是一副放任的模样。


    眼不见心不烦,朝别赋转头冷哼道:“疯言疯语,本家主只当没听到,但既然来到此次集会,本家主自然要达到目的——本家主不管之前是殷独觉还是你雁孤宁的意思,只是莫要忘了,若不是我朝家支持你们太微府,你能有如今的权力和地位么?”


    “所以,”他直视着雁孤宁的双眼,定定道,“不要和那个算未予玩什么过家家的游戏了,赶紧回到中洲平都,和我朝家筹措灵矿与灵石重铸事宜!”


    “扑哧……”雁孤宁还没有开口回答,一旁竹栖砚先忍不住笑出了声,他身子一歪笑倒在玉苍鸾身上,“哈哈哈哈哈……”


    “竹、栖、砚!”朝别赋忍着满腔怒火扭头瞪他,却被玉苍鸾抬眼瞪了回去,开口时气势不免弱了几分:“……你笑什么?!”


    竹栖砚笑得前仰后合,闻言掀起眼帘看向上首的两人:“乖徒儿,你筹谋多时的计划就这样被朝家主称为儿戏,真是教为师伤心呐——朝家主,你认为在下这徒儿与算家玩过家家,那么你此刻的要求,可是在让他回到中洲,和你继续这场游戏么?”


    一番话似乎把许多人都骂了进去,朝别赋放在桌案上的手暗暗收紧,深吸一口气道:“看来‘先首席’大人是宁愿装疯卖傻,也不愿让太微府继续站在朝家这边了?”


    竹栖砚忙道:“在下可没有这么说啊。”


    “无妨,”朝别赋勾了勾嘴角,面色却冷了下去,重新转向对面老神在在的雁孤宁:“你们不愿为朝家做事也可,那么你我也不必等那什么假惺惺的集会了——现在,就把太微府中那份掌握了五洲灵矿分布的舆图交出来!”


    说话间语带威胁:“若是不交,我看你这个太微府首席也无甚用处了,本家主能扶你上位,自然也能换一个人上去坐坐这个位子!”


    话音落下时,忽听下方传来竹栖砚懒洋洋的声音:“哦?不知朝家主希望谁来继任这个太微府首席呢?”


    两人向下看去,便见竹栖砚一手支着额头撑在玉苍鸾肩上,笑眯眯地望过来,语气却瞬间转冷:“是被留在平都的雪明禅?还是不知去向的落萧河?亦或是……”


    “盘桓在北洲不肯回来的照钧铭?”


    朝别赋面色一变。


    ***


    北洲太微府分部。


    照钧铭气势汹汹地冲回府中,正遇上了等候在屋内的昔妄语,对方抬头看他一眼,问道:“你那边怎么样?有线索了么?”


    照钧铭眉间戾气横生,把腰间长剑一把插|在地面上,抬眸间眼中暗潮汹涌:“昔妄语,你是怎么看着阿言的?怎么会让亲妹妹在自己眼皮底下被人掳走?更不必说……”


    他说着一拳挥出砸在墙上,顿时将墙壁砸出了一个大洞,只听他咬牙切齿道:“更不必说——带走她的人是朝令辞那个畜生!”


    昔妄语抹了把脸,无力道:“你先冷静一下,听我说,当时的情况很混乱,而且我事先没有料到他竟然给阿言下了‘令言蛊’……”


    “砰”地一声巨响,是照钧铭一剑将他面前的桌案劈成了两半,几乎是低吼着开口打断了他:“不要和我提这个东西!”


    “……”昔妄语瞥见他眼底一抹疯魔般的猩红,识相地结束了这个话题,转而提起了另一件事,“你先冷静下来,我已经联系了昀时,家主大人答应会增派一些人马过来,到时与这里太微府的人手联合在一起,一定可以……”


    照钧铭却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呵呵,事到如今,我还能相信他朝家什么?昔妄语,别忘了抓走阿言的就是朝家人!而自从我来到这里,已经过了半个月,这期间你向我三次提起过朝家的援兵,那么现在你我可曾见到半个人影?!”


    昔妄语顿时哑口无言。


    照钧铭直起身子来,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笑容,他慢慢收剑回鞘,一边对昔妄语道:“既然你与朝家还有联系,就顺便替我告诉一声朝别赋——我照钧铭甘心给他朝家在太微府当狗这么多年,全是看在阿言的面子上,凭他朝家人的一字半句,就想哄着我回去乖乖给他当那劳什子傀儡……做他的白日梦去吧!”


    说着径直转身朝外面走去,昔妄语连忙起身问他:“你要去哪儿?”


    照钧铭冷声回他:“既然线索在北洲,那我就去把北洲翻个底朝天,大不了一城一城的找、一城一城的杀……我不信那个朝令辞能凭空消失,待我找到他,定要让他……”


    昔妄语看着他的背影,不由得打了个冷颤,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心底升起——曾经被他妹妹封印的魔头,就要摘下他费力披上的人皮,重新复苏了!


    “啪”地一声,昔妄语抬手搭住照钧铭的肩膀,拦住了对方的脚步:“等……等一下!”


    照钧铭回头看他一眼——那一眼中竟然不含一丝人气,仿佛里面藏着某种难以名状的恐怖之物,昔妄语压下心底的恐惧,缓声安抚道:“你先冷静,我……还有个办法。”


    昔妄语走进相月门的时候,心中不免感慨万千,从前自己也曾代表朝家来过几次雪家,没想到今日再来,竟是物是人非——仔细想想,他们兄妹二人已经服侍朝家两代家主上千年,经历了如此多的人事变迁,朝家人死的死、散的散,如今自家妹妹也被卷入劫难,兴许这次救回阿言之后,他也该隐退了……


    正在胡思乱想间,却听上首传来一道空灵的笑声,昔妄语抬头,便见离相月一头雪发,身披华服,正倚坐在贵妃榻上朝他二人看来,一举一动间多了几分雍容却又疏离的气质。


    来之前他已打听过,如今对方既是相月门的门主,也是坐镇北洲的一方大能,与他们这些同时期出山的人早已不可同日而语,怀着敬畏之心,昔妄语朝对方行礼道:“拜见门主大人。”


    “不必多礼,”离相月以手支颐,轻笑道,“阁下与左执法大人大驾光临,相月门有失远迎,还望二位不要见怪才是。”


    “岂敢,”昔妄语忙道,“是我等有事相求,叨扰门主大人之处,昔某在此先赔罪了。”


    “哦?”离相月似是来了兴趣,向他问道,“不知二位有何难处呢?尽管说出来便是,二位是我的贵客,相月门自会尽力相助。”


    昔妄语便将请求相月门帮忙寻找朝令辞与昔妄言的事情简略说了出来——自然忽略了朝家内斗的更多内情,以及那二人与照钧铭之间的复杂纠葛。


    “原来如此,”离相月听罢,面上的笑意未变,“既然是在北洲失踪,那么帮助二位寻找昔夫人自然是相月门的分内之事,不过……”


    昔妄语闻言,心道果然来了,就见离相月一双幽深的眼睛看向昔妄语身后一直垂眸一言未发的照钧铭,缓缓道:“毕竟所寻之人与二位关系匪浅,我也希望二位能够留在相月门,我等合力寻找,彼此相助,相信很快便能够获得更多的线索——不知左执法大人意下如何?”


    照钧铭这时才终于抬起眼来,与离相月对视,随即勾起唇角笑道:“那是自然,门主大人所言极是。”


    ***


    “你们竟敢威胁本家主?!”朝别赋猛地拍案而起。


    竹栖砚将手中折扇“啪”地一阖,方才脸上一瞬间的冷意又消失不见,重新笑起来:“在下不过陈述事实,好心提醒家主大人一二罢了。”


    “你们二人果真是串通好的!”朝别赋终于明白这二人是在一唱一和,将他提出的要求尽数打了回来,他气极反笑,索性直接看向对面一动不动的雁孤宁,寒声道:


    “雁孤宁,别以为本家主不知道你心里打的到底是什么主意——”


    “你利用所谓‘殷独觉’的复活,勾结算家私启灵石铸造,又向朝家与雪家放出风声,引得三家相争,促成此次集会,搅得五洲震荡——这一系列布局,不过是想趁机将太微府脱离世家掌控,独自成立一方势力罢了!”


    第315章 醉翁之意(二)


    朝别赋怒气冲冲摔门而去,只留下了一句:“若太微府在集会结束前不把舆图交出,这平都你们就别想回去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片刻后竹栖砚故作惊讶地抬扇挡住嘴唇,向雁孤宁看去:“好徒儿,你可听到了?朝家主要越过你直接对付平都呢。”


    说着意味深长道:“你说他是不是猜到了……那份完整的舆图并不在你身上呢?”


    在七大世家还处于鼎盛的时期,几家都掌握着属于自己的灵矿,并采用各自的手段标准来铸造灵石。铸成的灵石以各家纹样为区分、在各家属地之内流通,但若是遇到彼此之间需要交易的情况,则需要按照特定的方式进行兑换,这之间便会产生许多问题。


    而等到殷独觉上任太微府首席后,却联合了当时几乎已经一家独大的朝家,将五洲灵石铸造标准统一,以绘有太微府纹样的灵石作为五洲通用货币。


    依照殷独觉提出的方法,灵矿仍掌握在世家手中,太微府仅在各地派驻人手协助管理,监督铸造标准,如此大大方便了五洲之间的交流,以商业为主的雪千两家首先从中获利,而扩大的灵矿开采与灵石铸造需要大量的阵法与灵器支持,自然惠及御算两家,于是这一措施便逐渐得到了各大世家的拥护。


    只是没想到如今一朝生变,世家竟是分崩离析。更不必说先前御家通天塔一战中,半数灵矿的灵契被竹栖砚直接销毁,间接扰乱了世家对灵矿的控制,之后的反叛联盟之乱又令世家彻底失去了不少在南洲与东洲的灵矿。


    一番动乱下来,如今唯一掌握着最齐全的五洲灵矿分布图的,反而是曾经作为世家傀儡的太微府,而这也成为了雁孤宁手中一枚重要的筹码。


    先前雁孤宁说服算未予合作时,自然也提到了这份舆图,不过由于算家刚刚开始在金礁重建灵石制造工事,竹栖砚推测雁孤宁根本没有将真正的舆图拿出,只是诱哄着算未予给他做事。


    原本对方应当是想在集会上以舆图作为筹码与各方进行谈判,但方才朝别赋已经直接捅破了雁孤宁的真实目的,显然不会再给他这样做的机会了。


    闻言,雁孤宁却只是不慌不忙地喝了口茶,随即淡定开口道:“此事本府心中有数,不劳师父费心了。”


    看来是不想让竹栖砚知晓舆图的真正下落了。


    竹栖砚笑了笑,刚要继续说些什么,就见雁孤宁起身向他道:“劳烦师父与本府同朝家主会面,如今既然朝家主已经离去,师父也早些回去休息罢。”


    看来是利用完人就打算赶人走了。


    竹栖砚挑了挑眉,还没再开口,一旁玉苍鸾已经站起身来,冷声回道:“如此便不必多礼相送了,留步罢。”


    说完也不看雁孤宁是何脸色,径直拉着费力忍笑的竹栖砚离开了首席大人的房间。


    二人方回到自己房中,竹栖砚便扶着玉苍鸾肩膀低头笑了个够,直到玉苍鸾冷着一张脸开口道:“现在没有外人,大可收起你那夸张的演技了。”


    竹栖砚抬起头来看他:“诶,这话说的多教人伤心呐,我还是更喜欢你方才消遣首席大人的那副模样。”


    说着抬手以食指轻轻点了点玉苍鸾嘴唇,凑近对方低声笑道:“……真是越来越厉害了,嗯?”


    “……”玉苍鸾捉住他乱动的手指,问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竹栖砚手指向下,勾着他衣领引他在桌边坐定,然后才缓缓道:“做什么?让我想想……也许……就在这儿等着?”


    虽然这么说着,他的眼中却闪烁着某种看好戏一般的目光,玉苍鸾顿时会意,只是望着他道:“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是是是,”竹栖砚倚在他身上——最近他似乎经常这么做,而这样的动作总让玉苍鸾联想到在千家时喜欢窝在自己怀里的小狐狸,便见竹栖砚仰起头来,朝他眨眨眼,“说起来,今日看到朝家主时,我突然有了个离开这里的好办法呢。”


    “好办法……”玉苍鸾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反问对方,“不费吹灰之力的那种?”


    竹栖砚点点头,玉苍鸾勾起嘴角:“说来听听。”


    竹栖砚却道:“若是现在就说出来,岂不是少了许多趣味?”


    玉苍鸾:“……”


    两人就这般有的没的聊了些“没趣味”的话,直到竹栖砚从玉苍鸾怀中坐起身来,抬手轻轻打了个响指:“瞧,我们的下一位客人来了。”


    下一刻,屋中挂画无风自动,一道身影从其中显现,千儒念落在屋内,照例向两人行了一礼:“见过二位。”


    “辛苦你了儒念公子,”竹栖砚向他一笑,“难为你每日还要来为我们送消息。”


    “……”千儒念默然无言,心道不就是您要挟我每天来给你传递消息的么?


    好在竹栖砚只是随口调侃,对方抬手请他在桌旁坐下,便向他问起了正事:“怎么样——今日朝家主来后,算家主的心情还好么?在下可是听说,他在算家门口被朝家主当众拂了面子呢。”


    就见千儒念苦着脸道:“家主大人自从回来之后就对着大家大发雷霆,然后又把卜家主等几位家主叫去议事了,到现在还没有结束。飞光他们忙着为明日的集会做准备,算家上下都十分紧绷……不瞒两位说,我总觉得明日集会上会发生很不好的事情……”


    竹栖砚笑道:“哦?公子是何时习得的卜算之术?”


    千儒念一愣,随即失笑:“先生说笑了,我只是随口一说……唉。”


    说着抬起头看他一眼,犹豫一瞬问道:“听说朝家主一来就直接去找雁首席会谈了,不知道……结果如何?”


    “结果嘛……可以说好也可以说不好。”竹栖砚用手指把玩着玉苍鸾肩头垂下的几缕长发,随口道,“但对你们算家来说,兴许不是坏事。”


    他说得模棱两可,令人捉摸不清,就在千儒念心中感到疑惑时,却听竹栖砚突然话头一转,对他笑道:“不过……若是你家主公亲自听过,说不定能得到些什么启发呢?”


    千儒念猛地一惊,抬头对上竹栖砚含着笑意的双眼,不由得结巴了一瞬:“先、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诶呀,儒念公子,事到如今,就不必装傻了罢,”竹栖砚停下手中动作,向他所在的方向微微倾身,缓缓道,“在下与算大公子好歹也算合作一场,如今他既然回到了算家,难道都不愿与在下见一面么?那可真是教人心寒呐。”


    千儒念望着他眼中意味深长的神色,心中一时掀起惊涛骇浪,脑中瞬间掠过了无数想法:我听错了么他说的是那个意思么是我想的那个意思么难道是我露出了什么马脚么我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公子此次秘密回返算家明明没有泄露任何消息他怎么会知道呜呜呜公子我对不住你的嘱托啊啊啊啊……


    他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挪开眼神本能地想要寻求谁人的帮助,可惜对面只有依旧笑眯眯的竹栖砚和他身边一脸冷漠的玉苍鸾,千儒念张了张口,发出了几个无用的音节:“这这这……我我我……”


    好在这时,一旁的画卷中终于响起了熟悉而又无奈的声音,将他解救于水火之中:“儒念,请二位进入一叙罢。”


    千儒念抬笔在半空中虚虚绘出几笔,顿时墨迹化作实质,绕过竹玉两人周身将他们包裹起来,下一刻二人同千儒念的身形一齐融解在浓墨里,随他的动作重新汇入了画卷之内。


    黑白分明的水墨世界中,算忧生正坐在一处幽静的小院里,不紧不慢地持着一只茶壶向面前的小盏中斟茶,但见冒着热气的茶水从墨笔勾勒的茶壶中汩汩流出,又注入同为墨色的茶盏里,这景象当真是十分神奇。


    三人来时,见到的便是这样一幅人画相合的景象,彼此见过礼后,竹栖砚率先坐了下来拿起那茶盏放在唇边啜饮一口,顿时眸中笑意更深:“儒念公子的技艺当真是炉火纯青。”


    千儒念连忙在一边道:“先生谬赞。”


    算忧生轻轻笑道:“儒念何必自谦?若无你的绘笔之术相助,只怕我与母亲现在就要为寻一处藏身之所而焦头烂额啦。”


    他话音落下时,玉苍鸾敏锐察觉到一旁的小屋中有一丝气息的变化,正与他们先前在“三尺水境”中所遇到的某缕气息相同,想来便是算忧生的母亲卜赠春。


    就听竹栖砚继续道:“看算大公子的语气,想来是对此次集会有所把握了。”


    算忧生却道:“若是有把握,忧生怎么还会瞒着众人藏身于此?忧生赶回算家,只是希望算家不要被有心之人钻了空子,希望父亲……不要做下追悔莫及之事。”


    竹栖砚点点头,了然道:“所以通过在下了解雁孤宁与太微府的动向,正是一件双赢之事呢。”


    算忧生慢悠悠回道:“据忧生所知,是先生先要挟我家儒念替你传递消息的,忧生所做的,不过是接下先生递来的邀请罢了——今日之会,便证明忧生所料不假,不是么?”


    二人相视一笑,彼此交换过眼神,随即竹栖砚道:“大公子放心,你想做的事,在下必定尽力促成。”


    算忧生便也道:“那么先生所求之事,待到集会后,算家上下定会鼎力相助。”


    千儒念在一旁低头摆弄着手中茶盏,这一番对话听得云里雾里,只是隐约明白了自家公子和竹栖砚应该是达成了某种不可告人的合作,但究竟是什么合作,这两个人的对话里愣是没透露出一星半点。


    他悄悄扭头看向另一边的玉苍鸾,却见对方只是在不声不响地喝茶,仿佛对二人的谈论内容无甚兴趣,又似乎对今日的这场会面早有预料——难道说,被蒙在鼓里只有自己一人?


    “儒念?在想什么呢?”


    就在他漫无边际地发呆之时,算忧生温和的声音唤回了他的思绪,千儒念回过神来,这才发现那二人已经告辞离开,他连忙起身道:“抱歉公子,是、是我处事不周,只顾着自己想事情,竟然忘记了送客……”


    算忧生将他拉着重新坐回座位上,笑道:“没事,我已经将他们送走了——倒是你,什么事情想得这么认真?”


    千儒念想了想,终是讲出了自己心中的忧虑:“公子,我们就这么和他们合作真的没关系么?方才听你们的交谈,竹先生似乎已经看出你的计划了……”


    “你说的对,他早就看出我想做什么了,”算忧生向他解释道,“其实不如说,今日这个局面正是他想促成的——虽然当初请他帮忙时,我也没有料到事情会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但是离开的这段时间,我经历了许多,也想通了许多,如今……是到我下定决心的时候了。”


    千儒念似乎还是不放心:“可是明日集会……”


    算忧生拍拍他肩膀算作安抚:“你也看到了,如今各大势力都聚集在引安,每个人都有想要借助这场集会达成的目的,所谓集会不过是个名头——既然是个幌子,注定有人会拿他来生事,既然如此,我们不妨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千儒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明白了……我会按照公子的意思去做的。”


    算忧生朝他递来一个笑容:“你放心,这件事我既然答应了大家,就一定会做到。”


    两人从画卷中回到屋内时,窗外夜色已深,等到太阳再次升起时,引安注定要陷入一场混乱的明争暗斗之中了。


    但这却并不意味着身处其中的人今晚可以获得暴风雨前短暂的平静。


    紧闭的屋门发出轻响的那一刻,房间内的玉苍鸾已拔剑出鞘,一剑刺向破门而入的黑影,然而就在剑尖触及对方的瞬间,黑影却消失无踪,玉苍鸾倏然收剑回身——房间内原本坐在灯下的竹栖砚已不见了身影。


    他冷着脸提剑走到门边,只见门外原本负责看守的太微府执事全都消失不见,显然是被引去了别的地方。


    玉苍鸾又缓缓转回身来,面对着将自己包围的几道黑影发出一声冷哼。


    只是一晃神的功夫,竹栖砚的眼前景色丕变,眨眼间自己已身处一间凉亭,他慢慢停住手里转到一半的折扇,看向亭中背对着自己的那一道身影,轻笑一声开口道:“哎呀,朝家主这请人的方式还真是别致呢。”


    朝别赋从鼻间发出一声冷嗤,转过身来看向他:“雁孤宁的人将你看得真紧,本家主要见你一面,还得先把那些人调走才能将你带出来——你们还真是师徒情深。”


    “朝家主此言差矣,”竹栖砚自顾自地在座位上坐下,悠悠回道,“家主大人若是想见在下,大可递上拜帖然后登门拜访,相信在下的好徒儿也不是那般不通人情的人吧?”


    “哼,现在只有你我二人,你就不必再装疯卖傻了,”朝别赋说着几步走到竹栖砚面前,冷冷垂眸俯视着对方道,“你知道我请你来是要做什么。”


    竹栖砚笑吟吟地回视他:“在下愚钝,还请朝家主明示。”


    “竹栖砚,”朝别赋凑近他几分,狠狠逼视着对方,“我问你,今日在雁孤宁面前,你特意提起太微府首席的继任人选,是何居心?”


    “朝家主这话说的,”竹栖砚不慌不忙地反问他,“难道不是家主大人先提出——若是乖徒儿不再老实听你的话,你就要换一个人上去么?”


    朝别赋紧紧盯着他,不错过他的任何一个表情:“所以你到底想说什么?”


    “在下想说的很简单呐,相信家主大人已经猜到了罢,所以才会中止与雁孤宁的谈判……”


    便见竹栖砚轻轻勾起一边的嘴角,笑得愉悦:“既然这太微府首席不过是你朝家口中的摆设,那么与其换上态度不明的左右执法与廷尉,为何不能让在下上去坐坐?”


    轻飘飘的一句话落在耳边,即便心中有所猜测,朝别赋仍是感到了巨大的荒谬,然而几乎是下一刻,前所未有的疯狂从心底升起,他缓缓直起身子来,看向对方眼中露出一丝阴鸷的笑意:“你想和我交易?你的条件是什么?”


    “这更简单啦,”竹栖砚将扇子一展,挡住自己下半张脸,朝他眯起眼来,“既然要继任太微府首席,自然要离开这里回到平都罢,这样一来在下的目的自然就达到了——怎么样,这桩买卖很划算吧?”


    朝别赋与他对视片刻,而后缓缓道:“听起来确实很不错,但本家主这里有一个更划算的交易,不知阁下是否有兴趣?”


    “哦?”竹栖砚好奇道,“愿闻其详。”


    朝别赋静静盯着他,忽然间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下一刻一柄长剑从他身边刺出,锋利寒芒直取竹栖砚喉咙!


    竹栖砚脚下一蹬,一瞬间身形向后退去,然而那剑势比他更快,转眼间已逼近他喉间——


    就在这时,却见竹栖砚毫无征兆地停下了后退的动作,抬眼时看向来人的目光中闪过一丝狡黠,紧接着他阖扇转身,只听“当啷”一声,一道雪亮剑光划破深沉夜色,挡在了前来袭击的剑尖之前。


    袭击者,也就是莫何妨猛然瞪大双眼——月色下,眼前持剑之人长身玉立,目光凛冽,赫然竟是本该被留在房间内的玉苍鸾!


    朝别赋沉着脸走上前来,就听竹栖砚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哈哈,抱歉了家主大人,看来这个方法不是很划算呢,还请你考虑一下在下的提议罢。”


    朝别赋面色不善,只冷声开口:“莫何妨。”


    顿时莫何妨调转剑尖,朝着声音来处再次挥去一道剑光,而玉苍鸾的身影几乎与他同时而动,便见不远处的屋顶骤然崩塌,炸开的烟尘中,玉苍鸾打横抱着竹栖砚跃出,踮脚轻盈落在一处檐角上。


    二人身后正是如钩的弯月,但见竹栖砚从玉苍鸾怀中转过头来,折扇重新缓缓展开挡在面前,一双狐眼弯起,望向地上的朝别赋,笑道:“多谢家主大人今晚的款待,在下便先走一步了——相信家主大人会答应这场交易的,在下伫候佳音!”


    话音落下,便见月光下黑色袍角翻飞,玉苍鸾抱着竹栖砚跃下屋檐,身影顺间消失不见。


    第316章 醉翁之意(三)


    春日融融,竹栖砚随着雁孤宁及一众太微府执事走在曲折的回廊上,算家庭院里花团锦簇,绿意盎然,怪石嶙峋,水声潺潺,湖面上和风拂面,锦麟游泳,碧波荡漾,真是好一幅春和景明的如画美景。


    集会的地点就设在一处临水的亭子中,但见偌大的亭子四面摆放着造型各异的盆景与摆件,雕花窗棂间光影浮动,屏风后传来悠悠丝竹之声——若不是众人之间各怀心思暗潮汹涌蠢蠢欲动,此处当是个曲水流觞、吟诗品酒的好地方。


    解飞光将他们引至亭内,不期与竹栖砚对视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


    算未予已经坐在了主位上,在他右手边是朝别赋与其属下,左手边则是太微府的位置,而在太微府旁边,则坐着相月门来使——离相月坐镇北洲,并未亲至,来的是如今的相月门总管易北冥。


    众人互相见过礼,太微府众人随雁孤宁坐定,竹栖砚的位置在雁孤宁侧后方,从他这个角度看去,正好能看到朝别赋朝这里投来刀子似的目光,他挑挑眉,向对方回以一个十分无辜的笑容,就见朝别赋立即将头扭到了别处。


    便在这时,只听坐在上首的算未予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既然人已到齐,那么集会现在就开始罢。”


    说着他转向雁孤宁:“雁首席,这场集会是由你提出的,便由你来为众人讲讲,这灵矿与灵石的归属究竟该如何确定?”


    雁孤宁却道:“本府的意思并不复杂,只是看诸位对重建灵石铸造一事都有兴趣,所以才请诸位相聚一堂,共商要是——至于具体的做法,还要诸位商议过后才能决定。”


    他话音方落,朝别赋便发出一声冷笑:“呵呵,雁首席若真有此意,怎么还会擅自找上算家进行合作?据本家主所知,那金礁城里的工事,到现在还在运转呢——难道这就是你与算家的诚意?”


    雁孤宁不慌不忙接道:“朝家主此言差矣,毕竟如今灵石体系崩溃,为不使五洲彻底陷入交易混乱,本府必须先找到具备快速启动灵石铸造工事的合作方,而那时朝家与相月门尚无暇他顾,故而太微府只能寻求算家主的帮助来促成此事。”


    “虽然现在尚未决定灵矿的归属分配问题,但若要因为此次集会而暂停好不容易重启的灵石铸造,则只会得不偿失。须知灵石体系一日不恢复,五洲便一日比一日混乱,诸位能安心在此召开今日的集会,正是这段时间太微府与算家的努力——从新建工事中产出的灵石,已经重新流向修真界。”


    “此次与诸位商讨相关事宜,本质上也是为了能够让五洲的灵石体系重新稳定下来,太微府既然身负管理五洲秩序职责,愿为此做出最大的努力。”


    “首席大人有心了。”一旁易北冥向他拱拱手,沉声道,“相月门也愿意为重建五洲交易秩序出一份力。”


    算未予亦在一边严肃地点了点头。


    “呵,冠冕堂皇的说辞,”朝别赋扫视了一眼其余几人的作态,冷嗤道,“说到底,你们不过是无人敢撕开这场集会的遮羞布,直接道出自己的真实目的罢了。”


    说着微微扬起头来,抬高声音道:“诚如雁首席所说,修真界需要一个稳定的灵石体系,那么本家主认为,应当改变先前的方式,将所有的灵矿资源都统一管控起来,统一监督灵石铸造,这样才不会使先前发生在御家的事情重演。”


    他说的正是竹栖砚销毁灵矿灵契的“壮举”。


    “如此,我朝家自然当仁不让,”朝别赋看向雁孤宁,“而雁首席口口声声地说着为了修真界,怎么连完整的五洲灵矿分布图都不愿在集会上拿出来?这样如何能教人信服?”


    “连自己的诚意都没有展示,就哄骗着一些人为自己前仆后继,也只有愚蠢至极的人,才会看不出雁首席你那不愿示人的目的吧?”朝别赋冷笑一声,视线扫过一旁脸色变得铁青的算未予。


    察觉到席间气氛变得僵硬,易北冥连忙道:“朝家主这话言重了,我相信算家主也是为了能尽快恢复灵石体系才答应与太微府合作的,相月门前来南洲寻求合作,亦是抱着同样的目的。”


    朝别赋瞥他一眼:“哦?离相月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方了?这么说,就算五洲灵矿全都收入太微府囊中,她也毫不在乎了?”


    此话一出,众人皆是一顿,然后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向雁孤宁,就见雁孤宁仍是面无表情地开了口:“自师父统一修真界灵石铸造标准后,太微府一直行使管理灵矿及灵石铸造的职责,本府既受诸世家所托担任首席之位,值此危机之际,自该履行自己的职责。”


    说着微微侧首看向自己后方:“如今师父就在这里,当年与七大世家一齐定下灵石体系的便是师父,诸位若有疑问,不妨现在就由师父亲自解答罢。”


    于是众人的目光便随着他的动作,齐齐聚焦在了正在支着下巴把玩手中茶盏的竹栖砚身上。


    亭中静了一瞬。


    而后竹栖砚缓缓放下茶盏,抬头向众人勾起嘴角笑道:“太微府首席的决策,在下怎敢置喙?不过朝家主说得对,为了防止金礁的惨剧再次上演,倒不如将灵矿所属与灵石铸造都收归于一处,依在下拙见,最好的人选便是……”


    他的话还未说完,只听亭外忽然响起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这里好不热闹,我等不请自来,还望诸位不要见怪。”


    那声音由远及近,算未予大惊失色地站起身来,向亭外看去,便见几道身影相伴着走了进来。


    为首之人坐在轮椅上,面容俊雅淡然,唇边笑意未散,正是听澜阁主霓临沨,他身后跟着两道人影,一者神色散漫,一者气质冷傲,却是来自东洲联盟的苻凌涯与琴袖白。


    看清来人的一瞬间,亭中众人神色各异,朝别赋按在桌上的手微微收紧,冷笑道:“呵呵,算家主,这场集会还真是随便呐,连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了。”


    算未予瞥了眼跟在来人身后手足无措、不知是否该阻拦的几个算家下人,冷冷哼了一声。


    这时只见苻凌涯上前一步,向朝别赋笑眯眯道:“诶,朝家主此言差矣,依我来看啊,在座的诸位不过都是些衣冠禽兽,大家所谈论的也不是人事——既然如此,我们这些阿猫阿狗又有什么不能进来的?”


    朝别赋的面色顿时黑了下去。


    苻凌涯轻蔑地笑笑,目光掠过亭中面色精彩纷呈的众人,最后和坐在后方的竹栖砚遥遥相对,就见对方眉头轻挑,朝自己露出了兴致勃勃的表情。


    “……”苻凌涯连忙收回目光,推着霓临沨走入亭中。


    只听霓临沨依旧用春风化雨般的语气道:“毕竟是我等贸然闯入,朝家主觉得冒犯亦是人之常情,在下先向诸位赔个不是。不过若我没有记错,这场集会讨论的是五洲灵石灵矿事宜,我想我与苻先生忝为东西二洲派出的代表,应该也有参与集会的资格——想来是算家主忙于事务,忘记向我们递出邀请了。”


    他的台阶递得自然,算未予哪有不顺势而下的道理,连忙请人为他们添置桌椅。


    朝别赋冷眼看着入座的几人,向另一边的雁孤宁道:“如今人人都想来分一杯羹,看来雁首席得将自己手里的灵矿舆图看紧了才是。”


    雁孤宁面色不变,却听坐在末位的苻凌涯开口接道:“朝家主未免将他们太微府掌握的灵矿看得太重了,莫要忘了,如今有半数灵矿在我联盟境内,你等在此如何大谈瓜分灵矿之事,恐怕注定只能是一场空谈了。”


    朝别赋瞪他一眼:“呵呵,落在你们手里,就是你们的么?你们不过是趁人之危,从世家手里偷东西的小偷罢了。”


    苻凌涯笑眯眯回敬他:“朝家主说得不错,落在你们手里,就是你们的么——这句话,我原封不动地还给朝家主。”


    朝别赋一噎,险些没能控制自己的表情,好在这时霓临沨及时解围:“诸位还请息怒——正如苻先生所说,如今的灵矿分别掌握在不同的势力手中,但五洲的交易体系却已经崩溃,若再这样僵持下去,对彼此都没有好处。”


    朝别赋斜他一眼:“哦?那么霓阁主来此,是有什么好办法呢?——本家主先说好,若你的办法,就是由听澜阁来掌握灵矿与灵石铸造,那么恕本家主不奉陪!”


    霓临沨微笑道:“朝家主还请放心,听澜阁并无贵家主吞并所有灵矿的野心。我只是想向诸位提出一条全新的道路——实不相瞒,听澜阁已与联盟开发了新的灵币体系,并且已开始在东西两洲发行,今日前来,便是斗胆邀请诸位加入我们的。”


    “大胆!”朝别赋瞬间拍案而起,瞪视着霓临沨与苻凌涯,“霓临沨,你听澜阁不是向来保持中立么?怎么,这回是要放弃你苦苦维持的伪装,彻底倒向这些叛徒了么?”


    霓临沨则心平气和地回视着他:“朝家主,在下只是就事论事——其一,联盟确实掌握着灵矿资源,而听澜阁则掌握阵法与炼器术,恰好能合作解决灵石崩溃的危机;其二,我等开发的新型灵币更加轻巧便携,更适合用于交易流通,而且也能与那些用作汲取灵力的灵石区分开来,这样可以将灵矿的修炼用途与交易用途分开;其三……”


    “够了!”朝别赋打断他,冷声道,“本家主知道你们的用意——你们是要将修真界的货币‘去灵石化’,减少货币对灵矿的依赖,就像那些用不起灵石灵力的凡夫俗子做的那样——你这是自贬身价,将万年大椿与朝生暮死的蜉蝣相提并论!”


    苻凌涯轻笑一声道:“朝家主想得真多,不过是一种钱币罢了,又有什么贵贱之分?我看您只是怕彻底失去对灵矿与货币铸造的掌控权罢了。”


    朝别赋扬首俯视着他,哼道:“这样的东西,自然该掌握在有实力主导这一切的人手中——而不是留给妄自尊大痴人说梦的人。”


    这时却见雁孤宁突然开口,打断二人的争论:“本府以为,接受灵币体系无可厚非,若是听澜阁愿把所有灵矿与灵币铸造工事交给太微府管理,本府可以彻底将两种体系合二为一,这样也不会再出现其他问题,更利于修真界发展。”


    那二人果然停下对峙,齐齐看向他。


    朝别赋嗤笑道:“雁首席该不会在白日做梦罢?”


    苻凌涯则道:“抱歉,我们联盟的灵币体系并不欢迎太微府加入。”


    眼见在场几人各执一词,气氛又变得剑拔弩张,易北冥连忙轻咳一声道:“诸位,我们可以慢慢商谈,今日大家坐在一起,都是为了解决修真界的问题,不是么?没必要弄得如此紧张,对吧算家主?”


    他说着以眼神示意算未予这位东道主赶紧说些什么缓和一下气氛,算未予挣扎片刻,只好硬着头皮开了口:“诸位,来者是客,不如我们……”


    他话未说完,却见坐在下方的竹栖砚突然站起身来转头,对方面上收敛了笑容,一双凌厉的狐眼直直望向他眼底。


    算未予心中一惊,没说完的话堵在喉咙中,还没等他来得及做更多反应,忽见对方抬手,紧接着一道寒光便朝着他面门甩来,一瞬间算未予僵在原地,竟感觉自己停止了呼吸,连动作都无法控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道寒光刺向自己左眼——


    下一刻,擦过他的耳畔击中了他脑后的什么东西。


    “当啷!”


    一声金铁之响,惊醒了仿佛怔住的算未予,他猛地转身,鼻尖差一点便触到原本指着自己后脑的剑尖——那剑尖正被一柄展开的折扇隔了开来。


    这折扇做工精巧,仔细看去时那一片片扇叶竟然都是银质的,上面雕刻着精密的纹路,整个扇面上的纹路微微亮起青色灵光,显然是蕴含着充沛的灵力。


    算未予缓缓抬眸,视线从扇面移到被其挡住的剑尖,又顺着剑身移向对面拿着剑的蒙面黑衣人。


    他这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来、来人啊!有刺客——噗!”


    话没说完,只见竹栖砚已经轻飘飘掠到他身前,一手按住他的头将他上半身一把按倒在面前桌案上,一手握住那折扇挥开了从侧面刺来的另一把剑。


    只听一阵“叮叮咚咚”,竹栖砚与两道黑影交手数个回合,此时第三把剑冷不防从亭中一角刺出,剑尖直指还在桌面上扑腾的算未予!


    竹栖砚眼神一凛,一边用两手招架刺客的攻击,一边用脚踹向桌角,在剑尖即将没入算未予体内的前一刻,将那张桌案连同其上的算家主一起踢了开来。


    利刃划过算未予左臂,在半空中划出一道血线——仿佛是某种信号,四面八方忽然窜出无数黑影,趁着朝家与太微府等势力的人冲进亭内混乱无比的片刻间,同时向着身处其中的朝别赋与霓临沨刺去!


    眼看着亭中人越来越多,场面渐渐失控,便在这时,只见竹栖砚翻身跃上一张桌案,轻笑一声:“诸位,得罪了。”


    便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一道狂风卷地而起,携着无匹的气势一把掀飞了小亭,将亭中所有人并桌案器物等一齐送上了天!


    第317章 醉翁之意(四)


    拜竹栖砚所赐,刺客们并未能得手,反倒被这阵狂风打乱了阵型。其中一人见状,立即向其他人打了个手势,下一刻他们便不约而同地迅速向四面撤走。


    雁孤宁抓住时机,命太微府执事追上他们的脚步,却见那领头人突然停下逃跑的动作,转身朝雁孤宁所在的方向掷出了个什么东西,紧接着身形便消失在了原地。


    与此同时,半空中尚未落地的众人身周突然窜起一道明亮的火焰,转眼之间就借着狂风之势将所有人都包裹了起来。


    半空中众人连忙祭出各自法宝符咒抵挡,而雁孤宁则眼神一凛,抬手径直从烧得旺盛的火焰中抓出了一道符咒。


    随着他的动作,半空中的火势一瞬间消失,就连狂风也一并熄灭,经历一番慌乱的众人这才心神未定的落在了地上。


    算未予左臂整个受了伤,连忙由部下搀扶着前去治伤,甚至来不及向一众人道别,其余之人则并无性命之危,只是小亭被狂风彻底摧毁,集会被迫中止,解飞光不得不先站出来,代替算家与众人约定明日继续,然后便派出算家人指引着大家匆匆散去。


    雁孤宁凝视着夹在指间的符咒,双眼之中有寒光闪过:“看来这次动手的刺客,与上次刺杀本府的人有脱不开的关系。”


    说着示意聚集在身边的太微府之人,寒声命令道:“追!此次务必将这些胆大包天之徒捉拿归案!”


    ***


    玉苍鸾打开房间门,看到竹栖砚站在外面笑吟吟地看着自己,后面则跟着面色不善的太微府一行人。


    “……”玉苍鸾伸手一言不发地将竹栖砚拉到自己身边,然后才回视门外雁孤宁审视的目光,冷声问道,“有事?”


    雁孤宁上下打量他片刻,接着将头转向一直守在屋外的太微府执事,面无表情开口:“玉先生今日上午可有离开过房间?”


    执事连忙回道:“禀报首席大人,玉先生今日一直都没有出过门。”


    今日集会宴请的是各方代表,竹栖砚勉强能以“殷独觉”的身份跟随,玉苍鸾则对一群人以冠冕堂皇的理由聚在一起卖弄唇舌之事毫无兴趣,所以索性留在了房内。


    这也是一开始竹栖砚对雁孤宁的解释。


    “原来如此,”雁孤宁收回目光,“那么还请几位暂且留在房间内,太微府将全力出动,搜查整个引安上下,誓要揪出这次扰乱集会的刺客。”


    说完转身露出了背后的几道身影,玉苍鸾不期对上了苻凌涯戏谑的目光,沉默一瞬,拉着竹栖砚退回房间内,引着几位来客进了屋。


    雁孤宁抬眼示意守卫看好这几人,而后关上门带着部下匆匆离去。


    霓临沨收回按在竹栖砚手腕边的手,看向靠坐在床边的人,神情有些无奈:“竹先生,你……这种状况持续多久了?”


    竹栖砚笑笑:“大约是半个多月罢。”


    “从元神分割的那一天起到现在,一共二十七天。”玉苍鸾抱臂坐在一旁,冷静地补充。


    霓临沨想了想,对二人道:“其实首席的方法确实没错,先以与元神相辅的法宝温养你剩下的那一半元神,然后再慢慢重新修炼回另一半元神。”


    说着看了一眼玉苍鸾:“当然了,倘若能够闭关静养的话,也许能够恢复得更快一些。”


    “那我看应该是不可能了,”苻凌涯和琴袖白正坐在桌边对酌,这时插|进话头来,“最近发生了这么多热闹的事,竹先生如何能安心闭关静养?再说,这天下若是失去一个竹栖砚,恐怕会少了许多趣味呢。”


    琴袖白冷哼一声:“难道不是少了许多麻烦?”


    “诶,琴先生这话就不对了,”竹栖砚朝他笑得十分无辜,“你看今日这集会上,在下可是总共都没说得上五句话呢,要说麻烦,怎么也不该落在在下身上罢?——我看苻副盟主今日在会上的言辞可是十分犀利呢。”


    琴袖白重重一哼,不再说话。


    苻凌涯却看了眼霓临沨,然后才冲竹栖砚回以一笑:“我们毕竟是随着霓阁主前来的,并非像竹先生一般随心所欲。”


    “樗盟主对于推行新币之事十分重视,”他意有所指,“我这做使者的自然得认真对待——顺带一提,如今我已经不是副盟主了,还请阁下慎言。”


    “联盟改组之事,我亦有耳闻,”霓临沨这时道,“樗盟主确实好魄力。”


    “是啊,他的能力毕竟有目共睹,在联盟威望甚高。”竹栖砚罕见地对樗旻枢表示了肯定,苻凌涯差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然而对方的下一句话瞬间令他打起了精神:“说起来,联盟重组之后,应盟主已经许久未曾露面了罢?”


    “……确实如此,”苻凌涯警惕起来,“你为何突然问起他来?”


    “不瞒各位说,在下和他还有一场赌局呢,在下自然要时刻关注他的动向了。”竹栖砚十分自然地答道,“而阁下是如今唯一能够找到他的人,既然主动投上门来,在下可不能轻易放过这个机会。”


    说着朝他调皮地眨了眨眼。


    苻凌涯:“……”他就知道会上和对方对视的那一眼准没好事。


    正想再说些什么,视线里的竹栖砚突然被一道身影挡了起来——只见玉苍鸾悄无声息地坐到了竹栖砚身边,隔开了二人的对视,径直朝着霓临沨开口,将话题拉了回来:“敢问阁主,炼制温养元神的法宝需要什么样的材料?”


    霓临沨很快写下一个清单交给他,玉苍鸾伸手接过,竹栖砚便凑到他肩头,和他一同浏览上面的条目,就见玉苍鸾缓缓蹙起眉头:“其他的都好说,只这一件‘五行断神符’……若我没记错,指的正是那件太微府中收藏的仙器吧?”


    霓临沨叹了口气,有些为难道:“正是如此……其实换用其他类似效果的器物也可以,但毕竟没有那张仙符的效用显著,因为竹先生的情况比起一般分神的人来说有些特殊,他的另一半元神已经彻底损毁了——不过若是能找到摧毁他元神的兵器,我或许可以尝试另外一种办法……”


    他话还未说完,忽见玉苍鸾一翻手,紧接着掌中灵光一闪,一柄破损的长枪便出现在了他手上。


    望着那虽然遍布大小伤痕、却依旧散发着慑人杀气的长枪,屋内的所有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片刻后霓临沨试探着开口问道:“敢问玉先生,这是……”


    “永昼。”玉苍鸾沉声答道。


    短短两个字,却让众人想起了这短短二十多天的时间内发生的事——千家覆灭,千家老祖千昼烈与澹折桂双双陨落,而见证了这一切变故、亦经历了千家曾经鼎盛辉煌年代的那柄几乎可比肩仙器的长枪,如今却悄无声息地躺在玉苍鸾的手中,伤痕累累却威势仍在。


    “所以,”苻凌涯有些艰难地开口,“这就是摧毁他元神的兵器?”


    “不会有错。”竹栖砚说着不由得抬手摸了摸自己胸口,那里仿佛还留存着被当胸刺入的剧痛。


    霓临沨从玉苍鸾手中接过“永昼”枪,手指轻轻抚过上面的一道道伤痕,他双眼微阖,仿佛正在与面前的器物进行着某种无声的交流。


    半晌他重新睁开双眼,看向玉竹两人:“这柄枪可以用,但我需要一点时间将它修好——恐怕得将它带回听澜阁。”


    “为何?”


    霓临沨答道:“如二位所见,‘永昼’曾是千家老祖的兵器,承载搏天之力与千万年的血债,某种程度上已是近仙之器。如今遭逢毁损,若要修复,也需要与之相匹的力量——具有这样力量的器物,我只能回到听澜阁寻找尝试。”


    这时却听竹栖砚突然问道:“这么说,阁主需要的,是一件具有仙人之力的器物,用来修复这柄枪?”


    霓临沨点点头,就见竹栖砚勾起嘴角:“那么正巧,在下这里正好有一件呢。”


    其他三人都向他投来好奇与探究的目光,唯有玉苍鸾会意:“你说的是……”


    “不错,”竹栖砚与他对视一眼,又看向其他人,“我们手中,有一颗‘天眼’。”


    房间里又是一阵沉默。


    “……那么问题就都解决了。”霓临沨微笑着重新开口道,“二位若是愿意,我随时都可以开始炼制。”


    毕竟这才是他来到这里的正当名头。


    竹栖砚却道:“霓阁主也不必太过焦急,您既然选择淌进这趟浑水,恐怕也明白,此次引安之行,绝不可能轻松了结。”


    仿佛知道霓临沨将要说什么,他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朝对方轻笑道:“阁主心知肚明,为在下炼制法宝不过是个‘名头’,这场集会才是你来这里的真正的目的,不是么?今日集会上发生了这样的事,在下猜,霓阁主怕是没有办法安下心来炼器了,不如干脆将此事先放一放——在下这里,还有一件事,正好想要请教阁主。”


    他正要接着说下去,一旁玉苍鸾向他投来不赞成的目光,开口无情地打断他:“二十七天。”


    “呃……”竹栖砚面上露出心虚的神色,不由得用手指挠了挠脸侧,妥协道,“好吧好吧,问完这件事就开始——说起来,在下正是想询问阁主——从前是否有如在下一般将元神彻底分成两个各自行动、一方身受重伤或被摧毁的例子呢?若是如此,那么另一方最多能够坚持多久?”


    没想到他提出的是这样的问题,玉苍鸾稍稍愣住,然后只听霓临沨思索片刻后回答道:“这样的先例,在整个修真界也并不多见,若有用到分神之术的地方,大多只是暂时的行动,毕竟元神分离的时间越久,本体受到的损耗也越大,长久下去,对修炼并无益处,甚至反而会使本来的境界下跌——而若是一方元神受损,更会加快这个过程……”


    他说着又抬眸看了眼若有所思的玉苍鸾:“少则数月,多则几十年,都是有可能的。”


    竹栖砚问:“即使采用了温养稳固元神的措施?”


    霓临沨面色凝重地点点头,竹栖砚又问:“那么可有什么方法能分辨出一个人的元神是否完整?”


    霓临沨道:“若是境界高于对方,可以通过灵识直接探知;反之则无法分辨,除非像方才先生做的那样,主动将元神的情况展露给我看。”


    闻言,竹栖砚了然地直起身子,不知为何霓临沨从对方眼中读出了几分意味深长,就见竹栖砚向他弯弯眼角:“多谢阁主为在下解惑。”


    霓临沨直觉对方这几个问题并不简单,还想说什么时,话头又被玉苍鸾抢了过去:“我很快便能找齐其他所需的材料,还希望阁主能尽快修补仙器、炼制法宝,若有其他需要,但讲无妨。”


    霓临沨颔首称是,而后看着玉苍鸾露出了有些调侃的神色:“说起来,在下与玉先生屡次因炼器之事交集,当真是一份奇缘——遥想当初在阆阙秘境中初见时,先生处于狼狈之境仍镇定自若,如今处事更是愈发张弛有度,当真是今非昔比呢。”


    玉苍鸾十分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就听一旁竹栖砚接道:“阁主所言极是,当初秘境之内大家各自奔走,没想到今天还会坐在这里叙旧呢。”


    霓临沨哂然一笑,主动道:“我们一时半会儿也无法离开这里,不如先让我来试着修补‘永昼’枪吧,不知二位可否让我看看那只‘天眼’?”


    竹栖砚道:“这自然是没有问题的,不过那‘天眼’狡猾得很,若我们贸然将它放出,恐怕它立即就会溜走呢。”


    “这个却是好办,”霓临沨说着即刻在长枪上点出一排排阵法符咒,“左右它要被用作修补长枪的材料,不如就让它提前适应一下自己以后的住所罢。”


    竹栖砚轻笑出声:“没想到霓阁主看着云淡风轻,出的主意却比在下还缺德呢。”


    霓临沨但笑不语,只是道:“实不相瞒,这也是我第一次尝试炼制‘近仙之器’——对我来说,也算一个不小的挑战,自然要确保万无一失了。”


    几人就这么几句话敲定了天眼的未来,可怜那天眼上一刻还在阆阙秘境里被白虎小花追着满地跑,下一刻就被玉苍鸾一手拽出了秘境。


    它刚想趁此机会逃脱魔爪,谁知还没来得及打量周围环境,就眼前一花,紧接着便感觉自己周身一紧,竟是再也无法动弹了!


    大眼瞪大眼睛定睛一看,险些气晕过去——这些家伙竟敢、竟敢将它堂堂天眼镶嵌在一柄凡铁枪身上,当真是岂有此理!简直是欺眼太甚!


    然而,当它在“永昼”枪身上拼命转动眼珠,想要挣脱束缚时,却蓦地对上了玉竹霓三双不怀好意的眼睛。


    大眼不由得一阵颤抖,忍不住尖叫起来:“不!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可是仙人遗物!我能看到一切过去,我曾搅动世间风云!你们怎么能将我……”


    玉苍鸾冷冷打断它:“聒噪。”


    竹栖砚则看着他露出一个和蔼可亲的笑容:“放心吧,能够成为修补‘永昼’的材料,可是你的荣幸,这样绝不算辱没你。说起来,这也算你与千家之间的因果——好大儿,你且安心地去罢,为父会想你的!”


    大眼的眼珠转得愈发地快了,它不甘地嘶吼:“不——”


    下一刻,随着霓临沨轻轻一招手,无数咒语从枪身下方的阵法中涌出,彻底将它大大的眼珠淹没。


    第318章 醉翁之意(终)


    配合霓临沨的咒法,天眼残余的反抗被玉苍鸾暴力镇压,最后那万分不甘的眼神被永远固定在了“永昼”枪身上。


    霓临沨祭起阵法与鼎炉,开始专心炼化修补枪身上的伤痕。


    苻凌涯在旁边等得困顿,忍不住支着下巴向对面的人看去:“好无聊啊……师弟,要不你为师兄抚琴一首吧?”


    琴袖白饮茶的动作一顿,从杯盏间抬眸横了他一眼。


    苻凌涯立即作讨饶状:“好好好,当师兄没说、当师兄没说!”


    于是他将目光转到一边,向竹栖砚道:“竹先生呐,你看你的目的也达成得差不多了,是不是该让刺客自己跳出来结束这场闹剧了?不然我们要在这里等到什么时候啊……”


    竹栖砚想了想,点点头:“阁下说得有几分道理,要不这样吧——”


    他朝苻凌涯招招手,示意对方上前,微笑道:“只要阁下答应在下一件事,在下这就把刺客的身份告知雁首席。”


    苻凌涯直觉有诈,警惕道:“你、你要我做什么?事先说好,我如今也是有职责在身的人,若是你的要求违背了联盟的原则,我可不会答应。”


    “阁下大可放心,”竹栖砚悠悠道,“在下只是想要请你帮忙,再和应不绝见一面罢了。”


    苻凌涯道:“……好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我大可为你引路,但最近他并未再与我联系,我可不能确定他是否还待在那个地方。”


    “在下并未说是现在就要拜访应不绝,”竹栖砚却道,“只是先与阁下做个约定,等到需要的时候,还希望阁下能配合在下便是。”


    “……”苻凌涯思索片刻,也没想出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于是应道,“我答应你。”


    说完看向竹栖砚,面露期待:“那么现在,先生可以说出今日刺客的真实身份了吧?”


    “嗯,”竹栖砚意味深长地点点头,抬手缓缓展开折扇挡在自己面前,朝对方眯起眼来笑道,“那么在下便告诉诸位,其实今日集会上的刺客……”


    他一把拿下挡在面前的扇子,嘴角勾起一个愉悦的弧度:“在下也不知道呢!”


    “……”苻凌涯险些一口老血喷了出来。


    苻凌涯狐疑地看向他身边一言未发的玉苍鸾:“难道这件事不是你……你们做的?”


    玉苍鸾冷哼一声,并未答话,倒是竹栖砚笑吟吟开口:“阁下这话说得,可就伤人心了,难道你们都默认今天集会上的变故,就是在下搞的鬼么?”


    “呃……这倒是也没有……”苻凌涯答得十分心虚。


    竹栖砚面上露出几分委屈:“在下此次既作为太微府的人出席集会,怎么敢在雁首席眼皮子底下动这些手脚?”


    说着朝苻凌涯神秘地笑笑:“不瞒阁下说,其实这次集会刺客的身份并不是由在下决定的,而是……由首席大人来决定的。”


    苻凌涯顿时愣住了。


    ***


    虽然刺客的下落还没有着落,第二日集会仍是如约召开。


    由于原本用作招待众人的追远亭已经被毁,于是算家将集会的地点转移到了后山上的另一座撷芳亭中,坐在亭子里可以纵览花开满山的春景,也是别有一番意趣。


    朝别赋领着手下姗姗来迟,步入亭中时,目光从下方左右两边的几个位置上掠过,不禁哼笑一声:“算家主,看来是你待客不周,让客人们不满,这可是你的不是了——你瞧,似本家主这般重视集会的,还会如约前来,而听澜阁主和雁首席却都不肯再给你面子了!”


    算未予昨日被刺伤,伤势却不重,稍加治疗便已痊愈。


    只是昨日回去后遇到了久未归家的算惜年,一经追问之下,才知道是对方自作主张将霓临沨一行人带进了算家,他顿时气愤不已,将女儿劈头盖脸训斥了一番,今日坐在上首时仍是面沉如水,此刻听了朝别赋这一番话后,更是面色变得煞白,竟一时忘了回话。


    还是坐在听澜阁位置上的使者笑着解释道:“朝家主言重了,我们阁主并非对集会有任何不满。只是阁主他突然得到一件十分珍贵的兵器材料,不得不立即闭关炼器,所以才让我今日前来代表他出席集会——哦对了,那件材料正好是竹先生提供的,这一点,竹先生也能佐证。”


    朝别赋立即向竹栖砚投去目光——对方正坐在原本属于太微府首席的座位上,支着头百无聊赖地玩着一柄折扇。


    朝别赋冷笑道:“哦?这么说,竹先生也是代表雁首席前来参会的?”


    竹栖砚闻言停下手中动作,抬眼朝他一笑:“诶,在下岂敢,首席大人不是在忙着捉刺客么?但若是诸位都到场,只有太微府首席的位置空荡荡,这样多么不礼貌?所以在下只好勉为其难地替他坐在这里了。”


    “没想到阁下这么关心太微府与雁首席,”朝别赋讽刺道,“这还真是‘师徒情深’呢。”


    竹栖砚朝他挑眉:“朝家主过奖了。”


    朝别赋冷哼一声,还想说什么时,却见竹栖砚的目光已掠过他看向了首座上的算未予:“好了,算家主,既然人到齐了,不如我们这便开始吧——万一拖得久了,又发生变故就不好了,家主大人你说是不是?”


    算未予与他对视一眼,脑中不禁回想起昨天对方看向自己一瞬的恐怖眼神——那时他真的感觉自己像一只被锁定的猎物,若不是紧接着发生了刺杀事件,他毫不怀疑下一刻自己会死在对方手上——不论是否以见血的方式。


    是以此刻再次触及竹栖砚笑意盈盈的目光,算未予仍是感到心有余悸,连忙错开眼睛,看向在座众人,轻咳一声:“那么,今日的集会便开始罢——关于昨天讨论的事……”


    “关于昨天的事,”不想这时朝别赋抢过他的话头,率先提高声音道,“本家主认为没什么好多说的,我朝家不会加入什么灵币联盟,灵石的铸造也必须由我朝家主管。”


    说着转头看向算未予和太微府的方向:“算家主,我劝你们仔细考虑本家主的话……”


    他的话却没能说完,因为亭子外传来的嘈杂吸引了众人的注意,随即只听一阵刀剑之声响,一行身披官袍、各执武器的太微府执事在雁孤宁的带领下走了进来。


    这一群黑鸦瞬间给亭中带来寒冷的杀气,朝别赋看向为首的雁孤宁,神情不悦,声音也冷了下去:“雁首席怎么这个时候才来?”


    雁孤宁的语气仍是毫无起伏的平静:“本府特来告知诸位——太微府已经抓到了屡次在算家行刺的刺客。”


    “什么?”算未予心中震惊——要知道若不是这莫名其妙出现的刺客,他的谋划说不定早就实现了,他也就不会受到太微府的掣肘,事情也根本不会发展成如今的模样——现在听闻那坏他好事的刺客终于被捉到,他不禁松了一口气,连忙道,“快、快将人带进来!”


    雁孤宁转开身子,外面站着的执事们便提着几颗还在滴血的人头走了进来,利落地将那些头颅扔在地上。


    随着“砰砰砰”的声音接连响起,算未予脸上的轻松瞬间转为惊恐,他猛地站起身来,行动间甚至碰倒了手边的杯盏,但他浑然不觉,只面色惨白地盯着那些被称为“刺客”的人——不多不少,正是朝家派来暗中与他联络、给他出谋划策的那些谋士!


    那一瞬间算家主只感觉大脑中一片空白,感受到身旁来自朝别赋的冰冷目光,一句话已经先于理智脱口而出:“这……这是怎么回事?雁首席,这其中是否搞错了什么?”


    “哦?”雁孤宁面无表情地反问,“算家主此话何意?”


    算未予只是结结巴巴地重复道:“他们、他们不可能是刺客……”


    “算家主为何如此笃定?”雁孤宁抬眼盯着他,“莫非算家主认识这些人?”


    亭内是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的目光在这一瞬集中到了算未予的身上,他张口闭口几次,却只能望着那些形容可怖的人头徒劳解释:“总之……他们不是刺客!”


    “太微府的追查不会有误。”雁孤宁缓缓道,“本府的人找到他们时,发现他们被藏在一处独立开辟出的空间里,门外把守的正是算家人,此为疑点之一;而当本府询问他们时,他们却百般抵赖,甚至不愿供出幕后指使之人,此为疑点之二;可是众人搜查之时,本府却从他们所在的房间里发现了与算家主谈话的记录,此为疑点之三——”


    雁孤宁说着上前,逼近算未予一步,竟瞬间吓得算家主跌坐在地,就见他望凝视着算未予惊恐万分的脸色,一字一顿道:“而算家主,你在看到这些人时,第一时间亦是百般否认他们的刺客身份,此为疑点之四。那么综上而言,本府是否可以推断——你,就是这些刺客的幕后指使?”


    “昨日集会上,你先令他们假意刺杀于你,从而洗脱你的嫌疑,而你真正的目的,则是借着混乱的局面刺杀其他人。若不是师父及时阻止,恐怕他们就要得手了,而你则正好借着手臂上的伤势避开追查,混淆视线——确实是好计谋。”


    “不是我!”算未予彻底乱了方寸,只瞪着雁孤宁不停摇头,“不是我……他们……我不是……”


    他语无伦次地解释着,忽然想到什么,连忙转头看向一旁的朝别赋,目光中带上了一丝乞求:“朝家主,你快替我解释一下啊!这些人、这些人明明是……”


    “雁首席,”朝别赋却冷着一张脸,看也不看算未予求救的目光,只盯着雁孤宁慢慢开口,“既然证据确凿,你还在等什么?”


    算未予顿时愣在了原地。


    雁孤宁再次上前一步:“既然如此,那么算家主指使手下刺杀本府与众宾客,证据确凿,本府有令,即刻——”


    “雁首席还请稍等。”正在这时,一道语气温润的声音如春风般拂过众人耳畔,吹散了亭内紧张僵持的气氛。


    朝别赋移开紧紧盯着雁孤宁的目光,循声朝着亭外望去,下一刻,他面上的表情蓦地凝固了。


    远远的只见一道清癯的身影穿过山坡上的花树,缓缓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对方一袭白衣翩翩,面容被林中的几枝梨花挡住,清风徐来,吹起白色的花瓣纷飞如雨,落在来人的衣襟与袍袖上,衬得那人身姿仿佛谪仙降世。


    方才还八风不动的朝别赋此时一把站起身来,面色恍惚地望向那道走近的身影。


    直到对方的面容从花下隐现,露出了一张清雅的俊脸。


    算忧生步入亭中,朝众人行过一礼,然后转向雁孤宁,不紧不慢地开口:“让诸位见笑了——只是雁首席,此事毕竟发生在算家、又与父亲……与算家有关,不知这件事的处理,能否也交给算家人呢?”


    他话虽说得礼貌温和,但紧随而来的解飞光等人已赶到亭外,正与太微府的人马隐隐对峙着,另有一队人马则趁着这功夫悄无声息地来到算未予身后,不由分说地将对方架起来朝外走去。


    “放开我!”算未予这时才回过神来,随即意识到了什么,连忙挣扎起来,“放开我!算忧生,你怎能这样对我!我是家主,我是你父亲!你这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


    他的声音随着几人的远离渐渐听不到了。


    与此同时,见雁孤宁默然不语,算忧生便又向众人拱了拱手,无视算未予的斥责,依旧微笑道:“抱歉诸位,忧生需要先处理一些家事,今日的会,恐怕要改日再继续了——为诸位带来的不便,忧生代表算家赔罪。”


    “诸位若是想要就此离去,忧生也不会阻拦,但忧生知道现下集会尚未有一个确定的结果,诸位也不愿空手而归。若诸位愿意相信忧生、相信算家,忧生欢迎诸位在算家再多停留几日,待到家中稳定之后,忧生会马上重新召开集会——到那时,算家定会给各位一个满意的答复。”


    在场众人皆是明眼人,哪里还不明白其中的关窍?但正如算忧生所言,各方都是抱着目的来的,在没有达成自己的目的前,他们大多会明智地选择静观其变。除了——


    “哼,真是一出好戏啊,”朝别赋盯着面前的白衣背影,冷笑道,“看来本家主这一趟是被人当刀使了。”


    “也罢,左右这场集会于本家主而言已无任何意义,本家主这便告辞了。”


    他说着转过桌案,转到算忧生面前与对方对视,语气阴冷:“不过胆敢算计本家主,就要有承担后果的觉悟——本家主定会让你后悔今日的所作所为!”


    语罢朝别赋狠狠一拂袖,撞开算忧生的身子,无视算家人的阻拦,怒气冲冲地朝亭外走去。


    而就在走出一段距离后,忽见朝别赋又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朝亭中众人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下一刻,便见他收敛笑容,在自己身影消失的同时面无表情开口:“动手,莫何妨。”


    随着他一声令下,一道黑影突然从暗处显现,在众人都没来得及反应之前,在大庭广众之下劫走了一直坐在座位上看戏的竹栖砚!


    第319章 恻隐之心(一)


    这番举动发生得太过出乎意料,毕竟今日的集会上出现了太多的变故,就在众人以为终于能够尘埃落定的时候,朝别赋却又落下了出其不意的一子,这让本该稳定的局面瞬间又变得不确定了起来。


    雁孤宁与算忧生对视了一眼,随即第一时间派出部下去客房加强守卫,算忧生则遣人负责将参会的相月门、听澜阁及联盟来使送回了住处。


    等到亭中只剩下算忧生与雁孤宁的人马时,算忧生向雁孤宁拱手:“多谢首席大人出手配合,忧生代算家感谢首席大人的深明大义。”


    “公子言重了。”雁孤宁回礼,“这本就是本府与公子之间的合作,只是没想到最后仍是出现了意料之外的变数。”


    这时恰逢太微府执事回报,道玉苍鸾听说了竹栖砚被朝家人劫走的消息,当即便强行突破了太微府的封锁,带着听澜阁阁主闯出了算家。


    算忧生有些意外:“他带走了霓阁主?”


    雁孤宁沉默一瞬,面无表情开口:“看来竹栖砚并不想你我的计划顺利达成。”


    “你是说这次被劫也是他的算计?”说话间,与竹栖砚的会面时的情景再次浮现在眼前,算忧生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瞬间无奈失笑,“看来终究是慢他一步……”


    说着看向雁孤宁:“首席大人打算如何应对?如今他借朝家主之手离开算家,之后可不一定站在你我这边了。”


    “……我已派人前去截杀玉苍鸾一行,”雁孤宁则道,“当务之急,公子还是先稳住引安的局势为上。”


    算忧生点点头:“这自然是我的分内之事,还望到时首席大人遵守我们的约定。”


    “放心,”雁孤宁道,“派去取‘溯洄镜’的人已经在返程的路上了。”


    算未予在集会上被算忧生扣押的消息迅速传了出去,但因为算忧生的人已经第一时间控制了算家上下,加上算未予勾结朝家证据确凿,所以引安并未发生太大的骚乱。


    只有卜家家主卜荆溪联合一些保守长老直接闯进了算忧生居处,痛斥他的做法是不忠不孝不合礼数之举,并要求算忧生立即将被软禁的算家主释放。


    不想这时卜赠春突然出现,摆出算未予囚禁自己、给亲女儿下毒、隐瞒幺儿死讯、甚至意图刺杀长子的证据,指出对方失德在先,根本无颜再担任家主之位。


    证据之前,众反对者也哑口无言,算未予不能也无法再担任算家家主已成事实,而于情于理,算忧生的家主之位已是实至名归。


    ***


    便在算忧生以雷霆手段收复算家上下时,朝别赋已经带着朝家人马回到了中洲。


    昀时大殿再一次展现在眼前,竹栖砚双手背在身后,仰头眯眼打量着巍峨雄伟的屋顶,忍不住感慨:“故地重游,还真是物是人非呐!”


    “哼,”朝别赋站在他身边,闻言冷哼,“阁下有这心情感慨,何不直接进去坐坐?本家主可还记得阁下上次来朝家时发生的事呢。”


    “哎呀,朝家主盛情难却,在下本该答应的,”竹栖砚扭头看向对方,“可惜在下还有正事要做,不然如何报答朝家主将在下带出算家的恩情?”


    此话一出,朝别赋看向他的眼神顿时一变:“你早就知道今日的局面,所以集会前那一晚,你才那么笃定我会答应你的提议。”


    “诶,家主大人这却是太抬举在下了,”竹栖砚依旧笑吟吟地回视对方,“且不说这次集会屡遭变故,没人能料到最后会变成这样,再说在下也并无预知之能啊——”


    他说着眨眨眼:“与其说是在下早就知道今天的事,所以那时才对家主大人那么说,不如说是在下当时的话确实给了家主大人一条新的思路,让家主大人最终做出了这个决定呢。”


    “……”朝别赋与他对视片刻,眼神交锋,最后再度冷哼一声,扬起头来道,“既然如此,那么你是该去履行自己的承诺了,不过——你该明白的,我朝家扶持的历代太微府首席都必须得完全听令于家主,不然便会成为雁孤宁那样的弃子。”


    朝别赋紧紧盯着面前人:“所以,本家主可以支持你当新的太微府首席,但你能乖乖做一个听命于本家主的傀儡么,你会么——竹栖砚?”


    竹栖砚朝他笑笑:“家主大人觉得呢?”


    “本家主认为你不会,”朝别赋勾起嘴角,“所以本家主为了保证你我之间的交易顺利进行,特意为你准备了一份大礼——”


    话音刚落,只见他缓缓转开身,露出了背后的人影——身后隔着几个台阶的地方,正站着朝家长老,问浮元。


    便见他双眸之中红色的光芒涌动,与竹栖砚对视的一瞬间,仿佛是直直望进了竹栖砚的神识深处。


    竹栖砚微微愣神,就在那一刻,眼前的朝别赋与巍峨的大殿全部消失了,他站在自己纯白一片的识海之中仰起头来,似乎透过重重迷雾,看到了一个端坐在极高之处的身影。


    那人的面容模糊不清,竹栖砚却能感受到对方俯视打量自己的那种冰冷的眼神,随之而来的还有从云巅降下的灭顶的威压,似乎是在压迫着他向对方伏首拜服,如若不从,那股包围他周身的巨力便会将他瞬间撕成碎片。


    然而竹栖砚却仍旧维持着双手背后,微微仰头的模样,他全身无比放松,似乎没有被这股窒息般的威压与灵力影响到分毫。


    但见他隔着浓雾与那云端之人对视,眼中升起兴味盎然的好奇,直到对方因他这冒犯而直白的目光表现出微微不悦,竹栖砚才缓缓勾起嘴角,喃喃自语笑道:“有趣……”


    下一刻,云端之人仿佛被他激怒,暴怒的灵力瞬间从四面八方袭卷而来,吹乱他的衣袍与长发,以难以违抗之势将他的元神朝着不同的方向撕扯而去!


    白色的识海之中掀起一阵狂澜,竹栖砚的元神身形开始变得模糊摇晃,如抽丝一般丝丝缕缕从他身上散开,没入狂风之中,似乎随时都有可能被抹杀撕碎。


    狂乱的风暴下,连高处的那道身影都开始消散,唯有竹栖砚嘴角的笑容愈发清晰,就听他缓缓接上了自己的话:“不过,在下也不是任人摆布之人……即使是朝家老祖也不行呢。”


    话音落下时,那云端的身影似乎有一瞬的停滞,紧接着只见一道冰蓝色的剑光在白色的天地间闪过,霎那间破开迷雾,直直朝着高处的人影刺去!


    “啪”地一声轻响,云端的身影在剑光下消失,而后铺天盖地的寒霜在识海中蔓延开来,以无比强硬的气势将竹栖砚即将逸散的元神凝固在了原地。


    与此同时,现世之中,一道身影化作一道闪电落在竹栖砚身前,手中寒芒一闪直指对面的问浮元,打断对方施法,而后玉苍鸾抬手一揽竹栖砚撤身后退,避开了朝家修士包围而来的攻击。


    见到来人,朝别赋心中顿时意识到什么,连忙上前一步,便见竹栖砚停在半空中,面上那抹笑容竟然比嘴角的血迹更加刺眼:“抱歉了朝家主,都说‘吃一堑长一智’,在下上次在你这里吃过了‘令言蛊’的亏,难道这次还会乖乖等着你要挟在下么?故技重施未免太没有新意了。”


    朝别赋死死盯着他,话语中包含着怒气:“你敢食言,我绝不会让你二人完好无损地离开这里!”


    “诶,朝家主此言差矣,”竹栖砚不紧不慢地对他道,“在下既然主动提出要与你交易,怎么会食言呢?”


    “在下只是并不喜欢在交易中被人威胁的感觉。”竹栖砚说着笑笑,眼中眸光却瞬间冷了下去,“朝家主不如省下这些心思,好好谈谈你我之间交易的内容罢。”


    朝别赋不由得攥紧拳头,看着竹栖砚的方向,面色阴沉,却没有立即回话。


    “‘魂契’竟然对他无用,”这时问浮元却走上前来,语气中充满凝重,但朝别赋听出了深埋在其下的怒火,“只有一种可能——他的元神中,已经有过一道‘魂契’了。”


    朝别赋一惊,这时才真正感觉到了某种事情脱离掌控的不安,于是他朝竹栖砚开口:“那么,你想怎么做?”


    “很简单,朝家主带在下离开雁孤宁,推举在下作为新的太微府首席,在下当然得还以家主大人同样的筹码才行。不如——”


    “在下担任首席之后,即刻调动太微府人马与朝家一同攻打南洲,如何?”


    此话一出,朝别赋与问浮元都是一愣,竹栖砚见状,嘴角的弧度愈发扩大:“朝家主为何如此惊讶?这不就是你一开始去算家的本来目的么?”


    “家主大人根本就没想过真的在集会上和别家达成什么协议吧?你只是借此探明其他人——尤其是雁孤宁的态度,好让你确定在衣家之后下一个要对付的对象,不是么?”


    便听他如闲话家常一般悠悠道来:“可惜你没想到雁孤宁不仅不再听命于你,甚至还联合算家、听澜阁等来搅局。不仅如此,算忧生和雁孤宁联手做局,借你之手除掉了你在算家中安插的内应,还直接拿下了很有可能倒向朝家的算未予,彻底破了你在算家下的这一盘棋。这让你最终下定决心,要除掉这两个在南洲勾结的眼中钉——当然了,这里面是否还有指使你灭掉衣家的那位的意思,在下便无法得知了。”


    对面两人的面色随着他的话语慢慢沉了下去,朝别赋张口想要说什么,却被竹栖砚径直抢过了话头:“啊,在下知道朝家主现在肯定在想——朝家的谋算都被在下识破了,定然不能再将原本的计划继续下去了。”


    “现下朝家主想做的无非是亮点,一是不能让在下有机会倒向其他势力——哦,关于这一点,最一劳永逸的办法就是在这里除掉在下;二是朝家需要改变攻打的计划了,在下说的对么?”


    见朝别赋面色已是铁青,竹栖砚却愈发笑容轻快,只听他不慌不忙道:“抱歉,家主大人,关于这第一点,在下现在还不想死,所以你朝家肯定是做不到啦。”


    “至于第二点么,在下也替朝家主想好了——你看,他雁孤宁能拉别人来搅局,朝家为什么就不行?这不,在下已经将听澜阁主也带来中洲了,朝家主若要改变接下来的计划,西洲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呢。”


    话音落下时,四下里已是一片寂静。


    而朝别赋沉着脸默然片刻,终于忍不住冷笑出声——看吧,他们这些人为了这场集会明争暗斗,在棋盘上你来我往地博弈,可是谁又能想到他们所做的一切,早就被一个旁观者看穿并玩弄于股掌之中了呢?


    这一刻,朝别赋对竹栖砚的杀心攀升到了顶峰,而对方如今就在他面前,只要他一声令下,朝家的高手前仆后继也定要将对方的性命终结在今日……


    就见朝别赋上前一步,盯着竹栖砚脸上的笑容一字一顿道:“竹栖砚,本家主真的很好奇,你费尽心机做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这不是显而易见么?”竹栖砚一脸无辜地看着他,似是不明白他为何明知故问,“在下二人与太微府的新仇旧恨天下皆知,在下做了这么多,当然是为了报复雁首席喽——再说了,这太微府首席的位子,在下也是真的很想尝试一下呢。”


    “不,没这么简单,”朝别赋却十分笃定地反驳他,“你将这场局面彻底搅乱,看似帮助了每一方、促成每一方都达到了一部分目的,却又巧妙地拨乱棋子,让每一方都没能完全达成各自的算计,你——根本就是乐在其中!”


    “唔……或许吧。”竹栖砚依旧无所谓地笑着——这让朝别赋无法从对方的反应中分辨出什么才是真实,就听竹栖砚继续道,“那么朝家主打算怎么办呢?是现在就要召集朝家人手,将我二人的性命留在这里么?”


    ——看呐,他连这一点都算到了,简直就是有恃无恐!


    朝别赋的目光从竹栖砚脸上缓缓移到一旁冷面而立的玉苍鸾,对方全部心神都放在竹栖砚身上,显然对接下来面对的是什么都不感兴趣。


    这二人一热一冷,一动一静,偏偏眼里却透露出相同的疯狂。


    呵。


    朝别赋又冷笑了一声,最终向竹栖砚开口:“本家主答应你了。”


    “多谢家主大人手下留情。”


    就见竹栖砚朝他拱手行礼,然后带着玉苍鸾堂而皇之地走出朝家人的包围圈,朝着平都而去了。


    朝别赋凝视着二人身影消失之处,目光逐渐变得深邃——可是谁说,他朝别赋就没有留下后手了?


    且走着瞧吧——竹栖砚。


    第320章 恻隐之心(二)


    “咚”地一声门被拍开,下一刻,一道人影被直接推倒在床上。


    竹栖砚一头乌发散开,如绸缎一般铺在床上,他干咳几声,伸手轻抚卡在自己脖颈上的手,抬头看向撑在上方的人影,被鲜血染红的嘴角慢慢勾起:“玉大公子……好生着急啊……”


    玉苍鸾冷冷俯视着被罩在身下的人,按在对方喉口的手微微用力,浑身散发着令人胆战的寒气:“你忘了答应过我什么了吗?”


    竹栖砚嘴边笑容扩大几分:“别担心……毕竟这可是不可多得的机会,况且我也有了十分有趣的发现……呃!”


    就见玉苍鸾掐住掌下脖颈的双手缓缓收紧,令竹栖砚苍白的面色逐渐涨红,再也无法维持那份轻松自如的表情,直到对方不得不开始大口喘气,本能地挣扎起来,如求饶一般抓住了他的手腕。


    玉苍鸾抿紧嘴唇,低下头凑到竹栖砚面前,低声呢喃:“你知道我现在最想做的是什么吗?”


    竹栖砚剧烈喘息着,却仍不忘在此刻停下动作,向他眨眨眼:“……嗯?”


    玉苍鸾按着身下人凑到对方耳边,舔了舔犬牙,眼神晦暗地盯着对方侧脸,开口时多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真想就这样咬断你的脖子,让你再也不能……”


    “咳咳咳,不好意思二位,打断一下。”


    这时屋子角落里响起一阵轻咳,床上的两人同时转头看去,只见霓临沨坐在轮椅上看着他们,目光中包含歉意:“虽然现在开口有些扫兴,但我还是想提醒一下……你们是不是忘了房间里还有一个人?”


    床上两人顿时一愣,玉苍鸾稍稍抬起身子,手却没有从竹栖砚咽喉处挪开,身上的冷意仍旧环绕着两人,显出心中的不悦。


    直到竹栖砚无奈轻笑一声,伸手轻轻摸了摸他耳后,玉苍鸾身子猛地一颤,而后不情不愿地将手收回,从他身上翻下来,一言不发地抱臂坐在了床边。


    “呵呵,麻烦霓阁主久等了。”竹栖砚支着身子从床上缓缓坐了起来,擦去唇边血迹,又整了整松动的领口,这才朝霓临沨笑道,“看来是那些太微府执事招待不周啊,竟然让阁主独自在这里呆着。”


    既然早就计划好要离开南洲,竹栖砚便安排了那些隶属于落萧河的、如今亦愿意效忠“殷独觉”的太微府执事藏在暗处,等他被朝家带离算家之后,便配合玉苍鸾离开——顺便将霓临沨带来了中洲。


    如今众人正身在平都附近一处属于禁庭的秘密据点中——自从落萧河失踪后,禁庭手下群龙无首,有些跟着雁孤宁留在了南洲,却也有不少人被竹栖砚半诱骗半威胁地选择了追随“先首席”,并且将不少落萧河的据点透露给了竹栖砚。


    多亏了廷尉大人的馈赠,一行人得以在此停留休整片刻,然后再名正言顺地进入太微府总部。


    霓临沨面上笑意不变:“先生言重了,他们对我礼遇有加,是我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独自待一会儿,却没想到玉先生来去如风,这么快就将阁下从朝家主手中抢回来了。”


    玉苍鸾将头偏到另一边冷哼一声,竹栖砚不着痕迹地朝对方挪了挪位置,一边与霓临沨继续交谈:“看来霓阁主对这趟平都之行并没有十分意外呢。”


    “当初得知请我前往南洲也有阁下的意思,我便知道此行不会这么简单。”霓临沨无奈地叹了口气,说话间抬眸与竹栖砚对视,“不过如今阁下既然让我同行,不知是否能向我透露一二,阁下费尽心思进入平都,到底是想做什么呢?”


    竹栖砚朝他眨眨眼:“难道在下突发奇想,打算试试做太微府首席的滋味——这个理由,还不够说服阁主么?”


    “……”霓临沨沉默片刻,答道,“我认为这只是一部分理由,而我对剩下那部分更感兴趣。”


    “不愧是听澜阁主,”竹栖砚于是站起身来,向他比了一个“请”的手势,面带微笑,“那么,在下请阁主与我二人一同进入平都,探寻令尊与令兄留下的秘密——这个理由如何?”


    霓临沨一直按在膝盖上的手倏地攥紧:“……阁下出手,果真是一击便切中要害。”


    “阁主过奖,”竹栖砚勾起嘴角,“那么不如现在就……”


    “慢着,”这时玉苍鸾却突然出声,打断了二人的谈话,霓临沨循声看去,只见竹栖砚顿在原地,而玉苍鸾则从床边起身,慢慢绕过竹栖砚身后走到了对方身旁,“霓阁主,请问那件养神法宝,什么时候可以炼成?”


    霓阁主礼貌笑着回应道:“最近变故频出,恐怕还得再耽搁一段时日。永昼的修补已经快要完成了,但法宝的炼制材料还未齐全——我会尽力而为,但也请阁下尽量维持竹先生的元神稳定。”


    “我明白了,”玉苍鸾又冷哼一声,却是又向他走近了一步,语气强硬,“那么还请阁主暂时在此处闭关,我会派人去将所需材料为阁主送到,阁主只需安心炼器便是,等到法宝炼制好,再进入太微府也不迟。”


    霓临沨从善如流地点点头:“先生言之有理。”


    “哎呀哎呀,阁主怎能站在他那一边呢?”竹栖砚上前抬手搭在玉苍鸾肩上,作委屈状,“须知在下这趟前来,也是冒着生命危险和朝家主达成了合作,才能从朝家全身而退,要是耽搁了朝家主的大事,恐怕你我几人连平都也呆不下去了。”


    “阁主无须信他的话,”玉苍鸾抱臂偏开头,呵呵冷笑道,“他若是真害怕朝别赋,就不会来这里了。”


    霓临沨:“……”


    竹栖砚见状,又伸手去抚摸玉苍鸾的侧脸,面上委屈更甚:“好罢……那就算不管朝家主,等到雁首席反应过来,这平都我们也进不去了。”


    玉苍鸾偏着头不看他,只伸出一只手准确地抓住了竹栖砚作乱的手,面无表情道:“当时雁孤宁的人追我到南洲边境,便自动退去了,别告诉我你不懂这意味着什么。”


    “好罢好罢,”竹栖砚想将手从对方手中抽出来,不料玉苍鸾却牢牢攥住了他,他只好继续缓声道,“那就算雁首席放任不管,算忧生也很快就会猜到你我的打算,他绝不会坐以待毙,到那时……”


    “到那时你就不能亲眼目睹、亲自参与自己一手策划的乱局了。”玉苍鸾不等说完便拆穿了某人的借口。


    他说着转回头来,一把捉住竹栖砚的双手将人按着坐回了床边。


    “请问霓阁主,”玉苍鸾盯着眼前人开了口,“法宝最快几日能炼完?”


    “最快也要三日。”


    “好。”玉苍鸾按着竹栖砚双肩,俯下|身来与床边人对视,冷着脸下了决定,“竹栖砚,这三日里,你必须待在这个房间里,哪里都不许去。”


    “我会亲自守着你。”


    说着无视竹栖砚想要开口争辩的动作,玉苍鸾又转头看向一旁的霓临沨:“霓阁主,要劳烦你换个房间了,请。”


    “那我便不打扰了,玉先生请吧。”霓临沨说完就调转了轮椅,头也不回地驶出了门外。


    屋里很快只剩下了两人,竹栖砚连忙抬手搭上面前人的脖颈,柔声道:“阿鸾,你听我解释……”


    话没说完,他就被玉苍鸾重新推倒在床上,竹栖砚面上的从容终于变了变:“等等,让我说完……”


    “不必多言。”玉苍鸾带着压迫般的气息俯身凑近他,与他四目相对,一瞬间危险的寒意充斥着整个房间,把竹栖砚团团包围起来,“虽然有人不遵守约定,但我不介意亲自帮他把溃散的元神重新稳定下来。”


    他把“亲自”两个字咬得格外重。


    ***


    算忧生以雷霆手段整顿了算家上下,隔日便按照约定,重新召开了集会。


    这次的集会被安排在正厅之内,算忧生派解飞光带领算家修士在四周守卫巡查,以防止再发生前两次的骚乱。


    参会的则有相月门来使、雁孤宁、苻凌涯以及听澜阁留在这里的使者。


    不过算忧生却没有急着商谈一直悬而未决的灵石之事,反倒提起了另一件令人出乎意料的倡议。


    “正如诸位所见,”因着痛失二位亲弟之故,算忧生今日仍是一身素净,显得淡雅无争,只听他缓缓道,“朝家主在会上态度十分强硬,执意要将灵矿与灵石铸造收到朝家手中,这无疑与在坐诸位的意愿相悖。”


    “忧生明白,诸位参与集会的缘由之一,就是希望动荡多时的五洲灵石体系尽快安定下来,但朝家主的做法显然与这个目的背道而驰。”


    “而在过去十数年,朝家已多次在东洲与南洲等地掀起战乱,诸位亦深受其害……”


    “更不必说朝家煽动家父误入歧途,又出手将衣家灭门,野心昭然若揭;朝家主在诡计识破后擅自离席而去,还掳走太微府先首席与听澜阁阁主,这背后恐怕还有更深的阴谋,相信诸位已经有所预感……”


    “所以忧生在此,以算家新任家主之名,诚邀诸位结盟,共同对抗朝家,阻止其意图吞并五洲的阴谋!”


    联合其他势力同抗朝家,算忧生早就有此意图,只是上一次与雪家的结盟被朝别赋识破而未能实现,这一次朝别赋已展露出敌意,此事再不得拖延,故而算忧生一定要在会上促成结盟——实际上,在这场集会召开之前,他已经为此做了许多努力。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雁孤宁:“本府十分赞成算家主的观点,亦支持结盟的做法。”


    朝别赋带走了“殷独觉”,雁孤宁怎会不知道对方打着什么样的算盘?只是他既然选择与算忧生合作,自然是早有条件交换,他已决定在郜鄞作为新的总部,对抗即将到来的一场硬仗,而对抗的力量,亦是越多越好。


    想通这一点,相月门来使接着开了口:“我相月门也没有异议——实不相瞒,相月门起初来到算家,便是想找家……前家主商议共同应对朝家的事情,谁知前家主受到朝家挑拨,没有答应,相月门才不得不作罢。如今家主大人既然愿意重提,相月门自是支持的。”


    确实,离相月一开始派使者来南洲就是为了这件事,只不过后来意外捅破了算家重建灵矿的事,让局面演变了如今这幅模样。来参加集会之前,离相月也曾嘱咐过使者,如果有可能,仍旧要避开朝家,尽力促成结盟之事,没想到现在算忧生竟然主动提起,可谓是说到他心坎上了。


    两方都表态过后,听澜阁来人也表示了赞成。


    实则霓临沨来南洲前,就秘密吩咐过他一些事,还说若是自己有个三长两短不能参会,就按照先前吩咐的对策去做——而算忧生此刻的举动,就在对方当初的预料之内。更何况如今阁主还在中洲,听澜阁参与对抗,可谓“名正言顺”。


    如今四方势力都支持联合,苻凌涯便最后道:“联盟本就与世家势不两立,我方愿意与诸位共同对抗朝家,但是算家主,站在我个人的角度上,容我为你提个醒——这也并不意味着,在这之后联盟与算家不会成为敌人。”


    “多谢先生提醒,”算忧生仍是微笑着朝他点了点头,“但是起码现在,你我都是为了同一个目的,不是么?对于忧生来说,这就足够了。”


    说着他起身朝众人郑重行礼:“忧生代算家谢过诸位大义。”


    于是在朝别赋在紧锣密鼓筹备攻打算家之事的同时,算忧生也联合众人在引安结为同盟,共同对抗朝家。


    战事一触即发,两方却又默契地安静下来,不敢轻举妄动——不为别的,只是在等待某个人的动向。


    ——然而竹栖砚本人,却被玉苍鸾关在房间里,老老实实地休息了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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