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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0-330

    第321章 恻隐之心(三)


    “家主大人,太微府首席前来拜访。”


    屋内伏案处理事务的人抬起头来:“请雁首席进来罢。”


    不一会儿雁孤宁推门而入,便见算忧生起身来迎:“这么晚还劳烦首席大人亲自来一趟,忧生实在过意不去。”


    “家主大人言重了,”雁孤宁随他在桌边对坐,“本府这次前来,便是为了完成与家主大人先前的约定。”


    说着抬手化出一道灵光落在两人面前的桌案上,变成了一面铜镜,这铜镜的样式十分古朴,唯有镜面不似寻常,而是像水波一样不断朝四周漾起波纹。


    这便是“溯洄镜”——封存在太微府的仙器之一。


    “用‘溯洄镜’所照之处,即可呈现出一段时间内附近发生的事。”雁孤宁解释道,“家主大人若有需要查探的事,还需尽快动身才是。”


    算忧生接过“溯洄镜”,向雁孤宁笑着道谢:“多谢首席大人美意。”


    “不必言谢。”雁孤宁颔首,“仙器需要认主,请家主大人择定使用仙器的人选,本府便可授予其暂时的印记来驱使‘溯洄镜’。”


    “这……”算忧生想了想回道,“此事忧生尚且需要与母亲商议,等选定后再麻烦首席大人前来授印罢。”


    “家主大人请便。”雁孤宁点点头,起身告辞离开。


    “让我去。”香室里,卜赠春看着桌上的“溯洄镜”,沉声道。


    算惜年走上前来:“还是让女儿去吧,没有照看好悯心……是我这个做姐姐的失职。”


    算怜已坐在桌边,闻言拭了拭眼泪,神色黯然。


    前段时间算家内一片混乱,算未予急着应付各方势力,又怀着莫名的心思,所以一直没有将算悯心的事公之于众,直到算忧生回归,两姐妹竟然才得知幺弟的死讯。


    “不,”卜赠春爱惜地抬手摸了摸算惜年的发顶,“年宝,你得留下,留在算家,留在大宝身边,帮他照看好这个家。”


    算惜年愣愣看着她:“可是母亲也能……”


    卜赠春却摇摇头:“算家的未来在你们手里,你们有作为算家人的立场,许多事你们或许不能放开来做。而我已经不再是‘家主夫人’,我要做什么,也不会再连累你们。”


    算惜年从她坚毅的目光中看出了一种决绝,忍不住点点头,上前一步,像儿时那样抱住她,将头靠在她肩膀上:“母亲……”


    卜赠春笑了笑,一手揽住她,一手将凑过来的算怜已也揽在怀中,像从前一样拍拍两人后背,温声道:“怜宝、年宝,还有大宝,不管怎样,我永远爱你们。”


    算忧生站在不远处看着相拥的三人,眼睛有些湿润:“母亲……”


    卜赠春仰头望向自己的大儿子,目光中多了些复杂的意味。


    这么多年来,卜赠春和算未予虽然表面上相敬如宾,在修真界传为美谈,但两人貌合神离,且实在算不上称职的父母。她不喜拘束,经常兴致上来便离家四处游历,而算未予更是与倚西楼纠缠不清,他们的两个女儿和幼子,甚至还有那个孩子小的时候,其实都是忧生带大的。


    那个当初会因为弟妹哭闹而手忙脚乱的少年,如今也已成为了能独当一面的一家之主。


    或许静流深有句话没有说错,这么多年过去,所有人都在前进、都在成长、都在改变,而只有卜赠春自己,还固执地停留在那个年少恣肆、快意恩仇的侠女梦里——既然如此,就让她用属于自己的方式,为她们被残害的血亲讨回公道吧。


    “大宝,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妹妹们。”


    卜赠春带着“溯洄镜”,循着算忧生留下的阵法,踏上了北上的路。


    ***


    平都,太微府总部。


    外面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此处虽没有雁孤宁坐镇,却在短暂的混乱之后恢复了宁静。


    府中执事为各自效忠之人奔赴南北两洲,或回归本家,剩下的人大多是隶属于雪明禅的右垣之人,在雪明禅的主持下,他们将这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倒成了如今乱局之中难得的存在。


    可惜雪明禅费心维护的平静注定要在今日被打破了。


    “右执法大人,不好了!”雪明禅正在架阁库里整理卷宗,忽然一名执事神色匆匆地冲了进来。


    “这么着急做什么?”雪明禅慢吞吞地抬头看对方一眼,语带责怪,“什么事慢慢说。”


    那执事连礼都来不及行,直接跪倒在他面前:“不好了!禁庭的人带着三个人冲进来,直接朝着议事厅去了!”


    “禁庭的人?落廷尉终于肯回来帮我处理事务了?”


    雪明禅心中刚升起一丝欣喜之情,一道晴天霹雳紧接着就劈到了他的头上:


    “不是落廷尉……是、是那两个太微令‘天‘级’罪犯……竹栖砚和玉苍鸾,他们挟持着听澜阁主,带领禁庭的人闯进来了!”


    雪明禅僵在原地,片刻后他伸手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在刺痛中恍恍惚惚地开口反问:“你说……谁和谁挟持着谁来了?”


    “诶呀,原来右执法大人藏在这里啊,真是让在下好找。”


    这时一道戏谑的声音由远及近,雪明禅循声望去,便见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迈进了房间。


    走在前面的人一袭青衫,腰间挂着一个样式精致的玉佩,走动间似乎有光芒流转;而紧随其后的人则一身劲装,手中提着一柄长枪,枪身雕刻着复杂的纹路,不过最引人注目的,却是那颗镶嵌在枪刃下方的眼睛,它似乎正在散发着一股恐怖的煞气,冷冷注视着世间的一切。


    “啪”地一声,雪明禅手中的卷轴掉在地上,他动了动干涩的喉咙喊道:“你们是怎么进来的……快来人!将这二人拿下!”


    然而门外静悄悄的,没有人回应他的呼喊,雪明禅只能徒劳地看着二人走到自己面前,就见竹栖砚朝他一笑:“在下劝右执法大人不必白费力气了——再说,右执法又打算以什么名目将在下两人拿下呢?”


    雪明禅颤声道:“你们两个太微令罪犯,怎么能擅闯平都?”


    “唉,看来右执法大人不问世事久矣,竟然连事关太微府的消息都不知晓,”竹栖砚说着展开双臂,在他面前转了一圈,不紧不慢道,“在下乃是太微府上一任首席,也是太微府下一任首席——竹栖砚是也。”


    雪明禅瞳孔巨震,立即张口反驳道:“休得胡言!首席大人明明好好地身在南洲,怎么可能突然让你继任首席之位?你如此信口雌黄,将太微府威严置于何处?!”


    竹栖砚向他走近一步,上下打量着他:“想不到右执法大人对在下的乖徒儿还挺忠心……”


    说着绕过雪明禅走到他侧后方,背对着他道:“可惜,雁首席已经背叛了中洲,执意与朝家为敌,你觉得失去老东家的支持,他还能稳坐这把交椅么?”


    雪明禅第二次心神巨震:“这……这怎么可能?”


    竹栖砚的声音在他耳后响起:“若是不可能,在下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你以为,是谁让在下能光明正大地走进太微府的?”


    雪明禅声音发抖:“可、可是雁首席还在南洲,就算有朝家支持,你又怎能绕过他继任首席之位?这不符合太微府的规定!”


    “错了,”竹栖砚的身影闪现在他面前,只是仍旧背对着雪明禅,只听他缓缓道,“右执法既熟知府中规定,难道不知此事在太微府早有先例么?”


    雪明禅一愣,突然明白了些什么,不由得瞪大双眼:“你是要……”


    “猜对了!”竹栖砚转身朝他勾唇一笑,“说起来,这正是‘在下’千年前就做过的事情不是么?相信雁首席也不会对他师父的做法陌生罢,哦,很巧的是,当年之事几方的当事人也算是都到场了——”


    雪明禅随着对方的目光看去,就见霓临沨坐在轮椅上,被左右的禁庭之人推进了房间,刺眼的阳光在他身后从门外投射进来,却照不到藏在阴影里的众人。


    下一刻竹栖砚抬手一挥,朝候在门外的手下道:“传本府谕令,前任太微府首席雁孤宁心怀不轨,意图反叛,本府命平都即刻派出人手,协助朝家南下,将叛徒雁孤宁抓获归案!”


    “!!!”雪明禅不由自主地上前一步,想要阻拦时动作却僵在原地——玉苍鸾手持长枪拦在他身前,枪尖正抵着他的喉咙。


    “怎么样?”竹栖砚的身影出现在玉苍鸾身后,隔着对方肩头与他对视,“右执法大人还是执意支持叛徒雁孤宁么?”


    “……”雪明禅定定注视着他,喉咙干涩,“我无意介入你等的阴谋算计,为何非要为难于我?”


    竹栖砚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眼中目光却令雪明禅背后发寒:“唉,在下便知道右执法大人一心都扑在府中事务上,无意参与纷争——既然如此,这段时间,就请右执法待在架阁库,安心整理卷宗罢。”


    说着转身朝外走去,一旁的玉苍鸾利落地收回长枪,一手拎起早软倒在地的那个右垣执事,跟在竹栖砚身后走了出去。


    不到片刻时间,屋内的人便走了个干净,大门被缓缓闭上,只留雪明禅一个人在房间中。


    直到阳光被彻底隔绝在外,他才如梦初醒般想起了什么,连忙招出阵法想要联络远在南洲的雁孤宁,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阵法才刚刚亮起,便毫无征兆地熄灭了。


    雪明禅愣在原地——这是太微府内部特制的联络阵法,用于紧急情况下左右执法、廷尉与首席之间进行联系,而能将其隔绝的只有一样东西,那就是建立在平都周围的、只有太微府首席才能启动的封锁阵法。


    引安集会后的第五天,原本被朝别赋劫走的竹栖砚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平都,宣布继任太微府首席,而后他即刻封锁平都,派出太微府执事,与朝家修士开赴南洲,讨伐勾结叛乱的前任首席雁孤宁和算家。


    此消息一经传出,便轰动整个修真界,南洲随即宣布了反抗朝家的联盟,算家与郜鄞太微府应战的同时,听澜阁、相月门与东洲联盟也派出支援。


    五洲势力之间短暂的平和宣告终结,修真界几千年来规模最大的动乱就此拉开帷幕。


    第322章 恻隐之心(四)


    雪明禅神情黯然,百无聊赖地坐在桌案前翻阅卷宗,试图理清这短短的一段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明明他什么都没做,不仅老东家雪家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取代了,甚至连现东家太微府也莫名其妙地被人取代了。


    而这其中最重要的一点是,即使发生了这么多堪称翻天覆地的事,他居然还依旧待在这里,依旧是太微府右执法——依旧在不停地工作!


    世上还有比这更绝望的事吗?!


    雪明禅重重叹了一口气,下一刻一道鬼气森森的声音突然贴着他背后响起:“右执法大人真是好兴致啊……”


    “啊啊啊啊啊!”雪明禅手忙脚乱地站起身来,猛地回过头一看,就见竹栖砚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自己身后,正一脸戏谑地看着他。


    “……”一瞬间内,雪明禅的大脑中发生了激烈的斗争,最后还是没能把“首席”两个字喊出口,只得含糊在嘴里带过,然后问道,“你、你怎么突然出现在这里?”


    竹栖砚在桌旁坐下,随意道:“在下如今既已是太微府首席,自然是想出现在哪里,就出现在哪里了。”


    雪明禅看着对方悠闲的模样,不知为何心中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不由得后退一步,谁知道却又明显地感觉到后背一寒,惊得他差点弹起来,扭头一看,只见是玉苍鸾正抱臂站在他身后,垂眸冷冷地注视着他。


    “……”雪明禅心道您二位还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进门不声不响专门喜欢吓人啊!


    “呃……所以,大人日理万机,怎么想起到这里来了?”雪明禅转回头去,尴尬地看向竹栖砚。


    “哎呀,什么日理万机,在下在这太微府里都快无聊死了,”竹栖砚抬手支颐,“而府中执事都被派去南洲处理叛徒,在下无所事事,只好来找右执法大人叙叙旧了。”


    “你把这里的人都派出去了?”雪明禅震惊无比,“那你又为什么要封锁平都?”


    话一出口才发现自己说漏了嘴,雪明禅愣在原地,有些无措地看着对方,见竹栖砚弯起笑眼朝他道:“右执法果然还心系着雁孤宁的安危,就算被软禁在此,也要想方设法联系对方呢。”


    雪明禅只好解释道:“我只是想搞清楚他到底想干什么。”


    “在下不是说了么,雁孤宁就是想勾结算家反叛朝家的控制,在南洲另立门户罢了。”竹栖砚无所谓道,“在下也不过时顺势而为,既然他主动放弃了中洲平都,在下忝为他的‘师父’,自然要回来捞个太微府首席的名头当一当喽。”


    雪明禅颇不赞同:“太微府首席事关天下局势,怎能如此儿戏?”


    竹栖砚掀起眼帘看他,微微一笑:“右执法如此忧心太微府安危与天下大事,难怪能够接连辅佐三任首席而不倒,果真是能力出众。”


    雪明禅嘴角抽搐:“阁下不要埋汰我了……”


    就听竹栖砚话头一转:“如此一来,想必阁下对太微府内部之事了解甚多,正好能够解答在下的许多疑惑了。”


    见他终于肯道出来找雪明禅的真正目的,雪明禅悬着的心缓缓落了下来,紧接着又不得不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你想要问什么?”


    “别紧张,在下想问的,都是与右执法大人有关的事情,”竹栖砚伸手示意他坐在对面,“时辰还早,我们可以慢慢聊。”


    雪明禅不由得咽了咽口水,在对方的目光中重新坐下,抬眼只见竹栖砚带着笑意的眼神越过他投向后方的另一人,一边抬手在身旁的座位上拍了拍。


    下一刻,玉苍鸾的衣摆擦过他身侧,长腿一迈走到竹栖砚身边,与对方并排坐了下来。


    雪明禅:“……”


    “好了,现在便进入正题罢。”竹栖砚笑着看向雪明禅,“不如就请右执法从太微府的创立开始讲起。”


    雪明禅闻言正色道:“有关这一点,太微府中的记载与修真界广为流传的说法相同,那就是万年前千家掀起的战乱平息后,为防止这种情况再次发生,七大世家联合起来建立了太微府,维护五洲秩序,总管修真界一应事务。”


    说着忍不住叹了口气:“经过上次天门动乱之后,你也知道了……太微府的建立同时也是为了镇守天门——对了阁下知道么,在你炸开诏狱后,太微府为了修补你留下的烂摊子,可是费了好大的功夫!若不是几大世家的老祖和天上仙人联手封印了天门,说不定现在平都还是一片混乱呢。”


    他说起这件事来就开始喋喋不休,显然对竹栖砚的怨气不小。


    “原来如此,”竹栖砚闻言朝他拱手作揖,“那么在下现在向右执法大人赔礼道歉,不知右执法大人能否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在下?”


    雪明禅连忙摆手:“您别别别别,我我我我真受不起!”


    “好罢,”竹栖砚收回动作,朝他眨眨眼,“那么右执法可记得封印天门的老祖是哪几位么?”


    “我记得当时这件事是千家澹相主持的……”雪明禅回忆道,“哦,此事已经被记录在案,我直接将卷宗拿给你看罢。”


    他说着立马起身,在书架之间稍作寻找,很快就拿着一份书简回到了桌前,向对面两人缓缓展开。


    只见上面正写着:……经首席与世家议定,澹相主持连通天上仙人,得到同意之后,由祂在另一边配合,朝家、算家、千家、雪家老祖与御家苇长老共同出手,重新封印天门,平息修真界灵气动乱……


    “真可惜呢,”竹栖砚看过上面的记录,不无遗憾道,“在下原本还想看看,若是天门没有被封印,这天下会变成什么样子呢——兴许比现在这幅局面有趣的多。”


    雪明禅:“……您的好奇心真是独特啊哈哈。”


    这时玉苍鸾一边浏览着竹简上的参与人物,一边思索着开口道:“根据后面发生的事,可以推断出,澹折桂也许是通过天眼与仙人达成了某种约定,不然以她的目的和立场,不可能站出来主动封印天门。”


    “除此之外,当时参与封印的人实际上应该是朝闻歌、算衍天、澹折桂、雪咏絮和苇杭之。”


    “还有一个人,”竹栖砚补充道,“就是那位镇守在诏狱底部、负责看门的太微府第一任首席,玉奉圭。”


    玉苍鸾一时沉默,竹栖砚则看向雪明禅:“对于这位太微府第一任首席,修真界的记载几近于无,不知太微府中是否有相关记录?”


    雪明禅摇摇头:“那件事后,我也曾在府中查找过有关那一位的记录,但是所有卷宗中都没有他的事迹——说起来,我在太微府中呆了近千年,还是在天门动乱之事后,才第一次知道诏狱底部有这样一位存在。”


    “看来他的存在被刻意抹去了。”玉苍鸾沉声道,“玉家之中,同样没有他的记载。”


    “那么若要了解更多有关他的事,就得问问那些曾经与他有所交集的人了。”竹栖砚轻松道。


    说得好像在路边随便抓几个人,里面就有人会与一个万年前消失的人物有交集似的……雪明禅忍不住在心中默默加了一句。


    “呵呵,看来我们的问题让右执法大人为难了。”竹栖砚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慢慢倚在玉苍鸾身上,朝他微笑,“不如先问一些右执法大人熟悉的人罢。”


    “比如说……在右执法大人眼中,殷独觉是个什么样的人?”


    雪明禅一愣,随即颇为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你不是……”


    竹栖砚挑挑眉:“原来右执法也以为在下就是殷独觉?”


    “……单从表面行事作风来看,你与先首席大人简直就是天差地别。”雪明禅这次却有些郑重道,“但不得不说,你与他身上有一样东西很相似——就是那股令人捉摸不透你们到底在想什么的、让人本能地感觉到危险的气质。”


    听到他这么说,一旁的玉苍鸾也微微蹙起眉头。


    “原来如此,”竹栖砚笑眯眯道,“那还真是多谢夸奖了。”


    “……”雪明禅面无表情道,“我并没有在夸奖阁下。”


    “那看来右执法大人是对殷独觉颇有微词喽。”竹栖砚了然。


    “……”雪明禅硬着头皮解释,“我也没有诋毁先首席的意思。”


    “我被雪家派来平都时,距离听澜阁之乱已经过了几百年,彼时先首席已经带领前任右垣、照左垣还有落廷尉将修真界局势彻底稳定了下来。”


    “我上任后,便一直负责帮助先首席打理太微府内部事务、辅佐处理五洲要务、管理架阁库卷宗等等事项。”


    “先首席为人冷淡,深居简出,平日里除却必要的职务交流,并不会与我们这些属下有过多交集,就算他吩咐我们去做事的时候,也永远是一张万年不变的表情,让人从来都揣摩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这一点,雁首席简直与他师父如出一辙。”


    竹栖砚饶有兴致地听着他的讲述,闻言便问道:“就算他对你们是这样的态度,那么落廷尉与他是多年的义兄弟,难道两人之间也是这般冷情么?”


    雪明禅苦笑:“若是会有例外,也不会有人私下里说他们师徒俩都是‘棺材脸’了。”


    “那么你就没有好奇过么,”竹栖砚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殷独觉这样冷心冷情——甚至于被许多人斥为无情无义的人,居然收了一个徒弟,还尽心尽力将他抚养成人,培养他继承自己的衣钵?”


    有关雁孤宁与殷独觉的师徒缘分,修真界倒是流传甚广,据说雁孤宁乃是殷独觉某次巡视南洲时,在路边捡到的孤儿。


    殷独觉将雁孤宁带在身边悉心教导,让对方熟悉太微府事务,明眼人都能看得出这是他为自己培养的接班人,而雁孤宁也没有辜负师父的期待——在殷独觉因为不明原因身殒之后,雁孤宁顺理成章地接过了太微府首席的位子,直至今日。


    回想起从前种种,雪明禅目光变得悠远:“我来时,雁首席已经是青年模样,并开始帮助打理太微府事务了,我并不知道当初先首席将他留在身边的原因,只看到平日里先首席对他要求甚是严格,师徒之间,也并无甚么特别的温存。”


    玉苍鸾冷哼一声:“莫怪这二人气质如此相像。”


    竹栖砚却是但笑不语,眼神中似乎闪烁着某种锐利的锋芒。


    见状,玉苍鸾察觉到什么,侧头问他:“怎么?”


    “没什么,”竹栖砚靠着他肩膀摇摇头,勾起嘴角,“只是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说着又将话头转向对面的雪明禅:“说起来在下还很好奇,当年右执法大人好歹是被雪家派来太微府的,如今雪家已没,右执法打算如何处理自己与相月门的关系?——恕在下直言,离门主可不会轻易就放过一个能在太微府身居要职这么多年的人的。”


    雪明禅一怔。


    第323章 恻隐之心(终)


    “此事属实?”高台上,离相月背手眺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雪山,开口问身后人。


    “是,门主。”那修士恭敬回道,“据易总管回报,算家与朝家已经在南灵海之上展开对峙。”


    “朝别赋动手比我想象的还要快。”离相月沉思,“没想到这万年来七大世家间的第一次大规模正面对抗,竟然发生在如今仅剩的最后两个世家之间。”


    “回想之前阳家、御家覆灭时,全是从内部开始崩解,而后众人前去收拾残局,”离相月想了想又补充道,“雪家自不必说,千家是自取灭亡,而衣家……想来大约也是朝家的设计。”


    手下谋士便接着道:“想来是朝别赋这一次在算家内部的计划碰了壁,被算忧生反将一军,所以有几分恼羞成怒了。”


    “他这次行动确实显得有些急躁,”离相月轻笑,“不过你若是三番五次都在同一个人身上栽跟头——尤其当你还身为号称五洲势力最大的世家之主——想必不狠狠挫败对方,恐怕难解心头之恨。”


    谋士道:“朝家主终究是年轻气盛。”


    “非也,”离相月转过身来,“能坐镇朝家这么多年,甚至屡次遭到反叛却能立于不败之地,他绝对不是冲动行事的人。”


    “那么这次朝家出手……”


    “显然是某种时机已经成熟了,”离相月眼中闪过寒芒,“某种……在先前的几千年间一直欠缺的条件,如今已经达成。”


    “门主的意思是……”


    离相月朝另一人问起另一件事:“听说,在衣家被攻破后,众修士曾在西灵海上感受到一股恐怖的灵力威压,对么?”


    那人连忙答道:“回门主大人,确有此事。”


    “那时,我也隐隐有所感觉。”离相月微微沉声,“那道气息……也许正属于传言中一直在闭关的朝家老祖。”


    在场众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就听有人开口:“但朝家老祖万年未出关,修真界都猜测祂或许是因为某种原因无法再现身,如今竟然……这么说,衣家一夕之间覆灭,是祂的手笔?!”


    另一人却道:“说来也奇怪,衣家如此轻易毁在了那位的手下,而曾经的‘天下第一人’却一直没有出现,这才是最不同寻常的地方。”


    “或许那一位也有无法出现的原因,”又有一人道,“也许正因如此,朝家才会最终决定与算家正面开战。”


    “不错。”离相月赞许地点了点头,“这便是我无论如何也要拉算家站在我们这边,共同对付朝家的理由。”


    “当棋盘上的博弈推至终局,你死我活的结果不可避免,而目前真正能够决定胜负的,也就是朝家与算家那两位之间的高下了。”


    众人纷纷称是,离相月望着面前俯首称臣的一众人,目光渐沉。


    从那年进入三尺水境后,她就慢慢开始了自己的布局。


    既然离家人让她嫁入雪家之事已经板上钉钉,那么她不妨将计就计,让雪家夫人与雪饮觞成为她的掩护,而她则暗中继续修炼,不断提升自己的修为,再伺机杀掉那个不中用的丈夫,慢慢在雪家中培养自己的势力。


    与此同时,她拿着从雪饮觞那里获得的法阵,彻底掌握并改造了三尺水境,将自己修出的大半修为连同分离出的元神,封印在三尺水境中,好在外人面前一直伪装成一个世家家主该有的修为。


    直到一切时机成熟,她借助三尺水境,汇集进入试炼之境众人的剑意,一举解开封印提升境界,成功联合澹折桂刺杀雪家老祖,终于完整取代雪家。


    这场棋,她已经下了一千年,才让自己的能力与修为坐稳北洲第一的位置。


    若是再给她一点时间,她未必不能与那二位一较高下,或许还能更进一步……只可惜有人已经坐不住了。


    难道这已经是她的极限了么?可她离相月绝不是甘愿认命的人。


    正在沉思间,忽听手下来报:“禀门主大人,有位名唤卜赠春的女子在门外求见。”


    离相月面色一动,目光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竟然……是她?”


    沉默片刻,又道:“请她进来。”


    说着向其他人一挥手:“你们先退下罢。”


    众人纷纷告退,不一会儿一道飒爽身影独自走上高台,停在离相月对面不远处。


    两人相顾无言,片刻后卜赠春率先开了口:“好久不见,离相月。”


    “……好久不见,”离相月看着对面头戴幂离、一身风雪的女子,忍不住轻叹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真是一点没变。”


    “我曾经也一直是这样认为的,”卜赠春望着她满头的白发,淡淡笑道,“但看到你时,我才明白,我们都变了——毕竟上次见面,还是千年前。”


    “……你主动来找我,所为何事?”


    “我来找你要一个人。”


    “谁?”


    “杀害我儿子算悯心的凶手。”卜赠春盯着离相月,一字一顿道,“朝令辞。”


    离相月微微讶异:“什么……?”


    “一个月前,我儿子在一处名为‘小重山’的特殊地界遇害,而不久前我前往事发地,使用仙器‘溯洄镜’回溯往事——多亏了那地界异常的时空流速,让我看到了杀害悯心的真正凶手。”


    见离相月仍是面露怀疑,卜赠春索性直接掏出“溯洄镜”,拿手在镜面上轻轻拂过,顿时那些影像随着荡漾的水波展现在两人面前。


    再次目睹朝令辞残害算悯心的一幕,卜赠春双眼通红,一边拿出另一物,咬牙继续道:“由此我也看清了,忧生他们在那里捡到的这件配饰,便是原本佩戴在朝令辞身上的东西,我借由这配饰上的气息一路追踪,最终确定了朝令辞的藏身之处,所以才来向你讨人——离相月,你交不交人?”


    离相月却道:“即是你的仇人,我自然是会满足你的要求,只是你有所不知,前几日太微府的左执法也来到北洲,请我助他寻找这位朝令辞的下落,但相月门和太微府的人花了许多时日,至今还一无所获……”


    不想听了她的解释,卜赠春眼中怒火更甚,径直打断她的话:“是找不到,还是你故意藏匿?”


    离相月闻言,也沉下脸色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离相月,你忘了吗?我的寻人秘法不会出错,我已经知道了他的所在,今日来找你,只是看在你我昔日交情的份上,希望你出面能将他直接交出,但我没想到,你竟然选择向我隐瞒他的下落——你到底,还有什么图谋?”


    离相月冷声回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但我确实不知道朝令辞在哪里。”


    “你不知道?”卜赠春不由得一愣,“我的秘法显示,他如今就在微宁——那里难道不是已经成为你们相月门的据点了么?”


    听到她说的话,离相月竟然也沉默了——诚然,那里就是相月门为了接管千家的家产而设立的据点,但不仅如此,离相月还知道,负责管理微宁的人,正是她亲自任命的——千婉暮。


    ***


    书房里一片寂静。


    半晌后,解飞光才试探着开口道:“家主大人……”


    “我没事,”算忧生红着眼眶抬起头来,握着通讯令牌的手微微发抖,“没事……如今总算是知晓是谁害了悯心。”


    他朝众人勾起一个很浅的笑容:“我只是庆幸,幸好在父亲彻底被仇人蒙蔽之前阻止了这次的阴谋。”


    紧接着嘴边的笑容很快又消失了:“朝家人害死我的两个弟弟,杀亲之仇……不共戴天,我算忧生,誓要为血亲报仇!”


    座下众人顿时“哗啦啦”跪了一地,齐声道:“愿为家主大人效犬马之劳!”


    算忧生连忙走上前去将众人扶起:“诸君之义,忧生铭记在心……定不负诸君信任!”


    待到众人重新在座位上坐好,算忧生才继续道:“接着说方才的布置吧——静长老已经带领诸位长老北上迎战,努力将战场控制在南灵海范围内。”


    一人接着向他禀报道:“听澜阁、相月门与东洲联盟也依约派出人马,从各个方向打击朝家的力量。”


    另一人又道:“不过,今日易总管又来向我们询问家主大人对灵币合作的态度……”


    此言一出,众人的目光都紧张地看向算忧生,就见他微微叹了口气,神色有些无奈:“原本是想以促成同盟来延缓这件事,谁知朝别赋动手比我预想的还要快,更没想到竹栖砚真的会帮他……”


    一人忍不住开口劝道:“家主大人还请三思!如今灵石铸造还掌握在我们手中,雁首席也依靠金礁和我们合作,可一旦我们选择加入由联盟主导的灵币体系,我算家就会失去一大优势,往后也必定会受到他们联盟的掣肘。”


    “你说得不错,”算忧生颔首,“但我们现在的共同敌人是朝家,若不能联合起来对抗这个庞然大物,我们很快就会被他逐个吞吃——相信几位也明白这个道理。”


    解飞光看出来了,若说原本算忧生尚且存有控制灵石铸造的打算,那么如今杀害算悯心的真凶浮出水面,直接让他坚定了即使放弃灵币主导权也要对付朝家的决心。


    这时又有一人提出:“家主大人何必一味退让?衣家覆灭之事已有暗示,朝家老祖或许已经出手,若这次的战局也发展到那一步,如今也只有我算家老祖才能真正阻止得了祂。”


    算忧生摇摇头:“或许老祖能阻止朝家老祖,但仅凭我算家,却无法阻止朝家的野心。”


    话音落下,书房里一时安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就听先前提出建议的那人缓声道:“是属下思虑不周,还请家主大人恕罪。”


    “既然是请大家来议事,本就是让大家畅所欲言,”算忧生微笑,“何况我也看到了,诸位所说都是为了算家着想,何罪之有?”


    虽说如此,众人也看出他意已决,遂不再就此事多言。算忧生又同在座之人商讨了有关作战事宜,等到差不多快要结束的时候,解飞光迅速朝下方一人递了个眼神。


    那人会意,却又朝身旁另一人挤眉弄眼示意,另一人紧跟着朝第四个人疯狂暗示,就这样众人推推搡搡,最后又把暗示的眼神递还给了解飞光。


    解飞光:“……”


    算忧生轻咳一声,忍不住出声提醒他:“飞光,你们在干什么呢?有话直说便可。”


    “……”解飞光转头看向算忧生,认命地斟酌着开口,“家主大人,有一件事,属下想知道您的意思……”


    算忧生:“嗯,但讲无妨。”


    “就是……呃……”解飞光迎着算忧生的目光,硬着头皮道,“就是有关前家主的处置……”


    此言一出,算忧生面上维持的笑容顿时消失不见。


    书房里的气氛跟着凝重起来,众人都小心翼翼地觑着算忧生的反应。


    算忧生在座位上沉默片刻,才垂眸重新开口:“近来家中事务繁忙,我还没来得及去看望父亲,此事……容我再想想吧。”


    第324章 离弦之箭(一)


    “你要看先首席的履历记录?”雪明禅瞪大双眼看着面前人,“你要这个干什么?”


    “当然是……想要更加了解一点在下自己了。”竹栖砚笑吟吟道。


    这算是什么理由……雪明禅这样想着,却还是认命地把殷独觉的履历卷轴尽数搬了过来。


    竹栖砚接过卷轴,拉着玉苍鸾起身,朝雪明禅一笑:“辛苦右执法继续替首席处理事务了,在下先行告辞。”


    “诶——”雪明禅坐在原地,徒劳地朝着那二人离去的身影伸出手臂,满脸悲愤,“什么时候才能放我出去啊……”


    然而对面两人已关上了大门,雪明禅短暂地绝望了一阵,随即不得不冷静下来。


    虽然竹栖砚询问他对相月门的态度,但是先前雪家变故的时候,他已经向雁孤宁表明过忠心。太微府动乱之后,留下来和他一起驻守的执事显然都是支持雁首席的人,这些人怎么可能会轻易相信雁孤宁反叛的说辞,受竹栖砚的指示前往南洲讨伐?


    该不会只是竹栖砚在诈他吧……其实对方根本就没有把他的人派去南洲?


    反而是那些禁庭的人,在雁孤宁前往南洲之后就随着落萧河离开了平都,再次回返的时候,就是喊着什么“雁孤宁反叛”“支持殷先生复位”之类的话,带着竹栖砚冲进了太微府。


    仔细想想的话,其实“竹栖砚就是殷独觉”这件事从头到尾都透露着诡异,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两人天差地别,但就算如此,偏偏不仅雁孤宁坚称此事的正确,就连其他人,尤其是禁庭的人,都没有一个打算跳出来当面揭发这个拙劣的谎言——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难道说,是落萧河勾结殷……勾结竹栖砚反对雁孤宁?还是竹栖砚不知道用什么手段控制了那些禁庭的人?


    说起来,现在太微府中,照钧铭留在北洲不知道在干什么,落萧河干脆直接消失无踪,雁孤宁跑到南洲说是要做事,结果整了个反叛的名头出来,而自己则被软禁在架阁库中——虽然他和这些同事之间只有同事之情,但从前大家也是各司其职合作无间,如今怎么会变成了这副模样?


    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他思来想去,却一个也想不明白,雪明禅重重叹了口气,索性一头把自己埋进了竹栖砚带来的卷宗里。


    ***


    殷独觉幼时的经历不详,只知道他是十岁被舒听澜带回了太微府,之后便一直在太微府修习,很快展露出过人的谋略才华与修炼天赋。


    不过后来他并未像舒听澜的其他三个义子那样凭修为实力崭露头角,而是隐于幕后,处理各项太微府事务,成为了舒听澜得力的左膀右臂。


    “这么看来,雁孤宁和殷独觉的首席成长路线倒是挺一致的,”竹栖砚不禁感叹道,“难道这便是太微府祖传的培养方案?”


    “非也,”客房中,霓临沨闻言却摇头道,“在父亲以及他之前,所有的太微府首席全都是由七大世家派出的人选直接担任的。”


    “父亲上任之后,致力于改写七大世家完全掌控太微府的局面,所以从修真界选了不少有能力的散修加入太微府,而几位兄姐也是他悉心培养,希望能为太微府与修真界带去改变。”


    “不过他们毕竟各自性格不同,后来也并非全都选择了留在太微府。但二哥的才能确实颇得父亲欣赏,我想当时,他的确是打算让二哥接任太微府首席之位的,所以也有意将他往这个方向培养。”


    “原来如此,”竹栖砚十分好奇地问霓临沨,“听闻当年听澜阁之乱发生前,你们几人之间的关系十分密切,不知在阁主眼中,殷独觉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么……”霓临沨目光变得悠远,“他平日里话不多,来听澜阁时,大多也是为了找父亲处理太微府的事情,偶尔有闲暇时光,他就会坐在树下看书,但如果问他问题的话,他也都会耐心回答……不论遇到什么事,他总是我们之中最冷静的那个。”


    “虽然三姐她们都最害怕大姐,但在我看来,他才是最令人捉摸不透的那一个,我印象里最深刻的,就是他那一双寒潭般的眼睛,仿佛能够洞穿一切,可偏偏望向那双眼睛的时候,却无法看透他的真正心思。不如说,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什么……”


    霓临沨说到这里突然顿了顿,紧接着有些无奈地朝竹栖砚笑道:“抱歉,一不小心就说了太多——说起来,阁下怎么突然想要询问有关殷首席的事?”


    “唉,这毕竟是雁首席给在下留的难题啊,”竹栖砚作势叹了口气,“若不是雁首席强行给在下安了一层‘师父’的身份,在下何至于有此一劫?”


    “所以阁下大费周章地来到平都,便是为了给雁首席也出点难题?”霓临沨突然有些明白了对方的用意,不由得叹了口气,“果真……是阁下的风格。”


    殷独觉就任太微府首席之后,平定了舒听澜的叛乱,逐步恢复了修真界的秩序,太微府中重新成为七大世家搏力之地,雪家、朝家、御家、算家、千家先后向其中派出人手,太微府再度变为了七大世家操控的傀儡。


    而后殷独觉便借着朝家正盛的势头,主持统一了五洲灵石铸造标准,除此之外,太微府在他手中就和从前一般,成为了七大世家谋取利益的工具——玉家灭门惨案,也不过是其中的一例罢了。


    看到竹简上寥寥几笔带过的记载,玉苍鸾垂在身侧的手不自主地攥紧了。


    相比太微府历史上的其他任首席,殷独觉除了上位手段不太光彩,整个任上的事迹也就算是中规中矩,远不如他的前任,也就是舒听澜掀起动乱几乎波及大半个修真界的事迹来得震撼——虽然后者早已成为太微府中的禁忌。


    不过和殷独觉轰轰烈烈的上位过程不同,他的死却悄无声息,不为人所知,甚至连尸体都下落不明。有关其死因一直众说纷纭,比较常见的说法,一是落萧河或雁孤宁杀害了他,二是他死于五洲叛党的刺杀,但这些猜测至今都没有得到证实。


    但历任太微府首席的狼狈下场摆在前面,他的死亡反倒显得有些太过安静轻易,连说书人都不屑于过多编排传唱。


    加上雁孤宁继任太微府首席本就是板上钉钉的事,雁孤宁上位后,更是延续了殷独觉的风格,乖乖听从世家之令行事,从未有半步行差踏错,太微府被他打理得井井有条。


    这样一来,那些有关殷独觉死亡的阴谋论断便像水面上偶尔泛起的几个涟漪,很快便消失无踪了。


    “这么看来,殷首席可真是个妙人,”合上卷轴,竹栖砚轻轻勾起嘴角,“若是能再见到他,在下倒是非常愿意和他手谈一局呢。”


    “哼,他若是还活着,我必要他为我玉家人偿命。”玉苍鸾抱起双臂,冷冷道,“所以,你的愿望注定达成不了了。”


    “哎呀,那还真是可惜,”竹栖砚抬起眼看向他,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看来这个愿望,大概只能通过在下左右手相搏来实现喽。”


    “从前二哥与我们下棋时,还不曾尝过败绩,”这时霓临沨在一旁开口,“倘若阁下真有机会与他对弈,我也十分好奇会是什么结果。”


    “那在下可不能让霓阁主失望才是,”竹栖砚说着转过身,朝着霓临沨走近几步,笑道,“不过既然这个想法一时半刻无法实现,不如先专注眼前之事——”


    “霓阁主,难得有此机会,就由我二人带你游览一番平都太微府罢。”


    平都作为太微府总部,修建得颇为宏伟,即使不久前才遭到了毁灭性的破坏,但右执法大人的主持下,太微府执事与算家御家修士共同努力,很快便将这里的建筑工事恢复如初。


    说是要带霓临沨游览太微府,其实竹栖砚上次来时,也并未停留太久,更不必说他大半时间都待在诏狱里,其实根本没来得及细看外面的风景。


    平都的正门乃是一座高耸的牌楼,其造型如同一个擎天的巨人,上面悬着的匾额刻着“太微府”三字。


    进门后正对着的是一座方形法坛,而隔着法坛与正门遥遥相望的巍峨正殿便是首席所在之处,其后方是七大世家的议事厅,东西两侧的偏殿则属于左右二垣。


    绕过正殿再往后走一段,如塔林一般矗立在地面上的建筑群,便是禁庭与诏狱。


    其中诏狱处在特殊的空间阵法之中,虽然表面上看着是一座座寻常高度的木塔,实则地下有数层,每一层都关押着不同的罪犯,巨大的阵法围绕着这片地界缓缓运行着,几乎覆盖了整片天地——显然也是被认真加固过的。


    见竹栖砚一手持扇,凝神打量着阵法,玉苍鸾站在他身旁按着腰间长剑开口道:“别跟我说,你是打算再炸一次诏狱。”


    虽然那语气像是如果对方真的要炸的话,他只会第一个冲上去拔剑引天雷。


    “诶呀,难道我是那等不解风情的人?”竹栖砚将手中扇子“啪”地一阖,抵住他按着剑柄的手背,将他出鞘半分的长剑缓缓推回了剑鞘中,一边侧过头来看着玉苍鸾轻笑道,“我只是在想,你说……天门重新被封印后,玉奉圭现在还会在阵中么?”


    “你要去找他?”玉苍鸾将手从剑柄上拿开,闻言挑了挑眉。


    竹栖砚收回折扇,复又在面前展开,摇了摇头:“我猜他现在大约不想见我,既然如此,我就不去自讨没趣了。”


    说着便转身离开,三人又绕着平都周围转了一圈,一路上走走停停,不时点评一番,仿佛当真是来游览的,直到竹栖砚的脚步停在一方界碑前。


    “倥偬海。”他缓缓读出碑上刻字,眼中闪过一道暗芒,“看来就是这里了。”


    ***


    “母亲?”千婉暮打开门迎上前来,面色是掩饰不住的惊喜,“您不是要坐镇济延么……怎么有空来我这里?”


    说着伸手扶住离相月的手臂,就想将人拉回房间:“您也不提前通知婉暮一声,婉暮什么都没能准备……”


    “好了,知道你最会讨我欢心。”离相月站住脚步,抬手亲昵地刮了刮千婉暮的鼻尖,随即话头一转,“我今日来,是有事要找你。”


    “母亲找我什么事?”


    千婉暮仰起头看着她,面颊微红,就见离相月偏开身子,让一直站在身后的人影走上了前来:“赠春,你和她说罢。”


    千婉暮望向面前的飒然身影,双眼圆睁,略微惊讶道:“原来是算夫人到访,婉暮有失远迎,还望夫人恕罪。”


    “闲话不必多说,我已经不是算夫人了。”却见卜赠春审视的目光停在她身上,径直对她道,“我来这里,只是想向千小姐询问朝令辞的下落。”


    “朝家三公子?”千婉暮瞪大双眼,眼中的疑惑不似作伪,“我自从收到母亲的指令后,这两日一直派人在微宁周围寻找,只是……至今尚且没有对方的消息呀?”


    第325章 离弦之箭(二)


    “如何?”离相月闻言,看向卜赠春,“婉暮都这么说了,你可放心?”


    卜赠春却不肯退步:“我的术法不会有错,他一定就在这里。”


    说话时,她一直用怀疑的眼神上下打量着千婉暮,千婉暮见状,只好小心翼翼地躲在离相月身后,探出头来怯怯地望着她。


    离相月轻笑一声,抬手摸了摸千婉暮头顶,转头对卜赠春道:“既然你这么坚持,那便施展身手在微宁探查罢,我不会让他们干涉你的行动。”


    “多谢了。”卜赠春朝她一抱拳,转身就要离开。


    “慢着。”这时离相月又叫住了对方,“等你为你儿子报完仇之后,打算去哪里?”


    卜赠春沉默一刻,低声回道:“我还不知道。”


    “既是这样,到时不如在此一聚?”离相月提议道,“不论怎样,你我毕竟千年未见,正好连笑锋也在,我们可以一起……去祭奠千名卿。”


    “……好罢,”卜赠春轻叹一口气,转回头来看她一眼,“那么一言为定。”


    见卜赠春走远了,千婉暮才从离相月背后走出来,好奇问道:“母……月娘,算夫人来寻朝令辞做什么?”


    “看来是你还没有收到消息,”离相月转过来与她对视,“朝令辞杀了算家小公子,引安已经发出血誓,无论天涯海角,都要找到朝令辞偿命。”


    “血誓?”


    “是他们算家特有的咒誓,若有血亲死于非命,那么就算穷尽所有,他们也一定会找到杀人者报仇雪恨。”离相月说着将目光投向门外,感叹道,“看来我这位旧友虽然不肯困囿于算家主母的身份,却终究无法摆脱属于算家的血缘羁绊呐。”


    “竟是这样……”千婉暮小声惊呼,接着面露歉意,“那婉暮该加派人手,助算夫人早日找到凶手才是——都是婉暮思虑不周。”


    “哦?”离相月却是微微一笑,接着抬手捏着千婉暮的下巴尖,令对方抬起头来和自己对视,她盯着千婉暮黑玛瑙似的眼睛,缓缓问道,“婉婉,现在没有外人——告诉我,你当真不知道朝令辞在哪里么?”


    “月娘也不肯相信我么?”千婉暮的眼圈顿时染上薄红,“我说的真的都是实话。”


    “……”离相月与她对视片刻,仿佛要从这双小兔一般无辜的眼神中看出些什么来,然而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放开手来点了点千婉暮眉心,“我的婉婉真是长大了。”


    千婉暮抓住她想要收回的手贴在自己脸侧:“月娘不喜欢么?”


    “喜欢,怎么会不喜欢。”离相月无奈地看着她,“毕竟婉婉本事大着呢。”


    千婉暮勾了勾嘴角,有些期待地望着离相月:“月娘好不容易来一次,要不要婉暮陪你逛一逛微宁?这里和以前不一样了。”


    “婉暮有心了,”离相月却只是笑笑,抽出手来摸摸她的脸,“不过我这次只是为了送卜赠春过来找人,你现在看到的,只是我的一缕分神。”


    说着拈起千婉暮下颌,凑近对方吻了吻:“等到改日我亲自前来,那时再与你相会。”


    “好吧。”千婉暮的目光中升起一丝委屈,但很快又对离相月微笑道,“那你要来的时候,记得提前告诉我。”


    “一定。”话音落下,离相月的身影便消失在原地。


    而千婉暮注视着离相月方才所在的地方,眼中的笑意转瞬消失,变成了令人捉摸不透的深沉。


    ***


    倥偬海,即是安放历代太微府首席牌位的地方,而要进入倥偬海,则必须同时持有现任与前任太微府首席的灵印——这一点只有经由前任首席传印之后的现任首席才能做得到,因此,此地算是太微府中比诏狱更加难以进入的所在。


    先前启动太微府的防护阵法时,竹栖砚尚且能与霓临沨合力,借着自己身上残留的、属于殷独觉的气息,破解那道只需要太微府首席来开启的秘印,但是在倥偬海这里,恐怕就没这么容易了。


    然而竹栖砚却不以为意:“根据破解防护阵法的原理,太微府中这些阵法,识别的都是首席的元神气息——我身上有雁孤宁施加的术法,元神气息已经与殷独觉相近,而霓阁主则是舒阁主的亲骨肉,想来也能算半个舒阁主,这么一来,其实已经凑齐了开启的要素了呢。”


    霓临沨:“……”


    玉苍鸾抱臂站在一旁,闻言冷哼一声道:“除非你现在将雁孤宁叫来,再为霓阁主施加一道相同的术法,否则即便是亲父子,元神气息也是截然不同的。”


    “这可有些难办了,”竹栖砚合住扇子敲敲手心,向玉苍鸾歪歪头,“不然我们这就去把雁孤宁绑来?”


    霓临沨:“……”


    见玉苍鸾沉默不语,眼中甚至闪过跃跃欲试的光芒,霓临沨不得不开口提醒道:“二位,兹事体大,万不可视作儿戏啊。”


    “霓阁主放心好了,在下心中有数——将雁首席绑来,这一去一回得耽搁多少时间啊,在下不会那么做的。”


    霓临沨:……敢情你是认真想过这个可能啊。


    “唉,不过这么一看,这件事变得如此棘手,雁首席确实得为此负起责任才是,”竹栖砚说着转回头去,伸手触摸着界碑上的字迹,缓缓道,“不如……”


    话未说完,却见界碑上突然亮起一道白色的光芒,紧接着那光芒倏然朝四周扩散开来,瞬间将三人的身形淹没。


    再睁眼时,面前已是一片沉沉阴森之景,三人的身子浮在半空中,衣袍猎猎作响,远处一座座悬空的山岛被天际交织的闪电照亮,一股莫名的威压随空中密布的乌云笼罩着这里,令人微微窒息。


    竹栖砚眯起眼来,读出了离他最近的浮岛方碑上刻着的的字句:


    “太微仰止兮登天道,魂灵无继兮坠倥偬。”


    随着他话音落下,“咔啦”一声巨响从远处传来,一道闪电如巨剑一般从天边降下,劈在方碑顶尖,如同某种未名的警示。


    “这里就是倥偬海。”霓临沨的手按在轮椅扶手上,沉声道,“阁下,若我方才没看错的话,是你直接开启了倥偬海的封印,对么?”


    “话可不能乱说啊,”竹栖砚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指尖,若有所思地勾起嘴角,“谁知道开启封印的,究竟是哪一个‘我’呢?”


    霓临沨微微一愣,而就在这时,仿佛应和了竹栖砚的话一般,混沌中突然甩出了无数白色的闪电,仿佛脱尾的银箭,从四面八方朝着三人包围而来!


    玉苍鸾反应迅速,当即从腰间拔|出“青琅问玉”,“玉字十六诀”随长剑挥动,转眼间唤起漫天冰霜,迎向撕裂乌云的闪电。


    凛冽的寒意驱散先前无形压制众人的威势,玉苍鸾上前一步,一手持剑,一手拢住竹栖砚的指尖将对方的手握在手心,沉声道:“看来这里并不欢迎我们,小心。”


    说话间,只见四周的白色闪电被寒霜冻住,紧接着“轰隆隆”地炸成了无数碎片。


    半空中升腾起白色的冰雾,然而身处中心的玉苍鸾却并没有松口气的迹象,但见他催动剑诀,顿时手中剑身亮起冰蓝色光芒,随他挽剑的动作一把驱散雾气,照见了周围的景象。


    不知何时起,三人的身周已被密集猛烈的罡风包围,其中暗含的恐怖威压令人不由得屏息,白练般的闪电夹杂在其中明明灭灭,如同一条条蛰伏在暗处的蛇,正在紧盯着无处可逃的猎物。


    乌云化作一道道黑气,被撕碎分裂,融进无边的黑暗中,耳边传来呼啸的风声,仿佛其间正有万剑嗡鸣震颤,呼唤着躁动的杀意。


    若不是玉苍鸾的剑气与冰霜在三人周围凝成了一道护罩,恐怕他们早已被这些带着杀气的罡风绞成了碎片。


    “这里的煞气很浓,且对我们带着强烈的敌意。”玉苍鸾的双眼倒映着不远处的电光,对竹栖砚低声道,“我先用剑气为你开路,你带着霓临沨去找你想要的东西,我来对付这些罡风。”


    “……我知道了。”竹栖砚弯起被他握着的手指挠了挠他手心,同样低声回道,“我们去去就回,你千万小心。”


    玉苍鸾眼中笑意一闪而过:“不敢不从。”


    语落,便见他手中剑芒大绽,玉苍鸾低喝一声,将全身灵力凝聚在剑锋,紧接着抬手一扬,向前方挥出一道气势无匹的剑气!


    剑气裹挟着寒霜,碾碎罡风,吞没闪电,撕裂黑暗,以摧枯拉朽之势劈开一条道路。


    竹栖砚抓住时机,一手搭上霓临沨的轮椅,脚下踩着青光,跟随着开路的剑气一口气冲了出去。


    两人一路穿过无数浮岛,循着方碑上灵光的指引,最终在一处山崖旁停了下来。竹栖砚俯身向下望去,只见崖下是一片浓重的黑气,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看来就是这里了——霓阁主,还请抓稳喽。”


    语罢也不等霓临沨回应,便拉着对方径直跳下了山崖。


    穿过黑气再次落在地面上时,一排嵌在山壁上的洞窟便映入二人眼帘,打眼望去时,正给人以肃穆沉重之感。伴随着耳畔如泣如诉的悲风之声,竹栖砚推着霓临沨走近,看到了那些被摆放在洞窟中石台上的墨玉魂牌。


    此处正是历任太微府首席的安魂之所。


    二人默契地没有开口,只是沿着这排洞窟向前走去,霓临沨转过头,目光从魂牌上那些字迹模糊的姓名上一一掠过,沉默不语。


    愈往前走,四周便愈发安静,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耳边的风声停了,玉苍鸾与罡风战斗的声音隐约从头顶传来,除此之外,便只有轮椅轧过小路的沙沙声响回荡在周围。


    直到停在这条路的尽头处,竹栖砚与霓临沨才一同转过身,面朝石壁看去——在他们面前的正是这一排中最后的两个洞窟,其模样与先前路过的那些无异,只是一个洞窟的石台上空无一物,另一个上面,则孤零零放着一个碎裂的魂牌。


    “在下要找的东西就在这里了。”竹栖砚走上前去,拿起依稀能看出刻着“殷独觉”三个字的魂牌,放在眼前端详了一阵,然后不无遗憾地叹气道,“可惜,原本以为能遇到意料之外的人,没想到在下这个冒牌货都站在面前了,殷首席还是无动于衷呢。”


    于是他将魂牌揣在袖中,自顾自道:“殷首席啊殷首席,在下并非有意要打扰你安眠,只是你的徒弟要算计在下,在下只好借你魂牌一用,在你面前狠狠告他一状了。”


    竹栖砚说着转身,却见霓临沨正面对着那间空荡荡的石窟出神,对方双手紧紧攥着膝盖上方堆叠的衣袍,嘴唇紧抿,平静的眼底似乎有波涛汹涌。


    他轻轻勾唇:“左右来一趟也不容易,霓阁主若是愿意,在下这便以太微府首席的名义,替阁主把令尊的牌位在这里补上,不知阁主意下如何?”


    像是被他的话唤回了神思,霓临沨猛然从自己的思绪中惊醒,转头与竹栖砚对视,目光中似乎含着十分复杂的情绪,面上却仍是那副温和淡然的模样。


    二人沉默相对片刻,最后霓临沨率先收回了目光,他抬起按在膝盖上的手,自己调转轮椅,朝着来路缓缓行去。


    “多谢阁下好意,”他的声音依旧淡淡,听不出任何异样,却在这处宁静里掷地有声,“但是不必了——”


    “我想,这里并不是他所期望的归处。”


    第326章 离弦之箭(三)


    南灵海岸边,灵气翻腾。


    朝家与算家在海上对峙数日,却在昨日突然潜入南洲沿海几座城池,连夜大开杀戒,同时将其封锁作为据点,接到消息的算家修士连忙赶来,却碍于城池被封无法进入,只能在城外与其对峙。


    “鹤先生,派去调查的人回来了。”


    金礁城的议事厅内,鹤少巽连忙把人接了进来:“怎么样?城里情况如何?”


    来人向他一拱手,而后沉声汇报道:“鹤先生,我们偷偷潜进城中打探,发现临海几城已经……不剩多少人了,守城的修士都以身殉城,城中景象十分惨烈。但唯有宜丰城中,似乎有一股力量在抵抗朝家的进攻,这使得朝家至今未能完全占领宜丰,也让他们的攻势被迫减缓下来。”


    听闻北边形势,在座众人都沉默了片刻。


    半晌只听鹤少巽又开口询问对方:“那支抵抗的力量,你们可有进一步打探?”


    那人摇摇头:“我们暗中从朝家人那里打听到,宜丰城里剩下的人都被对方妥善保护了起来,任凭朝家人用什么方法,都无法攻破阵法,我们也没办法接近探查。”


    “什么?”有人惊讶道,“若是联系不到对方,我们也无法知道城中人的伤亡情况,更没办法准备对策——这可如何是好?”


    “唉,”一人忍不住小声抱怨道,“若不是卜家主疏于职守,让朝家钻了空子破城,鹤先生也不至于替他收拾这堆烂摊子……他现在倒好,自己回引安找家主大人哭诉去了——美其名曰引咎辞职,我看分明是逃避责任,好个奸诈的老头,亏我以前还以为他只是个古板守礼的老古董呢!”


    鹤少巽却道:“别这么说,家主大人毕竟与他是舅甥关系,况且家主大人如今也需要他来稳住那些长老。”


    另一人则叹了口气道:“还以为公子当上家主就终于能松一口气了,没想到紧接着就遇上了朝家开战……公子实在是太难了。”


    “所以我等更应该尽力为公子分忧。”还有一人说着感叹道,“唉,自从上次在说家一别,我已经许久没有再见到公子了……”


    这时却见鹤少巽听着他的话,忽然眼前一亮:“诸位,对于宜丰城中抵抗朝家、保护城民之人的身份,我突然有了个猜测。”


    ***


    君在水刚从安放伤员的房间里走出,就见一个妇人神色匆匆地跑到了她的面前:“君姑娘,不好了,那些朝家人又在攻击防护阵法!”


    君在水朝对方安抚地笑笑:“不必担心,我的阵法不会轻易被破坏的。”


    “可是,”妇人还是有些担心,“那些人不仅在破阵,还说些……乱七八糟的话,大家听了之后,心里都很害怕……”


    她说着怯怯地望了君在水一眼:“君姑娘,你说我们这里还能坚持多久呢?新上任的那位家主大人真的会来救我们吗?”


    君在水神情严肃了起来:“你们放心,不管怎样,我绝不会放弃你们。”


    说着拉住妇人冰凉的手,看着对方微笑道:“我去应付那些朝家人,芸娘,你已经帮了我许多忙,先好好休息一下吧。”


    芸娘和君在水对视片刻,最终咬着嘴唇定定点了点头,握了握她的手:“我相信你,君姑娘,你也要小心。”


    君在水在告别阿酉之后,就离开了引安。


    她先去了从前的御家属地,和被分派到那里的关雎洲见了一面,然后又一边游历一边北上,不想半路上突然听到朝家进逼南洲屠城的消息,她连忙赶往事发之处,却只来得及救下这座宜丰城里的城民。


    宜丰城因此被分为了两部分,朝家修士占据了北边,而君在水的阵法则将幸存的城民保护在了城南。


    君在水来到阵法边缘,果然见朝家修士又在攻击她设下的保护阵法,而在那一群人中间,有一位身着轻铠的青年正坐在马上,低头朝她这里看来。


    “又见面了,君姑娘。”那青年开口道,“你还是不肯放弃这些人么?”


    “我既然救下了他们,自然会负责到底,所以,不用做这些徒劳的功夫来动摇我的决心了,封公子。”君在水冷静回道。


    封长隽俯视她片刻,淡声道:“姑娘何苦执着呢?朝家与算家交战,连修者都死伤无数,更遑论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在那些棋盘上博弈的大人物眼中,不过都是攻城略地,你来我守的棋子,至于这些人的性命,根本无足轻重,你的所有作为,才是徒劳的。”


    君在水摇摇头:“或许你们看到的只有城池、属地、势力,但我看到的,却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条条生动的性命,而我既然看到了,就绝不会坐视不管。”


    封长隽沉默不语,这时只见一个修士走到他身边,向他道:“封公子,朝家主有令。”


    封长隽微微皱眉,随即扭头从对方手中接过那信筒,看过里面的信件后,他的脸色迅速沉了下去,而后他重新抬眼,看向对面的君在水:“既然如此,我只好得罪了。”


    说着青年缓缓拔|出挂在一旁的兵器,指向君在水,君在水眼神一凛,正要招架时,忽然感到四周的空间似乎微微扭曲了一瞬。


    对面的封长隽比她反应还快,立刻转头看向异常之处,君在水跟着抬头,下一刻,一股巨大的威压瞬间笼罩了他们!


    ***


    “果然还是来了。”


    北洲济延,离相月的身影出现在高楼之顶,她望着南边升腾而起的磅礴灵气,目光凝重。


    就见那股灵气正以无匹之势越过北菱海,掀起遮天蔽日的万丈巨浪,转眼间就逼近到了济延港口处。


    恐怖的威压顿时像阴云一样遮住了整片地界,城中来往的修士都或多或少受到了影响,修为高者尚且感到压抑气滞,行动迟缓,修为低者则直接七窍出血,昏迷不醒,济延城一时陷入混乱之中。


    而在海面上,只见一人踏浪而来,行动间却如履平地,来人的衣袍被罡风掀起,一头白发与臂间挽着的拂尘一起随风飘动,一双无机质的眸子望向离相月,即使相隔一段距离,仍然能感觉到其中涌动的战意。


    “哦?来的不是朝闻歌本人么?”站在楼顶的离相月见状,不由得轻笑一声,“看来我是被小看了啊。”


    说话间她身后缓缓化出一道月华般的长剑,声音缥缈却威严:“来者何人,报上名来。”


    来人看到她身周的剑意,脸上闪过一丝兴奋之意:“看来,你会是个好对手——锦庄渡松乔,特来请教!”


    下一瞬,两股剑意在菱海之上激烈相撞!


    同一时间,听澜阁前。


    在那股威压到来时,听澜阁的防护阵法同样出现了剧烈的波动,尽管阁中人拼尽全力支撑住了阵法,但还是有许多人受到了威压的影响。


    而在阵法外,阳如镜的身影倏然出现在半空,一剑挡住了想要继续攻击阵法的人。


    “好久不见了,”她隔着剑锋看向面前的人影,“莫叔……”


    阳如镜看着莫何妨冷硬的面孔,感受到对方身上所裹挟的陌生而危险的气息,慢慢补上了后面半句话:


    “还是说,我该称呼阁下为——朝家老祖?”


    苻凌涯推门进屋,语气中满是意外:“朝家老祖提前出手了?”


    “对,”岳鸣渊叹了口气,“我们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最终还是发生了。”


    “环岛护阵遭受到了巨大的冲击,”兰锦烟的身影出现在屋中,“我们正在加紧加固阵眼。”


    “但是,如果是那一位亲自动手的话,我们的阵法再稳固,恐怕在对方面前,也依旧比纸还薄吧……”程恪理担忧地走来走去。


    “目前东洲很多人都受到了那股威压的影响,”秦佩环看向站在窗边的人,“盟主,我们该怎么办?”


    闻言,樗旻枢转过身来,神情依旧冷静,他用深色的眸子望向屋内的众人:“锦烟和取罗先组织大家抽取灵石灵力将阵法加强,至少抵挡住第一波冲击。”


    “佩环和恪理将廉贞准备的丹药分发下去,同时配合华丹师来稳住大家的情况。”


    “岳大哥,你去按照我之前说过的那个计划开始准备,若到万不得已之时,我们就只能那么做了。”


    他最后看向苻凌涯:“至于现在,我希望大家能相信彼此、相信琴先生他们。”


    东海上,一众联盟高手严阵以待。


    琴袖白抱琴而立,余光瞥见出现在身边的人,冷哼一声:“原来你还活着啊。”


    应不绝上前一步,笑道:“多谢阁下挂怀,不过我现在还不能死,毕竟……”


    他看着不远处从天而降的问浮元,缓缓道:“有人给我出了个大难题啊。”


    南洲。


    灭顶般的威压拍来时,君在水本能地撑起了阵法,一旁封长隽则甩出一堆法宝护罩将自己严严实实包裹起来,一边向君在水道:“君姑娘,现在这种性命攸关的时刻,你还要护着那些人吗?恐怕你支持不了多久,就会灵力耗尽而死。”


    君在水咬牙支撑着,额头上的印记微微发出血色的光芒:“那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在我面前……灰飞烟灭……”


    封长隽闻言沉默地看着她,目光复杂。


    但那股气息太过强大,君在水仅仅撑了片刻,头顶的阵法就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痕,紧接着只听“咔嚓”一声,阵法瞬间碎成了千万片,君在水瞳孔颤动,忍住喉间腥甜,却依旧在维持着防护术法不肯放弃,封长隽见状瞪大双眼,忍不住开口唤道:“你……”


    然而下一刻,所有人头顶窒息般的压迫感突然尽数消失了,另一股强大却安稳的力量取代了它,将整个南洲覆盖,两股力量在海面上交锋,激起滔天巨浪,排山倒海,撕裂长空,连整片空间都开始扭曲变形。


    君在水趁着这间隙修补好阵法,接着若有所觉地转头朝着引安的方向看去,目露担忧:“阿酉……”


    算家秘境中,算衍天猛地睁开双眼,看向面前的星海,半晌沉声开口:“你来了。”


    “你看起来一点也都不意外呢。”一道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也对,你可是‘算尽人间事’的算衍天,怎么会有‘意外’?”


    “你的本体还在封印中,为何要这么做?”算衍天向虚空中某处发问。


    “所以我来找你了啊。”朝闻歌轻声笑了起来,随即语气突然变得无比狠毒,“只要杀了你,我就能获得真正的自由,不是么?”


    “你做不到。”算衍天声音平静,“你大部分的力量还在封印中,又把自己的力量分给你的部下,让他们分别攻打其他三洲,你现在来杀我,毫无胜算。”


    “有没有胜算,这次——不是由你说了算。”


    朝闻歌的话音落下的同时,一股巨力从四面八方聚集而来,将星海中的星子瞬间倾覆!


    ***


    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竹栖砚等人迅速折返,离开的方法自然是无师自通——竹栖砚将手轻轻触碰那块来时见过的方碑,下一刻三人的身影就回到了现世之中。


    双脚站在地面上的那一刻,玉苍鸾瞬间察觉到了异状:“有人接近平都——已经来到防护阵法外了。”


    说着他与竹栖砚对视一眼,就见竹栖砚对他笑道:“你去罢,我先将霓阁主护送到安全的地方,再去找你。”


    玉苍鸾点点头,紧接着身形便消失在原地,出现在了太微府的正门前。


    一道熟悉的身影正从对面慢慢走来,黑袍红绶,步履沉稳。


    看到对方面容的那一刻,玉苍鸾握剑的手顿时收紧,他沉下声来,紧紧盯着对方的动作,一字一顿地喊出了那个仿佛含着血腥气的名字:


    “落、萧、河。”


    第327章 离弦之箭(四)


    落萧河轻而易举地穿过防护阵法,在玉苍鸾面前停下脚步。


    “是我。”他开口道,“怎么,就算太微府首席之位易主,对待我这个返回平都的禁庭廷尉,应该也不是这般态度罢。”


    “与那些无关。”玉苍鸾缓缓拔出长剑,剑尖直指落萧河双眼,“我今日,是为我玉家灭门一事,来向你讨还代价的。”


    “玉家?”落萧河反问一句,紧接着看向玉苍鸾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戏谑,“原来是你……”


    他说着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人:“没想到你竟然能走到如今,这很好……很好。”


    “你要向我讨还代价?”落萧河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笑容,“好啊,毕竟——本来就是你们玉家人欠我的。”


    他的反应十分怪异,玉苍鸾心中升起一丝违和感,正待细究之时,只见落萧河瞪眼看着他,语气逐渐变得激动:“啊……回想灭掉玉家,竟然已经是许多年前的事了,但当时亲手砍下玉家家主头颅的画面犹在眼前,你知不知道……”


    话音未落,带着寒芒的剑光已经逼至近前,落萧河偏头躲过剑尖,盯着玉苍鸾杀意盈满的双眼,笑容中充满了恶意:“呵呵呵……这愤怒的表情真是让人怀念……你说,当年你在那一箭下活了下来,今天你还会有这种侥幸么?”


    玉苍鸾转手挥剑,扫起一大片冰锥朝落萧河面门攻去,落萧河挥袖拂开他的攻击,两人同时向后退去,在原地炸起一片白雾。


    玉苍鸾翻身落地,扬手一剑招起无数惊雷聚成一条巨龙,朝着落萧河身影闪现之处接连劈去,不给对方任何喘息之机,紧接着他身形化作一条闪电,眨眼间出现在落萧河头顶举剑便砍——


    落萧河抬起一只手接住他的剑刃,衣袖翻飞间托起一股灵力拍开玉苍鸾。


    玉苍鸾翻身回到半空,就见落萧河站在原地一翻手,顿时虚空中现出两道白光凝成的巨大手掌,向玉苍鸾所在之处合来,玉苍鸾眼神一凛,挥剑在身周划出一道银亮锋芒,瞬间斩开巨手的包围。


    玉苍鸾旋身将周围剑气凝为实质,再度攻向地面上的落萧河,落萧河抬手掀起数道灵光,接下他的剑气,又扬袖撑起一道护罩,挡住玉苍鸾落雨般的攻击。


    两人的身影融进电光剑雨之中,不断在地面及半空中闪现,再回神时只见落萧河重新在地上站定,手中正并指捏着玉苍鸾的剑尖。


    玉苍鸾死死盯着对方漫不经心的双眼,一时间口中血腥气翻腾,他握紧剑柄,咬紧牙关,一字一顿道:“玉字十六诀——琏!”


    寒霜从剑尖漫出,刹那间冻结天地,落萧河见状,眼中瞳孔一震,顿时面上露出一刻扭曲的神情,紧接着他打量着面前身周逐渐被霜雪与雷霆覆盖的玉苍鸾,缓慢地低声笑了起来:“呵呵呵……有趣、有趣极了!玉字十六诀……当真是太令人怀念了!”


    落萧河说着放开手向后退去,避开地面上突出的道道冰锥,紧接着又抬掌挥出两道灵力,迎向玉苍鸾迅猛的攻势。


    平都上空,电闪雷鸣,真气震荡,霜寒之意侵袭四周,方圆数十里的草木与房屋都被覆上一层霜雪。


    两道身影在空中不断交击又分开,激荡的灵力引得空间也微微波动。


    玉苍鸾全身灵力尽出,冰晶与雷光周身凝结成数道剑芒,随他的身法攻向落萧河,落萧河却只是闲庭信步般分开他的攻击,忽然间一记抬手,径直朝着玉苍鸾脖间抓去。


    “好了,游戏到此为止。”他掐着玉苍鸾将其提起来,看着对方披头散发挣扎的动作笑道,“因为我突然有了一个绝妙的想法,你说若是我现在,就在这里,让玉奉圭看着我是如何将他玉家人彻底赶尽杀绝,他会作何反应——”


    话未说完,却见玉苍鸾咬牙抵住下唇,忽然露出一个嗜血般的笑容,落萧河微一愣神,与此同时,一道寒风从脑后直直袭来!


    落萧河偏头躲过,那寒锋却去势不减,一剑刺向了他提着玉苍鸾的手腕,落萧河松手后退,寒气却又立即包围了他,化作无数锁链缠住了他的动作。


    而就在这一瞬间,后面那道偷袭的身影回到了玉苍鸾的身上,紧接着他抓住手中的剑芒,悍然刺进了来不及闪身的落萧河左眼中!


    落萧河的整个眼珠顿时爆开,模糊的血肉残渣从眼眶中迸溅出来,瞬间染红了半张脸。


    “!!!”隔着血污,落萧河用另一只眼看向了面前人锋利如剑的目光,心中大动,“你——”


    “不愧是玉家人,总能让我意外,竟然耍这些分神的小手段,”他缓缓勾起嘴角,眼中却升腾起冰冷的怒意,“看来我不认真点是不行了!”


    话音方落,玉苍鸾便感受到一股令人窒息的威压瞬间从四面八方包围了自己,他毫不犹豫地收回本欲再战的长剑,迅速向后退去。


    然而落萧河却比他还快,只见对方稍稍一抬手,朝着玉苍鸾面门压去,刹那间玉苍鸾连抵挡都来不及,就觉一股泰山压顶般的巨力当胸而来,直直将他整个人拍向了地面!


    “轰”地一声巨响,玉苍鸾从半空中狠狠砸下,太微府中的法坛顿时塌下去了一块大坑,紧接着又是数道磅礴的掌力朝着坑中不间断砸去,直到整个法坛都消失无踪,太微府内被弥漫开来的尘烟包围。


    落萧河停下动作,眯起眼来向坑底看去,随即轻微地挑了挑眉。


    但见坑中裹着血雾的尘土缓缓散去,露出一道身影,玉苍鸾跪在地上,双手颤抖地撑着地面,垂头咳出几口血来,披散的头发遮住了他面上的神情,然后他慢慢支撑着自己直起身子,抬头看向半空中的人影,咬牙问道:“你不是落萧河……你是谁?”


    半空中的黑袍人一手捂着自己左眼,鲜血从他指缝中汩汩流出,而他嘴边的笑意却愈发扩大,就那样俯视着玉苍鸾,慢慢开了口:


    “被你发现了啊……玉家小子,你很敏锐,可惜生错了地方——不过本座这会儿倒是有些庆幸,若是当时玉家灭门的时候你直接死了,本座现在可就见不到你啦。”


    “但是现在,你却亲自站在了本座面前,让本座能够再次亲眼目睹《琨瑶心经》与‘玉字十六诀’的风采,本座应该感谢你才对。”


    他说着慢慢放下沾满血的左手,就用那张半面染血的脸对玉苍鸾笑起来:


    “不过本座仔细想了想,果然玉家人和衣家人一样,各个都该死……一看到你们的样子,从前那些令人作呕的经历就会浮现在本座脑海里,真是让人不痛快!”


    “既然你和衣家那个小子非要撞到本座面前来,那就由本座——由我朝闻歌亲自送你们上路罢!”


    “——你可要记好了,这是你身为玉家人的荣幸。”


    ***


    “老祖已经将他的力量分给‘八仙’,让几位长老分别奔赴东、西、北三洲,同时展开攻势。”


    “先前为响应算家所谓的‘反对朝家同盟’,听澜阁与相月门的人手相继向我们发起了进攻,却中了我朝家的引蛇出洞瓮中捉鳖之计。如今他们已经被困在中洲,腹背受敌,孤立无援,更受到老祖的威压影响,相信消灭他们只是早晚之事。”


    “只是……开赴南洲的人马似乎遇到了些阻碍,封家大公子迟迟没有继续推进,也没有将最新的情况回禀昀时,这可如何是好……”


    大殿内,朝别赋坐在上座,支颐看着下面的人讨论,脑中又开始传来刺痛。


    他连忙从怀中掏出珍藏的香囊放在鼻尖轻嗅,这才觉得情况稍稍好转,尽管如此,他的心中却慢慢沉了下去——这香囊中的梅香味越来越淡了,不知道还能支撑多久呢?


    从算家回来后,他就让冽九章从移植的梅花林里收集了不少花瓣,又专门请调香师制成香囊,但无论众人如何绞尽脑汁尝试,调制出来的花香却始终与那人给他准备的不同,因此,那些香囊也对他的头疾起不了任何作用。


    明白这件事后,朝别赋顶着头痛发了好大一通牢骚,甚至一气之下下令让冽九章把钟灵谷中的梅树都砍掉,免得自己看了心烦。


    可是不到一刻钟后,朝别赋便后悔了,他亲自赶到钟灵谷,制止并挥退了那些砍树的人,坐在梅花树下发呆许久,最后失魂落魄地独自回了房间。


    朝别赋的头疾愈发严重,发作时甚至常常陷入幻觉之中——满山的白梅,染血的白发,还有那个挥剑自刎的白衣身影……


    他在幻梦中痛哭、呼唤、挽留,却得不到任何的回应,只能一遍遍重复着那白色身影从花下走过的一幕,沉溺于饮鸩止渴的片刻欢愉。


    朝别赋深深吸了一口气,从幻觉中回到现实,开口打断了殿下之人的争论,反而问道:“引安那边,是什么反应?”


    下面的人纷纷噤声,相互对视一眼,然后只见其中一人上前一步,向朝别赋拱手道:“禀家主大人,算家老祖已经出手,在南洲上空与老祖展开对峙,二人斗法影响范围极广,算家家主则吩咐手下启动了布在各城的阵法,看样子,是势要与我朝家抵抗到底了。”


    朝别赋闻言,嘴角极轻地扯了一下,他望向虚空,仿佛正看着那个和自己隔空对弈的人,只听他喃喃道:“我倒要看看,这一步,你要怎么走呢——算忧生?”


    ***


    南洲上空,已经是劫云密布。


    即便二位老祖间的斗法发生在另一个空间内,南洲地界仍旧受到了不小的影响,朝算两家修士之间的对抗也变得艰难了起来,显然大家都在等待一个结果——一个能够真正决定胜负的结果。


    算衍天抬手,按下翻腾不休的星海,看向出现在不远处的虚影:“你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怎么,你在可惜么,算衍天?”朝闻歌的影子模糊不清,说话间他低低笑了起来,“我倒是真的很好奇,万年前的你,可算到了今日?玉奉圭那厮,可曾料到了今天?!”


    “我确实不曾算到,”算衍天沉声道,“当初一片赤诚响应号召反抗千家,甚至主动以身坐阵封印天门的你,会变成如今这副全然不同的模样——”


    他说着抬起双眼,目光却穿过面前虚影,看向很远之处的那道人影:“朝闻歌,你后悔了吗?”


    第328章 离弦之箭(五)


    星海中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声轻笑。


    “是啊,”朝闻歌缓缓道,“我后悔了……毕竟万年的时间过去,人都是会变的,我自然也一样。”


    他迎着算衍天的目光叹了口气:“当初是我天真单纯,轻信了玉奉圭的鬼话连篇,轻信了你这个小人的假仁假义,轻信了衣轻尘的薄情寡义,替你们当了千万年的冤大头,兢兢业业地守住阵眼……”


    “可是换来了什么?”朝闻歌冷笑,“换来了你和玉奉圭的算计……换来了夜燎亭的背叛,换来了所有人的利用!”


    “如今我幡然悔悟了,”朝闻歌的声音轻得如同呓语,“左右这天门的秘密已经被捅破,修真界已经乱了套,你我的坚守早就没有了意义,那么与其等着让别人来破坏阵眼,突破天门的封印,何不让我——亲自登上天门,飞升成仙?”


    说话间,星海中陡然掀起狂暴的灵流,朝着算衍天身周包围而去,只听朝闻歌的声音瞬间变得癫狂,他几乎是吼了出来:“毕竟,我才是那个最有资格飞升得道的人,不是么——是你们、是你们欠我的!”


    “所以,”算衍天缓缓抬手,招来无数星子汇聚成一道法阵,挡住了朝闻歌的攻击,“你是来找我讨要钥匙的。”


    说着反手一挥,驱使流星如箭射|向朝闻歌所在之处:“但你却同时向其他洲发动了攻势。”


    “有什么不可么?”朝闻歌再度挥手,澎湃灵力瞬间拍向算衍天面门,“若论实力,这天下谁能与我朝家争锋?这个修真界的规则原本就该如此,怪只怪我明白的太晚了!”


    “若你执意要做第二个千昼烈,”算衍天拂袖荡开面前的灵力,“我必不会让你如愿。”


    只见他并指掐诀,脚下显出一个巨大的阴阳八卦图,上面的阴阳双鱼迅速转动着升起,化作一黑一白两道灵力洪流,涌向朝闻歌身影。


    “哦?你都不劝劝我么?”朝闻歌的身影却消失在原地,以自身的恐怖威势压向对方,他呵呵笑道,“也是,你从来都是如此傲慢,万年前如此,万年后如此,殊不知——今日的局面,正是你一手造成的!”


    朝闻歌越说越激动:“当初若不是你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预言,就提出封印天门,我何至于此,天下何至于此——你,才是最该付出代价的那一个人!”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骤然出现在算衍天面前,聚起灵力朝对方面门拍去。


    算衍天面色不变,抬手与朝闻歌双掌相抵,目光澈如寒星:“我之对错,尔等无权评判。”


    ***


    对方话音落下的瞬间,排山倒海般的灵力再度朝着玉苍鸾所在之处压来,四周的大殿楼阁都随之震颤起来。


    然而就在此时,空气中忽然传来一丝极不寻常的灵力波动,下一刻,一道结界忽然在坑底撑起,挡住了朝闻歌的一击。


    朝闻歌微微皱起眉头朝下方看去,就见烟尘散去,一道身影出现在玉苍鸾身前,对方抬起头来与他对视,嘴角的一抹笑容分外熟悉。


    “又见面了,朝家老祖,”竹栖砚的衣袍被风吹得飘逸,将玉苍鸾的身形罩在身后,只见他悠悠开口道,“几天前在昀时隔着识海一见时,在下便对阁下十分印象深刻,却终究是雾里看花不得真切。从那时起在下就一直想一睹阁下的真容,不想今日好不容易又见面了,阁下还是不肯以真面目示人,唉,可真是叫在下伤心。”


    他说着掀起眼帘,目光戏谑:“难道说……阁下其实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么?”


    朝闻歌:“……”


    下一刻,他的怒气化作实质,再度朝着坑底的两人轰去,瞬间把竹栖砚撑起的结界撞得粉碎。


    可就在他以为终于能够得手时,却见竹栖砚不慌不忙地从衣袖里掏出个什么东西往空中一扔,顿时只听“轰隆”一声巨响,一道灵力在半空中炸开,再次挡住了朝闻歌的一击。


    朝闻歌面上表情扭曲了一瞬:“你竟然用‘四象归元’来抵挡本座的攻击?!”


    “阁下这是什么话,”竹栖砚笑得十分无辜,“在下既然身为太微府首席,想要制服对太微府不利的人,自然得请出压箱底的好东西了。”


    说话间,那用来挡住朝闻歌攻击的物事从半空中缓缓落回竹栖砚手中,观其形制,不过是一个被数个相互套在一起的圆环所包围的、悬浮在半空中的圆球,但这正是被封存在太微府中的仙器之一——“四象归元”。


    暗地里关注着这里的霓临沨闻言,默默叹了口气。


    ——谁能想到竹栖砚口中所说的“带自己去一个安全的地方”,是将他带到了太微府的“摘星阁”,然后开始十分自如地在里面封存的仙器中挑挑拣拣,一边还非常大度地对他挥手:“霓阁主,你若是看中了哪件仙器,尽管自己拿去就好,千万不必客气。”


    霓临沨无言以对,只能在一旁看着对方挑好几件仙器,带着自己大摇大摆地离开了摘星阁,临走前,竹栖砚还向他投去分外可惜的目光:“霓阁主真的不拿几件以备不时之需么?毕竟这可是修真界少有的、能够保存这么多仙器的地方哦。”


    霓临沨叹气道:“这些仙器只能由太微府首席操控,我便是拿了也是无用。”


    “别这么说嘛,”竹栖砚随手拨弄了几下手里的“四象归元”,随意道,“仙器也是会找有缘之人的——连在下这个冒牌首席都能操控,阁主精通阵术,又刚刚突破境界炼成近仙之器,难道这么多件仙器里面,还没有一件能入的了阁主眼缘么?”


    “……我与这些器物无缘,还是不要妄造因果了。”


    “原来阁主还在意着从前的事情。”竹栖砚了然地笑笑,提起另一件事,“那么在下倒是很好奇,阁主此次被在下挟持着前来太微府,心中是何种感想?”


    “……”霓临沨沉默片刻,认真回道,“不管先生是抱着何种目的来到平都,我都得感谢先生了却了我的一桩夙愿。”


    “阁主是指‘倥偬海’里的事?”竹栖砚作惊讶状,“阁主客气了,在下说过要带阁主游览平都,自然不能让阁主败兴而归。”


    “所以,”霓临沨转向对方,沉声问,“先生带我来平都,到底是想做什么呢?”


    “这个嘛……”竹栖砚朝他眨眨眼,“或许阁主很快就能知道了。”


    竹栖砚抬手聚起一点灵力,“四象归元”上的圆球随之轻轻转动,随即只见一道灵光从其上升起,没入了身后玉苍鸾体内。


    转眼之间,玉苍鸾身上的内外伤就尽数痊愈,他站起身来,走到竹栖砚身边,和对方一同看向半空中面色阴沉的朝闻歌。


    “你身上的气息很特殊,”朝闻歌紧紧盯着竹栖砚,“难道是用了‘移神’之术?怪不得能启动太微府中的印记阵法……”


    他的语气十分危险,玉苍鸾忍不住上前一步,却见竹栖砚伸手握住了他的手,紧接着对方的声音在脑海中响了起来:“别着急,别忘了他现在用的是落萧河的身体,这其中一定有缘由,而这就是我们能够利用来对付他的地方。”


    玉苍鸾眼中闪过一道光芒:“你的意思是……”


    “没错,”竹栖砚微微勾起嘴角,“既然在这里的朝家老祖只是一缕附身的元神,那么我们能招待他的东西不是有很多么?”


    就听朝闻歌哼笑一声:“不过那又如何?无足轻重的家伙,就为这个玉家小子陪葬吧!”


    语罢,他抬手一翻,灵力如翻江倒海一般从天际倾泻而下,却见竹栖砚操控着仙器,将自身结界与太微府的结界连为一体,竟将这股澎湃的灵力分化吸收了。


    朝闻歌见状,反手招出一道银光流淌的长弓举到身前,对着地面张弓引弦,顿时天上现出无数灵力凝成的长箭,随他的动作密密麻麻朝着两人射|去!


    箭风密集,来势汹汹,击碎太微府的结界,如落雨一般砸在地上,竹栖砚抬手掐诀,倏然身形化作一道青光融进面前的仙器中,便见一道青风从其中流淌而出,以“四象归元”为中心,环绕过玉苍鸾身周,撑起一道护罩。


    而后玉苍鸾召出“永昼”长枪在手,眼中寒芒一闪,紧接着身形化作一道闪电,随着青风护身冲进箭雨之中!


    只见玉苍鸾长腿迈开,脚步踏在地上溅起尘土,手中枪出如龙,“叮叮当当”砍断近身的所有灵箭,寒霜随着动作在身上重新覆成铠甲,将他在箭雨中奔袭的身影凝成了一柄出鞘的利剑。


    转眼间利剑划开天幕,枪尖的冷影比玉苍鸾眼中的锋芒更快逼至朝闻歌近前,朝闻歌抬掌与之相对的瞬间,忽然一道青影闪现在他身后,手中银扇将灵力聚成薄刃,一把向他后颈割去!


    朝闻歌转身急撤,动作间袍袖掀起一股巨力同时拍向前后两人,一白一青一蓝三种力量在空中交汇,发出“轰隆隆”的巨响,灵力余波落在地面与殿身上,顿时炸开一个个大大小小的裂痕。


    不给对方喘息之机,玉苍鸾停在半空,“玉字十六诀”重重流转,瞬间一道道狼牙般的冰锥拔地而起直插天幕,结成一片困锁的监牢将朝闻歌围在其中。


    与此同时,竹栖砚折扇一甩,分成无数飞旋的扇影,锁住所有退路与空隙,“四象归元”漂浮在他面前,随着他掐诀念咒,转动的圆球中飞出四道青色的巨龙之影,从四个方向咬住朝闻歌的身体,将他牢牢钉在了冰锥之上。


    玉苍鸾的身影紧接着闪现,枪尖死死刺进朝闻歌的左肩。


    朝闻歌紧闭的左眼中再度流出血污中,他张口咳出一口血来,望向面前人的右眼中流露出精光:“好……好极了——你们两个,真是找死!”


    最后几个字简直就是吼出来的,而随着他话音落下,朝闻歌的身体突然爆发出一道灼眼的白光,玉苍鸾见状连忙后退,就在这时,天幕中突然再次射出密集的箭雨,向着避无可避的两人追命而去!


    形势陡变,原本咬着朝闻歌的四道龙影遵循竹栖砚的召唤,连忙追随玉苍鸾的身影而去。


    然而比他和龙影更快的,却是朝闻歌的身影。


    只见朝闻歌闪现到玉苍鸾面前,抬掌便是一阵快而狠的攻势,玉苍鸾抬枪招架,身上不免中了几箭,眼见朝闻歌的掌风与利箭同时逼至近前,他不得不偏头一口咬住那根原本会穿透喉咙的长箭,而后顺势旋身抬手,悍然挡住了朝闻歌这一击!


    鲜血从他口中流下,转眼间就染红了整只长箭,配上眼中的狠戾,让玉苍鸾身上散发出凶狼般孤绝的气息。


    朝闻歌瞪眼盯着他的模样微微发愣,刚想开口说话时,忽然察觉到什么,连忙抬头看去,就见竹栖砚的身影蓦地从玉苍鸾背后跃出,手中折扇化作长刀,直直向朝闻歌面门砍来!


    朝闻歌不得不拍开玉苍鸾的长枪,向后掠去,竹栖砚的攻势却缠住了他,这刀势迅疾如暴风骤雨,绵延如穿林打叶,紧紧贴着他后退的动作,每一刀都朝着他的要害刺去。


    朝闻歌在拆招间隙抬眼看去,在不断闪现的身影间瞥见,对方嘴角依旧挂着与一开始无二的笑容,只是与他对视时的目光中毫无笑意,有的只是如无底深渊一般彻骨的杀意。


    朝闻歌心中渐渐升起一股奇异的感觉,就在这时,一道紫色闪电划过眼前闪动的青影身侧,玉苍鸾提枪上前,枪势配合着竹栖砚的刀法,强势插入了战局。


    朝闻歌低喝一声,抬起双掌,掌中爆发出刺眼的白色灵光,顿时一股可怖的灵力从中炸开,强行分开了正在胶着的三人。


    “轰”地一声,朝闻歌被灵力波冲得倒飞出去,身体连着撞倒了一大片冰锥方才停了下来,而玉苍鸾再次狠狠砸进了地面,竹栖砚则径直砸进了太微府正殿,在屋顶上撞出了一个大坑。


    血腥气顿时在整个平都上空蔓延开来,与伴随着的则是令人窒息般的寂静。


    然而仅仅过了几息的时间,三道光芒再度从三个方向冲出,重新在半空中混战在了一起!


    太微府上空阴云笼罩,雷声不止,青芒、白光与冰霜不断交织碰撞,迸发出耀眼的光芒,恐怖的威压重重压下,激荡的灵力扫射四方,没过多久就令失去结界保护的太微府千疮百孔,烟尘弥漫。


    三道身影不停闪现在层层劫云间,一时化作互相撕咬的三只恶兽,一时化作激烈交锋的三柄利刃,一时又化作缠斗不休的三股灵力,浓浓的战意与杀意包围着他们,令一切靠近的生灵匍匐颤抖。


    直到一声响彻云霄的尖啸过后,云气中的光芒散开,露出了三个鲜血淋漓的人影。


    竹栖砚手中的青色锁链紧紧缠缚着朝闻歌四肢,令对方贴着自己胸口的手掌不得再进一步,与此同时,玉苍鸾的枪尖与他擦身而过,狠狠捅|穿了朝闻歌的胸膛!


    “呃……”朝闻歌吐出一大口血来,正想要挣脱时,却突然意识到什么,随即不可置信地低下头去,看向自己的胸前。


    在那里,被玉苍鸾刺进去的地方,赫然贴着一道闪烁着金色光芒的符咒,上面已经沾满了“他”的鲜血。


    朝闻歌瞪大双眼,口中喃喃道:“……五行……断神符……”


    下一刻,他的身子猛地颤抖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内部将他的身体撕成两半,朝闻歌垂下头去疯狂地挣扎咆哮着:“住手……你休想……给本座滚回去……呃啊啊啊啊……”


    而玉苍鸾只是隔着眼前的血污冷冷盯着这一切,丝毫不敢放松手中的力劲,一旁的竹栖砚抬起一只手放在口中咬破,在虚空中写下一道道咒法,随着他的动作,朝闻歌挣扎的力度逐渐小了下去。


    直到某一瞬间,眼前人的身体抽搐了一瞬,然后彻底停止了挣扎。


    二人屏息间,忽见对方缓缓抬起了垂在身侧的染满鲜血的手,一把搭住胸口的枪刃,然后顺势拉着持枪的玉苍鸾向前——直到那枪刃从他身后穿体而出,带出泼洒的血花。


    竹栖砚和玉苍鸾同时一惊,就见眼前人极慢地抬起头来,再次看向两人时,脸上已经没有了先前的疯狂与傲慢,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深沉的痛苦。


    “多谢……你们……唤回我的神志……”


    落萧河哑声开口道。


    第329章 离弦之箭(六):公竟渡河


    玉苍鸾盯着落萧河审视了片刻,方才抽回手中长枪,冷声开口道:“刚才那一枪,不是为了唤回你的神志的。”


    落萧河的身体随对方动作踉跄了几步,然后他伸手按住自己前胸的伤口——“五行断神符”还被紧紧贴在上面。


    这时只见一旁的竹栖砚笑吟吟解释道:“落廷尉不要误会了,我二人使用‘五行断神符’和‘永昼’枪,只是想要彻底消灭这一缕朝家老祖的元神,没想到误打误撞,竟然让落廷尉醒了过来——唉,真是可惜。”


    落萧河:“……”


    就见玉苍鸾重新抬手,枪尖直指落萧河眼睛,面容冷肃:“既然你回来了,那么就继续罢——”


    他说着压低眉头,抬高声音,一字一顿道:“落萧河,当年你与太微府之人灭我琼林,屠我玉家满门,今日,我誓要为我死去的家人,亲手向你报仇——不死不休!”


    落萧河微微愣神,随即嘴边露出一丝苦笑,他慢慢低下头去,看向自己染血的双手,沉声道:“自从担任廷尉之职,我的手上早已沾染了数不清的人命,想向我复仇的人数不胜数,玉苍鸾,你不是第一个,但或许,会是最后一个……”


    说话间他抬起头来,迎着玉苍鸾炽亮的目光,缓缓笑了起来。


    “……来吧!”他张开双臂,右眼之中突然迸发出异样的光芒,整个人的气势一扫先前的沉郁颓丧,变得明朗不少,就连一直紧皱的眉头都稍稍松开了些许,只听他高声道,“来!玉苍鸾,你的复仇,我,太微府禁庭廷尉落萧河接下了,你我堂堂正正战一场,生死不论!”


    玉苍鸾眼神跳动,随即握紧枪柄,勾起嘴角:“一言为定!”


    语罢转头看向一旁的竹栖砚,见对方目光凝重,玉苍鸾轻轻摇了摇头,笃定道:“我不会有事。”


    “……好吧。”竹栖砚沉默一瞬,收回了一直攥在手里的锁链,对他道,“我会在一旁看着,倘若朝闻歌在他体内死灰复燃,我会出手。”


    见玉苍鸾点点头,他身形一闪消失在原地,然后出现在了太微府大殿的屋顶上。


    原地只剩下了玉苍鸾与落萧河二人,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落回了地面。


    落萧河抬手在周身大穴上点了几下,又施法止住了胸口的血流。在他对面,玉苍鸾一把收回“永昼”,复又抽出了腰间的长剑,但见“青琅问玉”剑身光芒流转,剑尖斜斜指地,蓄势待发。


    落萧河见状眼中一亮,随即手中亦缓缓化出一柄锋利长刀——正是从前舒听澜所赠的那一把。


    刀剑照面,顿时发出战栗般的嗡鸣,空气中凝聚出一股慑人的杀意,下一刻,对面的二人身形同时一动,化作两道闪电冲向了对方!


    久未使用长刀作战,落萧河初时还感觉有些陌生,然而玉苍鸾的攻势又快又猛,不留余地,很快便让落萧河放开了有些拘谨的手脚。


    “乒乒乓乓”,刀剑相击,火花迸溅,落萧河心中却是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回到了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


    月下的太微府里,落萧河转身抬刀,挡住从半空中偷袭的剑尖,抬眼时雾赦己的身影正映在月光中。


    春日的听澜阁内,落萧河持刀飞跃,刀锋削过漫天飞舞的落花,斩向歪脖子树上睡得正熟的人,却在即将得手之时见舒听澜蓦地睁开眼来,目光中露出狡黠的笑意,下一刻对方身影倏然消失在他的刀下。


    安静的书堂中,跪坐着抄写心经的落萧河蓦地抬笔,接下了对面雾赦己的毛笔攻击,两人在桌面上过招拆招,不一会儿墨水飞溅地到处都是,直到屋门被一把打开,落萧河手里的笔墨一甩,正好落到了面无表情的华茕仪脸上。


    热闹的擂台上,落萧河利落地收刀入鞘,在台下高亢的叫好声中转头,看台上华茕仪嘴角恬淡的微笑正好映入眼帘。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雪亮的刀刃染上了亲人的血?他惶然低头看去,却见刀身上映出了舒听澜无奈的微笑、雾赦己离去的背影、殷独觉深邃的目光、还有华茕仪绝望的眼泪……


    “铛啷”一声,过去的影像支离破碎,长刀被剑光斩成数段,落萧河从回忆中抽身,但见手中刀刃寸断,而玉苍鸾的剑尖已经闪现至他眼前。


    “砰”地一声巨响,落萧河的身形贴着地面极速后退,身边扬起一大片烟尘,他盯着手中仅剩地刀柄怔了一瞬,下一刻扬手化出银弓,荡开了玉苍鸾再度袭来的剑势。


    玉苍鸾落到不远处,持剑指向落萧河,眼中寒意几乎化为实质的锋芒。


    落萧河对这样的眼神并不陌生,他张弓搭箭,身周聚集起灵力凝成的箭影,随着他手指放松,指尖长箭骤然离弦,汇入流星般的箭雨中,密密麻麻将对面愤怒的身影掩盖。


    这么做是对的——殷独觉常常对他这样说,不然所有人都要为舒听澜的错误陪葬——他们、雾赦己、华茕仪、霓临沨……或许还有整个太微府和听澜阁的人。


    他们也确实做到了,正如殷独觉曾向他承诺过的那样,付出一些牺牲,然后换得了安宁和胜利。


    但他已经忘记自己有没有对殷独觉说过——或许以对方的智谋和敏锐,不可能不明白他的心思——从头至尾,他只是想守护自己的家人罢了。


    落萧河没有华茕仪那样传道授业医人教诲的仁心、没有殷独觉那样布局天下翻云覆雨的气魄、没有雾赦己那样纵横天涯快意人生的潇洒、也没有霓临沨那样洞察世事俯听波澜的抱负。


    他想做的,他选择的,不过是在一切将要破碎的时候,拾起一片片碎掉的镜子,妄图将之拼凑成从前完美的形状;不过是在命运的小舟被无常的洪流推着前进的时候,一遍又一遍地在船边刻下刀痕,期望能够有一天逆流而上,回到过去那片刻安宁。


    然而可笑的是,那些他想保护的、想留住的人,一个个先于他离开了原地,无声无息,没有告别。


    到最终,只有他一个人被困在了自己所画定的坚牢之中。


    直到今日,他才明白,离弦之箭从没有回头的机会,在他做出选择的那一刻,过去就注定只是过去了。


    箭如雨下,精纯的灵力凝聚在箭尖,朝着玉苍鸾所在之处,前赴后继地奔涌而去。


    玉苍鸾的身形快得化成了一道耀目的流光,破开箭雨织成的密网,一瞬间剑芒如闪电般刺向落萧河周身。


    究竟有什么能够贯穿时间?


    落萧河抬弓左右抵挡玉苍鸾的攻击,两人的身影在半空中不断交击碰撞,只听“轰轰”的巨响震颤整片天地,闪电从天际落下,一次又一次地劈向二人所在之处,冰霜从锋刃处迸散,刺破包围周身的银光。


    剑锋划过颈侧的瞬间,落萧河与近在咫尺的人对视,在玉苍鸾眼中看到了燃烧着的复仇之火。


    或许只有亲手铸下的因果才会如此不灭不休罢——所以雾赦己才要在最后折断仙器“请君勿用”,连因果都尽数斩断,才能走得干干净净,毫无留念。


    想到这里,落萧河持弓的手忽然一阵颤抖,喉间涌上腥甜,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紧接着一道声音在脑海中响起:“呵呵呵……以为这样就能消灭本座的元神,你们太天真了!”


    落萧河猛地抬眼,张口想要对玉苍鸾说什么,却是先咳出一大口血来,玉苍鸾心觉有异,连忙挥剑刺向他胸口,就在这时,只见落萧河倏地抬手——


    “轰”地一声,半空中炸开一道刺眼的白光,紧接着恐怖的灵威再度在上空蔓延开来,落萧河和玉苍鸾首当其冲,被巨大的灵力拍向地面。


    “小心!”竹栖砚闪身来到背后,接住了玉苍鸾,两人一同抬眼向对面看去,就见落萧河落在地面,一手撑着长弓,一手按着自己流血的左眼,浑身剧烈颤抖着,像是在和某种无形的东西做抵抗。


    “住手……住手……”他含着血咬牙道,“不会再让你……得逞……啊啊啊啊啊——”


    忽然间落萧河直起身来,猩红双目瞪视着玉竹二人,然后他二话不说抬手搭箭,磅礴灵力化作凶猛箭势瞬间向二人包围而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落萧河开始慢慢动摇,内心的挣扎显现,越发陌生的殷独觉让他无法一直自欺欺人,他开始不断怀疑自己的做法,怀疑自己的选择。


    他错了吗……是他选错了、做错了吗?那么现在该怎么办?怎样才能弥补他的错误?


    不,他不会错,他做的是对的,现在一切,不是能够证明么?


    就在这时,应不绝找上了他,在对方身上,他找到了某种熟悉的影子——他又一次迷茫了,犹豫了。


    怀着犹疑与不安,落萧河答应了对方的要求,从此成为了七杀盟在太微府中最大的内应,暗中为对方传递消息,并协助对方释放了雾赦己,甚至屡次将太微府的视线从七杀盟身上转移,让七杀盟的势力得以日益壮大。


    雾赦己重新活跃在修真界,看着对方依旧潇洒飒爽的身影,落萧河心中升起一点久违的希望。


    ——也许这一次是对的,他想,殷独觉没死,雾赦己也被放了出来,华茕仪隐居檀容,霓临沨坐镇听澜阁……一切都在变好。


    那么难道是自己当初做错了么?不,他不会错,他不能错,否则这千年来的努力,到底算是什么?!


    但偶尔他也会想象,或许真的有一天,他们能够回到从前,回到那棵歪脖子树下再饮一杯酒,到那时,他就能够卸下一切重担、放下一切纠结,就能真正面对舒听澜……


    可是雾赦己却死了。


    雾赦己死了,死在他的面前,走得那样决绝,连一句告别的话都不肯对他说。


    华茕仪走了,与他擦身而过,像是根本不认识落萧河这个人。


    应不绝变了,亦或者他从来都没有看清过对方——不管是哪一个身份。


    他所做的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到底是为了什么?是非对错,到底能够证明什么,到底能够挽回什么?!


    千年过去,兜兜转转,不过竹篮打水一场空,到头来,他只剩下自己孑然一身,还有一腔无处着落的怒火。


    听闻殷独觉重现南洲的消息后,落萧河将禁庭的人派去了那所谓的“殷独觉”身边,做了最后的徒劳——不管是哪一个殷独觉,他还是希望能够保护对方,这样至少他所做的、所选择,不全是错的。


    而后凭着仅剩的愤怒和仇恨,他孤身一人,来到了朝家。


    雾赦己是因“魂契”而死——早在太微府时,落萧河曾听殷独觉说起过“魂契”,那是由朝家老祖施予“浮楼八仙”的特殊契约,一旦成立,便无法做出任何违抗施术者的事。


    除此之外,“魂契”还有一个十分重要的效力,那就是借由这道契约,施术者的元神可以进入结契之人体内,彻底控制对方的元神,甚至可以将对方的元神与自己同化。


    雾赦己定是因为不肯接受他人的摆布,才选择兵解自己的元神与肉体——朝闻歌,就是罪魁祸首!


    他要找到朝家老祖,他要为雾赦己报仇!哪怕要粉身碎骨,哪怕只能在对方身上留下一道伤痕,他也要报仇,否则,他死不瞑目。


    然而当他终于费尽千辛万苦潜入朝家禁地时,看到的却只是一具被困在重重封印之中的肉身,就在他困惑的一瞬间,比死亡更可怕的痛苦降临了。


    多么可笑,他想要为雾赦己报仇,自己却身中“魂契”,被朝家老祖取代了躯壳,自己的元神几乎磨灭殆尽——原来他最后的决定,也不过是一场徒劳。


    但本以为就此殒灭,偏偏自己又被前来找自己报仇的玉苍鸾再次唤醒——看来是命运偏爱戏弄于他。


    看来是老天终究不肯放过他。


    落萧河发出一声冷笑。


    玉苍鸾与竹栖砚一左一右,一边避开漫天的箭雨,一边猛攻形容癫狂的落萧河。


    玉苍鸾不敢大意,将长剑换回“永昼”枪,趁着落萧河挣扎之时刺向对方空门,却见落萧河的动作忽然停在原地,紧接着对方抬手按住自己左眼,低下头嘶吼咆哮起来:“不会——不会让你得逞——”


    紧接着他周身炸开一股骇人的灵力,将竹栖砚和玉苍鸾双双推了开来,下一刻,只见落萧河猛地直起身来,张开双臂仰天长啸,刹那间天际的箭雨纷纷瞄准他落下,顷刻间万箭穿身而过!


    落萧河仅剩的右眼怒目圆睁,直直瞪视着天空,灵箭刺入他四肢百骸、经脉骨骼,转眼消失不见,只在他身上留下了无数可怖的血洞。


    大片的血迹迸溅出来,几乎将整片地面浇成红色,竹栖砚和玉苍鸾愣在原地,这时却见落萧河忽然转过头来,右眼紧紧盯着二人,口吐鲜血,大声喊道:“玉苍鸾,你还在等什么?!”


    玉苍鸾与他对视一瞬,立即握紧手中枪杆,低喝一声冲上前去,一枪再度贯穿了他的胸口。


    “轰轰轰——”刺眼的金光随着枪尖绽开,紧接着尽数没入落萧河的身体,而后一阵白光从他身上炸开,伴随着一道深重的叹息彻底消隐在空中。


    落萧河的身体失去支撑,从半空落下,“砰”地一声砸在被鲜血染红的地面上。


    玉苍鸾紧跟着落在他身边,染血的枪尖抵住落萧河的喉间,双眼通红。


    就在这时,却见落萧河轻轻咳嗽一声,然后费力地睁开眼,向他看过来。


    “你、赢了……”他轻声道,“你理应取走我的性命为你的族人报仇……但我、我有个不情之请……”


    “我……不想死在这里……”他缓慢而艰难道,“我要去……要去……”


    他挣扎着、喘息着念出一个地点,眼睛透过玉苍鸾望向虚空中的某个方向:“我要……死在那里……”


    玉苍鸾垂着头,脸上表情被披散的头发遮住,只能看到他紧咬的牙关和微微颤抖的手,枪尖几度划过落萧河脖颈脆弱的皮肤,在上面留下道道血痕。


    落萧河仰躺在地上,目光虚虚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静静地、静静地等待着自己的结局。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锵锒”一声轻响,玉苍鸾将枪尖从落萧河颈间拿开,低头万分艰难地迈开长腿,一步步将自己对方身边挪了开来。


    沾满血腥的衣角擦过指尖,落萧河猛地睁大双眼,快要熄灭的目光中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情。


    苍天啊,你为何还要戏弄于我!


    ——让他在濒死之时生出了求生的渴望,又让他在本该被当场取命之时由仇人留下了片刻挣扎之机。


    落萧河瞪视着头顶这片阴沉的天,半晌低低笑出声来:“呵呵呵……”


    他一边笑着,一边拼命挣扎着爬起身来,一瘸一拐地缓慢走出了太微府,在经过的路上留下了一串血色的脚印。


    “轰隆隆——”


    沉闷的雷声终于从远处传来。


    “哗——哗——”


    大雨倾盆而下,洗刷着空气中的尘灰,冲刷着地面上的血迹,仿佛在为这荒唐的一切落下哀叹。


    玉苍鸾低着头沉默走在雨中,任由冰凉的雨水打湿头发,从自己脸侧流下,一滴滴落在地上。


    他最终停在了竹栖砚面前。


    竹栖砚望着他狼狈的模样,忍不住开口唤道:“玉……”


    下一刻,玉苍鸾上前一步,猛地将面前人一把抱在怀中,然后将被打湿的额头抵在了竹栖砚肩头。


    玉苍鸾伸手紧紧将竹栖砚箍在臂弯间,力道大得仿佛要把人嵌进自己的骨肉,让对方感受他的悲欢喜怒,从此再不分离。


    然而竹栖砚却能清晰地感受到,玉苍鸾的身子在剧烈地颤抖。


    紧贴着自己的皮肤凉得吓人,耳边回响着犹如溺水之人一般挣扎的喘息声,唯有肩头处传来一点湿润的温热,像一根根小刺一样扎进了他心底一片柔软的地方。


    他不再说话,只沉默地抬起双臂按住玉苍鸾的后背,加深了这个拥抱。


    雨更大了。


    落萧河拖着蹒跚的步伐来到了檀容大泽外。


    望着这片终年弥漫着雾气的湖面,他的眼中终于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落萧河抖着手,从破烂不堪的衣服里掏出了一件信物——这是他好不容易找来的,一直珍藏在怀中,以为总有一天能解开芥蒂,然后凭借此物光明正大地进入檀容。


    只是也许没有机会了。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想回到这里。


    落萧河的身子踉跄几步,连忙化出长弓支撑着自己,将遍体鳞伤的躯体挪上了召来的小舟。


    受到信物的作用,小船缓缓调转方向,驶入檀容泽上变幻莫测的阵法中。


    还以为这一次也要和这阵法斗智斗勇,却没想到一路上异常顺利,小船靠岸时,落萧河甚至有些恍惚。


    他慢慢将自己挪下船,循着记忆中的方向,朝着华茕仪所在的宅院走去。


    额头上落下一点冰凉,落萧河慢吞吞地伸手去触碰,半晌开口喃喃道:“……下雪了。”


    雪花一片片地落在他身上,落萧河的身影融在雪中,安静而无声地一步步向前走着。


    直到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倒在雪地里。


    “咳咳咳……”一阵剧烈地咳嗽,落萧河努力抬起头来,从模糊不清的视线里,他看到了不远处的院门,看到了门口树枝上活蹦乱跳的鹦鹉,看到了院子里隐约露出的灯火,还有那道端坐在桌前等候的身影。


    他的眼中迸发出夺目的光彩,落萧河喘着粗气,咽下喉头的鲜血,用双臂支撑着身子,朝着那个方向缓缓地挪动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


    渐渐的,那扇门越来越清晰。


    渐渐的,周围的声音都消失了。


    落萧河抬起头,朝着面前的院门缓缓地、缓缓地伸出手去——


    “吱呀”一声轻响,院门被人从里面轻轻推开,一个娇小的身影从门内怯生生地向外看去。


    “阿辰,外面有人吗?”屋里传来阿巳的声音。


    “不。”阿辰望着门外白茫茫的天地,小声回道。


    “什么都没有。”


    第330章 离弦之箭(七)


    雨势渐歇,不远处传来细微的声响。


    竹栖砚维持着怀抱玉苍鸾的动作,用眼角余光朝身后看去,缓缓开口笑问道:“阁主怎么不早些来?落廷尉已经走了。”


    霓临沨沉默片刻,仰起头来看着垂落的雨幕,轻声道:“……不必了。”


    对于亲手杀死自己父亲的人,他其实已无话可说。


    “……也是呢。”竹栖砚笑笑,随即也抬头望向远处散开的云雾,“雨快停了。”


    霓临沨看向他:“太微府结界已毁,阁下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唉,这一点确实十分难办呢,看来这位朝家老祖实在是太让人不省心了。”竹栖砚叹了口气,看起来十分无奈,“下一次若是见到朝家主,在下一定要让他看好自家老人。”


    想来他原本依仗着太微府的防护结界,能够在平都胡作非为,现在结界被毁,外界势力随时可能攻进来,他便无法再高枕无忧了。


    “所以,”竹栖砚搂着玉苍鸾转过身来,朝霓临沨眨眨眼,“在下只能趁着还没有人攻入平都时——”


    “先走一步了。”


    霓临沨:“……”


    ***


    卜赠春走上台阶时,就看到了亭中背对着她坐在桌旁的身影,她迟疑一瞬,快步走到那人对面,开门见山问道:“千小姐,你唤我前来,所为何事?”


    千婉暮停下手中斟茶的动作,又将一个茶盏放到卜赠春面前,这才抬起头对着她笑道:“夫人请吧。”


    卜赠春皱眉盯着她,没有动作。


    千婉暮又笑笑,抬起一双杏眼看向站在对面的人,缓声道:“婉暮知道夫人心系朝令辞的下落,一直对我怀有戒备,但请夫人放心,婉暮今日请夫人前来一会,绝无他意,相反,我正是想和夫人谈谈有关朝令辞的事的。”


    卜赠春果然一愣,随即坐到她面前,急切问道:“你找到朝令辞了?”


    千婉暮微微一笑,反问对方:“也许有些线索了,但婉暮怕打草惊蛇,所以想先问问夫人,夫人的追踪术当真无误么?”


    “不会有错。”卜赠春简单利落答道。


    “夫人如此笃定,倒让婉暮有些好奇夫人所使用的术法了,”千婉暮闻言垂下双眸,轻叹道,“婉暮有幸被母亲看重,得以帮忙打理微宁事务,谁知却让杀害算家小公子的凶手逍遥此地,婉暮深感内疚,更惭愧自己学艺不精,虽然自诩精通术法,却仍旧没有帮到夫人的忙……”


    “我所使用的,是算家秘法,”卜赠春打断她的话,“借由依附在配饰上的气息进行追踪,哪怕对方逃到天涯海角,只要一息尚存,我都会找到他。”


    “原来如此,”千婉暮了然抬头,“看来算家秘法果真神通广大,婉暮要学习的还有很多。”


    “所以,”卜赠春与她对视,“现在可以告诉我,朝令辞的下落了么?”


    千婉暮这时却有些犹豫,她将目光投向面前茶盏:“其实,婉暮还有一个问题想要请教夫人……”


    “但讲无妨。”


    千婉暮有些意外地抬头,望向她时眼露期望:“真、真的么……其实不是什么大问题,就是婉暮听闻夫人与母亲从前是结义同游的关系,婉暮十分向往夫人那样随性遨游的风格,所以想知道一些夫人和母亲以前的故事……”


    “千小姐,”卜赠春却道,“若你想知道这些,等到此间事了,我可以慢慢告诉你,但你若不愿告诉我朝令辞在哪里,便恕我今日不奉陪了。”


    “好、好吧,是婉暮唐突了。”千婉暮收起期待的目光,向卜赠春回以一个歉意的笑容,“婉暮这便带夫人去找朝令辞。”


    说着她站起身来,朝卜赠春伸手做邀请状:“夫人请随我来。”


    卜赠春凝视着她转身的动作,心中升起一片疑云,思索一瞬,仍是起身跟在了对方身后。


    静谧的夜色下,两道身影穿过相月门在千家府邸上重建的宅院,向后院的阴影处走去。


    突然间,千婉暮停下脚步,出声打破了二人之间僵持的氛围:“夫人这是何意呢?”


    天上弦月从乌云中透出光来,照见了抵在她颈边的冷锋。


    在她身后,卜赠春以手中墨笔控制着墨剑,冰冷的目光犹如实质般钉在她的后背:“你究竟想做什么?”


    “婉暮想做什么?”阴影中,千婉暮嘴角勾起一个很浅的笑容,“我不是说过了么?我想带夫人去找朝令辞呀。”


    卜赠春语气笃定:“他果然是被你藏起来的——你到底有何图谋?”


    “夫人怎么能血口喷人呢?”千婉暮无视颈边锋利的剑刃,朝她回过头来,笑容无辜,“婉暮好心替夫人找人,夫人却诬陷我图谋不轨,真叫人伤心呀。”


    “别装傻充愣了,”卜赠春上前一步,逼视着千婉暮那双楚楚可怜的眼睛,“你的那一套对离相月有用,对我可不起作用。”


    听到她提起离相月,千婉暮的面上闪过一瞬的扭曲,不过她很快恢复了那种柔弱的神情,径直转过身向卜赠春道:“夫人这句话,是在嫉妒婉暮么?”


    卜赠春:“……?”


    千婉暮却抬起双手,捧着自己的脸向他露出一个堪称诡异的微笑:“可是月娘她,最喜欢婉暮这副模样了……”


    卜赠春不由得退后半步,高声斥道:“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嫉妒一说,简直荒谬!”


    “是这样吗……”千婉暮用那种奇特的眼神看着她,“可是,我却很嫉妒夫人你呢——你说,能和年轻时的她一同游历天下的、能让她惦念千年的、能让她为一件小事就亲自前来的……为什么不能是我呢?”


    说话间,只见她的左眼之中突然闪起一点暗芒,紧接着化作一道流光朝着卜赠春所在之处袭去!


    卜赠春挥笔挡开那道攻击,震惊地看着面前之人:“你到底想怎么样?……你疯了?!”


    “我想怎么样……?”随着她的话语,千婉暮左眼中飞出无数闪着光芒的蝴蝶,密密麻麻向卜赠春包围而去,卜赠春一边挥笔抵挡,一边在空隙间瞥见了千婉暮嘴角的笑容,“我想……”


    剩下的声音消失在她口中,连一张一合的口型也尽数被翩飞的蝴蝶遮住。卜赠春的心情慢慢沉了下去,她挥笔聚起剑气斩开那些蝴蝶,就见千婉暮抬手一招,顿时周围的阴影化为实质的浓墨,将两人所在之处层层包裹了起来。


    卜赠春目光一凝,挥毫泼墨化作万千道飘逸剑气朝四周斩去,却见锋利剑气碰到那些阴影时瞬间便被吸入其中,竟然没能在其表面留下半道痕迹。


    她猛地抬眼看向不远处,只见千婉暮安静地站在那里望着她,面上维持着淡淡的笑容,只是双目中流淌着疯狂之意,左眼中暗粉色的光芒不停闪动着。


    卜赠春压低眉头,抬手持笔绘出一道道墨剑刺向千婉暮,就见千婉暮一边退后一边挥袖,双袖之中随她动作涌出大片蝴蝶,挡下卜赠春的攻击。


    阴影空间中,墨剑与粉蝶缠斗着,但是很快墨剑便占据了上风,剑刃将无数蝴蝶斩成碎片,卜赠春目光渐寒,持笔朝着千婉暮刺去。


    这时却见千婉暮抬手在左眼上拂过,紧接着手中的蝴蝶在她面前聚成了一颗巨大的眼珠,与她一同向前朝卜赠春攻来。


    那颗眼珠散发着不详的气息,逼近时带着一股令人胆寒的威压,仿佛被某种未知之物直直看到了神魂深处,卜赠春嘴唇紧抿,不得不将全身灵力凝于剑尖,迎向这一击——


    就在二人照面的瞬间,却见千婉暮眼中忽然闪过一丝莫名的笑意,紧接着她毫无征兆地撤去了手中所有的灵力,任由卜赠春的剑气一举贯穿了自己的胸口!


    刹那间鲜血飞溅,周围的阴影随之寸寸碎裂,卜赠春连忙收手,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千婉暮望向自己的面色变得不可置信,而后对方轻盈的身体颓然向后倒去,像一只折翼的蝴蝶摔落在地。


    下一刻,不远处传来一道仓皇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慌张的尖叫:“不、不好啦——千小姐遇刺了!!!”


    顿时府中的灯火一盏盏亮起,人们纷纷朝这里赶来,千婉暮的部下冲到她尸体边查看,还有一些修士则将卜赠春重重包围了起来,眼神戒备。


    清冷的月光下,四周的粉蝶如吹落的花瓣一般簌簌坠地,卜赠春身处其间,望着千婉暮失血的面庞,心中如坠冰窟。


    ***


    算衍天抬掌将两股灵力合于一处,远处一黑一白两只巨大的阴阳鱼随他操控同时攻向朝闻歌,朝闻歌正要聚气抵挡,忽然间身形一顿,随即他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抬手抚上自己胸口,喃喃道:“怎么会……”


    “你的本体还在封印中,而附于他人肉身的那缕元神已被彻底抹杀,更有‘五行断神符’作用于身,这样一来,同时施放‘魂契’与‘移魂’的你会遭到极大的反噬,而因为这一点,你通过‘魂契’赐予力量的其他受术者也会受到影响。”


    算衍天说着张手一招,两只阴阳鱼瞬间将朝闻歌的身影吞噬:“回去吧,朝闻歌,那位闯入阵中的廷尉只是一个意外,你想通过他来解开封印,只是徒劳。”


    “不——”朝闻歌的虚影因这股封印之力开始不停闪动起来,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我是……不会……呵呵……我还有……算衍天……等着……”


    终于对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原地,星海中重新归于平静,因二人大战而被打乱的星子们也重新缓缓聚集在算衍天周围,沿着先前的轨迹继续转动起来。


    算衍天眼中映出道道明亮的星轨,目光却逐渐变得凝重。


    “我一直在等着那一天的到来。”他面对着虚空淡声开口,却不知是在回应谁。


    “南洲上空由二位老祖对阵所带来的威压消失了。”


    “看来胜负已分。”算忧生眼中一亮,随即对部下道,“通知鹤少巽,让他立刻支援宜丰城。”


    那人立即应下离去,算忧生便又问另一人,“郜鄞那边可有什么新的动作?”


    “回禀家主大人,”那人马上回道,“刚刚收到消息——雁首席已经带着太微府人马离开郜鄞,往中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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