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离弦之箭(终)
“什么?撤退了?”苻凌涯站起身来,难以置信道。
樗旻枢坐在一旁,闻言看向前来回报的人:“先别着急,劳烦你再将情况为大家详细说一遍。”
那人连忙点点头,说道:“那位‘浮楼八仙’之一的问浮元原本攻势凶猛,众位高手被他重伤,多亏华丹师及时赶到维持阵法,还有琴先生和应先生一直与之周旋,我们才不至于被朝家攻破……”
听到他这样说,苻凌涯面色一变,立即向外走去:“我要去看看师弟!”
有人想要上前阻拦,却被樗旻枢摇摇头制止了,苻凌涯的身影在门口一闪而逝,屋内众人则继续听那人讲述:
“……突然间那股威压消失得无影无踪,问浮元身上的力量也开始减弱,出招之间变得有些犹豫,后来他索性停下了进攻,仅令朝家修士在岸边维持对峙之势,自己却先带着一小部分人撤退了。”
“如此看来,应该是昀时那边出现了问题。”樗旻枢思索着道,“此战诸位先生都辛苦了,先请他们好好休整罢……”
说着突然想到什么,又问:“应先生情况如何?他现在在何处?”
“应先生也受了不少伤,我离开时,他正在与琴先生一同交谈。”
“我明白了。”樗旻枢径直站起身来,“我亲自去找他一趟。”
樗旻枢才走出不远,就见苻凌涯抱着一身是血的琴袖白迎面而来。
他不由得停住脚步,关切问道:“琴先生怎么样?”
“别担心,”苻凌涯朝他笑笑,只是笑容十分勉强,“师父已经为他服下了灵丹,只需静息修养便能慢慢恢复。”
“……这次多亏了华丹师与你们师徒了,此次事毕,我必亲自登门道谢。”樗旻枢郑重道,“你先带着琴先生去休息罢——对了,应先生呢?”
“我到时,已经不见他的身影……”
苻凌涯方开口,就见怀中人挣动几下,动作间似乎是扯动了伤口,忍不住发出几声轻咳。
“袖白!”苻凌涯连忙低头看去,焦急道,“先别动了,小心你的伤势……”
“我没事。”琴袖白轻轻拍了拍他,然后扭头对樗旻枢道,“方才应不绝先离开了,但他伤势很重,倘若你现在要见他的话,只能抓住这个机会了。”
苻凌涯一惊:“难道说……”
“既然如此的话,几位可介意带上在下二人同行?”
突然一道熟悉的声音插|入几人的对话中,樗旻枢回头看去,赫然见竹栖砚笑眯眯地站在不远处,身后则跟着面色冷淡的玉苍鸾。
樗旻枢面露意外:“两位……?”
苻凌涯则径直瞪大了双眼:“你们不是去中洲了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当然是为了找苻先生兑现先前的承诺。”竹栖砚抬手一把将折扇在面前缓缓展开,慢悠悠地朝几人走近,“先生不是答应过在下,会助在下再见应不绝一面么?总不会是忘记了吧?”
“……我没忘,”苻凌涯作为难状,“可我师弟如今重伤,我这做师兄的怎能放着他不管?不如……”
话未说完,却见怀中人一把挣脱了他的怀抱,琴袖白自己站在地上,拂袖转身就走,一边对他道:“你先和他们去吧。”
“诶,师弟,这怎么行?师兄不放心你的伤势啊……”苻凌涯追上去拉住他的手腕。
“我已经没事了,是你非要一直抱着我。”琴袖白转回头来,看向苻凌涯时耳垂微红,“你若是不放心我的伤势,那我现在就去找师父和管廉贞,总之无须你寸步不离地看着我。”
说着也不管苻凌涯作何反应,径直甩开他走远了。
“诶,师弟——师弟啊——记得等我回家——”苻凌涯欲哭无泪地转过身来,就见剩下三人皆目光灼灼地望着自己,他只好伸手挠挠头,欲盖弥彰道,“让诸位见笑了,哈哈……”
“二位情同手足,真是让人欣羨,”竹栖砚以扇掩唇,“想来若是华丹师看到了,一定也会感到十分欣慰吧。”
苻凌涯心中一跳,恨不得立刻上去堵住对方的嘴,他连忙道:“竹先生,机不可失,事不宜迟,我们这便动身去见应不绝罢。”
***
雁孤宁到时,平都已是一片狼藉。
前去探路的人很快向他回报:“禀首席大人,府中建筑遭到大量破坏,但是却不见右执法大人与右垣人马的踪迹。”
雁孤宁思忖片刻,向手下之人吩咐道:“留一队人在这里守卫,其余人随我入内。”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进入平都,又遵循雁孤宁的安排,兵分数路在各处查探,不一会儿就将太微府中的详细情况报告给他:
“禀首席大人,在架阁库外发现了右执法大人留下的信号,只是房间被阵法封印,我等无法破开!”
“禀首席大人,摘星阁似乎有被破坏的痕迹……”
“禀首席大人,倥偬海界碑处有异动……”
“首席大人,不好了!属下在诏狱中发现了被关押起来的右垣执事!但是他们都被禁庭特制的灵器所压制,除非廷尉大人或首席大人亲手解开,否则无法破除……”
雁孤宁原本看不出表情的面色慢慢沉了下去。
他来到架阁库,手中“太上判命”出鞘,一把劈开了房间的封印。
“首、首席大人?”雪明禅原本正在伏案疾书,被破门的动静吓了一跳,抬头看去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待到看清来人面容后他险些热泪盈眶,“您终于回来了!”
下一刻,雁孤宁手中的剑抵在了他颈边,雪明禅不由得浑身一颤,抬头对上雁孤宁幽深的双眸:“大人……?”
雁孤宁冷冷俯视着他,开口命令道:“搜。”
身后众人随他号令四散开来,涌进架阁库中进行搜查,连雪明禅身上都不肯放过,雪明禅不敢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众将房间翻了个底朝天,然后回到雁孤宁身边,垂首道:“回首席大人,房间内并无任何异常之处。”
雁孤宁沉默一瞬,用剑尖轻轻抬起雪明禅的下颌,与对方对视,缓缓道:“右执法。”
雪明禅连忙回道:“属下在。”
雁孤宁:“将平都发生的事尽数向本府道来,本府或可饶你不死。”
雪明禅不敢怠慢,将竹栖砚二人来到这里后自己经历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他们离开后,属下便一直被囚|禁于此,并不知晓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只隐约感觉到外面似乎发生了一场大战,属下以为是首席大人打回了平都,便想方设法在屋外留下了信号——属下愧对首席大人嘱托,甘愿受罚!”
听罢他的话,雁孤宁盯着雪明禅打量片刻,却是收起了手中长剑,淡淡道:“念你从前劳苦功高,本府许你戴罪立功——现在,随本府去将你的人救出来。”
没想到轻易免去了责罚,雪明禅简直受宠若惊,连忙跟着雁孤宁来到诏狱,将那帮比他还要倒霉的手下解救了出来,顺便在暗地里狠狠腹诽了一顿可恶的竹栖砚。
紧接着众人又将其余之处一一搜查了一遍,皆未发现一丝异状,雁孤宁皱起眉头,将目光投向了唯一所剩的地方——摘星阁。
“本府与右执法前去摘星阁一探,”雁孤宁按住腰间佩剑,沉声道,“其余人等按照先前安排,安置右垣众人,然后清理府中狼藉。”
众属下顿时应声散开,雪明禅咽了咽口水,不敢质疑雁孤宁为何要带自己前往只能由历代太微府首席进入的摘星阁,只得默默跟在对方身后,一路来到了传闻中封存仙器的所在。
摘星阁高耸入云,外面由数层阵法保护,因而在大战波及之下仍旧完好无损,光从外面看去,并看不出任何异样。
雪明禅看着雁孤宁解开阵法推门而入,连忙抬脚跟上走了进去。
他偷偷抬眼打量四周,但见阁中分为数层,每层又被一个个小房间隔开,一道道阵法的灵光在那些房间中不停闪烁——它们既用来封印那些用途各异的仙器,又在阁内结成了一个巨大的法阵,作为内部的防护。
就在这时,走在前面的人突然停了下来,雪明禅慌忙刹住脚步抬眼看去——就见那法阵的中心赫然有一道人影。
雁孤宁拔剑掠入阵中,却在即将接近对方时停下动作,目光紧随着他的雪明禅顿时一愣,又在看清对面那道身影时忍不住惊叫出声:“霓、霓阁主?!”
随着他的声音,阵中人缓缓转过身来,果然露出了霓临沨平静的面容,见到二人,他微微颔首:“二位,久见了。”
霓临沨抬起头来,眉心正好对上了“太上判命”的剑尖,便听雁孤宁沉声问道:“敢问阁主为何会在此?”
霓临沨闻言勾起一个有些无奈的笑容:“说来惭愧,在下是被竹栖砚困在这里的。”
“什么?”雪明禅震惊无比,“那家伙竟然闯进了这里,还把阁主困在阵中?简直是无法无天!”
雁孤宁却问:“他们两人呢?”
霓临沨道:“竹栖砚说他要先行一步,于是把我留在这里就离开了。”
雪明禅再度震惊:“他们留下这一堆烂摊子,居然就这么走了?!”
霓临沨笑而不语,这时只听雁孤宁突然开口:“阁主与他周旋许久,可打探出他此行目的为何?”
霓临沨抬眸与他对视,恬淡目光中露出一丝意味深长,阁中瞬间安静下来,雪明禅盯着那二人对峙的模样,不知怎的突然打了个寒战,不由得后退了一步。
就听这时雁孤宁背对着他道:“右执法,你先退下。”
雪明禅巴不得赶紧离开,正要应声时,忽听“吱呀”一声轻响,身后的大门竟然毫无征兆地闭了起来!
“既然来了,又何必急着让右执法大人离开呢?”
分外熟悉的声音从背后响起,雪明禅险些跳了起来,然而下一刻,一只冰凉的手按上他的肩膀,将他定在了原地。
雪明禅身形僵住,眼角余光中看到玉苍鸾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侧,正抬手按在他肩上。
紧接着另一边的衣角一动,他连忙转眼看去,便见竹栖砚与他擦身而过走上前来,嘴角挂着愉悦的笑容:“难道接下来首席大人与阁主大人所谈的,是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吗?”
说着轻快地笑了起来:“如果是那样,那右执法大人更不能走了——不仅如此,还应该与我等一起留在这里,听个究竟才是。”
雁孤宁慢慢转过身来,看向停在对面不远处的竹栖砚,语气平平:“你没有走。”
“是我们都没有走。”竹栖砚纠正他,目光紧紧盯着雁孤宁,随后又道,“况且在下此行可是专门为了首席大人而来,怎么会提前离开呢?”
***
屋内正在打坐的人蓦地睁开眼来,应不绝看向出现不远处的人影,挑了挑眉头:“不请自来,阁下找我所为何事?”
竹栖砚晃晃面前折扇,向他笑道:“唉,应先生真是贵人多忘事,分明是你请在下前来的,不是么?”
“就算如此,”应不绝环顾四周,看着出现在房间里的苻凌涯以及樗旻枢,“难道诸位都是我请来的么?我虽然好客,但却不是扫兴之人。”
话音方落,颈间却抵上了一柄寒锋,应不绝用余光看去,只见玉苍鸾不知何时持剑站在了自己侧后方,正冷冷看着他。
“他们是与在下同来的,”竹栖砚却朝他歪了歪头,狡黠一笑,“毕竟……在下接下来与先生要谈的,是不可告人之事,那么自然是要让大家一起来到这里,听个究竟才是。”
站在角落里的苻凌涯闻言一惊:坏了,中计了!竹栖砚让自己引路的时候,可没有说还有这一茬啊!
然而此时再寻借口离开为时已晚,他只能硬着头皮听了下去,就听应不绝轻笑一声,对竹栖砚道:“好吧,我竟不知道我和阁下还能有这种事情要说……”
他说着眯起眼来,紧紧盯着面前人嘴角意味深长的的笑容:“那么,你究竟想说什么呢,竹栖砚?”
***
“为本府而来?”雁孤宁重复了一遍,随即问竹栖砚,“你想做什么?”
“做一件很久之前在下便承诺过会做的事。”竹栖砚从袖中掏出一把折扇,在面前缓缓展开,“而首席大人一定会很感兴趣的。”
雁孤宁淡淡回道:“本府不知道你承诺过什么事。”
“唉,看来首席大人果然是贵人多忘事啊,”竹栖砚笑了笑,而后语气随意道,“不过无妨,在下非常愿意给首席大人一些提示呢。”
***
竹栖砚说着向前一步,一边缓缓道:“让在下想想……该从哪里说起呢?”
“是从引安集会上搅弄风云与算家联合反对朝家,还是从琼林玉家祠堂中施展移神以殷独觉之名请君入瓮?”
他又迈开一步。
“是从御家金礁一炬彻底扰乱天下灵矿分布,还是从联盟辗转占据东南两洲掌握灵矿资源?”
又一步。
“是从阳家与听澜阁之乱打破世家局势,还是从诏狱动荡放出雾赦己与仙器穿针引线?”
“亦或者……”他这时已走到对方面前,语气越发迟缓,“是从捅出玉苍鸾‘怀璧之罪’与在下定下赌约,还是……从一开始使用禁术拉‘孤王’入局?”
“——在下说得对么?”
竹栖砚看着眼前人紧绷的脸孔,慢慢移开面前折扇,露出嘴边的笑容,唤道:
“雁孤宁/应不绝——”
“亦或是……在下该叫你的另一个身份——”
“——应不绝/雁孤宁?”
第332章 孤雁之志(一)
刹那间阁中是死一般的寂静。
雪明禅仿佛五雷轰顶,脑中嗡嗡作响,一时都有些恍惚于自己为何会身在此地,直到片刻后他才从混乱的脑海里揪出一点线头来。
“……什么?!你说首席大人是……谁?”雪明禅的声音都有些变调——自从联盟由暗转明之后,太微府自然也调查过其中的成员,他只知道这位应不绝是挂在其名下的一位长老,但说此人就是雁孤宁……这、这怎么可能?!
“哦,看来是在下没有说清楚呢,”竹栖砚轻笑一声,再向前一步走到雁孤宁身侧,接着抬手阖扇抵住对方下颌轻轻抬起,侧身转头朝雪明禅掀起眼帘,缓缓道,“在下的意思是,你们的太微府首席,就是曾经的七杀盟首领——应不绝。”
雪明禅彻底愣在了原地,开始后悔自己刚才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
而且不知为何在竹栖砚话一出口的瞬间,身边的气息陡然间变得寒冷无比,雪明禅瞪着对面的三个人,怔怔对着身旁人开口道:“玉阎罗,能否拜托你一件事?”
玉苍鸾回以一声冷哼,雪明禅恍若未闻,只是顶着身边越来越冷的气息喃喃道:“求你现在就扎聋我的耳朵吧,拜托了……”
与雪明禅截然相反,在两人身后的霓临沨看起来并未表现出太多意外,只是抬眼静静关注着面前两人的反应。
却见雁孤宁面色依旧未变,甚至连眼也不眨,只转动眼珠瞥了一眼一旁的竹栖砚,声音淡淡:“本府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竹栖砚与他对视片刻,忽然收回扇子勾唇一笑:“也是,首席大人隐于幕后筹谋多年,心性早已远非常人能及,怎会因在下的几句说辞而动摇?”
“等一下。”苻凌涯忍不住打断竹栖砚道,“我知道阁下喜欢语出惊人,但是话不能乱说啊,何况这个说法也太……太荒谬了!”
樗旻枢上前一步,看着一言不发的应不绝,却是对竹栖砚道:“阁下,兹事体大,口说无凭,还请拿出证据来,我等才好做出判断。”
“樗盟主所言极是。”竹栖砚合起扇子来敲敲自己下巴,“其实在下也在想着,该如何解释才能让应前盟主,哦,也就是雁首席心服口服……”
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来,放到对方面前晃了晃:“不如,就从最关键的一点开始吧。”
雁孤宁看到竹栖砚手中属于“殷独觉”的牌位,瞳孔不自觉收缩了一下,竹栖砚笑笑,反倒将那灵牌收回袖中,在他面前慢慢踱起步来。
“雁首席,在下猜啊,你现在一定十分疑惑,明明你伪装了几百年都没有露出一丝马脚,为何会被在下识破——对么?”
见雁孤宁抿唇不语,竹栖砚重新展开折扇,缓缓道:“嗯……雁首席现在心中一定有一些猜测,而在下也很愿意为首席大人理一理线索——”
“诚然,你的计划与伪装可谓是天衣无缝——原本应该是这样的,可惜,你走错了一步棋,”竹栖砚转过身来看向雁孤宁,“正是这一步,让在下发现了蹊跷之处。”
“不错,雁首席,”竹栖砚弯起笑眼,语气轻快道,“你千算万算,都不该在琼林布下那一局,刻意将在下与殷独觉联系起来。”
雁孤宁眉头轻轻一动,便见竹栖砚迈开脚步,朝他走来,一边继续道:“诚然此举混淆了修真界视线,为你下一步联合算家的动作作了掩护,但显然这是你所走的一步险棋。”
说话间,竹栖砚与雁孤宁对视一眼擦肩而过,缓步走到了雁孤宁背后,垂眸看向坐在轮椅上的霓临沨:“可惜一步错,步步错,即便首席大人试图拉来霓阁主配合你的计划,也只会显得欲盖弥彰,不仅暴露了自己的真实目的,更让在下发现了一个十分意外,却又无比有趣的事实——”
他话音落下之时,果然见霓临沨目光中露出一丝意外,竹栖砚勾起嘴角,回过头来看向雁孤宁沉默的背影,缓缓张口吐露出那个惊天的秘密:
“是啊,正如‘太微府首席’是一个职位,其实‘七杀盟首领应不绝’也只是一个名号——这么想来,其实在下一开始说的还是不够严谨……”
“准确的说,‘应不绝’这个名字,应该属于雁首席和令师两个人。”
“也就是说,雁孤宁从殷独觉那里继承下来的,不只是‘太微府首席’的职位,还有‘七杀盟首领应不绝’这个身份与名字——如何,雁首席,在下说得可对?”
竹栖砚转回身来,便见雁孤宁果然也转过身来看向他,这一瞬间,那仿佛万年不变的脸上似乎有一丝不甚明显的笑意一闪而过。
“你说得不错。”应不绝垂下双眸,轻轻笑起来,“看来与阁下的赌局,确实是我输了。”
“不愧是师父亲自选中的人,”雁孤宁盯着竹栖砚,双眼之中闪动着异样的光芒,“不过本府确实很好奇,你究竟是如何发现的?”
二人对峙的片刻,不远处的雪明禅已经彻底陷入了凌乱与迷茫——如果可以的话,他恨不得现在立刻马上冲上前去,用雁孤宁手中的“太上判命”给自己脖子上痛快来一剑。
但那样的话,究竟是算他被太微府首席审判制裁,还是算他被叛党头子毙命殉职呢?
雪明禅表情变得凝重,开始摩挲着下巴认真思考起这个问题来。
另一边苻凌涯就没这么“冷静”了,他闪身来到樗旻枢身边,眼睛还粘在那三人身上,只抬手拍拍樗旻枢,梦游一般道:“盟主,你快掐我一下。”
樗旻枢一脸奇怪地看着他:“……我不是琴袖白。”
“……我知道,”苻凌涯眼神飘忽,艰难道,“我就是想让你帮我验证一下,看看是不是我的‘娑婆三千世’出了问题,不然好好的怎么会出现幻觉呢?”
“……别尝试挣扎了,”樗旻枢郑重地拍拍他肩膀,然后将视线转回竹栖砚与应不绝身上,“我想你也看出些许苗头了,我更好奇的是,应先生究竟是怎么做到的——而竹先生又是怎么发现这一切的?”
“在下说了,”竹栖砚向雁孤宁笑道,“从你在玉家祠堂走的那一步开始,你就已经暴露了,而你将在下与殷独觉绑定的行为,又向在下透露出了更多的线索。”
他说着晃了晃面前折扇,转向一旁的霓临沨:“霓阁主,还记得赤县城事毕后,你与在下还有雾前辈曾围堵过七杀盟主么?当时在下的猜测,还停留在对方是殷独觉这一点上。”
霓临沨点点头:“我记得。”
“对呀,那时在下与二位步步紧逼,不想阁下却送了在下一个天大的惊喜呢。”竹栖砚看了眼应不绝,“通过这个‘惊喜’,在下不仅得知了将自己拉入这个棋局的真正幕后黑手,还得知了他的名字叫做‘应不绝’——没想到阁下居然这么好心,真是让在下受宠若惊。”
竹栖砚又问另一边的苻凌涯:“苻先生,还记得雾前辈将众帮派隐藏在海面下之后,在下曾请你带我等见了应盟主一面么?”
“咳咳咳……”苻凌涯清了清嗓子,纠正他,“注意一下,不是‘请’,而是‘要挟’。”
“说得也是,”竹栖砚难得顺着他说了下去,令苻凌涯不由得诚惶诚恐起来,“那一次会面,在下便说了,要揭开应盟主这张脸上的假面,完成赌局。所以……既然‘应不绝’给了在下一个好大的惊喜,在下自然得礼尚往来了。”
而在那之后,很快发生了一件事,一件让雁孤宁不得不改变之后所有行动计划的大事。
雁孤宁明白过来,语气微沉:“在沽台时,你是故意将那些灵矿灵契销毁的。”
“正是如此,”竹栖砚用扇子一敲手心,向他投去赞赏的目光,“雁首席果然一点就通。”
说着转向樗旻枢:“樗盟主,还记得当初阳家事毕后,在下与你、苻副盟主还有应盟主曾经煮酒会盟,共商七杀盟之后的安排么?”
樗旻枢点点头,随即意识到什么:“啊……那时我们便一致认为,若要壮大我们的势力,首先要攻破同在南洲的御家,不仅是因为他是当时几大世家里势弱的一方,更是因为——”
“因为御家与五洲灵矿局势息息相关。”竹栖砚与他对视一眼,赞同地翘起嘴角。
所以蛰伏在金礁城覆灭司家、夺取几大世家的灵矿灵契时,七杀盟亦派出人手辅助了竹栖砚的行动,因为这正是几人当初谋定天下时提出的策略。
但是让樗旻枢也没料到的一点是,竹栖砚拿到灵契后,并未按照先前几人默认的约定那样,将之带回七杀盟,而是直接在沽台的劫雷下销毁了所有的灵契。
金礁一炬、沽台天劫,不仅直接改变了五洲世家对灵矿的掌握,也打乱了应不绝原本准备顺利接手灵矿为联盟所用的计划。
虽然后来雁孤宁利用那时的乱局制造机会,让联盟趁机彻底脱离了南洲的控制,并与七杀盟在东洲积攒的势力合为一处,从而维持住了联盟对东南二洲灵矿的处置,但五洲的灵石体系却因此陷入了混乱,甚至一度崩溃,这可以说已经与他原本的安排背道而驰,所以他必须选择铤而走险。
“你将殷独觉的气息打入在下体内,令‘殷独觉’起死回生混淆视听,同时为你的计划做障眼法。”竹栖砚重新走到雁孤宁身边,“但这么做却显得像是你急于撇清某个人和‘殷独觉’的关系,反而给了在下新的思路。”
“原来如此,”雁孤宁面无表情道,“所以你在算家时走的每一步,都是在试探本府。”
“当然不止如此啦,”竹栖砚朝他笑得无辜,“毕竟在下还接受了算公子,哦不,算家主的托付。不过也多亏了他,给在下创造了一个绝佳的机会——不仅能够试探首席大人对令师的态度,还能够试探首席大人前往算家的真正目的。”
竹栖砚说着隔空向某个方向拱了拱手:“还要感谢朝家主的强势作风,让在下确定了‘雁首席拿令师做挡箭牌反抗朝家命令’这件事,本身就是挡箭牌。”
“雁首席想把引安的水搅浑,来达到你的目的——不仅要掌握五洲灵矿,还要延续令师统一灵石铸造标准的做法,彻底将五洲铸币权收归太微府。”竹栖砚徐徐道来,“为此甚至请来霓阁主插手集会。”
竹栖砚又看向霓临沨:“想必在这之前,雁首席已经向霓阁主表明了自己的身份,获得了霓阁主的支持,所以听澜阁才会那么快与东洲联盟达成灵币协议——也就是雁首席曲线救国争取铸币权的另一个方案。”
“而雁首席对联盟的人身在西洲这件事心知肚明,你向霓阁主寄信,表面上是为‘令师’求取稳固元神之法,实则是暗示霓阁主带领各方势力进入引安之局。”
霓临沨闻言,露出几分无奈的笑容:“先生所言不差——不仅如此,你还借朝家主之手逃离了雁首席的眼线,同时还将我一并带来太微府,那时我便有预感,先生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毕竟是在下的‘爱徒’特地为在下请来的人,在下怎能不引为上宾,时时看顾?”竹栖砚朝他眨眨眼,“说起来,还要多谢霓阁主为在下炼制这几件厉害法宝呢。”
霓临沨无话可说,这时只听雁孤宁又道:“所以你费劲百般周折进入平都,也是为了调查本府与师父的事。”
“确实如此,”竹栖砚随即看向从方才起便一直默不作声的雪明禅,“哎呀,说起来还要多亏了右执法大人的帮助,若无他的悉心整理,在下恐怕也不能这么快就了解两位首席大人的事呢。”
正在沉思的雪明禅反应过来,险些被吓得一跳,连忙向雁孤宁道:“请首席大人明鉴……”
说到一半突然想起对方的另一重身份,这话就这样卡在了喉咙里,差点把他憋死。
“府中有关师父的记载都是官方说法,”雁孤宁问,“阁下又是如何借此得出,师父才是一开始的‘应不绝’?”
“这个嘛……”竹栖砚说到这里,转身看向在场唯一一个自一开始就沉默不语的人,他朝对方笑道,“就要问问这位了——”
话音方落,就见玉苍鸾抬眸与竹栖砚对视一眼,接着慢慢扫视过周围几人,而后才缓缓开口道:“在千家时,我得到了一些线索。”
“寄先生曾说,他遇见‘应不绝’时,大约是在数百年前,也就是听澜之乱之后。”
“另外,千名卿在赴死前曾经给我留下了几句话,他说——”
“千年前听澜之乱发生时,诸世家为了控制殷独觉顺利为他们所用,曾经分割了他的一半元神,并将其扣押在千家禁地内。”
“而千名卿在还清醒的时候,曾与殷独觉做过一个交易——那据说一直扣押在千家禁地中的半个元神,早在数百年前,就被他放了出去。”
第333章 孤雁之志(二)
当年千名卿为摆脱澹折桂的控制,曾私下里修习御魂与分神之术。
在当初那场讨论世家议事上,也是他联合了雪家家主提出分割殷独觉的一半元神,对其进行控制。
这也并非是他的临时起意,更是他对分神之法的更多探索,在殷独觉的一半元神被关押在微宁的那段时间里,千名卿一直在暗暗留意着殷独觉的情况,但让他没想到的是,自己的意图竟然会被对方察觉。
于是在千名卿又一次偷偷前往禁地时,一直在沉睡的殷独觉睁开双眼,向他提出了那项交易。
“我知道家主大人将我的元神分离,不仅是为了威胁于我,还是为了试验你的分神之术能到达什么程度,”殷独觉的语气十分冷静,像是不是在说自己的事,“我还听说过一些……有关千家的内幕,家主大人想要对付的那位,可不是那么容易能够击败的对手,若要让你做的事完全不被那一位察觉,我想家主大人应当很需要一个帮手。”
这番话直接切中千名卿的要害,让他找不到反驳的理由:“你想要怎么做?”
殷独觉答道:“让我离开这里,我可以为家主大人搜集更多有关‘御魂之术’和‘分神之术’的信息,也会为你做掩护。”
“当然,”他坦然道,“家主大人也可以当作今日无事发生,你没有来过这里,而我也没有醒来过。”
“有趣,”但千名卿没思考太久,就向被拘在阵中依旧从容的人笑道,“我答应你。”
与澹折桂千昼烈的决战结束之时,在神魂消散的前一刻,千名卿将这件事告诉了玉苍鸾。
“为什么?”一片白茫的空间里,非生非死的境界中,玉苍鸾开口问道——不仅是问对方为什么选择答应放走殷独觉,也是问对方为什么选择将这件事告诉他。
在他身边,千名卿黑衣负剑,一如“三尺水境”中初见时意气风发的模样,对方看向玉苍鸾,勾起嘴角答道:“因为我能感觉到——他和我、和你,是一样的人。”
语罢,千名卿越过玉苍鸾向前走去,在前方不远处,任侠怀抱长剑,衣袂飘逸,正等在那里。
千名卿停在任侠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对方,不甚明显地扬起头来:“我收回先前的话——”
他与任侠对视,微微弯起眼角:“你做的要比我好……好很多。”
“看不出来你还是个煽情的人。”任侠撇撇嘴,“这种时候还有心情和我说这个。”
父子两人相视片刻,忽然同时轻轻一笑,随即千名卿转身,继续迈步向前,而任侠则回过头来,向玉苍鸾拱手道:“回去罢,玉苍鸾,天遥地阔,自有你挥剑之处——别了!”
说完他转过身去,追上了千名卿的脚步。
这千家二人一前一后,一黑一白,携剑而去,衣袖翻飞,潇洒的身形一同没入了光芒极盛的永昼尽头。
***
“原来如此。”雁孤宁微微敛眸,语气仿佛叹息,“看来这便是师父留的后手。”
“不过,”他说着又抬眼看向对面的玉苍鸾,“这个秘密隐藏了上千年,最关键的一环最后却是由你来揭开,不知是否也算一种因果循环呢?”
玉苍鸾冷哼一声,与他冷冷对视,却不答话,这时只见一旁的竹栖砚笑吟吟插话道:“诶,难得雁首席还知道‘因果’二字,在下还以为以首席大人的心性手段,早已不惧因果之说了。”
雁孤宁沉默片刻,方才回道:“本府曾说过,激将法对本府无用,阁下想说什么,不如直说便是。”
竹栖砚转过身来面对着他,向他勾勾嘴角:“雁首席所言极是,那么便继续之前的话题,在下赢下了与首席大人的赌局,不知首席大人是否能像上次在算家时那样,愿赌服输呢?”
“按照当初你我之间的灵契,我自然是该愿赌服输,不过我也很好奇,”这时玉苍鸾已放下剑来,便见应不绝缓缓起身,抬眼与竹栖砚对视,“阁下设下连环计,以所有人为棋,只为赢下这场赌局——究竟是想让我做什么呢?”
“呵呵,要让阁下好奇,可是一件难得的事,”竹栖砚折扇一展挡在面前,只露出一双笑眼,“应先生是知道在下的,在下定然不会让阁下去做什么灭门屠城之事,毕竟那样也太无趣了。”
“不过这种事一下子说出来就失去悬念了不是么?”竹栖砚语气悠闲,“雁首席是这么有耐心的一个人,在下可不能让首席大人失望才是——趁着今日时间充裕,不如你我先来聊一些有趣的事吧。”
雁孤宁与他对视,面色不变:“愿闻其详。”
就见竹栖砚的声音从折扇后缓缓传来:“还记得当初在下与阁下打赌,赌是在下先揪出‘七杀盟主’的真实身份,还是你七杀盟先推翻七大世家,如今阁下的真实身份已经大白,七大世家却还剩朝算两家……”
“所以在下十分好奇,首席大人与令师布下这千年之局,究竟有何目的呢?”
“以先生的聪明才智,难道没有猜出来么?”雁孤宁盯着竹栖砚,不卑不亢地回道,“本府也很想知道,你既然能够推断出本府与师父的真实身份,那么又对这场千年棋局看透多少呢?”
二人针锋相对,气氛一时绷得极紧,片刻后只听竹栖砚放下折扇轻笑一声,打破了这股令人窒息的寂静。
“雁首席果然是个有趣之人,”他眯起眼来,“只可惜在下来时,你们的棋局已经下了一半,倘若令师早些拉在下入局,说不定如今的修真界,就不会是这般无聊的模样了。”
“那真是让先生失望了。”雁孤宁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毕竟一颗棋子就应当在它该登场的时候落在合适的位置上,否则这棋局岂不是乱了套?”
话音落下的瞬间,竹栖砚目光蓦地闪过一丝寒意,与之相对的却是他嘴角愈发扩大的笑容。
“雁首席此言极是,”他呵呵笑道,“不过很遗憾,既然你们选择了让在下入局,那么就要随时做好被掀翻棋盘的准备——”
竹栖砚说着凑近对面之人:“这一点,你不是最清楚了么?”
一旁的苻凌涯闻言,心中一凛,知道他说的是二人初次见面时,竹栖砚便因应不绝算计自己和玉苍鸾而一把掀了棋盘,甚至一刀给应不绝来了个身首分离的事。
即使是现在想起来,苻凌涯仍是一阵后怕——并非完全是因为竹栖砚心狠手辣的做法,更是因为他亲眼所见,对方上一刻还是言笑晏晏的模样,下一刻却能直接拔刀砍掉对面人的头颅,那让他第一次认识到此人真正的可怕之处。
他这边正在感慨,殊不知另一边的雪明禅心中想的却是另一幅场景,他想起当时在阳家桑黍城外遇到竹栖砚的事。
对方将他们耍得团团转不说,还在阳家已经乱成一团糟的时候请雁孤宁下了一盘棋,甚至在平局之后和雁孤宁大打出手——说实话,那可是首席大人少见的狼狈时刻。
想到这里,雪明禅看着两人对峙的模样,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好在这时,有一人出声打破了二人之间紧张的气氛。
“二位,不如还是先放下彼此恩怨,向我等说清楚应先生的计划罢,”樗旻枢径直走上前来,站在竹栖砚与应不绝旁边,冷静开口道,“先生毕竟是七杀盟前盟主、如今的联盟长老之一,我得向大家负责,确认应先生……也就是雁首席,是友非敌。”
“还是樗盟主识大体,”竹栖砚率先转回头来,向樗旻枢笑笑,“至于应先生的计划嘛……”
“盟主放心,”应不绝扭过头来,打断他的话,直接对樗旻枢道,“我绝不会对联盟不利。”
“不如说,师父他筹谋千年,才有了今日联盟的实力,”雁孤宁说着转头紧紧盯着竹栖砚,“而我绝不许任何人破坏我等迄今为止的努力。”
竹栖砚朝他笑得无辜:“明明是首席师徒二人千方百计拉在下入伙的,现在这么说可没有多少信服力啊。”
“所以,这盘棋你们师徒二人已经下了千年,”樗旻枢问道,“而我等皆是这棋盘上的一子,对么?”
“正是如此,”竹栖砚插话,绘声绘色地描述道,“其实,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有一双看不见的大手在背后缓缓推动,而这双大手正属于……”
“咳咳咳,”苻凌涯打断他,“我说阁下,你作为搅乱棋局的元凶、玩弄人心的高手,应该没资格说这些罢……”
“那么目的呢?”樗旻枢看向应不绝,“据我所知,殷首席的立场向来站在世家那边,千年前听澜之乱时,正是他联合七大世家,平定了舒听澜掀起的叛乱,方才上位太微府首席;而雁首席似乎也一直对朝家忠心耿耿——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恕我一时无法接受,这样的人会站在我们这边。”
屋内有片刻的寂静,然后只听雁孤宁不咸不淡地回道:“樗盟主的质疑,本府理解,不过本府可以向你保证——七杀盟的目的,就是师父的目的,而本府的目的,则是彻底贯彻师父的意志,直到他的愿望实现。”
樗旻枢:“什么样的愿望?”
应不绝抬眸他对视,目光中闪过一丝狠绝:“世家不存,天堑不存。”
“……”樗旻枢压低眉头,“一个被世家托举、效忠于世家的太微府首席,为什么要这么做?”
雁孤宁闭口不言,一旁的霓临沨这时却突然开口道:“或许……我能理解一点他的做法。”
霓临沨口中的人自然指的是殷独觉,只见他抬起头来,目露怀念,缓缓道来:“当年父亲建立听澜阁,正是为了打破世家桎梏,连通世家与散修、与凡人之间的道路,而在那时,殷首席也是支持父亲做法的人之一。”
“他……也曾为听澜阁的建设做出了许多努力,所以当后来听闻他继任太微府首席,亲手为父亲安上‘反叛’的罪名,甚至于……取走父亲性命的时候,我十分震惊与怨愤。”
“直到赤县城一战后,雁首席主动找上门来,向我坦白这一切,我才有些明白……他的目的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只是在千年前,他选择了与父亲不同的道路。”
霓临沨说着轻轻叹了口气:
“那一战,并非世家与听澜阁之间的对战,而是殷独觉与舒听澜之间以天下为棋的对弈,而最终他赢下了棋局——尽管我无法认同他的做法,但我也无法否认,他一直沿着那条路,走到了最后。”
“那么事情就很明显了,”竹栖砚接过他的话来,“殷独觉表面上一直在扮演他兢兢业业的太微府首席——正如雁首席所做的这样,但暗地里却利用应不绝的身份纠集反叛分子,成立了反叛组织‘七杀盟’,并不断发展壮大。”
“不过殷首席当真一心一意为世家么?”竹栖砚说着勾唇,“在下看来却未必,从雁首席如此关注灵矿与灵石之事,便可以倒推出来,其实当年殷首席统一修真界灵石铸造之举,也颇有深意。”
他说着缓步走向对面的玉苍鸾:“玉大公子,可还记得在笛家时,为了重塑灵根,你我曾前往黑市寻找‘洗髓丹’么?”
忆及二人在笛家初见时彼此算计的那番纠葛,玉苍鸾脸色一黑,将头偏到一边,寒声道:“不记得了。”
其他人:“……”
“……”从刚才开始一直攻势全开的竹栖砚少见的卡了下壳,随即轻笑一声,停在玉苍鸾面前,伸手捏着对方下巴尖转向自己,朝玉苍鸾眨眨眼,“没想到玉大公子害羞了呀,是在下不好。”
他说着自顾自接上了自己的话:“在殷首席之前,修真界的交易尚且有世家之分,可在统一灵石铸造之后,修真界的灵石,便只剩是否有太微府纹样的区分了。”
“表面上看,殷首席的做法完全惠及世家扩张自己的势力,但若从另一个角度来想,这样的做法何尝不是给了那些‘反叛分子’在五洲走动的极大便利?”
“若在从前,但凡你等拿出一块杂七杂八的灵石,便无法在明面上出现在其他世家地界。可现在呢,无论世家子弟,还是寻常散修,甚至是所谓叛党,只要你的灵石上有太微府纹样,便能在五洲各处交易活动,只要不主动暴露自己的身份,没人会怀疑你——你说是不是这样,樗盟主?”
樗旻枢倒吸一口凉气,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
见应不绝沉默不语,竹栖砚继续道:“殷独觉与应不绝两处配合,不断壮大七杀盟以及各种反叛帮派的势力,在这期间,他结识了寄残荷并邀请对方加入了七杀盟,只待时机成熟,便开始着力将手中势力由暗转明。”
“但是这里有一个问题,”竹栖砚徐徐道来,“修真界上任何一个身在明面的势力,若无足够实力的大能坐镇,没有高手来增强实力,那么世家碾死他们,就像碾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所以七杀盟需要一个可靠的坐镇之人……”樗旻枢喃喃道。
“所以首席大人放走了那位雾赦己……”雪明禅震惊道。
“很可惜,右执法大人,这一点你却猜错了。”不想竹栖砚却转过身来,原本像是要抬手拍拍雪明禅肩膀,伸手到一半时突然想起什么,手一转搭上了玉苍鸾的肩膀。
不知道自己躲过一劫的雪明禅懵懂地看着他:“什么……意思?”
“在下的意思是,放走雾前辈的,并非雁首席,”竹栖砚向他缓缓笑道,“而是你们太微府的落萧河落廷尉哦。”
“!!!”仿佛一道晴天霹雳,雪明禅呆立原地,目光徒劳地在竹栖砚和雁孤宁之间打转,声音开始颤抖,“什什什么意思……你是说落落落落廷尉也是……”
“猜对啦,”竹栖砚赞许地点点头,“落廷尉是应不绝安插在太微府的一颗棋子,只不过……”
他看向一旁一动不动的雁孤宁,嗤笑一声:“他恐怕到死都不知道,自始至终他都是被‘首席大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一颗棋子罢了。”
雪明禅背后发冷,投向雁孤宁的眼神中露出惧意。
竹栖砚却不以为意,继续道:“不过应盟主没想到,原本应该由七杀盟接应的雾前辈被在下二人截胡,所以他便以仙器‘请君勿用’为饵,既能引雾前辈上钩,又能为在下二人做局,可谓是一箭双雕。”
苻凌涯道:“所以才有接下来的,你和应盟主第一次会面。”
“从那时起,在下便察觉出应盟主所图甚大,这引起了在下极大的兴趣,于是便向应盟主提出了赌局——后面看来,正是无比正确的决定,为在下带来了许多意想不到的收获呢。”竹栖砚微笑地打量着应不绝的表情。
“而后在多方势力的角力之下,阳家被灭,东洲最大的势力消失,应盟主便趁机派寄先生前往东洲,进一步在那里暗中发展七杀盟势力,与此同时,通过那次煮酒之盟,他开始着手实行在南洲将七杀盟由暗转明、并且统一南洲各个反派势力的计划。”
竹栖砚向应不绝笑笑:“在下说得可对?”
应不绝默然不语,竹栖砚便又道:“不过这时他遇到了一些阻力——或者也可以说,是一个契机。”
樗旻枢了然:“是算大公子,不,算家主,他想要将那些南洲帮派势力为己所用。”
“正是如此,”竹栖砚赞同道,“算家主挑起了帮派之间的争斗,而樗盟主你不是也意识到,或许可以抓住这个机会联合更多的力量来对抗世家么?”
樗旻枢凝重地点了点头。
“况且就在这时,又一个人也来搅局了。”竹栖砚说着叹了口气,“没错,便是野心勃勃的朝家主——他想通过嫁祸南洲帮派,震慑算家,祸水东引,这么一来,南洲帮派算是提前正面对上了世家和太微府。”
“不过他们恐怕没有想到,雁首席还为他们留了一个后招。”
竹栖砚一边走向雁孤宁,一边悠悠道:“对,正是那位舒听澜旧部、太微府前执事,曲清和。”
“霓阁主,”竹栖砚看向雁孤宁身后的霓临沨,“想必你当时一定十分好奇——究竟是谁洞悉曲清和掌握的秘密,却又将他的位置暴露给太微府,逼得听澜阁放弃中立的位置?”
霓临沨颔首,盯着雁孤宁的背影,语气沉重:“而现在我已然明白,说服曲伯将天门的秘密大白于天下的,恐怕正是应盟主——但另一方面,他作为雁首席,又对曲清和穷追不舍,成功将平都太微府引入南洲战场,从而能不着痕迹地在世家面前收拾残局,将那场南洲帮派之乱的结果控制在自己能够掌握的范围之内。”
“但很可惜,这一次他也没能尽数如愿呢。”竹栖砚却颇为遗憾地晃了晃手中折扇。
“一是他没想到落萧河会将‘请君勿用’的真相直接告诉雾赦己。”
“二是他没想到在下会代替雾前辈进入诏狱,让雾赦己有机会营救曲清和,最后在下还帮他直接捅破了天门的秘密,炸掉了整个平都。”
说起这件事,太微府被夷为平地的景象就又浮现在了眼前,雪明禅看着竹栖砚,心中不禁嘀咕道:您老人家每次来平都,太微府就得遭罪……
竹栖砚本人显然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这件事让你的身份险些暴露,于是在在下联合雾前辈与霓阁主拆穿你面具的时候,你送了在下一份大礼——可真叫在下惊喜呐。”
听到这里,其余人都面露茫然,唯有玉苍鸾明白,竹栖砚说的是对方将真正的“凤王”魂魄驱逐出这具身躯的事,那时若不是聆抒怀出手,恐怕就要让雁孤宁得逞了——想到这里,他的目光不由得沉了下去。
竹栖砚却道:“不过这件事却让在下得知了应盟主‘真正的姓名’,看起来应盟主是想借此打消在下的怀疑,但却让在下注意到了一些不寻常的地方。”
他掀起眼皮看向应不绝:“正是这些线索,让在下产生了一点大胆的猜想,所以,才有了之后的布局。”
也就是从御家开始,竹栖砚的行动看似随心而为,实则每一步都在给应不绝设下圈套。
“御家覆灭后,应盟主意识到时机成熟,同时为了解决灵矿危机,选择让南洲联盟与东洲联盟汇合,彻底与世家划清界限——樗盟主,那个能够让联盟地界化为数个群岛,向东洲汇合的驱动大阵,在很早之前就开始筹备了,对么?”
“没错,”樗旻枢点点头,“早在南洲帮派动乱的时候,我便和天玑派等首领、还有算家派来的人手联合建立过一次贯通南洲南北的阵法,当时那阵法只是为了抵御太微府和世家的进攻,但后来却成为了驱动大阵的基础。”
现在看来,正是应不绝早有准备。
“说来也巧,阴魂未散的御家主这时又为你们送来了机会,与此同时,雁首席借着朝家的内乱与北洲的蠢蠢欲动,表面上是为朝别赋对付朝令辞等人的势力,实则是将大量世家人马调往南洲,令他们自相残杀,消耗大量力量后,才带着他们前往‘平叛’。”
“你们借着这次太微府与世家的逼迫,彻底脱离了南洲大陆,带着丰富的灵矿资源,前往南洲与寄残荷汇合,虽然付出了很大的代价,却也为联盟的整顿发展赢得了宝贵的时机。”
竹栖砚不紧不慢道:“也因为完成了这件事,雁首席才能够彻底放手联盟,将重心放在另一边,解决灵石崩溃、世家灵矿混乱的事情。”
换句话说,从这里开始,雁孤宁已经一步步走进了竹栖砚的圈套。
表面上看,他借着“殷独觉”起死回生之事,有了不能回到中洲的合理缘由。随后雁孤宁前往南洲与算家联合,开始整合算家的灵矿资源,又向朝家相月门等释出信息,引得各个势力相争,把矛头对准算家。
而实际上,他在一步步排除朝家控制、促进算家与其余几方联合反对朝家、同时坚持与算家进行灵矿合作的过程中,暴露出了自己的真实目的——那就是无论如何都要将灵矿与灵石铸造掌握在自己手中。
另一方面,联盟又与听澜阁结成了新的灵币体系联盟,这种做法看似和太微府的打算背道而驰,是相互竞争的关系,但若换个角度,却能发现在这一点上,应不绝与雁孤宁的真正目的由此交集,让竹栖砚找到了那一根最隐晦的线头。
“所以你看,”竹栖砚停在雁孤宁面前,笑容轻快,“雁首席,是你自己将把柄递到在下面前的,不是么?”
“……”雁孤宁沉着脸与他对视片刻,终于闭了闭眼,只是开口时语气仍旧波澜不惊,“是本府棋差一招。”
“不不不,”竹栖砚阖住扇子,冲他摇了摇扇柄,“其实你本可以做得天衣无缝滴水不漏,不是么——雁首席,让在下猜猜,你现在心里想的,一定是若当初没有引在下入局,说不定现在便不会有这么多糟心事了,对不对?”
见雁孤宁盯着他沉默不语,目光幽深,竹栖砚便又笑起来:“所以,作为输掉赌局的代价,可否请雁首席告诉在下——究竟为什么一定要千方百计将玉苍鸾与在下引入你们的棋局中呢?”
第334章 孤雁之志(三)
见竹玉两人的目光同时投向自己,雁孤宁微微垂下双眸:“关于这个问题……”
他说着复又抬起头来,持剑向前迈出一步,看向二人,缓缓开口道:“其实本府也十分好奇——”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他深沉的眼神依次扫过竹栖砚与玉苍鸾的面庞,语调依旧毫无起伏,“才能让师父他千方百计地谋算、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之拉入局中?”
这话令众人皆是一愣,就见应不绝紧盯着竹栖砚:“所以我为了确保师父的布局万无一失,在确定邀请你二人加入七杀盟之前,就一直在暗中观察试探你们。”
“事实证明,”应不绝走到竹栖砚身边,转眼看向对方,“你二人的本事大得很,初出茅庐之时就已经搅得笛家、江家……甚至是阆阙秘境大乱,还插手我在南洲的安排,截走了雾赦己——”
“直到那时,我才下定决心,邀你们入局。”
“不过本府没想到,即使身在局中,你们也不肯安分,几次搅乱本府的布局,”雁孤宁说着走到竹栖砚身后,手中“太上判命”轻轻震颤,“为了保证计划顺利进行,本府不止一次想要放弃擅自作主的棋子……”
“所以,你几次都是真的想要置在下二人于死地,”竹栖砚接过他的话来,轻松笑道,“可惜,却每次都被在下二人逢凶化吉,是也不是?”
雁孤宁背对着他,默然不语,竹栖砚就当他默认,作势叹了口气:“唉呀,首席大人真是狠心呐。”
“本府的目的是完成师父的志向,”雁孤宁声音冷沉,“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哪怕是他亲自选择的人要扰乱这个过程,本府也自当革除一切不必要的变数。”
“首席大人别这么钻牛角尖嘛,”竹栖砚却道,“换个角度想,说不定你师父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才选择了直接与在下合作,而不是像雁首席这样,做了许多徒劳无功的事。”
这话称得上是语出惊人,连雁孤宁也沉默下去,就见竹栖砚转过身来,看向他的背影,悠悠道:“不过听首席大人和霓阁主这么一说,在下更对这位隐忍布局,筹谋千年的殷独觉感兴趣了——你说,这样一位智谋超群、手眼通天……甚至能通天外的人物,真的是如传闻那样无声无息地死去了么?”
竹栖砚说着一步步走到雁孤宁身前:“还是说,在下还能有与他再见一面、手谈一局的机会?”
此言一出,霓临沨的眉头顿时深深皱了起来,就连雪明禅也是一惊:“你、你是说殷首席他……还活着?”
竹栖砚朝他笑笑,重新转向雁孤宁:“是与不是,还要看雁首席是否愿意为在下揭开答案呢?”
又是片刻的沉默,而后只见雁孤宁缓缓抬眼,语气平平:“那要让你失望了——师父他确实已经死了。”
屋内众人一阵寂然,似乎是不愿相信那个背负骂名仍旧坚持自己的志向、花费千年布下这盘大棋、一边与世家周旋,一边暗中在修真界聚集反叛联盟势力、一力促成如今这副局面的人真的就这样死去了——死在一切开始之前。
半晌后,才听霓临沨哑声开口问:“他是……怎么死的?”
雪明禅也忍不住提起耳朵——他虽然身为太微府右垣,但对于自己前任上司的真正死因却是一无所知,听过的也都是那些修真界流传的说法。
“让诸位失望了,他并非如世人所说,死于叛乱帮派的刺杀,或是死于落萧河的陷害,”只听雁孤宁冷静的声音回荡在阁中,“他,死于天道。”
“这是什么意思?!”苻凌涯差点就跳起来,“什么叫做……死于天道?”
樗旻枢不由得咽了咽口水,攥紧的手心里全是湿汗,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听着应不绝的话。
应不绝反问道:“诸位可听过‘天残’之说?”
苻凌涯和樗旻枢头摇得像拨浪鼓。
应不绝轻笑一声:“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水满则溢,月盈则亏,此乃天道常理,满则损,缺为常。因而世间有一些人,身上会有无法修补的缺陷,无论其修为多高——这便是‘天残’。”
“‘天残’之‘天’乃是‘天道’之‘天’,所以有的人的缺陷是天生,譬如那位天生无法言语的算家二小姐,还有天生异瞳的夜家旧人;有的人却是后天残缺,譬如……霓阁主。”
霓临沨的双手不自觉地扣紧膝头,就听雁孤宁继续说道:“先天残缺乃是‘天道’的馈赠,后天残缺却是‘天道’的惩罚,这样的人大多是因为在某个方面超乎常人,甚至触及到了顶峰,因而天道以‘满盈为亏’,为其降下了不可逆转的缺陷。”
“所以,雁首席是想说,殷独觉,也是一位‘天残’之人?”竹栖砚问他。
“不错,”雁孤宁颔首,“千年前的那次分神,让他成为了‘天残’,从此之后,他的两半元神再也无法合为一体,于是他索性利用这一残缺,开始暗中进行他的计划,不止如此,他还甚至通过‘天道的残缺’,窥探到了一些属于‘天道’的真相。”
竹栖砚:“与舒听澜类似,他也得知了天门的秘密?”
“不止如此,还有更多。”雁孤宁看着他,“那些秘密,囿于天道的禁锢,连我也不得而知。”
霓临沨问:“所以他是……因此而死?”
“不,”雁孤宁却否定了,同时双眼转向竹栖砚,一字一顿道,“他是因你而死。”
竹栖砚瞳孔微微颤动,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纵使窥探到“天道”真相,尚不会得到如此下场,算衍天便是一个先例,但殷独觉所做的却不仅如此,他做了更多、更疯狂的事。
他使用禁术破开虚空,前往凤王所在的世界,将属于竹栖砚的魂魄带到了这里,这是连身为仙人的聆抒怀都无法做到的事。
因此,殷独觉付出了相应的代价——于天道而言,此方世界原本正常运转的命数多了一个人,自然就要抹杀一个人的存在,从而维持平衡。
一命换一命。
这便是殷独觉筹谋千年的天下之局,他不仅算计亲人,算计世家,算计世人,算计自己的徒弟,也将自己算计了进去——他的生,他的死,都是为了成就这一局。
想通了这一点,竹栖砚眼中蓦地闪过一丝兴奋之意:“这可真是……太有趣了。”
“可惜啊可惜,这么有趣的一个人,却被天道取走了性命,可见确实是苍天无眼。”竹栖砚长叹道,“在下此生竟无法与此人对弈一局,何谈完满?”
雁孤宁盯着他的反应默不作声,眼中闪动着莫名的光芒。
“不必故作姿态,本府知道你们询问他的生死,只是想找他报当年灭门之仇,”半晌雁孤宁开口道,“如今斯人已逝,你们若还想寻仇,本府大可代为受之。”
“不必了。”这时玉苍鸾出声打断他,上前与他对视,寒声道,“当年灭我玉家的是殷独觉,不是你,他欠我玉家的债,你没法替他偿还。”
雁孤宁木着脸不说话。
“哎呀哎呀,既然此间之事已经明了,”这时竹栖砚插|进两人之间,折扇一开拿在手中晃几下,“在下想知道的事也得到了解答,那么,便是时候离开了呢。”
雁孤宁看向他,警惕道:“这太微府难道是二位想来便来,想走便走的么?”
“不然呢,”竹栖砚越过两人朝前走去,无所谓道,“莫非首席大人想要阻止在下么?”
“别忘了你们还是七杀盟的人,”应不绝皱眉道,“就算赌局胜负已定,当初的灵契还没失效,还是说你们想食言么?”
“哦,那个啊,”竹栖砚在霓临沨面前停下脚步来,转头看向雁孤宁,“敢问首席大人,那真的是‘灵契’么?”
应不绝短暂愣了一愣,就听竹栖砚朝他笑起来:“也是,殷独觉既能窥探天道,又掌握着太微府摘星阁,想来能让雁首席接触到许多世间少有的禁术罢——”
“比如,用来将殷独觉的元神气息打入雁首席你的那一半元神体内,从而让他人以为‘应不绝’自始至终是一个人的‘移神’之术——现在想来,之前雁首席算计在下时,用的也是相通的方法。”
“再比如……当初邀在下加入七杀盟时,施加于在下神识中的‘魂契’。”
“——如何应盟主,在下说得可对?”竹栖砚朝面前的应不绝眨眨眼。
应不绝蹙眉望着他:“既然你已经知晓,便该明白你等更不可能随意脱身而去。”
“错啦,”竹栖砚却语气轻快道,“相信应盟主也发现了,你并不能像朝家老祖那样,通过这道‘魂契’控制在下的行动,只能凭借他来约束在下留在七杀盟的契约。”
当然应不绝这辈子应该都想不到,这是因为玉苍鸾的神识能够与竹栖砚连通,从而通过“玉字十六诀”阴差阳错抵消了魂契的作用。
竹栖砚嘴角上扬:“然而很遗憾的是,不久前这道‘魂契’,随着在下的一半元神一同——在‘永昼’枪下永远消失了。”
话音方落,雁孤宁手中“太上判命”便瞬间朝着竹栖砚的方向刺去。
“铛啷”一声,却是玉苍鸾抬起“永昼”枪,一把挡住了对方的攻击。
“哇,雁首席真是好狠的心,只不过少了一道留在在下体内的‘魂契’,就要对在下赶尽杀绝么?”
雁孤宁隔着剑锋冷冷望着二人:“本府说过,对于任何可能动摇棋局与计划的不稳定因素,本府都会毫不犹豫地将其消灭。”
“好罢,”竹栖砚站在玉苍鸾身后看向应不绝,以扇掩唇,“既然阁下这么想,那不如——先猜猜同时出现在这两处地界的,哪一处才是真正的在下二人吧。”
下一刻,两地的玉苍鸾同时起身,与对面之人交起手来。
雁孤宁使剑,应不绝运掌,向着玉苍鸾两人攻去,其余之人尚且陷在震惊或观望之中,皆默契地选择了按兵不动。
便见交手片刻后,应不绝目光一凛,抬掌朝玉苍鸾与竹栖砚天灵袭去,而对面二人则在他掌下,倏忽间化作了两具面上写着“壬”“癸”二字的傀儡!
苻凌涯低呼一声:“原来是……‘十傀’!”
与此同时,摘星阁中,雁孤宁周身寒意暴涨,一剑转开玉苍鸾,劈向了不远处的竹栖砚。
却见竹栖砚冲他挑眉一笑,随即一手搭上霓临沨的轮椅,灵巧避开雁孤宁这一击,带着霓临沨与玉苍鸾一起破门而出!
第335章 孤雁之志(四)
三人飞出摘星阁,却见外面已经被太微府执事包围。
“本府说过,太微府可不是阁下来去自由之地,”竹栖砚回头,见雁孤宁的身影出现在摘星阁门口,“你等若不能为本府所用,就休想离开这里。”
“首席大人真是狂妄,”竹栖砚勾起嘴角笑道,“莫非你以为这平都真能困住在下不成?记得一开始在下就对你说过了——”
下一刻,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在下最厌恶受他人摆布的感觉。”
“既然如此,”雁孤宁扬首与他相对,冷冷道,“那便各凭本事罢。”
话音落下时,玉苍鸾已经抬枪接住了一人冲上来的攻击。
“铛啷”一声,他从枪刃间向对手看去,顿时眼神一凝:“……是你。”
此人正是尚在算家时,他与竹栖砚见过的那位被落萧河派来的禁庭手下、又曾经参与过当年灭门玉家的殷独觉旧部之一。
竹栖砚入主平都虽然只有很短的一段时间,却将落萧河的旧部都派去了南洲对抗雁孤宁,又把右垣的人全部关进了诏狱,好让自己在太微府为所欲为。
落萧河的部下一头雾水地来到南洲,被雁孤宁抓了个正着,雁孤宁向众人揭示了竹栖砚假扮殷独觉、欺骗太微府、篡位平都的阴谋,于是大多数人选择归顺雁孤宁,随他一同返回中洲攻进了平都。
此人也是其中之一,此刻他看到玉苍鸾,直接愤怒呵斥道:“你等冒充先首席在先,杀害落廷尉在后,我必要替他们报仇!”
玉苍鸾闻言,从喉咙中泄出一声冷笑,看向对方的目光愈发冷厉:“正好,我亦欲为我玉家向尔等讨命——且来一战!”
语罢他便提枪上前,迎向了包围而来的太微府众人。
***
风止雪停。
菱海岸边,两道身影同时落在地上,激起一阵烟尘。
烟尘中,只见渡松乔颤颤巍巍站起身来,白发拂尘凌乱不堪,一边咳血一边看向对面之人,低低笑道:“好剑法……我怎么没有早点遇见你……”
离相月拄着剑,支起自己的身子,抬头与他对视:“阁下功法亦是卓绝——若是有朝家老祖灵力加持,今日我恐怕难与你战成平手。”
渡松乔轻嗤一声,扬起头来道:“我才不需要那种东西。”
离相月微微愣神,这时忽见渡松乔眉头一皱,紧接着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神情不悦道:“……可真是扫人兴致。”
他说着朝离相月一拱手:“离门主,改日再战。”然后利落转身消失在了原地。
离相月终于松了一口气,刚想回到府中打坐休息,却见一个门人神情紧张地朝这边跑了过来:“门主大人……不好了!”
离相月心中一惊。
***
太微府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玉苍鸾用枪尖挑开一人,抬手抹去嘴角溢出的血丝,与竹栖砚背对背,站在一片血泊之中。
竹栖砚看向仍然站在台阶上一动不动的雁孤宁,笑道:“算算时候已经差不多了,首席大人,在下便先不奉陪了哦。”
谁知雁孤宁却只是面无表情地与他对视,淡淡道:“你二人方才倾尽全力与落萧河一战,早已是强弩之末,现在的巧言令色,只是在掩饰你等的虚弱罢了——”
他说着定定看着被包围的三人,高声命令道:“动手。”
下一刻四周的人都向三人冲来,而与此同时,却见竹栖砚按着霓临沨的轮椅,向对方轻声道:“霓阁主,可还记得在下给你的信中提及的‘三剑之约’?”
霓临沨眉头一动,就听耳边竹栖砚继续道:
“那么,现在该是时候了——镜主,请罢。”
话音落下的瞬间,霓临沨双眼猛地抬起,紧接着眸间光芒一闪,一道凌厉剑气顿时从天而降,挡在了太微府众人面前,剑气震荡四周,剑光炽芒裹挟着澎湃灵力扫向他们,生生逼退了一众人上前的动作!
趁着这个机会,竹栖砚一手提着霓临沨的轮椅,一手揽着玉苍鸾腰身,纵身向平都之外掠去。
雁孤宁挥剑隔开阳如镜剑气的冲击,看向竹栖砚飞掠的背影,眼中神色莫名,紧接着只见他挥起衣袖,一道黑气便顺着他动作冲了出去,眨眼之间便挡在了竹栖砚身前。
黑气簇拥着祭眠终的身影显现,他手中招魂幡一展,卷起大片黑雾将三人身形包裹起来。
却见竹栖砚不慌不忙,将霓临沨往身前一推,刹那间又一道剑气从天而降,金芒瞬间破开遮天蔽日的黑雾,以无匹之势刺向祭眠终。
在祭眠终抵挡剑光的间隙,竹栖砚带着两人向外冲去,迎面又是雁孤宁持剑而来,便在这片刻间,只见他先是不紧不慢地向对方勾了勾嘴角,而后一手放开霓临沨的轮椅,从袖中甩出一样东西朝雁孤宁抛去。
几乎与他的动作同时,第三道剑气也跟着降下,关键时刻,雁孤宁将剑势一拐,避开阳如镜的剑气,伸手接住了竹栖砚抛来的那样东西。
“轰——”
最后一剑的剑势砸在地上,顿时四周一阵震荡,雁孤宁扶着霓临沨稳稳落在地面,望着竹玉两人身影消失之处,目光沉沉。
片刻后,他将手中殷独觉的魂牌收回怀里,看向一旁的霓临沨:“霓阁主可有受伤?”
霓临沨摇摇头:“我没事,倒是你,看起来对现在这个状况一点都不意外。”
雁孤宁面色平淡:“本府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
霓临沨与他对视片刻,不由得叹了口气:“说实话,我一开始得知真相的时候,真的十分震惊。”
雁孤宁并不言语,就听霓临沨继续道:“我一直都对你们师徒二人……抱着怀疑的态度,初时我一直在想,那个人怎么会做出这种事呢?——但是细细想来,他确实是能够做出这些事的人。”
“或许,我们这些人,从来都不曾看清过他。”霓临沨叹气,“我看他时,永远都像隔着层雾,他的所思所想,他的所作所为,他为何而前进,又因何而死……”
霓临沨说着看向雁孤宁:“殷独觉他……真的死了么?”
雁孤宁的语调没有起伏:“本府以为已经将缘由说得很清楚了。”
霓临沨静默片刻,才继续道:“可我觉得他没有死,不仅如此,我还觉得,他现在就站在我面前。”
雁孤宁垂眸俯视着他。
霓临沨轻轻笑笑:“你真的太像他了——不管是语气神态,还是心性手段……难怪你能顺利顶替他的另一个身份,不被任何人察觉。”
“我想一定有很多人对你说过这样的话——看到你时,就像看到了曾经的他。”
雁孤宁问:“阁主究竟想说什么?”
霓临沨与他对视片刻,仿佛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我只是有几分感慨……雁首席,你说殷独觉千般算计万般筹谋是为了他一直以来的志向,那么你呢?”
“你数百年如一日地坚持扮演他,费尽心思推进他的布局、贯彻他的意志,又是为了什么呢?”
雁孤宁回道:“本府说过,无论如何本府都会实现师父的愿望。”
“不,”霓临沨却道,“这是雁首席与应不绝的目的,那么你自己呢?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没有谁甘愿受到摆布,尤其当他足够聪明的时候——所以竹栖砚会选择直接掀翻棋盘,我反而一点都不意外。”
“我真正感到困惑的是——作为殷独觉亲自挑选的继承人,作为他最重要的棋子,作为他悉心打磨的另一个‘自己’,他亲手塑造了你、改变了你、利用了你,最后却又抛弃了你——对于这一切,你难道从未有过一丝动摇、从未对他的决定有过半句怨言么?”
雁孤宁不答反问:“这个问题重要么?”
“……”霓临沨愣神片刻,垂眸勾了勾唇角,“也是。”
“多说无益,”雁孤宁将佩剑收回腰间,“阁主离开梣陵太久,想必镜主该担心了,本府这就派人早些护送阁主回西洲罢。”
霓临沨于是问他:“竹栖砚脱离了你的布局,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雁孤宁神色不变:“本府的计划虽然被他打乱,但如今的一切还在预料之内,况且——”
他说着望向天边:“这场天下之局,从他们踏入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无法真正逃离了。”
看着两具傀儡相携着离开,樗旻枢动身挡住了应不绝的去路。
“抱歉,就算知道了你的目的,我暂时也没办法完全信任你,”樗旻枢看着这副自己与之共事许久的面孔,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复杂,“即使你和雁首席的容貌性格天差地别,甚至可以说看起来毫无相关,但毕竟本质上你们是一个人,万一哪一天……”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应不绝打断他,“放心,不论是‘应不绝’,还是‘雁孤宁’,都不过是这棋盘上的一颗棋子,只会在最合适的位置发挥他们的作用。”
“……”樗旻枢扭头与一旁的苻凌涯对视一眼,轻叹一口气,“那么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我如今只是联盟一个小小的客卿,自然是做自己该做的事,相信对于联盟的安排,盟主早有考量,无须我过多置喙。”应不绝向樗旻枢笑笑,“不过既然盟主已经知晓了我的真实身份,那么有一件事,或许可以提前开始进行了。”
“本府会通过平都太微府,将西洲听澜阁与东洲联盟连成一线,暗中帮助他们突破朝家对中洲的封锁。”
太微府首席书房内,雪明禅正战战兢兢地听着雁孤宁的安排,闻言震惊地抬起头来,看向雁孤宁,面上欲言又止。
“本府知道你在想什么,”雁孤宁坐在桌案后,面色平淡,“右执法放心,本府不会杀你灭口,那样没有任何益处——相反,本府毕竟还是太微府首席,需要履行作为首席的职责,而右执法是本府的得力助手,以后太微府用得到右执法的地方还有很多,右执法只需安心待在平都便是。”
“多谢首席大人赏识,属下感激不尽,定当忠心追随首席大人!”雪明禅怀着欲哭无泪的心情向雁孤宁表明自己的立场,随即想到什么,又问道,“可是首席大人……既然我们暂时还是以太微府的角度行事,那要如何在不引起朝家注意的情况下,帮他们突破朝家对中洲的封锁呢?”
“眼下不是就有个现成的理由么?”雁孤宁抬眼,波澜不惊道,“就说太微令‘天’级罪犯竹栖砚与玉苍鸾冒充先首席、祸乱平都、盗走摘星阁珍藏,又挟持听澜阁阁主逃跑,至今下落不明,太微府势要找遍中洲每一个角落,尽快将他们抓获归案。”
第336章 孤雁之志(终)
月下花前。
还是那间小亭,离相月来到时,已经有一道身影站在亭中背对着她,正在仰头眺望着那轮明月。
“为什么?”她走进亭中,看着那道身影冷冷开了口。
“没有为什么,”卜赠春从天边收回目光,转身时帽檐下的轻纱轻轻飘动,遮住了她的表情,“如果你愿意听我的解释的话,我可以说给你听。”
“你说罢。”
“是千婉暮约我前来的,”卜赠春沉静道,“她说有了朝令辞的线索,我便前来赴约,谁知她一直顾左右而言他,先是问了我一些关于你的事,态度十分奇怪……总之,经我提醒后,她才说要带我去找朝令辞的下落,结果却带我走到了一个气息很不祥的地方。我质问她是不是主动将朝令辞藏了起来,她也没有否认,于是我们便开始交手——她的功法也非常古怪,面对她时,我似乎看到了一颗十分诡异的眼睛……我不得不全力以赴,不想这时她却突然收手,我来不及收剑,于是就……”
语毕,一阵窒息般的沉默便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片刻后只听离相月冷笑一声,开口问她:“你说的这些,可有证据?”
卜赠春垂眸摇了摇头。
离相月笑声更冷了:“你不是有仙器‘溯洄镜’么?怎么不用它来为你的话佐证?”
“实不相瞒,在你没来的这段时间,我也试过了这个方法,”卜赠春闻言抬起头来,看向离相月认真道,“但不知为何,当我尝试用‘溯洄镜’回溯这段时间发生在这里的事的时候,‘溯洄镜’中却只有一片空白……”
她说着忍不住上前一步:“离相月,不知你是否感觉到了,千婉暮她真的很不对劲!她甚至对你……”
“够了!”离相月高喝一声,打断了卜赠春的话,接着只听“唰”地一声,一柄利剑抵在了卜赠春面前,制止了她上前的动作。
离相月面如冰霜,颤抖的声音透露出她的愤怒:“婉暮已经死了……你还想要狡辩到何时?!”
卜赠春瞪眼看着对面持剑的人:“你的意思是,我故意杀了千婉暮?离相月……你竟然怀疑我?!”
“不然呢,”离相月的语气轻飘飘的,“难道不是你一直怀疑婉暮故意将朝令辞藏起来,对她心怀怨愤么?”
“你!”卜赠春也气道,“我卜赠春岂是那等气量狭小之人?况且千婉暮自己也承认,朝令辞是被她有意藏起来的——离相月,对于这件事,你又要作何解释?”
离相月冷硬道:“我已说过,我对朝令辞的下落一无所知,婉暮也说过她并不知情,你还要我怎样?”
卜赠春也冷笑一声:“你看,即使我说千婉暮亲口承认是她将朝令辞藏起来,你依旧不肯相信——离相月,你究竟是已经堕落到了如此昏庸的地步,还是干脆就是和她沆瀣一气,才为她百般遮掩?!”
“好,就算你说的对,”离相月盯着她,“那么朝令辞人呢?我为你广开门路,让你想怎么找就怎么找,那你在微宁找到他了么?”
卜赠春默然,离相月却持剑逼近一步,深吸一口气,继续一字一顿道:“你没有找到他。”
“可是婉暮却死了,”离相月挥剑朝她狠狠刺去,“偏偏是你杀了她!就为了一个连人影都没见到的外人!”
“……”卜赠春化出墨笔挡住她的剑势,隔着剑锋与她相望,咬牙道,“那是杀了我儿子的仇人!你如何能明白我的心情——离相月!”
“现在我明白了,”离相月朝她笑得悲哀,“全都拜你所赐……卜赠春。”
卜赠春一愣,随即眼中升起一阵湿意:“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两人剩下的话语化作夜空中两道缠斗在一起的身影。
***
连笑锋停下擦拭剑身的动作,抬起头来,看向朝自己小跑而来的手下:“情况怎么样了?”
那手下向他道:“回大人的话,那股压迫性的灵威已经彻底消失不见,但朝家对我们的封锁并未松懈,恐怕一时片刻,尚无法找到突围的机会。”
“……”连笑锋看向身后,一大片相月门的修士或坐或躺,都在抓紧时间休整——他们已经折损了大半人手,剩下的人即使苦苦坚守,也终究是被困在这里太久,再这样下去,迟早会消耗完灵力,到那时,就真的只能坐以待毙了。
“必须早点动身,返回北洲。”连笑锋站起身来,将剑收回鞘中,说话间不由自主地按上腰间酒壶,“济延那边不知道怎么样了,门主大人还在等我们回去,我们不能一直困在这里。”
而且……他将目光投向天上被阴云翳蔽的月亮,努力压下心中升起的不安:“通知众人,我们子时三刻突围,按照我说的去做……”
待到夜深人静之时,连笑锋带着手下,再次对中洲北部海岸线上驻守的朝家修士发起了进攻。
喊杀声起,术法阵法的灵光将半边天空的夜色照亮,连笑锋一口气将壶中浊酒饮尽,然后提剑在手,一脚踏在地上飞跃而起,冲向了对面的人群。
他的剑锋是少有地沉重,天边的月亮彻底被乌云遮住时,他的心情也跟着沉了下去,连笑锋大喝一声,挥剑连斩面前数人,望着四周包围而来的朝家修士,他目光明亮:“来啊!一起上吧!”
经过一番浴血奋战,相月门的人终于将朝家的封锁阵法轰开了一个小角,与此同时,连笑锋一人愈战愈勇,从包围圈中杀出一条血路。
但是与他相对的,其他的相月门修士却陷入了苦战,连笑锋的动作稍稍犹豫,一瞬间甚至想抛下这些人,自己先回到济延亲眼验证自己的预感不过是杞人忧天——可笑他自诩逍遥潇洒,现在却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归心似箭。
正在这时,却见朝家人群中出现了一阵不小的混乱。连笑锋在招架的瞬间朝混乱处看去,视线中竟然出现了几道身穿太微府官袍的人。
……什么情况?!
他凝神听着那边的对峙,就听到那些朝家人在质问来人:“我等奉家主大人之命封锁这片海岸,太微府的人来这里做甚?”
太微府执事道:“我等奉首席大人之命,前来追捕逃跑的太微令‘天’级罪犯!”
朝家修士的语气中带了一丝慌张:“你是说我们这里有太微令罪犯?!”
……连笑锋心中好笑,他这个前太微令罪犯、现诏狱逃犯和朝家人打了这么久,他们都没这么激动过。
却听太微府执事道:“我等是来例行搜查,你们还不速速让开!”
朝家修士还在修补被破开的封锁阵法,自然不能随意让开,双方便发生了冲突,连笑锋不再迟疑,趁着这个机会,带着一众先行小队一起突破封锁,向着北洲而去。
***
夜色将尽,月亮彻底隐去了踪迹,动荡微宁的一场大战也落下帷幕。
小亭前,两道身影背对而立,一者持剑,白发如雪,一者执笔,衣袖翩飞。
一片寂静之中,只见卜赠春缓缓勾起嘴角,开口笑道:“你的剑技,又精进了。”
“……”离相月垂眸沉默片刻,方才轻声接道,“你的剑,却迟疑了。”
卜赠春却微微仰起头,轻快地笑了起来,问她:“你我之间上一次这么酣畅淋漓地比剑,是什么时候?”
离相月闭起眼:“……不记得了。”
“也是,”卜赠春的神色隐在轻纱之下,“那毕竟过去太久太久了,久到……我们都已面目全非……”
话音落下时,她的唇角不受控制地溢出了道道血丝。
离相月深吸一口气,刚想说什么时,却听身后人率先开了口:
“但至少,我最终是死于恩仇剑下,也算……不枉此生了。”
“抱歉,”卜赠春的声音仿佛叹息,“这一次,和你的约定,我要食言了……”
她的身躯随着飘散在风中的话语缓缓倒了下去。
“不——”
连笑锋风尘仆仆地赶到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就是卜赠春翩然倒地的身影,轻得仿佛一朵飘落的云,却重重砸在他的心上。
呼唤声戛然而止,连笑锋不可置信地看着这副景象,疑心这是自己赶路出现的幻觉。
但从卜赠春身下淌出的大片鲜血却染红了他的视野。
离相月猛地转回身来,双眼微微睁大,目光从地上的身躯缓缓移向对面的连笑锋,持剑的手微不可查地颤抖着,一瞬间仿佛有些无措。
连笑锋浑身狼狈,愣在原地,瞪大的眼睛呆呆望着倒在地上的人,片刻后他仿佛从噩梦中惊醒,连滚带爬地挪到卜赠春身边,一把将对方抱起,看着那张惨白的面孔,徒劳地唤道:“赠春!赠春!你醒醒!你醒醒啊!”
“赠春……你睁开眼看看我……我是连笑锋……我好不容易从诏狱逃出来……还没来得及去见你……你怎能、怎能……”
他痛苦地哀嚎着,绝望的眼泪一滴滴打在卜赠春被剑风割破的幂离上,与此同时,他还在抬手向卜赠春体内源源不断地输送着灵力,似乎试图挽救什么。
离相月怔怔看着这一幕,片刻后她轻轻挪动沉重的双腿,一步步与地上的二人擦身而过,提着染血的长剑,孤零零地向远处走去。
***
偌大的庭院挂满了白幡,四周人声寂寂,唯有低沉的哀乐从屋中传来,不知诉说着谁人的悲戚。
院中央的亭子里摆着一顶黑色的棺材,离相月靠在棺边,将一束粉白的花枝放进棺中,冰凉的手抚过千婉暮毫无生气的面庞,然后停在对方鬓边,珍重地摩挲了几下。
耳边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她转头看去,便见连笑锋披头散发地站在亭下,怀中抱着卜赠春的尸体。
“为什么。”她听见连笑锋开口问。
“如你所见,”离相月撇开目光,重新看向棺中躺着的少女,“这就是答案。”
“只为了她,”连笑锋质问道,“你就能狠心杀害曾经的好友?”
离相月按着棺材的手陡然收紧:“是她杀了婉暮!”
“我不信!”连笑锋吼道,抬起通红的双眼望向她,“这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只要我们慢慢查,总能查清,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直接杀了她!”
“你们曾经多么要好,你怎么能……怎么能……”连笑锋深深吸气,“你会后悔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
“你也说了,那只是曾经。”离相月生硬道,“是她逼我在先……我离相月叱咤半生,难道连给所爱之人报仇都不能么?”
一句话如尖刀一般狠狠刺进连笑锋心中,他呆愣片刻,看着离相月的侧影,嘴唇颤抖,喃喃道:“……你变了。”
“我早就说过,我们每个人都变了,”离相月的白发垂下肩头,遮住了她的面容,“只有你还天真地以为,一切还停留在千年前。”
“……”连笑锋深深地望着她片刻,忽然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朝来路走去。
“慢着。”离相月叫住他,“你要去哪儿?”
连笑锋背对着她,冷笑道:“门主大人忙着为爱侣主持葬礼,何必操心属下的事?”
“……”离相月静默片刻,对他道,“将她葬在微宁罢……和千名卿一起。”
连笑锋没有回答她,只是快步走出了庭院。
***
“听说今天是那位千小姐的葬礼,整个北洲大雪纷飞,相月门主亲自将她封棺葬于雪山深处——此等殊荣,连当年那位雪家主都没有体会过呢。”
某处影子空间里的宫殿中,桐扶疏说起外面传来的情报,忍不住一阵唏嘘。
在她右手边,坐着神色阴沉的慕东堂,闻言他嘲讽地笑了一声:“惺惺作态。”
“哎呀,你这人可真是刻薄,不要因为自己孤寡一人,就对他人的深情嗤之以鼻啊。”桐扶疏抬袖掩唇,从眼角瞥了他一眼,又想起什么似的,向角落里坐着的另一人笑了笑,“哦我不是在说你啊,三公子,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角落里的人影一动,只见一身落拓的朝令辞抬起头,眉眼阴鸷,重重哼了一声。
“好了,这些无关紧要的话,不说也罢。”在众人上首,一身白衣的雪祈舞屈指敲了敲面前桌案,“至少托这位千小姐的福,离相月算是方寸大乱,等到消息传到南洲,她和算家的合作一定会破裂——”
她说着压低眉头,目光沉沉:“这正是我等为雪家复仇的好机会。”
座下众人纷纷称是,若是仔细看去,便会发现其中坐着不少从离相月手中侥幸逃脱的雪家旁支和旧部。
巫寻云正混在其中朝雪祈舞拱手,下一刻便见上首之人的目光朝自己这里扫来,紧接着落在他身旁之人脸上:“你在想什么呢,祝琅妹妹?”
雪祝琅连忙红着脸向雪祈舞告罪:“抱歉二小姐,我刚才一时走了神,我……我不是故意的。”
雪祈舞很快移开了目光,巫寻云这才敢大着胆子朝身旁看去,就见雪祝琅默默收起了行礼的手——
一闪而逝的功夫,巫寻云看到她的手心在滴血,竟是不知被她用指甲死死掐了多久。
第337章 焚夜之火(一)
离开大殿后,朝家三人回到雪祈舞为他们准备的住所。
朝令辞一进门就忍不住抬脚踹翻一旁的桌案,怒道:“这种苟且偷生不见天日的日子还要过多久?我真的受不了了!”
说着瞪了一眼一旁看戏的桐扶疏,十分委屈道:“桐姐姐,你刚才为什么要在众人面前取笑我,难道你不知道,他们一个个的背地里是如何看我的么?”
桐扶疏不以为意地笑笑:“小令辞还是暂且安下心来吧,若没有那一位出手,将你藏在这片不存于现世的影子空间之内,你这会儿估计早就被朝家和算家人撕成碎片了。”
“哦对我忘了,”她说着抬手掩唇,故作惊讶道,“现在连千婉暮也因你而死,离相月肯定也不会轻易放过你呢。”
朝令辞不由得打了个冷颤,蹲下|身来抱住自己的头颅,低下头盯着地面,神经质般愤愤道:“怎么会这样……我一开始、只是想逃命而已……”
在他头顶上方,桐扶疏俯视着他佝偻的身形,缓缓勾起了一个恶劣的笑容。
“好啦小令辞,至少你现在还活着不是么?”桐扶疏的话音堪称温柔,“有桐姐姐在,肯定不会让你有事的。”
桐扶疏从朝令辞房中出来,就见慕东堂抱臂靠在门边的柱子上,冷冷哼了一声,嘲讽道:“真是一出温情的戏码,可惜其中一个人是你,所以只能叫我作呕。”
“哎呀,那我还得感谢你才是。”桐扶疏说着拂了拂衣袖,“毕竟你那些漆黑的心肝脾肺若是在我面前吐出来,也只会脏了我的眼。”
慕东堂抬头看对方一眼,忍住了朝桐扶疏笑容满面的脸上来一拳的冲动,他闭了闭眼,提起另一件事:“问浮元传来消息,主上召我们回去商议要事,你说,要不要去?”
“怎么能不去呢?”桐扶疏略显无奈道,“你我尚且有‘魂契’在身,难道还能反抗主上不成?况且‘楼主’的下场,就摆在你我面前呢。”
回忆起当年之事,慕东堂不禁轻轻倒吸一口凉气,但还是有些犹豫:“可是你我毕竟带着朝令辞逃出了昀时,算是公开与朝家主作对,主上会不会因为此事对你我发难……”
“这件事你放心好了,”桐扶疏却笑道,“要是主上真的介意此事,你我怎会活到现在?我早就说了,我们只是支持了不同的继承人,本质上仍是为朝家做事,更何况现下你我做的,不正是为了主上的大计么?”
“……”慕东堂盯着他,有些无语,“哼,你总有你的理由——但愿这一次去昀时,你还能笑着回来。”
“多说无益,不如早些动身罢,”桐扶疏说着,唤来昔妄言,向这个神情懵懂的女子嘱咐道,“看好你家公子,等我们回来。”
***
桐慕两人秘密回到昀时,没有惊动任何人,直接小心翼翼地来到了问浮元约定的地点。
此处山川秀美、层林葱郁、钟灵毓秀,身处其中,颇有闲云野鹤的意趣,正是中洲灵气聚集之地。
只是外人所不知的是,此地灵气充裕的原因并非是自然形成,而是因为万年前用来封印天门的天机大阵其中一处阵眼正处于其中。
见到两人赴约,问浮元不禁冷笑道:“原来你二人还敢回来,该说……不愧是叛变成习惯的人么?”
闻言,桐扶疏仍旧笑颜相对,一旁的慕东堂却蓦地变了脸色,他攥紧拳头,争辩道:“注意你的言辞,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主上的任务!”
问浮元还想说什么,桐扶疏却打断他道:“好啦,浮主,我们二人尚且有任务在身,好不容易回来一次,可不是来看你的脸色的——不过说起来,另一位‘叛变成性’的家伙哪儿去了?”
“你说莫何妨?”问浮元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哼,他还在和他的老东家牵扯不清,一时片刻估计是回不来了。”
桐扶疏当着他的面“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下连旁边的慕东堂也没忍住勾起了嘴角。
问浮元的面色越来越黑,就在这时,一道冷淡的声音打破了三人的闹剧:“你们有完没完。”
问浮元率先转头看去,只见渡松乔正站在一边,手执拂尘,一脸厌恶地看着他们三个。
“交给你的事情办完了?”问浮元问他。
“已经按照主上的吩咐,打通了连接阵中的道路,”渡松乔说着转身迈步,“你们走不走?”
问浮元于是示意另外两人跟上,迈入用灵力分割出的空间通道中,一路上众人都沉默不语,意识到将要前往的地方是朝家老祖的封印之地,桐扶疏的心不由得沉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四人才从空间通道中走出,面前豁然开朗,即便四人见多识广,看到眼前景象时,也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展现在他们前方的,是一个广阔无垠的空间,四周黑沉沉的,当中环绕着无数光芒闪烁的阵法与咒文,而在巨大的繁复阵法中心,则悬浮着一道浑身被咒文锁链紧紧缠缚的身影。
一条条锁链从头到尾将此人包裹得严严实实,几乎没有一处皮肤裸露在外,锁链的另一端则被符咒钉在虚空中的各个方位,远远看去,给人以莫名的恐怖窒息之感。
问浮元不禁上前一步,颤声道:“主上……!请恕属下来迟!”
下一刻,那人脸上层层覆盖的咒文锁链突然被掀开一角,露出了下方赤红的双眸。
“你们来了……”朝闻歌嘶哑的声音从锁链下传来,与此同时重重威压从他身周散开,瞬间朝几人压去。
在场四人同时跪在地上,低头朝他拜道:“参见主上!”
扩散的威压凝滞一瞬,问浮元连忙开口道:“不知主上将我等召来,有何吩咐?”
就听朝闻歌缓缓道:“可恶的玉家人,即便过了万年也不安好心……那具好不容易能够容纳本座一缕元神的躯体,就这样被他们破坏了!”
“不仅如此,”他几乎是咬牙切齿道,“竟然还用‘五行断神符’反噬本座的本体!”
说话间,他的胸口处慢慢浮现出一道金光闪烁的符咒来,符咒上的光芒随着他的话语不断没入锁链之中,无形加深着咒文的效力。
“本座需要一具新的躯体,来承载本座的元神,如此才能寻找机会,彻底解除封印。”朝闻歌低声道。
听到这里,问浮元与桐扶疏心中同时“咯噔”一声,果然下一刻,就听那被封印之人继续道:“尔等作为与本座命运相连的部下,是时候向本座献出你们的忠心了!”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就见咒文下的那双眼中猛然迸发出血色的光芒,紧接着一道灵光倏忽闪过,直直朝着跪在一旁的渡松乔袭去!
说时迟那时快,灵光一闪的片刻间,其他三人都不由自主地退出了老远,瞪大眼睛看着被抓到半空的渡松乔,眼中的惊讶与畏惧不似作伪。
渡松乔拼命挣扎着,抬起手来撕扯禁锢在脖间的咒文,死死盯着不远处阵中的人影,语气惊怒:“朝闻歌……你这是在……做什么?!”
朝闻歌望向他,不断收紧套在对方脖子上的咒文,语气中透露着一丝诡异:“阿乔,从前你不是最信任我么?现在本座需要你,你难道不愿为本座献上你的躯体了吗?”
渡松乔并指化出剑气,向那些咒文斩去:“你一开始……不是这么说的……”
朝闻歌又甩出几道咒文锁链,缠住渡松乔四肢制止他的动作,一边笑道:“我现在后悔了,不行么?”
“那是你的事,”渡松乔双眼发亮,态度异常坚决,“与我无关……我只答应会为你战斗……别的事,恕难奉陪!”
“呵呵呵……”朝闻歌的笑声愈发诡谲,“万年过去了,你还是如此天真……阿乔,你果真是本座元神最好的载体——将你的一切献给本座吧!”
语毕,但见阵中人身上爆发出一股灵力冲击,而后数道锁链蓦地挣脱阵法的束缚,齐齐刺进了渡松乔的胸口。
“呃……”渡松乔猛地吐出一大口血,睁大的双眼中光芒闪烁,一时血色混沌,一时又变得清明,识海中剧烈翻腾,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如附骨之疽一般顺着那些锁链钻进了自己神识之中,不断缠绕、吞噬着他的元神。
渡松乔双手颤抖地按上胸口,一边抵抗着那些侵蚀元神的未名之物,一边拼命要将那些锁链拔|出。
“别作徒劳的挣扎了,”朝闻歌的声音在他识海中响起,阴冷而狠毒,“这是本座留给你们的‘魂契’,不容你等反抗!”
“啊啊啊啊啊——”渡松乔痛苦的嘶嚎声回响在这处空间之中,其余三人愣在不远处,盯着那个半空中染血的人影,竟是连大气也不敢出。
眼看着自己的元神逐渐变形,渡松乔双眼充血,挣动的动作愈发疯狂,然而朝闻歌的声音却响在他耳边,仿佛某种高高在上的宣告:“没用的,阿乔,你的使命已经结束了,从你成为‘浮楼八仙’的那一刻起,你就注定……”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下一刻,只见渡松乔以血凝剑,将全部灵力汇于剑尖,径直贯穿了自己的丹田!
“……”朝闻歌的声音如潮水般从他耳边退去,复又在不远处阵中人的身上响起,“你竟敢——”
渡松乔缓缓抬起滴血的眼睫,冷冷盯着他,一字一顿道:“你休想得逞。”
下一瞬他身上的锁链如同被火烧灼一般,迅速缩了回去,而后一道剑气从渡松乔手中闪现,直直朝着阵中人刺去!
“轰”地一声,剑气与咒文锁链交锋,荡开阵阵澎湃的灵力,光芒大盛之后,原地已经不见渡松乔的身影。
“……你疯了?!”朝闻歌盯着渡松乔原本所在之处溅开的血迹,喃喃道,“就算逃离了这里,没了本座灵力的支撑,你只会被‘魂契’反噬而死,死得痛苦万分!”
话音方落,却见他目光一转,又甩出一道咒文锁链朝着呆愣在原地的桐扶疏而去。
桐扶疏目露惧意,却偏偏因为重新笼罩头顶的威压与体内的“魂契”动弹不了半步,便在千钧一发之际,身旁忽然传来一阵巨大的力道,将她狠狠推离了原地,紧接着那锁链便撞上了一道紧急召唤出的巨大阵法。
“砰!”可怖的冲击力原地炸开,将桐扶疏和另外一人都掀飞了出去,她重重摔在地上,而后撑起身子看向身旁之人,忍不住惊呼道:“慕东堂!”
就见慕东堂倒在一边,双目紧闭,眼下溢出了一道道血丝,在他面上结成扭曲的纹路。
另一边,盛怒的朝闻歌见自己的攻击被挡下,立时心中恨火丛生,锁链一甩猛地绑住了悄悄挪动自己的问浮元!
问浮元本能地挣扎起来,口中高声道:“主上饶命、主上饶命啊!”
“骗子……你们这群骗子!”朝闻歌怒吼着,“口口声声说是效忠于本座,到头来却没一个人肯为本座献出身躯——本座要你们何用!”
说着又一道锁链朝着问浮元胸口便刺来,问浮元见状,瞳孔骤缩,连忙叫道:“主上明鉴!属下、属下不是不愿为主上献身,只是……只是属下年迈力衰,这具残躯甘愿为朝家而死,却恐怕无法承载主上强大的元神啊!”
他疯狂喘息着:“主上、主上息怒!依属下之见,属下愿为主上找来那夜家后人,他们、他们天生瞳术,能钻天道漏洞,更有利于主上大计啊!——请主上三思!”
那道锁链终于在他胸口前半寸处停了下来。
问浮元暗暗松了口气,就听朝闻歌的声音在整个空间中响起:“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上次那个夜家小鬼与本座元神确实十分契合,只是自从他师父强行切断本座与他的联系之后,本座就没有再感应到他的位置了。”
“属下也许知道他在哪里!”问浮元连忙道,“请主上给属下一点时间,属下一定将他找来!”
朝闻歌阴恻恻地问他:“多久?”
问浮元面上露出一丝迟疑,就听朝闻歌又道:“两日。”
“念在你们忠心追随本座万年的份上,本座便给你们两日时间——两日后,若找不到合适的躯体,你们便拿自己来抵!”
话音落下,他将问浮元狠狠一甩,紧接着压迫般的灵力拍向在场三人,将三人一齐拍出了阵眼所在的空间:“滚吧!”
三人灰头土脸地回到了现世之中,下一刻问浮元与桐扶疏十分默契地收起了狼狈的模样,各自拂拂衣袖站直了身子。
问浮元率先转过身去:“老夫有要事在身,先行一步。”话音方落身形便消失在了原地。
桐扶疏见他离去了,方才重重舒出一口气来,她看向勉强支撑着靠坐在树边的人影,不情不愿地开口道:“……你怎么样?还在喘气么?”
慕东堂抬手化出一点灵力拂过自己双眼,止住汩汩的血流,低低喘了口气:“让你失望了,我还没死。”
桐扶疏轻啧了一声,问他:“你的眼睛……要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慕东堂无力地勾了勾嘴角,“只能去‘那个地方’碰碰运气了。”
“好吧。”桐扶疏抱起双臂,转身背对他,“那祝你好运——别死得太惨,丢我们‘楼部’的脸。”
“这句话我可不敢收下,”慕东堂嗤笑一声,随即收起笑容,“你先回北洲吧,我去探探‘那个地方’,就回去找你。”
三人相继离开了阵眼之地,许久后,阵中空间里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老祖尽心尽力为天下守阵,却屡次遭人背叛,真是令人唏嘘啊。”一道女子的声音在空间中响起,令朝闻歌重新睁开了双眼。
他望着那道站在阵外的身影,只见对方一身黑袍,容貌隐在一片黑雾中,以朝闻歌的修为,竟然无法看穿。
他不由得打起精神来,警惕道:“你是何人?”
便听对方轻笑一声,紧接着那片黑雾中显现出一只眼睛:
“我是……来帮你的人。”
***
渡松乔拖着残破的身躯,在一片混沌中奔跑。
许是元神受到重创的缘故,往日种种开始在他面前不断闪现,他像陷入了一场不会结束的幻梦一般,从一个梦境踏空,又跌进下一个梦境,周而复始,无止无休。
耳边有一个声音在问他:“要……结束了么?”
可心底的另一道声音却又笃定道:“不,还没到结束的时候,他决不接受就这样死去!”
那么他还能够做什么呢?他的一生,已经战得足够尽兴,除此之外,他并不在乎其他,究竟有什么还支持着他不肯离开?
或许,他只是不甘心,心中隐隐有一个念头升起,他不甘心被人陷害而死,不甘心死得不明不白,不甘心……
他双眼一黑,彻底栽倒在地。
不知过了多久,渡松乔才从浑浑噩噩的梦境中重新挣扎着醒来。
他艰难地掀起眼皮,入目却是一双笑眯眯的狐眼:“前辈,你终于醒啦。”
“!!!”渡松乔猛地坐起身来,目光从面前竹栖砚笑意盈盈的脸上缓缓移到不远处抱臂倚墙站着的玉苍鸾身上。
“怎么是你们?!”
第338章 焚夜之火(二)
竹栖砚笑笑:“前辈别这么惊讶嘛,若非在下路过时好心将你救起,现下你已经是路边的一具枯骨了。”
兴许是觉得“好心救人”与自己的风格大相径庭,他说完忍不住自己挑了挑眉。
渡松乔对他的印象不深,且并不知道竹栖砚就是当时在诏狱中将他耍得团团转的“雾赦己”,因而他的目光紧紧落在后方的玉苍鸾身上,冷哼一声道:“玉家小子,上次戏耍我的事情,我还没找你算账,你倒自己撞上门来了——怎么,终于打算继续与我的比试了?这一次,我可不会再手软!”
闻言,玉苍鸾转过头来,冷着脸向他道:“上一次是事出有因……你若想继续上次的对战,我自然奉陪到底。”
这时却见竹栖砚插话:“不过,前辈如今已是强弩之末,你们若是现在交手,当真能尽兴么?——在下真的很好奇呢。”
渡松乔梗着脖子冷哼道:“我这是‘魂契’反噬,用不着你们操心——就算如此,我也尚有一战之力,尽管放马过来!”
“‘魂契’反噬?”竹栖砚来了兴致,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浑身狼狈的渡松乔,赞叹道,“原来前辈竟然是去与朝家老祖交手了,在下佩服。”
渡松乔的脸色顿时一变,他不由得按上胸前的伤口,沉默一刻,低声开口道:“我没打算和他交手……是他违背约定在先,竟然想夺取我的身体为他所用,我拼死反抗,离开了昀时……”
他说着想起了什么,看向玉苍鸾:“他说上一具躯体被玉家人破坏,元神被‘五行断神符’反噬,是不是你们干的?”
玉苍鸾与竹栖砚对视一眼,回道:“若他说的是落萧河,那么确实是我杀的。”
竹栖砚却问:“朝家老祖为何执意要使用他人的躯体?莫非他真是个见不得人的东西?”
“休得胡言!”渡松乔狠狠瞪他一眼,随后沉声道,“从前我也一直以为朝闻歌只是在闭关,但最近我才得知,他的真身一直被强行留在天机阵阵眼之中,为了能够维持天门的封印。”
“但是现在,他却打算破开封印了。”竹栖砚了然道。
渡松乔沉默半晌,敛眸道:“……左右这些事,已经与我无关了。”
他说着抬起眼来,朝玉苍鸾看去:“来吧,玉苍鸾,你救我一命,我也不和你计较先前的事了,现在,你与我一战,然后便各奔东西,两不相欠!”
玉苍鸾垂眸与他对视片刻,忽而开口道:“你如今重伤在身,我若与你打,胜之不武。”
渡松乔气道:“……你!别以为我没看出来,你们也修为受损,尚未恢复呢!”
“玉大公子所言甚是。”这时只见竹栖砚站起身来,挡在两人之间,居高临下地看着渡松乔笑道,“前辈还是先养好伤为上,到那时再谈你和他之间的比试也不迟——况且‘两不相欠’什么的,未免显得太暧昧了,不如由在下在前辈养伤的这段时间里,为前辈准备一些合适的措辞罢?”
渡松乔瞪眼看着他,气得说不出话来:“……”
片刻后,渡松乔深吸一口气,左右打量了一番所在的房间,发出疑问:“这里是在哪里?”
“不知道呢……”竹栖砚向他投去一个遗憾的眼神,“在下二人也是在躲避太微府执事的追捕过程中偶然闯入此地的。幸好这里虽然已经是半片废墟了,但却有藏身之处,而且似乎是一片与现世隔离的空间,正好无法被追踪到,所以在下二人就先留在这里了。”
他说着想起什么似的,又补充道:“哦,对了,说起来此事还要感谢前辈你呢,若非好心将前辈救起,在下还不一定能在前辈昏倒之地附近找到这处空间呢。”
渡松乔听罢,猛地睁大双眼,紧接着他翻身下床,匆匆推门而出,竹玉两人见状对视一眼,亦走出房间跟在了对方身后。
竹栖砚所言不假,此处确实是一片与世隔绝之地,总体看起来像是一座小城,周围零零散散的则是几座小村庄,只是那些大片的灵田早已枯竭,房屋也多半都已倒塌,仿佛能从那些颓垣断壁间窥见时光搁浅的痕迹。
就见渡松乔在废墟中快速穿行着,目光从那些残存的房屋墙壁上扫过,似乎是在其中寻找着某种回忆,半晌他停下脚步,站在一片废墟中缓缓叹了口气:“我猜得不错,这里果然是锦庄……或者说,是曾经的锦庄。”
玉苍鸾想起渡松乔的名号,于是问道:“这里是前辈的故乡?”
渡松乔点点头,神色凝重道:“但是很奇怪,锦庄明明在万年前的那场浩劫中消失了才对……”
“前辈此话何意?”竹栖砚走上前来,随玉苍鸾看向周围的残垣,“一座城怎会消失?又怎会出现在现世之外?”
渡松乔的目光从那些断墙上移开,慢慢扫视过二人,而后他犹豫片刻,转过身去,对二人道:“跟我来。”
两人随渡松乔左拐右拐,走出城外,走进那些小村子里,最后走入了一处几乎难以称为院子的地方——这里的房屋已经整个不存在了,只剩了几根柱子固执地屹立在原地,一棵被劈断烧毁的大树倒伏在其间,横亘在整个院子中。
见到这副景象,渡松乔脚步稍顿,接着抬手挥出一道灵力,在院子里的大树旁边化出一张石桌,率先走过去坐了下来。
“坐罢,”他示意二人坐在自己对面,然后径直开口道,“万年前千家家主征战五洲的事迹,你们一定也听过吧……”
“锦庄城及其附近村落,正是因此被毁——彼时千昼烈冲冠一怒,永昼挥出,银枪落处,数座城池便彻底消失在如日陨一般可怖的灵力冲击之下。”
***
“爹……娘……”
一阵剧痛从胸口传来,床上躺着的人眉头紧皱,额前不断有汗珠沁出,只见他不停挣动着,一边张口喃喃自语着什么,而后他大喝一声,睁开双眼猛地坐了起来:“不要走——”
眼前是一片柔和的火光,火光中,有一道人影正守在他旁边,见状停下手中动作,转回身来看向他:“你醒了。”
衣榴夏瞪大眼睛,捂着胸口重重喘了几口粗气,他愣愣看向一旁的夜烬寒,哑声唤道:“阿寒……”
眼前光芒一暗,是夜烬寒坐在了他面前,紧接着对方抬起手来——虽然双眼缠着绷带,却依旧勾起手指,准确地拭去了衣榴夏眼底的泪花。
衣榴夏呆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对方,夜烬寒认真地将他脸上的泪痕一一擦拭干净,方才温声问他:“你的伤势如何?”
经他提醒,衣榴夏才想起来查看自己的伤势,接着便发现自己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都已经被治疗过,受损的经脉中也流淌着一股温暖的灵力。
他抬头看向面前人,忍不住扑上去抱住对方,将头侧靠在夜烬寒肩头,吸了吸鼻子,嘟囔道:“阿寒,谢谢你……”
夜烬寒沉默地回抱住他。
衣榴夏鼻头一酸,一些话便忍不住脱口而出:“我之前跟你说过,我是从家里偷溜出来的……其实衣家从古至今一直都隐居世外,老祖有祖训,并不允许我们随意离开,更不许我们干涉世事,可我从小就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好奇,又仗着自己修为小有所成,便趁着爹娘还有大伯不注意的时候,寻到结界的空隙偷偷跑了出来……”
“现在想想,会不会就是因为我找到的那个结界空隙,才让别人趁机而入,才导致衣家遭到了外人的袭击?……呜呜呜,我、我好后悔……衣家本就人丁稀少,族人们性格淳朴,且向来与世无争,又淡出世外许久,哪里是那些尔虞我诈心狠手辣之人的对手?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所以才会被突袭以至毫无还手之力……”
“阿寒,我好后悔……好后退……要是我没有偷跑出来就好了……那样我娘我爹还在家里等着我,他们会在园子里种花,我呢就去找大伯学琴,然后卧在梅花树下偷偷打个盹,醒来之后再朝大伯买个乖,他就心软了,一点都不会说我,还帮我瞒着我爹,然后等到傍晚我回到家里,娘会给我们做好吃的桂花糕……”
衣榴夏说着又流出泪来:“你说这是为什么呢阿寒……怎么会变成这样……我是不是还在做噩梦?这一定是个梦吧——等梦醒了,我就能带你回去,我们一起留在那里,再也不出来,爹娘还有大伯一定会喜欢你的……可是这个梦,怎么还不醒来呢……”
夜烬寒静静地听他说着,忍不住抬手摩挲着他后颈,低声道:“榴夏……”
衣榴夏把脸埋进他怀中,泣不成声。
火光中,两道身影紧紧依偎在一起。
衣榴夏狠狠哭过一场,从夜烬寒怀中重新抬起头来时,已经收拾好了心情。
他顶着肿成核桃的两只眼睛,用浓重的鼻音向夜烬寒关切问道:“阿寒,你的伤势怎么样?”
夜烬寒摇摇头:“我没事……”
下一刻他的嘴被衣榴夏堵住,与此同时一只手抵在了他丹田处,衣榴夏认真道:“口说无凭,我要亲自检查。”
灵力从夜烬寒四肢百骸游走过一圈,确认真的没有大碍后,衣榴夏才收回手来,望着夜烬寒道:“阿寒你好厉害!说起来当时我们直面的应该是朝家老祖吧……硬着头皮接下他那几招,我还以为活不成了,没想到除了受损的修为还没有恢复,其他伤势都好得差不多了。”
夜烬寒点点头,缓缓道:“这是我‘瞳术’的效用之一。”
衣榴夏的心情顿时又沉入谷底,他震惊道:“你使用‘瞳术’了?!不行!华丹师特地嘱咐过我们的,你眼瞳已失,强行催动‘瞳术’只会加重你的伤势,积重难返……”
他说着从床上焦急地跳了起来,连鞋也顾不上穿就朝门口跑去:“不行!不行不行不行,我必须马上带你回去找华丹师……呃,说起来,这是哪里啊?”
“没事的,榴夏。”这时夜烬寒上前拉住了他的动作,衣榴夏回过头去,就见对方的一侧面庞被火光照得明亮,只听夜烬寒向他道,“我们现在就在夜家旧地,我在此使用‘瞳术’,不会有事。”
第339章 焚夜之火(三)
“原来如此,”竹栖砚以手支颐,若有所思道,“也就是说,这片地界原本应当在千昼烈的枪下灰飞烟灭,如今却重新出现在了中洲,成为了独立于现世之外的一片空间。”
渡松乔神情凝重地点点头。
“两种可能。”玉苍鸾垂眸,“一种情况是当年千昼烈那一枪并未彻底摧毁这里,而是将它砸进了空间裂隙,所以它虽然消失在了现世之中,但却依旧留存至今。”
“另一种情况是……”他抬眼看向渡松乔,“最近这附近,或者说中洲,发生了未知的变化,使得本该在万年前便消失的城池,因为某种特殊的原因重新出现在了这里。”
“……时空紊乱。”渡松乔沉思片刻道,“但是若要引起这种程度的变化,所需要的灵力至少是十个洞虚期以上的高手过招所导致的动荡,或者是两个大乘期交手,据我所知,如今的修真界并没有这样的条件。”
不想竹栖砚却笑笑道:“前辈不要总想着打打杀杀嘛,据在下所知,还有许多情况应该也能导致这种情况罢,比如说……”
“比如说,”玉苍鸾接过话来,“天门动荡。”
“天门?”渡松乔疑惑,“天门意外开启后,不是被重新封印了么?当时搅得五洲震动,我记得开启天门的人……”
竹栖砚朝他笑得无辜:“正是在下。”
渡松乔这时才接上自己的话:“……不是雾赦己么?”
两人面面相觑,紧接着就听竹栖砚向他道:“啊,忘记告诉前辈了,其实那时你在诏狱中见到并非真正的雾前辈,而是扮作她的在下。”
说着折扇一展挡住嘴唇,语气含笑:“后来不小心炸开诏狱与天门的,也是在下呢。”
渡松乔恍然大悟,拍案而起,瞪着他震惊道:“你耍我?!”
而后目光在对面两人身上徘徊:“……你们二人合伙耍我!”
“诶,前辈此言差矣,”竹栖砚从扇子后面抬头看着他,笑道,“在下并无戏耍前辈的意思,当日所说也皆是肺腑之言,将玉苍鸾引见给前辈,不也确实是为了前辈着想么?”
接着低眉叹了口气,故作无奈道:“只是没想到之后会有那么多的波折,也没想到如今能再遇见前辈——想来这便是前辈与在下二人的缘分,是天意注定要让前辈完成与在下二人的约定呢。”
玉苍鸾原本抱臂听着他的话,此时忍不住低下头偷偷勾了勾嘴角。
对面的渡松乔愣怔片刻,重新坐回座位,冷哼道:“……休想继续耍我!”
“在下二人与前辈既是有缘,又怎会再次戏耍于前辈?”竹栖砚抬眼无辜地看着他,“前辈放心,此次定能让前辈得偿所愿。”
渡松乔狐疑地盯着他审视了片刻,最终决定放弃思考,看向一旁的玉苍鸾:“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玉苍鸾回道,“答应过你的事,我玉苍鸾一定会做到。”
渡松乔这才点点头,坐在对面冷冷地瞪着两人,只见竹栖砚面上笑意不变,向他继续道:“多谢前辈信任。”
渡松乔冷哼一声作为回应。
竹栖砚说着便又回到了刚才的话题:“总之,依前辈所言,这片空间的出现并不寻常,且与万年前那场浩劫有着莫大的关系……这么一想,倒是让在下愈发好奇万年前发生的事了——说起来,前辈也是万年前的亲历者,不知可否为在下解答一二?”
渡松乔不以为意:“那些事有什么好说的?”
竹栖砚却道:“不瞒先生所说,数日前我二人曾与被朝家老祖附身的落萧河大战一场,谁知战斗中朝家老祖一直将与玉奉圭的恩怨挂在嘴边,还因此迁怒于在下二人,在对战时使用了许多下作的手段……在下二人深感疑惑,所以才想知道万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朝家老祖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果然就见渡松乔听罢深深皱起眉头:“不可能!朝闻歌怎会……”说到一半时,丹田中又有一阵刺痛传来,渡松乔闭眼探去,只见自己的元神正在以一种不可避免的趋势缓缓逸散开来,他睁开双眼,目光中不由得流露出一丝黯然。
“好吧,”他思索片刻,抬头看向对面两人,“但万年前的事,我并未参与全部,只能告诉你们我知道的部分。”
竹栖砚笑道:“愿闻其详。”
“我出生的地方,就在这里。”渡松乔环顾四周,将目光投向一旁的大树,“锦庄从前由中洲乾家掌管,十三岁时,我因根骨奇佳被偶然路过的乾家修士看中,并赐名渡松乔,从此拜别父母,进入乾家修习仙法,迈入登仙之道。”
那乾家修士没有看错,渡松乔一朝引灵入体,便如鱼得水,平步青云,以百年之身踏入元婴期,又以百年之期成为乾家最强的修士,“锦庄渡松乔”的名号,中洲之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尽管如此,但他天性张狂,不肯囿于中洲世家的那些条条框框约束,常常乘兴而起,就前往其余几洲挑战高手,待到战得尽兴,或是于战斗中得到感悟,便就地闭关精进武学,因而踪迹难觅,落了个神出鬼没的名头。
只是没想到等到他又一次出关后,修真界已经变了天,渡松乔赶回中洲时,锦庄早已随周围几城消失在千昼烈的长枪之下。
渡松乔望着残留在半空中未曾散去的嗡鸣枪劲,只觉得双手颤抖,浑身热血沸腾,心中的战意正在熊熊燃烧——恨不得立刻去找这枪劲的主人打一场!
玉苍鸾问:“所以你就去找千昼烈比试了?”
谁知渡松乔却闭眼轻叹了口气:“我没能找到他,因为在半路上,我遭遇了此生的第一场大败。”
“我在前往‘永昼殿’的路上,遇到了朝闻歌。”
渡松乔见对方的第一眼,便看出此人修为不凡,因此便直接提出了挑战。
朝闻歌迫于无奈,便应下他的请求,二人大战一场,渡松乔却败于对方手下,这时他才知晓,对方正是为了联合中洲世家反抗千昼烈而四处奔走的朝家公子——朝闻歌。
“那时的他也年轻气盛,却已颇有世家公子风范,我因败于他剑下,便答应满足他一个要求,他就请我一同对抗千昼烈。”当时初遇的情景还历历在目,渡松乔一边回忆一边道,“对了,他的身边一直跟着一位金瞳的青年,初时我见对方修为并不如我,便没有仔细留意,后来我才知道,那就是朝家家臣——夜燎亭。”
***
“夜家……旧地?”衣榴夏乖乖跟着夜烬寒走回床边穿上鞋子,一边疑惑问道,“阿寒,你之前不是说夜家族人早就离开宗地了么?”
“……”夜烬寒沉默一瞬,对他道,“确实如此,我是后来循着一些线索调查许久,才找到了这处遗迹。”
见衣榴夏看着自己欲言又止,夜烬寒伸手拉起对方的手,领着衣榴夏朝外走去。
两人出了房门,衣榴夏这才发现面前是一座倒坍的庙观,数百年过去,那些散落的墙壁碎石已经爬满了苔痕,遮住了观中的情形。
观前横七竖八地倒着几根柱子,奇怪的是,这些柱子上却系着一些不知是什么材质的细线,它们在暗沉的天色下散发着微弱的光芒,细线上则以某种规律挂着一排排符咒——虽然那些符咒已经破损大半。
二人所在的屋子则在紧邻着庙观的一处角落里,旁边还立着一排小屋,衣榴夏推测,这里从前也许是观中人的住所。
夜烬寒拉着衣榴夏走到那些柱子中间去,衣榴夏打量着柱子上的符咒,随即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忍不住抬手捂住自己的嘴唇,惊呼道:“这些符咒上的字是……”
这些符咒上的咒文,分明和夜烬寒脸上的那些纹路一模一样!
衣榴夏握着夜烬寒的手不由得收紧,他望向面前人的背影,担忧道:“阿寒,你……”
衣榴夏以前曾经好奇心大起,研究过夜烬寒脸上的咒文,结果却是以他衣家丰富的咒术底蕴,他依旧不知道那些咒文的意义,当他向对方问起时,夜烬寒只道不必在意,谁知今日居然在所谓的“夜家旧地”见到了。
一阵突如其来的沉默,紧接着只听夜烬寒背对着他开口道:“榴夏,你可知,为何我会被修真界称为‘血修罗’?”
衣榴夏连忙道:“传闻血修罗每次现身之时,都伴随着尸山血海,红莲刀下,无人生还……恕我直言,阿寒,我觉得他们说得太过了——阿寒明明就是个外冷内热的人!”
“谢谢你,榴夏。”夜烬寒终于转过身来对着衣榴夏,脸上的咒文闪烁着血色的光芒,“为了你的这份信任,我会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你。”
他与衣榴夏对视,沉声道:“其实,血修罗所取的第一滴血,不是别人,正来自于他的家人。”
正如夜烬寒曾向晓噙霜说的那样,夜家长期因瞳术陷入族人的自相残杀之中,经过数千年的争斗,于三百年前渐渐没落,族人陆续离开宗地。不少人视自己天生的异瞳为不祥,在离开旧地后隐姓埋名、并想尽各种办法来遏制自己天生的瞳术,从而斩断与夜家的一切联系。
夜烬寒的父亲,正是做法最为偏激的那一类人。
按照父亲的说法,他们这一支是最接近夜家先人的那一支亲族,因此瞳术的能力与影响都非同寻常。
据父亲所言,他的兄弟姐妹皆因同族相残而死,故而离开夜家后,他就直接剜去了自己的双眼,然后逃到一个偏僻的小村落里,与一普通的农户女子结为夫妻,期望以此来洗去自己血脉中流淌着的不祥诅咒。
日子平平淡淡过去,很快那女子便有了身孕,夜父得知消息后,既欣慰又不安——作为父亲,他自然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平安降生,但作为夜家后人,他又害怕那如影随形的不祥会降临到自己的后代身上。
谁知这种不安的预感还是应验了。
当妻子告诉他儿子的眼睛是赤红色的时候,夜父顿时如遭雷击,甚至险些将怀中的幼子直接扔了出去。
妻子不明所以,却见自己的丈夫突然发了狂地将手伸向自己儿子的双眸,竟是打算直接挖去婴孩的眼睛,她撑着产后虚弱的身子,硬是将孩子从对方手下抢走,这才为孩子捡回一条命。
由于母亲的坚持和保护,夜烬寒得以健康地长大,奇怪的是,他虽然天生赤瞳,却并未表现出掌握任何瞳术的迹象,久而久之,连从前经常神经质地盯着他看的父亲也不怎么关心这件事了。
这般相安无事的生活一直持续到了夜烬寒的十五岁。
突然从某一天起,他的眼睛开始时不时地出现胀痛感,并且瞳孔之中有微弱的灵光闪烁,如同若隐若现的火焰,与此同时,他的全身经脉也开始自行流转,一股灵力在他体内疯狂流转,仿佛要将他整个人撑开破体而出——这让做了十五年凡人的夜烬寒感到无比的痛苦。
他开始生病,甚至一度卧床不起,母亲衣不解带地照顾他,却不见好转,偏偏就在这时,在他眼睛出现状况后便消失不见的父亲又重新出现了。
父亲一回到家,就把夜烬寒绑在床上,脱下他的衣服,开始用一把不知从哪里来的匕首在他身上一笔一画刻下咒文。
夜烬寒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血色的咒文刻满自己的脸面和全身,那些泛起红光的纹路带来的痛苦几乎将他整个身躯淹没。
他的房间被锁了起来,母亲在门外一刻不停地捶门痛哭,并乞求父亲住手,夜烬寒在床上疼得死去活来,发出不似人声的哀嚎。
然而对于这一切,父亲却都充耳不闻,他着了魔一般,将夜烬寒身上的咒文一遍又一遍地加深,随着咒文的作用显现,夜烬寒恍若时时刻刻置身火海之中,那焚身的火无数次将他烧成灰烬,他却又一次次在剧痛中重生。
不知过了多久,当夜烬寒再次恢复清明的意识、睁开双眼时,放大的瞳孔却径直对上了冰冷的锋刃。
父亲魔怔般的话语萦绕在耳边:“儿啊,再坚持一下……这是最后一步了……爹保证你再也不会痛了……我们再也不会被诅咒了……”
他挥舞着匕首朝夜烬寒的眼睛重重捅去——
在那一刻,夜烬寒求生的意志变得空前的强烈,与此同时,另一种冰凉的绝望从心底泛起,如同火焰一样迅速席卷了他心上的荒原。
他的眼角流下一滴血泪,那滴血与他浑身淌出的大片血迹融为一体,化作一道血河流向地面,淌过屋门,化作一片血海淹没了整个村庄。
夜烬寒躺在床上停止了挣扎,眼睁睁地看着父亲脸上的神情由疯狂转为惶恐,他将手中的匕首丢在一边,蹭在地上疯狂倒退着,一边远离夜烬寒,一边指着他用变了调的声音尖叫道:“你、你果然是个灾星,当初我就应该——”
他的声音与他佝偻的身躯一同被升腾而起的火焰吞噬殆尽。
那一夜,失控的血色火焰吞没了整个村庄,如同一只贪婪的野兽将所有人的性命一一攫取。
直到夜尽天明,大火渐熄,夜烬寒才挣断身上的束缚,披着满身的血色,浑浑噩噩地跨过父亲与母亲的尸体,慢吞吞地走出了被血光笼罩的村子。
晨曦中,他赤色双眸中的寒意亮得惊人。
——尸山血海修罗现。
第340章 焚夜之火(四)
衣榴夏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了夜烬寒,轻声唤道:“阿寒……”
更多的话却堵在嗓子里,胸口闷闷的,他几度张口,却再说不出一个字来,只能用尽所能加深这个拥抱。
一时间二人都沉默不语,只有冷清的风吹过残破的观宇,发出呜咽般的低泣。
过了许久,夜烬寒身子一动,抬手缓缓拍了拍衣榴夏的脊背,低声道:“没事,毕竟已经过去很久了。”
衣榴夏仰头看向他脸上那些咒文,眼圈通红:“可是……”
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夜烬寒摇摇头,解释道:“你应该也猜出些许了,我的瞳术能力是‘再生’,所以觉醒瞳术之后,身上的伤口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你看到的就是仅剩的咒文。”
这话说得却有些矛盾——既然瞳术能够让他的伤口复原,那为何还会留下一道?
衣榴夏伸出一只手,很轻很轻地碰了碰那些黑色的纹路,小声道:“所以你知道……这些咒文的含义和作用。”
夜烬寒点点头:“我离开故乡之后,便开始四处调查与夜家有关的线索……也并不是为了什么,只是想搞清楚我自己身上发生的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父亲当时为他刻下的咒文一定与夜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但是与父亲相关的一切都已经被那场大火焚毁,夜烬寒只好将目光投向别处。
他走过许多地方,追查那些“天生异瞳”的人,或者类似的记载,最终找到了这个早已破败不堪的道观。
在这里,他发现了这些埋藏在废墟里的符咒,并从观中残留的一些记录中得到了更多有关夜家的信息。
“这些咒文,正是为了压制夜家人的瞳术。”夜烬寒道,“与后来人不同,夜家人的祖先并非是天生异瞳,而是后天修炼瞳术而获得的能力,但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夜家人开始生来便具有了瞳术。”
但这“天赐的能力”并非是什么好事,反倒成了夜家人噩梦的开始。
事情的起因是一个夜家人在外出历练时意外失去了双眼,从而失去了他所拥有的瞳术,甚至连修为也一落千丈。他十分不甘心,便趁人不备时夺走了一个死对头的眼睛安在自己身上,原本只是心存侥幸,却没想到竟然真的令他获得了对方的能力,连修为也重新大涨。
这件事很快传了开来,令许多人都开始蠢蠢欲动——虽然他们的能力都是天生,但天赐与天赐亦有区别。
有的人生来便具有摄魂夺舍这样恐怖的能力,有的人却只是增大了一点力气,或是只能与石头对话——为什么同是夜家人,上天却对他们如此不公呢?
幸好,他们现在能够自己改变既定的命运了。
接下来等待着他们的,便是夜家人之间漫长而血腥的自相残杀——父子相争、兄弟反目、亲族结仇……冤冤相报,永无止休,仇恨的火一旦燃起,势必要烧尽举目所见的一切,直到夜家的元气慢慢耗尽。
到最后,仇恨并没有结束,但夜家的血脉已经所剩无几,他们厌倦了争斗、厌倦了被仇怨裹挟的一生,于是他们决定抛弃身份、抛弃天赋,也抛弃血仇、抛弃恩怨,族人们纷纷出走夜家,离开宗地,斩断过去的一切,投入崭新的人生。
然而从夜烬寒的遭遇来看,也许属于夜家人的厄运并未就此结束——这究竟是天意的捉弄,还是人为的灾祸,亦或是……某种未明的诅咒?
是的,诅咒,在那些留在观中的记录中,有一个夜家先人写下了自己的推论,他猜测发生在夜家的事情并非简单的天灾人祸,而是有心人蓄意留下的阴谋——关键之处,或许就在于那不知从何时起降临在夜家人身上的“天生瞳术”。
不,也许一开始就错了,那并不是“天赐的能力”,而是附着在“瞳术”中伴生、随着夜家人代代相传的“诅咒”。
衣榴夏瞪大双眼:“……诅咒?”
“对,”夜烬寒颔首,“而这些符咒,或许便是先人们为了压制瞳术中的‘诅咒’而制成的。”
衣榴夏想了想自己所掌握的知识,艰难道:“可是这个诅咒的说法并没有得到确认,不是么?”
“诅咒”一词既然同为“咒”,便也属于“咒术”的一种。只是不同于“咒文”、“咒法”等一般的“咒”有具体的凭依形式,“诅咒”作为“咒令”而生出时,无形无状,无凭无依,它并不是寻常人们随口而出的那种言语,而是以施咒者的灵力、魂魄或是元神为代价,造成的“因果”。
之前千年间岐渊不断发生的大小矿难,就曾被认为是柳家怨魂的诅咒之力,因而雾赦己才会试图使用仙器“请君勿用”的“逆转因果”之效来镇压,如此足见“咒令”的特殊之处。
世上的诅咒有很多,但真正具有“咒令”之效的却并不常见,但“咒令”一旦起效,却无不具有影响一方水土、灵脉甚至是一切生灵的可怕力量。
正因如此,这类“诅咒”的确认也十分困难,更难以镇压,除非消灭其“因”,否则便无法真正改变其“果”。
夜烬寒却摇摇头,一边牵起衣榴夏的手领他走进这座道观,一边沉声道:“但先人们一定发现了什么,所以他们才在这里建起了这座道观,并使用符咒来压制瞳术,或者说,诅咒。”
随着他的话语,衣榴夏终于看清了观中的景象,却是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出乎他的意料,道观内部并不是很大,只是其中的形制太过诡异——
正对着大门的位置,摆着一个已经破损坍塌的石像。
那石像原本应该大约有两人身高,如今身躯却早已碎成几段,散落在底座周围,唯有头颅的那一块正好落在底座中,上面的其余五官都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眼睛被雕成了大睁的模样,只是那眼眶之中空无一物,眼底却清清楚楚留着两道血色的泪痕!
除此之外,剩余的三面墙上都雕满了密密麻麻的眼睛纹样,身处观中,仿佛被千道目光齐齐注视,道道寒意直贯识海之中!
衣榴夏只是草草环视了一圈,便感到一阵头晕恶心,这时夜烬寒冰凉的手掌挡在了他的眼前,帮他遮去了那些奇诡的景象:“别与‘它们’对视,榴夏。”
衣榴夏张了张口,干涩道:“阿寒,这、这是怎么回事?”
“我第一次来时,也被这副情形吓了一跳。”夜烬寒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但我除却察觉到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之外,更感受到了一种熟悉的力量,正蕴藏在这观内。”
衣榴夏道:“瞳术。”
“对,”夜烬寒道,“而且,是一道非常强的瞳术,强到……可以影响所有夜家人的瞳术。”
衣榴夏惊道:“难道是……那位最初修习瞳术的夜家先人?”
“我想应该是的,”夜烬寒在他耳边轻轻叹了口气,“也许观中这座破损的石像,正是属于他,而我的瞳术,也是因为观内的力量得以再次勉强施展。”
“但是,”夜烬寒环顾四周,接着道,“我能猜测到,先人们修建这座道观,却并非为了祭拜先祖,相反,他们是为了借他的力量,压制夜家人体内的瞳术诅咒。”
衣榴夏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随即又想起了一件事情:“可是你们的先祖不是早就殒落了么?他的力量怎会存留至今?”
“这也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一点,”夜烬寒答道,“但先人们在这里寻到了他遗留的力量,并且在此修建道观,却又是眼前不争的事实。”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就在这时,却听一道属于第三个人的声音突兀地响起,“那是因为,夜燎亭的双瞳并未随着他的死去而消亡,而是早就被我夺走了啊!”
话音落下的瞬间,夜衣两人齐齐转向声音来处,夜烬寒上前一步将衣榴夏挡在身后,朝站在门口的那道身影冷声开口:“是你——”
“——慕东堂。”
***
朝闻歌与渡松乔结下“魂契”,渡松乔便正式成为了朝闻歌的部下。
竹栖砚疑惑问道:“前辈这么轻易就答应对方结下了‘魂契’?”
渡松乔扬起头,不以为意道:“我才不在意那种东西,我既输给了他,他的要求我自然会满足,这便是比武的规矩。”
渡松乔归入朝闻歌麾下之后,依旧我行我素,一心想着要去找千昼烈比试,为此更加忘我地追求修为与武学的精进。
只是毕竟今时不同往日,有“魂契”加身,他自然需要替朝闻歌做事,幸好朝闻歌熟知他的脾性,给他安排的也都是些挑战千家高手的差事,如此渡松乔自然乐意而为。
有一次他办完事回到朝家的据点,准备向朝闻歌禀报,待到进入房间后,才发现朝闻歌正在与一位青衣莲冠的青年攀谈,脸上的表情是少有的放松,这让渡松乔忍不住多看了对面那人一眼。
“那就是玉奉圭。”渡松乔沉着脸道。
竹栖砚好奇问道:“不知在前辈眼中,玉奉圭是个什么样的人?”
渡松乔思索片刻,盯着竹栖砚笃定道:“是个比你还要狡猾千百倍的家伙。”
竹栖砚顿时笑起来:“原来在下在前辈心中评价这么高啊。”
渡松乔面无表情:“我没有在夸奖你。”
玉苍鸾握拳抵在唇边:“咳咳……”
和夜燎亭一样,渡松乔一开始并没太留意这位名叫“玉奉圭”的青年,但在往后的日子里,朝闻歌与玉奉圭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多,并且常常将对方的名字挂在嘴边。
不仅如此,与玉奉圭同样经常被朝闻歌提起的,还有那位一直只在传闻中出现的“天下第一人”——衣轻尘。
玉苍鸾有些意外:“前辈见过衣轻尘?”
迄今为止,这一位的名字都只存在于他人的只言片语中,即便是他已经见过的、来自万年前的聆抒怀、御弃凡、澹折桂等人,也都只是在话语间提及过对方,却并未见过对方真身,这使得衣轻尘的存在更加如同传说一般。
但玉苍鸾却曾于玉奉圭遗留在御家“兵人傀”中的那一缕元神中,亲身体验过属于“衣轻尘”的愤怒,这让对方身上的谜团变得愈发多了起来。
就见渡松乔颔首道:“我确实见过他一面。”
那时他与问浮元等其余几人跟着朝闻歌前去拜访玉奉圭,谁知刚刚走到对方隐居的山谷边,众人便感知到了两股剑气正在谷中激烈交锋。
渡松乔顿时眼前一亮,率先闪身来到交手之处,便见竹林中,一青一白两道身影若隐若现,剑意从林间迸发而出,由一生百源源不绝地流向四周,刹那间仿佛演化出无穷无尽的意境——那是他唯一一次见衣轻尘的剑,也是他第一次见玉奉圭使出“玉字十六诀”,二者的交手与融合,令渡松乔当场便看入了迷。
等他回过神来时,那二人早已停了手,正站在一起不知在说什么,很快朝闻歌走上前去,便见玉奉圭转身向朝闻歌行礼,衣轻尘站在一旁,却并未动作。
不过朝闻歌也没有因此而恼怒,三人攀谈了几句,衣轻尘突然就转身离开了山谷,朝闻歌向他离去的方向望去,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淡淡的留念——那时渡松乔还以为,对方和自己一样,都在渴望着与衣轻尘痛快地比试一场。
但衣轻尘不知所踪,玉奉圭却还留在原地,渡松乔径直上前,向玉奉圭请战,谁知对方看他片刻,向朝闻歌笑道:“朝公子,你家阿乔可真有趣。”
朝闻歌面露无奈,渡松乔却只问玉奉圭:“你应还是不应?”
“阿乔的事迹,我可听说了不少,你的邀请,在下岂能不应?”玉奉圭道,“只不过……不是现在。”
渡松乔疑惑:“那要到什么时候?”
“这个嘛……”玉奉圭笑得真诚,“也许要等你家公子愿意放人的时候。”
不得不说玉奉圭当时的笑容十分具有迷惑性,渡松乔信了他的鬼话,没过多久就开始闭关修炼——他从那日衣玉两人的对战中受益良多,迫不及待地要提升自己。
他暗自思忖着,等他这次出关,就去挑战玉奉圭,然后是千昼烈……最后是那位衣轻尘。一想到修真界中还有很多对手等着自己去挑战,渡松乔的战意便沸腾不息——这样的人生,才够痛快!
可惜等他再次入世之时,一切却已物是人非。
玉奉圭建立太微府后很快殒命,朝闻歌彻底闭关,千昼烈回到北洲蛰伏不出,而衣轻尘……则再也没有人寻到过对方的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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